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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滋润心田的一股清泉,智慧人生的解语花朵悦读华师一附中初中部目录TOC\o"1-3"\h\\uomentwinaae?学习并不是人生的全部。但,既然连人生的一部分——学习也无法征服,还能做什么呢?

9efromthethoroughef-controandthewi谁也不能随随便便成功,它来自彻底的自我管理和毅力。

12Thetimeietomorrowthetear现在淌的哈喇子,将成为明天的眼泪。

14Thedogequatud,thegentemanequae教育程度代表收入。

18Oneda,hanotbeenabeagaintocome一天过完,不会再来。

19Eveniftheatchdoenottochangetheage即使现在,对手也不停地翻动书页。

20Hanotbeendifficut,thendoenothaveattain没有艰辛,便无所获。哈佛大学是美国最早的私立大学之一,以培养研究生和从事科学研究为主的综合性大学,总部位于波士顿的剑桥城。16黎巴嫩纪伯伦工作是眼能看得见的爱摘自纪伯伦的《先知》(冰心译):你工作为的是要与大地和大地的精神一同前进。因为惰逸使你成为一个时代的生客,一个生命大队中的落伍者,这大队是庄严的,高傲而服从的,向着无穷前进。在你工作的时候,你是一管笛,从你心中吹出时光的微语,变成音乐。你们谁肯做一根芦管,在万物合唱的时候,你独痴呆无声呢你们常听人说,工作是祸殃,劳力是不幸。我却对你们说,你们工作的时候,你们完成了大地的深远的梦之一部,他指示你那梦是何时开头。而在你劳力不息的时候,你确在爱了生命。从工作里爱了生命,就是通彻了生命最深的秘密。倘然在你的辛苦里,将有身之苦恼和养身之诅咒,写上你的眉间,则我将回答你,只有你眉间的汗,能洗去这些字句。你们也听见人说,生命是黑暗的,在你疲瘁之中,你附和了那疲瘁之人所说的话。我说生命的确是黑暗的,除非是有了激励;一切的激励都是盲目的,除非是有了知识;一切的知识都是徒然的,除非是有了工作;一切的工作都是虚空的,除非是有了爱;当你仁爱地工作的时候,你便与自己、与人类、与上帝联系为一。怎样才是仁爱的工作呢从你的心中抽丝,织成布帛,仿佛你的爱者要来穿此衣裳。热情地盖造房屋,仿佛你的爱者要住在其中。温存地播种,喜乐地刈获,仿佛你的爱者要来吃这产物。这就是用你自己灵魂的气息,来充满你所制造的一切。要知道一切受福的古人,是在你上头看视着。我常听见你们仿佛在梦中说:“那在蜡石上表现出他自己灵魂的形象的人,是比耕地的人高贵多了。那捉住虹霓,传神地画在布帛上的人,是比织履的人强多了。”我却要说,不在梦中,而在正午极清醒的时候,风对大橡树说话的声音,并不比对纤小的草叶所说的更甜柔。只有那用他的爱心,把风声变成甜柔的歌曲的人,是伟大的。工作是眼能看见的爱。倘若你不是欢乐地却厌恶地工作,那还不如撇下工作,坐在大殿的门边,去乞那些欢乐地工作的人的周济。倘若你无精打采地烤着面包,你烤成的面包是苦的,只能救半个人的饥饿。你若是怨望地榨着葡萄酒,你的怨望,在酒里滴下了毒液。倘若你像天使一般地唱,却不爱唱,你就能把人们能听到白日和黑夜的声音的耳朵都塞住了。17田晓菲十三岁的际遇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北大”,是在我七岁的时候。那天,偶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片沉静而美丽的湖光塔影。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似曾相识的风景,一些莫名的惊奇、喜悦与感动,从自己那充满渴望的内心悄悄升起。母亲告诉我:这,就是北大。十岁,乘汽车从北大校门口经过。身边的阿姨唤我快看快看,我却固执地扭过头去,口里说着:才不呢!现在若看了,以后再来上学不就“不新鲜”了吗我从未怀疑过我要成为北大的学生。那份稚气十足的自信,似乎预示了一段奇妙的尘缘。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实现了童年的梦想;而且,在白驹过隙的弹指一瞬,这已是我来到北大的第三个秋天。蓦然回首,我仿佛认出了两年前的自己:短短的头发,天真的目光,还不满十四岁,完全是个一脑子浪漫念头的小女孩,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与好奇。纷扬的白雪里,依稀看到她穿着蓝色羽绒衣,在结冰的湖面掷下一串雪团般四处迸溅的清脆笑声。如今,秋风又起,树枝树叶交织出金色的穹隆。落叶遍地,踩上去很柔软,好像此时此刻不胜凉意的心情。眼看八七级新生穿着军训时领来的绿军衣满校走,我才恍悟到自己已是三年级的“老生”了。悄立在朋友般亲切的三十五楼下,不由地感到有些茫然若失……秋天,是成熟的季节了。我似乎应该对你说点儿什么,北大。不是已经和你朝夕相处整整两年了吗不是已经长成亭亭少女、就要度过自己的十六岁生日了吗但平时常在嘴边的歌这会儿全都沉默了。我望着陌生而又熟悉的你,北大,两年里积攒下来的那么多话,竟全部悄悄沉淀了下来。才进校门,高年级同学就带着我们参观北大图书馆。当时,好像还看了一个介绍图书馆的纪录片。入学之初那句颇为雄壮的誓言——“我不仅为北大感到骄傲,也要让北大为我感到自豪”——在图书馆大楼的映衬下骤然显得苍白无力。我紧闭着嘴,心头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四百万册图书!实在难以想像。而其中我所读过的,大概连这个数目字的最小的零头都不到吧!不知怎么,我回忆起了1983年在青岛过夏令营时发生的一件事情:记得那时灯已熄了,我们在黑暗里躺在床上,随意聊着天儿。我和领队的那个小小的女老师正说得津津有味,我上铺的女孩却忽然哭了起来。我们惊讶地问她怎么了,她呜咽着答道:“你们知道得那么多,可我什么也不懂……”如今,我和女老师的谈话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可那女孩子的呜咽反倒长久而清晰地留存在心中。当我随着面孔尚未记熟的新同学一起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我似乎刚刚理解了那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抽泣的女孩……于是,自从小心翼翼地佩带上那枚白色校徽起,北大就不再是照片上的影像,不再是车窗外一掠而过的建筑,不再是小女孩心中珍藏的梦想,而成了需要用全部清醒的意识来对付的、不折不扣的现实。