从《纸翼》谈潘军小说创作特色

从《纸翼》谈潘军小说创作特色我始终坚信，想要真正走进一部作品，必须要走进写这部作品的人。当然，这种“知人论世”，在文学上与在其他地方有着本质的区别。在读了潘军的短篇小说纸翼后，有一种强烈的诱惑支配着我，让我不得不继续读下去，读他的作品，读他这个人。在这之前，潘军对我而言，是个陌生人，然而，在读了他的几部著作后，他倒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陌生人”，却也是“一个有趣的陌生人”。（一）“经验”之谈的“背叛”凡是看过潘军几部作品的读者不难发现，“自传式书写”或者说“经验”之谈是其作品突出的叙述方式。也因此，有好几次，我在读他的作品时都“信以为真”，以为他是在写自传，而这尤其在他的《我的偶像崇拜年代》、《1962年，我五岁》、《1967年的日常生活》等作品中有着典型体现。可有时，到了真该“相信”他的时候，我又糊里糊涂地以为那是他在“刻意模仿”。潘军在回读者来信时对此作出了解答：“故事是虚构的，但我对故事的体验是真实的。”而曹文轩在他的《小说门》中恰恰说：“小说是最佳的书写个人经验的文体”，“小说就是写个人的经验”，“成熟的小说家，写得是个人的经验；不成熟的小说家，总在个人经验之外徘徊”。然而，就《纸翼》而言，非但不具备“经验”之谈，反倒颇具“杜撰”的味道，似乎“背叛”了他的“经验”之谈。一个在机关工作的女子楚翘，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人的电话搅动了心迹。他们虽未曾谋面，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照不宣：陌生人猜到了楚翘留给他的号码是她家里的；楚翘似乎早有预感，返回办公室拿书，这时恰巧接到了陌生人的电话……楚翘在随意中叠成的白色纸鸟被风卷走了，摄影师在山里遇车祸的消息也在报刊登出来，碰巧的是这白色纸鸟飞出的那个时刻摄影师惨遭厄运。作为读者，我们不禁要问：这一系列的事件可能吗?然而，仔细想想，又并非不可能。（二）“从城市到城市，从内心到内心”的叙事方式潘军的小说，“对于城市内在的深入直逼现代城市人的心底，其叙事角度就是城市的角度，不是站在城市的边上去窥视现代城市人内心的‘这一个’，而是以心照心的城市人对城市人的叙事。”（《潘军小说论》“综论”《智慧的迷宫》王晓岚）《纸翼》中的故事，就是在城市这个背景下演绎的。大陆批评家李洁非说：“潘军的城市小说表达了作者对城市人的与其环境相称的特有心理的细腻而卓异的，堪称走到了灵魂深处的辨别力。”（《潘军小说论》选自“综论”《潘军的小说和他这个人》（台湾）吕正惠）

潘军是写城市的高手，更是写城市女性的巧手，《纸翼》篇幅虽短，却将他写“城市”和“女性”的技巧都体现了出来。但“潘军的城市小说，与流行的写酒吧、妓女的城市风格不同，他更关注城市人的心态和状态。”（《潘军小说论》综论《潘军近年小说解读》蔡爽）用潘军自己的话说：“我的视点不在所谓的城市信息上，也不太关心时尚，我感兴趣的是城市人的状态。”“城市与电脑呀歌厅呀什么的实际上没多少必然的关系，那些充其量不过是一种标签而已，重要的还是城市人的状态。因此，我写城市，关注的是人心和人性。”他觉得，“中国当代都市人把人心和人性的方方面面暴露得淋漓尽致……譬如流行的一切都是从最发达的城市开始的，这其实表明城市人本质的空虚——因为只有空虚才会迎合时尚，才会产生对物质的崇拜”（《潘军小说论》综论《潘军近年小说解读》蔡爽），就像《纸翼》中王涵说得，“人在外面心都是浮的”，而“女人结婚就是找一个依靠，但未必就是情感上的依靠”，那究竟是什么依靠呢？恐怕王涵自己也很难说清。“当代商业社会主义深入到传统家庭，女人率先作出反应。潘军笔下的女人同样失去了方向，她们到底需要什么？出走、离异、多角关系、暂时的欢跃、对金钱与利益的向往，潘军的写作揭示了当代中国女性找不到准确生活位置的真实状况。”（《潘军小说论》综论《潘军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分析》李月云）《纸翼》中楚翘和那个陌生人未曾谋面，更不用说深交了，但在报刊上看到陌生人遇难的消息时，楚翘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想，连她自己也很难说清为什么，这应该就是心灵的契合吧!他们是孤独的，最起码，内心深处都是。那么，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三）“迷宫”般的故事情节“潘军的小说可谓韵味十足，它能够毫不费力地诱使我们读下去，并以一连串的不可捉摸的疑点，吸引我们进入语言的迷宫，直至终篇仍徘徊其中。”（《潘军小说论》“综论”《智慧的迷宫》王晓岚）一位台湾作家曾这样说过，“对仍待台湾读者去熟悉的大陆作家潘军，我该怎么言简意赅地介绍他的小说呢？我会这样说，先试着读吧!尤其，这是一本中篇小说选集，你随便挑一篇读，反正用的时间不多，但我可以保证，你一定可以被吸引进去。”（《潘军小说论》综论《潘军写活了与一般男人不一样的男人》（台湾）蔡诗萍）由此可见，潘军小说的魅力有多大。除了他“花心思设计的故事”具有可看性外，迷宫般的故事情节更是个重要因素。