假如一生可以被分成许多阶段,那么与北大的际遇,便是又一个新的开始。可不,是开始——开始做美得有点迷离的梦,开始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进行探寻。当我在图书馆里一排一排落上了些许灰尘的书架间徜徉,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童话里的女孩,怀着激动不安的心情启开了闪闪发光的仙宫大门,有时,并不急着翻检借阅,只在书垛给我留出的窄窄小径上慢慢地走来走去,以目光抚爱每册图书。中文的、英语的,都在以互不相同的沉默的声音,向我发出低低的絮语和呼唤。渐渐地,我的心情也变得和它们一样:沉静,愉悦,安详。就这样,简单而又美好地,北大为一个渴望以有限的生命拥抱永恒的小女孩打开了一扇神奇的窗子,从这微风吹拂的窗口,透进一片纯洁的真理之光。宇宙与人开始以全新面目向我揭示和呈现,我开始思索,开始疑问,开始摒弃,开始相信。北大为我展示了一个动人的新世界,在这令我惊喜的天地里,我渴望生活,渴望创造,渴望有一副轻灵的翅膀,摆脱这沉重的肉体的束缚,在无际的天空自由地飞翔!喜欢读北大的书,更喜欢读北大的人。有时,我特别愿意静静地站在图书馆阅览室的门口,看那些伏案读书者专注而入迷的神情;也愿意一边走向第三教学楼,一边听身旁经过的人高声争论着什么问题,——吸引我的,往往不是他们争辩的题目,而是北大人特有的敏感,学生特有的纯洁,言谈的犀利与机智,精神状态的生机勃勃;更愿意站在广告栏前,一张一张细细地读那些五颜六色的海报,为的是永不厌倦地重温北大清新自由的气氛。写到这里,不由吐了吐舌头,因为北大老师们的肖像,也一视同仁地留在了我的写生画册上:有的绅士风度,有的和蔼可亲,这个怪癖,那个潇洒,或于谈笑风生间“樯橹灰飞烟灭”,或于古朴凝重之中形成另一番风格……我喜欢由这些亲切的手牵引着走上令人耳目一新的通幽曲径,我喜欢师生之间那种平易而自然的关系。严谨治学,诚恳做人,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老师”二字的真正含义。我常想,北大就是一条生命饱满的河流,它从九十年前的源头出发,向那充满希望的未来流淌。尽管两岸风景变换,河上却始终有着渴望渡向美丽彼岸的船客,也有着代代相传的辛勤的舵手与船工。哦,北大,北大,你委于我心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因此,当有人问我大学两年收获了什么又失落了什么的时候,你叫我怎能以轻巧的“得失”二字,来衡量这因浸透了汗水、泪水与欢笑而格外充实的时光“没有什么使我停留/除了目的/纵然岸旁有玫瑰、有绿阴、有宁静的港湾/我是不系之舟。”不止一次把这些诗句悄悄念给你,北大。千言万语,有时只能凝聚为这最浓最浓的几行。是的,我是一只不系之舟,曾经那样安恬地依偎在未名湖的臂抱里,但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向往大海的波涛。我没有忘记我的誓言,我渴望发现新的大陆,渴望从海洋深处为你、北大,撷取最灿烂的珍珠。不过,自七岁起便结识便热爱的地方是永远无法忘记的。“让我俯首感谢所有星球的相助”,为了我能在北大校园里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时期。正是在北大,我从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成熟。北大早已不仅仅是哺育我的母校,它是师长,是朋友,是我的一部分,一部分的我。它珍藏在内心最柔软的角落里,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和愚蠢又美好的少年的回忆一起,永远无法分割开来。“啊,也许有一天/意志是我,不系之舟是我/纵然没有智慧,没有绳索和帆桅。”是的,总有一天,北大,我也会离你而去。你却永远年轻着,微笑着,拥抱一代又一代青年人的梦想,激励一届又一届学子的抱负,也抚慰一年又一年桃李开落的惆怅。那么,我还会回到你的身边来,是梦是真,又有什么相干!我只要像当初一样,在老朋友般的三十五楼下小立片刻,那么我相信,所有逝去的岁月都会重新开花结果,所有往昔的梦幻都会再现,我将不顾头上苍苍的白发,再次像个十六岁的女孩那样,轻依在你湖光塔影的胸前……1987年10月于燕园18生命是一场火灾对于宝贵而短暂的人生,世人有很多生动比喻:人生是一次旅游,人生是一次探险,人生是一场比赛,人生是一幕演出。而我最欣赏的是比尔·盖茨的“人生观”,他说:“也许,人的生命是一场正在猛烈燃烧的‘火灾’,一个人所能做的,也必须去做的就是竭尽全力要在这场火灾中去抢救点什么东西出来。”人生确实如一场猛烈燃烧的“火灾”,这场大火注定要把我们的全部东西烧光,包括财产名誉肉体灵魂,企图扑灭这场“火灾”,就如同企盼长生不老一样绝不可能。那么,我们每个活着的人,只有一个办法可想,就是从熊熊燃烧的“火灾”中,尽可能抢救出自己认为有意义有价值的东西来。面对大火,有的人胆大心细,出手果断,因而也收获甚丰。身手敏捷的飞人乔丹,救出一个篮球,无意中带出数亿美元和巨星的桂冠;力大心狠的泰森,救出两个拳击手套,还带着他早已看好的一大沓钞票和种种逸闻。更不用说,聪明非凡的爱因斯坦,救出了相对论和著名的质能互变公式,带领人类进入原子能时代;勤奋无比的爱迪生,救出了2000多项发明和那句名言“天才就是99分汗水加1分灵感”;才华横溢的莎士比亚,则救出了哈姆雷特、威尼斯商人、罗密欧与朱丽叶等一群不朽的艺术形象,成为人类文化殿堂中的瑰宝。有的人手忙脚乱,稀里糊涂,抓挠一生,却救出一堆破铜烂铁。终日醉生梦死的酒鬼,抢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酒瓶;嗜赌如命的赌徒,抓到了一副油腻发亮的牌九;而东游西逛无所事事的懒汉,救出的只有破衣烂衫和打狗棍讨饭碗。水火无情,救火,是有代价要冒风险的,只有不怕牺牲,舍得付出,才能抢救出价值连城的宝物。并不美丽的居里夫人,救出了美丽的镭,造福天下生灵,却牺牲了自己的健康,死于放射线病;并不伟大的诺贝尔,救出了伟大的诺贝尔奖,他自己却终生未娶,身后凄凉;生活困窘的瞎子阿炳,救出了委婉动听的《二泉映月》,搭上的是自己一生的艰辛和苦难;忍受着宫刑剧痛和奇耻大辱的司马迁,救出了“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并且“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我们都是平凡的人,也许纵使我们奋不顾身,使出浑身解数,也救不出相对论、金属镭、《史记》这些瑰宝异珍,成不了爱因斯坦、司马迁那样的大师巨匠。但只要尽心尽力,救出了自己觉得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我们的人生便不会后悔。我们的所作所为,可能上不了“伟人录”,也不可能彪炳史册,流芳千古。但正是由于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倾其所能,从火中奋力救人救物,在燃烧的生命之火中腾挪飞舞,才使我们的生命变得这样有价值,才使世界变得这样美好。在19快乐之门快乐就像一块为了激起阵阵涟漪而丢进池塘的小石头。正好史蒂文森所说,快乐是一种责任。快乐这个词并没有确切的定义,快乐的人快乐的理由多种多样。快乐的关键并不是财富或身体健康,因为我们发现有些乞丐,残疾人和所谓的失败者也都非常快乐。快乐是一种意外的收获,但保持快乐却是一种成就,一种灵性的胜利。努力追寻快乐并不自私,实际上,这是我们对自己和他人应尽的责任。不快乐就像传染病,它使得人们都躲避不快乐的人。不快乐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处于孤独,悲惨,痛苦的境地。然而,有一种简单得看似荒谬的治病良方:如果你不快乐,就假装你很快乐!这很有效。不久你就会发现,别人不再躲着你了,相反,你开始吸引别人了。你会发觉,做一块能激起好意涟漪的小石头有多么值得。然后假装就变成了现实。你拥有了使心灵平静的秘密,会因帮助他人而忘我。一旦你认识到快乐是一种责任并使快乐成为习惯,通向不可思议的乐园的大门就会向你敞开,那里满是感激你的朋友。20工作和娱乐要想获得真正的快乐与安宁,一个人应该有至少两三种爱好,而且必须是真正的爱好。到晚年才说“我对什么什么有兴趣”是没用的,这只会徒然增添精神负担。一个人可以在自己工作之外的领域获得渊博的知识,不过他可能几乎得不到什么好处或是消遣。做你喜欢的事是没用的,你必须喜欢你所做的事。总的来说,人可以分为三种:劳累而死的、忧虑而死的、和烦恼而死的。对于那些体力劳动者来说,经历了一周精疲力竭的体力劳作,周六下午让他们去踢足球或者打棒球是没有意义的。而对那些政治家、专业人士或者商人来说,他们已经为严肃的事情操劳或烦恼六天了,周末再让他们为琐事劳神也是没有意义的。也可以说,那些理性的、勤勉的、有价值的人们可分为两类,一类,他们的工作就是工作,娱乐就是娱乐;而另一类,他们的工作即娱乐。大多数人属于前者,他们得到了相应的补偿。长时间在办公室或工厂里的工作,回报给他们的不仅是维持了生计,还有一种强烈的对娱乐的需求,哪怕是最简单的、最朴实的娱乐。不过,命运的宠儿则属于后者。他们的生活很自然和谐。对他们来说,工作时间永远不嫌长。每天都是假日,而当正常的假日来临时,他们总是埋怨自己所全身心投入的休假被强行中断了。不过,有些事情对两类人是同样至关重要的,那就是转换一下视角、改变一下氛围、将精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确实,对那些工作即是娱乐的人来说,最需要隔一段时间就用某种方式把工作从脑子里面赶出去。21镜子,镜子,告诉我充满爱意的人生活在充满爱意的世界里,充满敌意的人则生活在充满敌意的世界里。你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镜子。镜子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功能,那就是映射出在其前面的影像。就像真正的镜子具有反射功能一样,我们生活中的所有人也都能映射出他人的影子。当我们看到美丽的事物时,例如一座花园,那这花园就起到了反射作用。为了发现我们面前美好的事物,我们必须能发现自己内在的美。我们爱某个人,也正是我们爱自己的表现。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话:“当我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爱那时的自己。”这句话也可以简单地说成:“在我爱那个人的同时,我也能在我自己。”有时,我们遇到一个陌生人,感觉仿佛是一见如故,就好像我们已经相识甚久。这种熟悉感可能来自于彼此身上的共同点。就像“镜子”或他人能影射出我们积极的一面一样,我们更有可能注意到影射出自己消极方面的“镜子”。例如,我们很容易就记住我们碰到自己不太喜欢的人的时刻。我们可能在心里对那个人有些反感。当我们认识自己不喜欢与之相处的人时,这种情况就更为明显。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通常当我们讨厌别人身上的某些特质时,那就说明你其实讨厌自己身上相类似的特质。每次,当我遇到自己不太喜欢的人时,我就开始进一步质问自己。我会扪心自问:“我不喜欢那个人的哪些方面”然后还会问:“我是不是有和他相似的地方”每次,我都能在自己身上看到一些令我厌恶的特质。我有时不得不深刻地反省自己。那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就像我会对其他人身上令我厌恶的特质感到愤怒或不安一样,我应该更好地重新审视自己的特质,并考虑做一些改变。即使我不想做大的改变,至少我会考虑该如何修正自己正在做的一些事情。我们时常会遇到陌生人,并感到疏远或厌恶。尽管我们不想去相信,不容易也不想去深究,但是弄清楚别人的哪些特质在自己身上有所体现是非常有意义的一课,这也正是增强自我意识的另一个途径。。22微尘与栋梁令人好奇的是,与他人的过失相比,我们自己的过失往往不是那么的可憎。我想,原因是我们了解一切导致过失出现的情况,因而,能够想法原谅自己犯了一些不容许他人犯的过错。我们不关注自己的缺点,即使身陷困境,不得不正视它们时,我们也会很容易就宽恕自己。据我所知,我们这样做是正确的。缺点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接纳自己的好与坏。但当我们评判别人时,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不是通过真正的自我而是用另外一种自我形象来判断,完全摒除了在任何人眼中,会伤害到自己的虚荣或者体面的事物。举一个小例子:当觉察到别人说谎时,我们是多么地不屑啊!但是有谁可以说自己从未说过谎可能还不止一百次呢!人与人之间没什么大的区别。他们皆是伟大与渺小,善良与邪恶,高贵与低贱的混合体。