所以，读潘军的作品，你千万不能急于越过过程去关心结局，这只会让你误入歧途，我们需要耐着性子带着侦破的欲望慢慢往下读。《纸翼》中，陌生男人在给楚翘打了两个电话后的一周里似乎杳无音讯了。正当没有形象的他就要在楚翘的世界里消失时，却又来了个电话，并且生了病。这病生得很是时候，让一开始对他并无好感的楚翘生了恻隐之心，也在预示着故事的进一步发展。可男人并没有让楚翘去看他，他们却因而有了一种神秘的关系。刘东打电话跟楚翘说：“你要是寂寞，就出去找朋友吃顿饭吧!”单纯的一句话，对楚翘却暗含深意，让我们不禁揣测其中蕴藏的“玄机”。正当陌生人和楚翘有了进展时，刘东却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当楚翘心生与丈夫离婚而和那个陌生男人私奔的念头时，陌生男人却索性销声匿迹了。陌生男人裤子上的拉链与刘东夹克上的拉链更是有着不谋而合的“诡异”。当楚翘被自己叠的那只当成垃圾扫出去的纸鸟借助风力起飞的事实惊吓后不久，就在报刊资料上发现那个风光摄影师遇难的消息，而那个纸鸟在她的头顶划了一个大圈，然后飞出了她的视野。作者不断在为我们设置悬念，又让我们一次次陷入迷惑。每当我们就要接近“真相”时，却发现，不过是从一个“假象”进入另一个“假象”罢了，终究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潘军在小说《蓝堡》中说：“我愿望用怀疑的眼光去打量一切，我们付出的努力仍然是不屈不挠地追求真实——你怀疑的一切都有可能更加的真实。”我想，这或许就是潘军给我们的启示吧!“潘军的小说总是为我们设置迷宫，但细想一下，现实生活又何尝不是一座迷宫，生活本身就如潘军小说一样，是无解的或者多解的。”（《潘军小说论》“综论”《智慧的迷宫》王晓岚）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找到了生活的真实，其实，那不过是一种“虚构”。那么，我们又何苦在自己以为是“指点迷津”的道路上不断掉入“陷阱”呢!（四）象征手法象征是潘军《纸翼》中的重要修辞手法。“陌生人”真的就是陌生人吗?与其说是外在的诱惑，不如说是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楚翘随手叠的那只“纸鸟”真的是一只纸鸟吗?它是向往自由，渴望飞出生活枷锁的象征。文中的“拉链”，在刘东和陌生男人身上难道只是拉链吗?楚翘运用同样的生活“小窍门”，陌生人裤子上的拉链拉上了，刘东衣服上的拉链却怎么也拉不上。“拉链”是楚翘和两个男人的链接点，“拉链”在两个男人身上拉动与否象征着他们与楚翘心灵上的“契合”与否。了解卡夫卡的读者都知道，象征手法是他一贯用的。而潘军也曾自称他的写作受到卡夫卡的影响，因而也就不难理解他的作品中象征手法的履见不鲜，像长篇小说《独白与手势》（三部曲），短篇小说《小姨在天上放羊》、《白底黑斑蝴蝶》等等。（五）“白”描手法潘军的小说是不华丽的。他曾在自己的作品中说：“白色是世界上最纯也最杂的色调”。我想，用这句话来概括他的小说风格无疑是恰当的。《纸翼》就是这样，用最平实的语言，留给我们最深的思考。他留有“空白”，让读者通过自由想象来自己填满。潘军说：“我不希望我的小说一览无余。我认为，小说家最好不要去解释世界，描绘它就可以了。小说家的责任是对这个世界有所发现有所思考，但不要去做自以为是的解释。”（《潘军小说论》“综论”《智慧的迷宫》王晓岚）显然，就这点而论，潘军的确做到了。他用“白”描故事这种手段，让读者在有限之中思索着无限。（六）细节的魅力在浩如烟海的小说世界里，我们对一部小说的记忆除了故事情节外，最重要的就是细节。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故事情节我们终会淡忘，而最终能牢牢扎根在记忆深处的就是细节。一部小说，要想成为佳作或是被人们铭记，最不能缺少的就是细节。以细节取胜，是一个优秀作家的高明之处。一个精妙的细节可以让一篇普通的文章变得深刻而动人，甚至能让一部作品“起死回生”。《纸翼》中，楚翘折的那个纸鸟在一阵风中飞了起来，她抬头看天的时候，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小东西从眼前划过。她感觉这只不可能的小鸟在自己的头顶上划了一个大圈，然后飞出了她的潮湿的视野。这一细节，可以说是这篇文章的妙笔，它带给我们的是一个边缘“模糊”的广阔意境，让我们在美的遐想中追溯生活的本原。（七）“对话体”以对话为叙事方式是《纸翼》的突出特点，而潘军控制对话的能力在其作品中也得到了很好的展示。“90年代末的短篇《对话》和中篇《关系》，潘军率先尝试以对话作为推动叙事的基本方式，靠对话连缀时间，拓展空间，推进情节，又不抛弃简约的第三人称纯客观叙事。对话双方双重的主观叙事，双重的回忆，双重的回忆，双重的价值判断，互补冲撞、协调，主观修正客观，主观消解客观，在消解的背后，重构人物事件场景细节……”（《潘军小说论》综论《潘军论》王海燕）《纸翼》中，楚翘和陌生人间，刘东和楚翘间，以及楚翘和王涵间的一问一答都向我们透露着语言的艺术和潘军对于“对话体”的驾驭能力。（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