有些人性格比较坚毅,机会也较多,因此在这个或者那个方向上,更能自由地发挥自己的天资,但是人类潜质都是同样的。至于我自己,我不认为自己会比多数人更好或更差,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记下我生命中每一个行动和每一个掠过我心头的想法的话,世人将会把我看成一个邪恶的怪物。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怪念头,这样的认识应该能启发我们宽容自己,也宽容他人。同时,若因此使我们在看待他人时,即使是对天下最优秀最令人尊敬的人,也可以有幽默感的话,而且也不太苛求自己,那也是很有益的。23美国肯尼迪就职演讲火炬已经传给新一代美国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并非是某一党派的胜利,而是自由的庆典。它象征着结束,亦象征着开始;意味着更新,亦意味着变化。因为我已在你们及万能的上帝面前,依着我们先辈175年前写下的誓言宣誓。我的同胞们,我们事业的最终成败将掌握在你们的手中而不仅仅是我的手中。从这个国家被创建那天起,每一代美国人都被召唤去证实自己对国家的忠诚。那些响应号召献身国家的年轻美国人的安息之所遍布全球。现在,召唤的号角又一次吹响——不是号召我们扛起武器,虽然武器是我们所需要的——也不是号召我们去参加战斗,虽然我们准备战斗——而是号召我们年复一年地去进行一场漫长而未分胜负的搏斗,在希望中欢乐,而患难中忍耐,以反对人类共同的敌人:暴政、贫困、疾病以及战争本身。为了反对这些敌人,我们能够将南方与北方、东方与西方团结起来,熔铸成一个伟大的和全球性的联盟,以确保全人类得享更为成果累累的生活吗你们愿意参与这项历史性的努力吗在世界历史的长河里,只有少数几代人被赋予了在自由面临最大危机时捍卫自由的使命,我不会畏缩于这一责任——我欢迎它!我也不相信我们中的任何人会愿意与其他国家的人民或其他世代的人民易地而处。我们在这场努力中所倾注的精力、信念和奉献将照耀我们的国家以及所有为之献身的人,火焰所放射出的光芒必将普照全世界。所以,我的美国同胞们,不要问你的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而应问你能为你的国家做些什么。我的世界同胞们,不要问美国将为你做些什么,而应问我们应该一起为了全人类的自由做些什么。最后,不论你们是美国公民还是其他国家的公民,你们应该要求我们现出我们同样要求于你们地高度力量和牺牲。问心无愧是我们唯一可靠的奖赏,历史是我们行动的最终裁判,让我们走向前去,引导我们所珍爱的国家。我们祈求上帝的福佑和帮助,但我们知道,确切的说,上帝在尘世的工作必定是我们自己的工作。24台湾龙应台目送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勾到过路行人的头发。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稚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十六岁,他到美国作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乎不见。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彷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公尺。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25张爱玲爱这是真的。这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的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门后,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的不远,站定了,轻轻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就这样就完了。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的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于千万人之中遇到你所要遇到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26简媜夏之绝句春天,象一篇巨制的骈俪文;而夏天,像一首绝句。已有许久,未曾去关心蝉声。耳朵忙着听车声,听综艺节目的敲打声,听售票小姐不耐烦的声音,听朋友的附在耳朵旁,低低哑哑的秘密声……应该找一条清澈洁净的河水洗洗我的耳朵,因为我听不见蝉声。于是,夏天什么时候跨了门槛进来我并不知道。直到那天上文学史课的时候,突然四面楚歌、鸣金击鼓一般,所有的蝉都同时叫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提笔的手势搁浅在空中,无法飘点眼前这看不见、摸不到的一卷声音!多惊讶!把我整个心思都吸了过去,就像铁沙冲向磁铁那样。但当我屏气凝神正听得起劲的时候,又突然,不约而同地全都住了嘴,这蝉,又吓我一跳!就像一条绳子,蝉声把我的心扎捆得紧紧的,突然在毫无警告的情况下松了绑。于是我的一颗心就毫无准备地散了开了来,如奋力跃向天空的浪头,不小心跌向沙滩!夏天什么时候跨了门槛进来我竟不知道!是一扇有树叶的窗,圆圆扁扁的小叶子像门帘上的花鸟画,当然更活泼些。风一泼过来,它们就"刷"的一声晃荡起来,我似乎还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党像一群小玩童在比赛荡秋千!风是幕后工作者,负责把它们挑向天空,而蝉是啦啦队,在枝头努力叫闹。没有裁判。我不禁想起童年,我的小童年。因为这些愉快的音符太像一卷录音带,让我把童年的声音又一一捡回来。首先捡的是蝉声。那时,最兴奋的事不是听蝉而是捉蝉。小孩子总喜欢把令他好奇的东西都一一放在手掌中赏玩一番,,我也不例外。念小学的时候,上课分上下午班,这是一二年纪的小朋友才有的优待,可见我那时还小。上学时有四条路可以走,其中一条沿着河,岸边高树浓阴,常常遮掉半个天空。虽然附近也有田园农舍,可是人迹罕至,对我们而言,真是又远又幽深,让人觉得怕怕的。然而,一星期总有好多趟,是从那儿经过的,尤其是夏天。轮到下午班的时候,我们总会呼朋引伴地一起走那条路,没有别的目的,只为了蝉。你能想象一群小学生,穿卡其短裤,戴着黄色小帽子,或吊带褶裙,乖乖地把"碗公帽"的松紧带贴在脸沿的一群小男生小女生,书包搁在路边,也不怕掉到河里,也不怕钩破衣服,更不怕破皮流血,就一脚上一脚下地直往树的怀里钻的那副猛劲吗只因为树上有蝉。蝉声是一阵袭人的浪,不小心掉进小孩子的心湖,于是湖心抛出千万圈涟漪如千万条绳子,要逮捕那长阵浪。"抓到了!抓到了!"有人在树上喊。下面有人赶快打开火柴盒把蝉关了进去。不敢多看一眼,怕它飞走了!那种紧张就像天方夜谭里,那个渔夫用计把巨魔骗进古坛之后,赶忙封好符咒不敢去碰它一般。可是,那轻纱般的薄翼却已在小孩们的两颗太阳中,留下了一季的闪耀。到了教室,大家互相炫耀铅笔盒里的小动物--蝉、天牛、金龟子。有的用蝉换天牛,有的用金龟子换蝉。大家互相交换也互相赠送,有的扦几片叶子,喂他铅笔盒或火柴盒里的小宝贝。那时候打开铅笔盒就像开保险柜一般小心,心里痒痒的时候,也只敢凑一双眼睛开一个小缝去瞄几眼。上课的时候,老师在前面呱啦呱啦地讲,我们两眼瞪着前面,两只手却在抽屉里翻玩着"聚宝盒",耳朵专心地听着金龟子在笔盒里拍翅的声音,愈听愈心花怒放,禁不住开个缝,把指头伸进去按一按金龟子,叫它安静些,或是摸一摸敛着翅膀的蝉,也拉一拉天牛的一对长角,看是不是又多长一节不过,偶尔不小心,会被天牛咬了一口,它大概颇不喜欢那长长扁扁被戳得满是小洞的铅笔盒吧!整个夏季,我们都兴高采烈地强迫蝉从枝头搬家到铅笔盒来,但是铅笔盒却从来不会变成音乐盒,蝉依旧在河边高高的树上叫。整个夏季,蝉声又没少了中音或低音,依旧是完美无缺的和音。夏乃声音的季节,有雨打,有雷声,蛙声,鸟鸣及蝉唱。蝉声足以代表夏,故夏天像一首绝句。绝句该吟该诵,或添几个衬字歌唱一番。蝉是大自然的一队合唱团;以优美的音色,明朗的节律,吟诵着一首绝句。这绝句不在唐诗选,不在宋词集,不是王维的也不是李白的,是蝉对季节的感触,是它们对仲夏有共同的情感,而写成的一首抒情诗。诗中自有其生命情调,有点近乎自然诗派的朴质,又有些旷远飘逸,更多的时候,尤其当它们胸臆之中,似乎有许多豪情悲壮的故事要讲。也许,是一首抒情的边塞诗。晨间听蝉,想其高洁。蝉该是有翅族中的隐士吧!高据树梢,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那蝉声在晨光朦胧之中分外轻逸,似远似近,又似有似无。一段蝉唱之后,自己的心灵也跟着透明澄净起来,有一种"何处惹尘埃"的了悟。蝉亦是禅。午后也有蝉,但喧嚣了点。像一群吟游诗人,不期然地相遇在树阴下,闲散地歇它们的脚。拉拉杂杂地,他们谈天探询、问候季节,倒没有人想作诗,于是声浪阵阵,缺乏韵律也没有押韵,他们也交换流浪的方向,但并不热心,因为"流浪"其实并没有方向。我喜欢在黄昏一面听蝉一面散步。走进蝉声的世界里,正如欣赏一场音乐演唱会一般,如果懂得去听的话。有时候我们抱怨世界愈来愈丑了,现代文明的噪音太多了;其实在一滩浊流之中,何尝没有一潭清泉在机器声交织的音图里,也有所谓的"天籁"。我们只是太忙罢了,忙得与美的事物擦身而过都不知不觉。也太专注于自己,生活的镜头只摄取自我喜怒哀乐的大特写,其他种种,都是一派模糊的背景。如果能退后一步看看四周,也许我们会发觉整个图案都变了。变的不是图案本身,而是我们的视野。所以,偶尔放慢脚步,让眼眸以最大的可能性把天地随意浏览一番,我们将恍然大悟;世界还是时时在装扮着自己的,而有什么比一面散步一面听蝉更让人心旷神怡听听亲朋好友的倾诉,这是我们常有的经验。聆听万物的倾诉,对我们而言,亦非难事,不是吗聆听,也是艺术。大自然的宽阔是最佳的设备。想象那一队一队的雄蝉敛翅据在不同的树梢端,像交响乐团的团员各自站在舞台上一般。只要有只蝉起个音,接着声音就纷纷出了笼它们各以最美的音色献给你,字字都是真心话,句句来自丹团。它们有鲜明的节奏感,不同的韵律表示不同的心情。它们有时合唱有时齐唱,也有独唱,包括和音,高低分明。它们不需要指挥也无需歌谱,它们是天生的歌者。歌声如行云如流水,让人了却忧虑,悠游其中。又如澎涛又如骇浪,拍打着你心底沉淀的情绪,顷刻间,你便觉得那蝉声宛如狂浪淘沙般地攫走了你紧紧扯在手里的轻愁。蝉声亦有甜美温柔如夜的语言的时候,那该是情歌吧!总是一句三叠,像那倾吐不尽的缠绵。而蝉声的急促,在关注的音符处突地戛然而止,更像一篇锦绣文章被猛然撕裂,散落一地的铿锵字句,掷地如金石声,而后寂寂寥寥成了断简残编,龆留给人一些怅惘,一些感伤。何尝不是生命之歌27黄河浪故乡的榕树住所左近的土坡上,有两棵苍老蓊郁的榕树,以广阔的绿荫遮蔽着地面。在铅灰色的水泥楼房之间,摇曳赏心悦目的清翠;在赤日炎炎的夏天,注一潭诱人的清凉。不知什么时侯,榕树底下辟出一块小平地,建了儿童玩的滑梯和亭子,周围又种了蒲葵和许多花朵,居然成了一个小小的儿童世界。也许是对榕树有一份亲切的感情罢,我常在清晨或黄昏带小儿子到这里散步,或是坐在绿色的长椅上看孩子们嬉戏,自有一种悠然自得的味道。那天特别高兴,动了未泯的童心,我从榕树枝上摘下一片绿叶,卷制成一支小小的哨笛,放在嘴边,吹出单调而淳朴的哨音。小儿子欢跳着抢过去,使劲吹着,引得谁家的一只小黑狗循声跑来,摇动毛茸茸的尾巴,抬起乌溜溜的眼睛望他。他把哨音停下,小狗失望地跑开去;他再吹响,小狗又跑拢来逗得小儿子嘻嘻笑,粉白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而我的心却象一只小鸟,从哨音里展翅飞出去,飞过迷朦的烟水,苍茫的群山,停落在故乡熟悉的大榕树上。我仿佛又看到那高大魁梧的躯干,鬈曲飘拂的长须和浓得化不开的团团绿云;看到春天新长的嫩叶,迎着金黄的阳光,透明如片片碧玉,在袅袅的风中晃动如耳坠,摇落一串串晶莹的露珠。我怀念从故乡的后山流下来、流过榕树旁的清澈的小溪,溪水中彩色的鹅卵石,到溪畔洗衣和汲水的少女,在水面嘎嘎嘎地追逐欢笑的鸭子;我怀念榕树下洁白的石桥,桥头兀立的刻字的石碑,桥栏杆上被人抚摸光滑了的小石狮子。那汩汩的溪水流走了我童年的岁月,那古老的石桥镌刻着我深深地记忆,记忆里的故事有榕树的叶子一样多站在桥头的两棵老榕树,一棵直立,枝叶茂盛;另一棵却长成奇异的S形,苍虬多筋的树干斜伸向溪中,我们都称它为"驼背"。更特别的是它弯曲的这一段树心被烧空了,形成丈多长平放的凹槽,而它仍然顽强地活着,横过溪面,昂起头来,把浓密的枝叶伸向蓝天。小时候我们对这棵驼背分外有感情,把它中空的那段凹槽当作一条"船"。几个伙伴爬上去,敲起小锣鼓,以竹竿当桨七上八落地划起来,明知这条"船"不会前进一步,还是认真地、起劲地划着。在儿时的梦里,它会顺着溪流把我们带到秋苗青青的田野上,绕过燃烧着火红杜鹃的山坡,穿过飘着芬芳的小白花的橘树林,到大江大海去,到很远很美丽的地方去有时我们会问:这棵驼背的老榕树为什么会被烧成这样呢听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大蛇藏在这树洞中,日久成精,想要升天;却因伤害人畜,犯了天条,触怒了玉皇大帝。于是有天夜里,乌云紧压着树梢,狂风摇撼着树枝,一个强烈的闪电象利剑般劈开树干,头上响起惊天动地的炸雷!榕树着火烧起来了,烧空了一段树干,烧死了那头蛇精,接着,一阵飘泼大雨把火浇熄了这故事是村里最老的老人说的,他象榕树一样垂着长长的胡子。我们相信他的年纪和榕树一样苍老,所以我们也相信他说的话。不知在什么日子,我们还看到一些女人到这榕树头虔诚地烧一叠纸钱,点几柱香,她们怀着怎样的心愿来祈求这榕树之神呢我只记得有的小孩面上长了皮癣,母亲就会把他带到这里,在榕树干上砍几刀,用渗流出来的液汁涂在患处,过些日子,那癣似乎也就慢慢地好了。而我最难忘的是,每当过年的时侯,老祖母都会叫我顺着那"驼背"爬到树上,折几枝四季长青的榕树枝,用来插在饭甑炊熟的米饭四周,祭祀祖先的神灵。那时侯,慈爱的老祖母往往会蹑着缠得很小的"三寸金莲",笃笃笃地走到石桥上,一边看着我爬树,一边唠唠叨叨地嘱咐我小心。而我虽然心里有点战战兢兢的,却总是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把折到的树枝得意地朝她挥舞。使人留恋的还有铺在榕树头四周的长长的石板条,夏日里,那是农人们的"宝座"和"凉床"。每当中午,亚热带强烈的阳光令屋内如焚、土地冒烟,惟有这两棵高大的榕树撑开遮天巨伞,抗拒迫人的酷热,洒落一地的荫凉,让晒得黝黑的农人们踏着发烫的石板路到这里透一口气。傍晚,人们在一天辛劳后,躺在用溪水冲洗过的石板上,享受习习的晚风,漫无边际地讲"三国"、说"水浒",从远近奇闻谈到农作物的长势和收成高兴时,还有人拉起胡琴,用粗犷的喉咙唱几段充满原野风味的小曲,在苦涩的日子里寻一点短暂的安慰和满足。苍苍的榕树啊,用怎样的魔力把全村的人召集到膝下不是动听的言语,也不是诱惑的微笑,只是默默地张开温柔的翅膀,在风雨中为他们遮挡,在炎热中给他们荫凉,以无限的爱心庇护着劳苦而纯朴的人们。我深深怀念在榕树下度过的愉快的夏夜。有人卷一条被单,睡在光滑的石板上;有人搬几块床板,一头搁着长凳,一头就搁在桥栏杆上,铺一张草席躺下。我喜欢跟大人们一起挤在那里睡,仰望头上黑黝黝的榕树的影子,在神秘而恬静的气氛中,用心灵与天上微笑的星星交流。要是有月亮的夜晚,如水的月华给山野披上一层透明的轻纱,将一切都变得不很真实,似梦境,似仙境。在睡意朦胧中,有嫦娥驾一片白云悄悄飞过,有桂花的清香自榕树枝头轻轻洒下来。而桥下的流水静静地唱着甜蜜的摇篮曲,催人在夜风温馨的抚摸中慢慢沉入梦乡有时早上醒来,清露润湿了头发,感到凉飕飕的寒意,才发觉枕头不见了,探头往桥下一看,原来是掉到溪里,吸饱了水,涨鼓鼓的,搁浅在乱石滩上那样的日子不会回来了。我仿佛刚刚从一场梦中醒转,身上还留着榕树叶隙漏下的清凉;但我确实知道,这一觉已睡过三十年,而人也已离乡千里万里外了!故乡桥头苍老的榕树啊,也经历了多少风霜听说那棵"驼背",在一次台风猛烈的袭击中,挣扎着倒下去了,倒在山洪暴发的溪水里,倒在故乡亲爱的土地上,走完了自己生命的历程。幸好另一棵安然无恙,仍以它浓蔚的绿叶荫庇着乡人。而当年把驼背的树干当船划的小伙伴们,都已长成。有的象我一样,把生命的船划到遥远的异乡,却仍然怀念着故乡的榕树么有的还坐在树头的石板上,讲着那世世代代讲不完的传说么但那象榕树一样垂着长长胡子的讲故事的老人已经去世了;过年时常叫我攀折榕树枝叶的老祖母也已离开人间许久了;只有桥栏杆上的小石狮子,还在听桥下的溪水滔滔流淌罢"爸爸,爸爸,再给我做几个哨笛。"不知什么时侯,小儿子也摘了一把榕树叶子,递到我面前,于是我又一叶一叶卷起来给他吹。那忽高忽低、时远时近的哨音,弥漫成一片浓浓的乡愁,笼罩在我的周围。故乡的亲切的榕树啊,我是在你绿荫的怀抱中长大的,如果你有知觉,会知道我在遥远的异乡怀念你么如果你有思想,你会象慈母一样,思念我这漂泊天涯的游子么故乡的榕树啊28张晓风散文作品选萃1敬畏生命那是一个夏天的长得不能再长的下午,在印第安那州〔印第安那州:美国的一个州,位于美国东部。〕的一个湖边。我起先是不经意地坐着看书,忽然发现湖边有几棵树正在飘散一些白色的纤维,大团大团的,像棉花似的,有些飘到草地上,有些飘入湖水里。我当时没有十分注意,只当是偶然风起所带来的。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情况简直令人吃惊。好几个小时过去了,那些树仍旧浑然不觉地,在飘送那些小型的云朵,倒好像是一座无限的云库似的。整个下午,整个晚上,漫天都是那种东西。第二天情形完全一样,我感到诧异和震撼。其实,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有一类种子是靠风力吹动纤维播送的。但也只是知道一道测验题的答案而已。那几天真的看到了,满心所感到的是一种折服〔折服:信服。〕,一种无以名之的敬畏。我几乎是第一次遇见生命──虽然是植物的。我感到那云状的种子在我心底强烈地碰撞上什么东西,我不能不被生命豪华的、奢侈的、不计成本的投资所感动。也许在不分昼夜的飘散之余,只有一颗种子足以成树,但造物者乐于做这样惊心动魄的壮举。我至今仍然在沉思之际想起那一片柔媚的湖水,不知湖畔那群种子中有哪一颗成了小树,至少,我知道有一颗已经成长。那颗种子曾遇见了一片土地,在一个过客的心之峡谷里,蔚然成阴,教会她怎样敬畏生命。2不朽的失眠他落榜了!一千二百年前。榜纸那么大那么长,然而,就是没有他的名字。啊!竟单单容不下他的名字“张继”那两个字。考中的人,姓名一笔一划写在榜单上,天下皆知。奇怪的是,在他的感觉里,考不上,才更是天下皆知,这件事,令他羞惭沮丧。离开京城吧!议好了价,他踏上小舟。本来预期的情节不是这样的,本来也许有插花游街、马蹄轻疾的风流,有衣锦还乡袍笏加身的荣耀。然而,寒窗十年,虽有他的悬梁刺股,琼林宴上,却并没有他的一角席次。船行似风。江枫如水,在岸上举着冷冷的爝焰,这天黄昏,船,来到了苏州。但,这美丽的古城,对张继而言,也无非是另一个触动愁情的地方。如果说白天有什么该做的事,对一个读书人而言,就是读书吧!夜晚呢夜晚该睡觉以便养足精神第二天再读。然而,今夜是一个忧伤的夜晚。今夜,在异乡,在江畔,在秋冷雁高的季节,容许一个落魄的士子放肆他的忧伤。江水,可以无限度地收纳古往今来一切不顺遂之人的泪水。这样的夜晚,残酷地坐着,亲自听自己的心正被什么东西啮食而一分一分消失的声音。并且眼睁睁地看自己的生命如劲风中的残灯,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抗拒,油快尽了,微火每一刹那都可能熄灭。然而,可恨的是,终其一生,它都不曾华美灿烂过啊!江水睡了,船睡了,船家睡了,岸上的人也睡了。唯有他,张继,醒着,夜愈深,愈清醒,清醒如败叶落馀的枯树,似梁燕飞去的空巢。起先,是睡眠排拒了他(也罢,这半生,不是处处都遭排拒吗)。而后,是人在赌气,好,无眠就无眠,长夜独醒,就干脆彻底来为自己验伤,有何不可月亮西斜了,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有鸟啼,粗嗄嘶哑,是乌鸦,那月亮被它一声声叫得更黯淡了。江岸上,想已霜结千草。夜空里,星子亦如清霜,一粒粒零绝凄绝。在须角在眉梢,他感觉,似乎也森然生凉,那阴阴不怀好意的凉气啊,正等待凝成早秋的霜花,来贴缀他惨绿少年的容颜。江上渔火二三,他们在干什么在捕鱼吧或者,虾他们也会有撒空网的时候吗世路艰辛啊!即使潇洒的捕鱼人,也不免投身在风波里吧然而,能辛苦工作,也是一项幸福吧!今夜,月自光其光,霜自冷其冷,安心的人在安眠,工作的人去工作。只有我张继,是天不管地不收的一个,是既没有权利去工作,也没有福气去睡眠的一个……钟声响了,这奇怪的深夜的寒山寺钟声。一般寺庙,都是暮鼓晨钟,寒山寺庙敲“夜半钟”,用以惊世。钟声贴着水面传来,在别人,那声音只是睡梦中模糊的衬底音乐。在他,却一记一记都撞击在心坎上,正中要害。钟声那么美丽,但钟自己到底是痛还是不痛呢既然无眠,他推枕而起,摸黑写下“枫桥夜泊”四字。然后,就把其余二十八个字照抄下来。我说“照抄”,是因为那二十八个字在他心底已像白墙上的黑字一样分明凸显:月落鸟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感谢上苍,如果没有落第的张继,诗的历史上便少了一首好诗,我们的某一种心情,就没有人来为我们一语道破。一千二百年过去了,那张长长的榜单上(就是张继挤不进去的那纸金榜)曾经出现过的状元是谁哈!谁管他是谁真正被记得的名字是“落第者张继”。有人会记得那一届状元披红游街的盛景吗不!我们只记得秋夜的客船上那个失意的人,以及他那场不朽的失眠。3给我一点水“假如,你在乡下,在湖泊分布的高地上,不管你随兴走哪条路,十次有九次,你会沿路走下溪谷,走到溪流停贮的潭畔,这件事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只要那个地区有水,你就是找个沉浸梦境而精神最恍惚的人,叫他站着,开步走,他也会把你一路带到水边,一点也错不了。……玄思冥想一向和水结了不解缘,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上面那段话是麦尔维说的,时间算是百把年前了。那个时代的人是幸运的,因为还知道什么叫做“干净的水”。水仍然可以很无愧地作为凡人的梦境。如果,让我有幸碰上好心的神仙,如果神仙容我许一个愿,我大约会悲感交集,失声叫道:“不,什么都不要给我,我什么都不缺,我只求你把我失去的还给我。哦,不,我失去的太多,我不敢求,我只求你还给我一片干净的水,给我鲜澄的湖,给我透明的溪涧,给我清澈的灌溉渠,给我浩淼无尘的汪洋!”水,永远是第一张诗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学诗,无以言;不观水,无以诗。三百则“温柔敦厚”原是始于一带河洲啊!沙漠中的旅人需要一皮囊水润喉,我需要的更多,我需要一片水,可以为镜鉴来摄我之容,可以为渊薮来酝酿诗篇,可以为歌行来传之子孙,而且像黄河,像洙泗,让我祈求无依的心有所归宿,有所臣服。那样的水在哪里呢4我在那天早晨,天无端的晴了,使人几乎觉得有点不该。昨天才刚晴过,难道今天如此运气再晴一天那阵子被风风雨雨折磨怕了,竟然连阳光也不敢信任起来。我对丈夫说:“我今天要到大屯山那一带去,主要目标是梦幻湖。”他一时尚未醒透,等他搞清楚,我已经带好四个橙子、两片面包和一个蛋走到门口了。一个人对着湖水枯坐,觉得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湖水浅浅盈盈,只可惜不见当年的水鸟群了。不知为什么参禅的人总喜欢“面壁”,其实“面水”不是更好吗水似柔而刚,似无而有,不落形象而又容纳万象。看了一上午的湖水,忽然起了兴致,大模大样的走到“地热利用研究中心”,敲了门。开门的人带我去看地热温室里种的花。玻璃花房十分美丽,小小的非洲紫罗兰一盆盆开满一屋子。“那是蟹爪兰吗”我一转头叫起来,“怎么现在就开了”“这里暖和,它至少要比山下早开一个月。”我走过去看那娇艳的红,觉得整个花的精神仿佛都是给地热催出来的,一份来不及的美。“这盆蟹爪兰,如果你喜欢,就带回去吧!”我一时欣喜若狂,虽然每一个花摊上都能买到蟹爪兰,但这一盆不同,它是从神奇的魔术场里搬来的啊,它比全城的花开得都要早,早整整一个月呢!我跳上车子,坐上我最喜欢的车前的位置,整片青山一路相送,我怔怔地看那蟹爪兰,想来它的名字取得真贴切,这花开的时候,硬是有一份横行霸道的美呢。几乎每到春天,我就要嫉妒画家一次,背着画架四处跑,仿佛看起风景来硬是比我们多了一种理由,使我差不多要自卑了。不能画春天就吃一点春天也是好的。前些日子回娘家去看父母,早上执意要自己上菜场买菜。说穿了哪里是什么孝心,只不过想去看看屏东小城的蔬菜。一路走,一路看绿茎红根的菠菜,看憨憨白白的胖萝卜,看紫得痴愚的茄子,以及仿佛由千百粒碧玉坠子组成的苦瓜……而最终,我选了一把叫“过猫”的春蕨,兴冲冲拿回家炒了。想想那可能就是伯夷所食的薇,不觉兴奋起来,我把那份兴奋保密,直到上了饭桌才宣布:“爸爸,你吃过蕨类没有”“吃过,那时在云南的山里逃难,云南人是吃蕨的。”当然,想来如此,云南如此多山多涧多烟岚,理当有鲜嫩可食的蕨。“可是,在台湾没吃过。”“喏,你看,这盘便是了,叫‘过猫’,很好吃呢!”“奇怪,怎么叫‘过猫’”爸爸小声嘀咕。“可是,我就是喜欢它叫过猫。”我心里反驳道。它是一只顽皮小野猫,不听话,不安分,却有一身用不完的精力,宜于在每一条山沟上跳为窜去,处处留下它顽皮的足迹。吃新上市的蔬菜,总让我感到一种类似草食运物的咀嚼的喜悦。对不会描画春天的我而言,吃下春天似乎是唯一的补偿吧!爬着陡峭的山路,不免微喘,喘息仿佛是肺部的饥饿。由于饿,呼吸便甜美起来,何况这里是山间的空气,有浮动着草香花香土香的小路。这个春天,我认真地背诵野花的名字——“南国蓟”、“昭和草”、“桃金娘”、“鼠麴草”、“兰花蓼”、“通泉草”、“龙葵”、“睫穗蓼”、“紫花藿”、“香蓟”……但可恨的山野永远比书本丰富,此刻我仍然说不出鼻孔里吸进的芬芳有些什么名字。有一种小花,白色的,匍伏在地上,毫无章法的乱开一气,它长得那么矮,恍如刚断奶的孩子,犹自依恋着大地的母怀,暂时不肯长高,而每一朵素色的花都是它烂漫的一笑。初春的嫩叶照例不是浅碧而是嫩红,状如星雨的芒萁蕨如此,尖苞如纺锤的雀榕如此,柔枝纷披的菩提如此。想来植物年年也要育出一批“赤子”,红通通的,血色充沛的元胎。终于,我独坐下来,不肯再走了,反正“百草千花寒食路”,春天的山是走不完的。整个山只专宠一个像我这样平凡的女子,所有的天光,所有的鸟语,所有新抽的松蕊,所有石上的水痕,所有俯视和仰视的角度,所有已开和未开的花,都归我一个人独享——只因为我在。记得小学三年级时,偶然生病,不能去上学,于是抱膝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寂寂的青山,心里竟有一份巨大幽沉至今犹不能忘的凄凉,因为好朋友都在学校,而我偏不在。于是,开始喜欢点名,老师叫了学生的名字,学生大声回答:“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仿佛不是回答老师,而是回答宇宙乾坤,告诉天地,告诉历史,说,有一个孩子“在”这里。回答“在”字,对我而言,总是一种饱满的幸福。长大了迷上旅行,每到山水胜处,总想举起手来回一声:“我在。”身为一个人,我对自己“只能出现于这个时间和空间的局限”感到一种可贵,仿佛我是拼图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块小形状,单独看,毫无意义,及至恰恰嵌在适当的时空,却也是不可少的一块。天神的存在是无始无终浩浩莽莽的无限,而我是此时此际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觉。在路旁坐久了,忽然从石头上蹦来一只土色的小蚱蜢,停在我的袖子上。我穿的衫子恰好也是自己喜欢的土褐色,想必这只今春才孵化的糊涂小昨蜢误以为我也是一块岩石吧想到这里,我忽然端肃起来,一动也不敢动,并且非常努力地扮演一块石头,一时心里只觉好笑好玩,竟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动,不要动,这只小蚱蜢刚出道,它以为你是岩石,你就当岩石好了——免得打击它的自信心。”相持了几分钟,小蚱蜢还是跳走了,不知它临走时知不知道真相,它究竟是因停久了觉得没趣才走的还是因为这岩石居然有温度,有捶鼓式的音节自中心部分传来而恐惧不安才走的不管怎么说,至少它一度视我为岩石,倒也令人自慰。怀着独擅专宠的窃喜,我一面步下山径,一面把整座山的丰富密密实实地塞在背袋里。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讲清楚。我曾手植一株自己,在山的岩缝里。而另一方面我也盗得一座山,挟在我的臂弯里。(挟泰山以超北海,其实也不难呢。如果你听人说,)今年春天我在山中走失了,至今未归,那句话也不算错。但如果你听说有一座山忽然化作“飞去峰”,杳然无踪,请相信,那也是丝毫不假的,而且,说不定它正是被我拐去。5有些人有些人,他们的姓氏我已遗忘,他们的脸却恒常浮着——像晴空,有整个雨季中我们不见它,却清晰地记得它。那一年,我读小学二年级,有一个女老师——我连她的脸都记不起来了,但好像觉得她是很美的。有哪一个小学生心目中的老师不美呢!也恍惚记得她身上那片不太鲜丽的蓝。她教过我们些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永远记得某个下午的作文课,一位同学举手问她“挖”字该怎么写,她想了一下,说:“这个字我不会写,你们谁会!”我兴奋地站起来,跑到黑板前写下了那个字。那天,放学的时候,当同学们齐声向她说“再见”的时候,她向全班同学说:“我真高兴,我今天多学会了一个字,我要谢谢这位同学。”我立刻快乐得有如肋下生翅一般——我平生似乎再没有出现那么自豪的时刻。那以后,我遇见无数学者,他们尊严而高贵,似乎无所不知。但他们教给我的,远不及那个女老师多。她的谦逊,她对人不吝惜的称赞,使我突然间长大了。如果她不会写“挖”字,那又何妨,她已挖掘出一个小女孩心中宝贵的自信。有一次,我到一家米店去。“你明天能把米送到我们的营地吗”“能。”那个胖女人说。“我已经把钱给你了,可是如果你们不送,”我不放心地说,“我们又有什么证据呢”“啊!”她惊叫了一声,眼睛睁得圆突突,仿佛听见一件耸人听闻的罪案,“做这种事,我们是不敢的。”她说“不敢”两字的时候,那种敬畏的神情使我肃然,她所敬畏的是什么呢是尊贵古老的卖米行业还是“举头三尺即在神明”她的脸,十年后的今天,如果再遇到,我未必能辨认,但我每遇见那无所不为的人,就会想起她——为什么其他的人竟无所畏惧呢!有一个夏天,中午,我从街上回来,红砖人行道烫得人鞋底都要烧起来似的。忽然,我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疲软地靠在一堵墙上,他的眼睛闭着,黧黑的脸曲扭如一截枯根,不知在忍受什么他也许是中暑了,需要一杯甘洌的冰水。他也许很忧伤,需要一两句鼓励的话。虽然满街的人潮流动,美丽的皮鞋行过美丽的人行道,但是没有人伫足望他一眼。我站了一会儿,想去扶他,但我闺秀式的教育使我不能不有所顾忌,如果他是疯子,如果他的行动冒犯我——于是我扼杀了我的同情,让我自己和别人一样漠然地离去。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那天中午他在眩晕中想必也没有看到我,我们只不过是路人。但他的痛苦却盘据了我的心,他的无助的影子使我陷在长久的自责里。上苍曾让我们相遇于同一条街,为什么我不能献出一点手足之情,为什么我有权漠视他的痛苦我何以怀着那么可耻的自尊如果可能,我真愿再遇见他一次,但谁又知道他在哪里呢我们并非永远都有行善的机会——如果我们一度错过。那陌生的脸于我是永远不可弥补的遗憾。对于代数中的行列式,我是一点也记不得了。倒是记得那细瘦矮小、貌不惊人的代数老师。那年7月,当我们赶到联考考场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生都摇晃起来,无忧的岁月至此便渺茫了,谁能预测自己在考场后的人生想不到的是代数老师也在那里,他那苍白而没有表情的脸竟会奔波过两个城市在考场上出现,是颇令人感到意外的。接着,他蹲在泥地上,捡了一块碎石子,为特别愚鲁的我讲起行列式来。我焦急地听着,似乎从来未曾那么心领神会过。泥土的大地可以成为那么美好的纸张,尖锐的利石可以成为那么流利的彩笔——我第一次懂得。他使我在书本上的朱注之外了解了所谓“君子谋道”的精神。那天,很不幸的,行列式并没有考,而那以后,我再没有碰过代数书,我的最后一节代数课竟是蹲在泥地上上的。我整个的中学教育也是在那无墙无顶的课室里结束的,事隔十多年,才忽然咀嚼出那意义有多美。代数老师姓什么我竟不记得了,我能记得语文老师所填的许多小词,却记不住代数老师的名字,心里总有点内疚。如果我去母校查一下,应该不甚困难,但总觉得那是不必要的,他比许多我记得住姓名的人不是更有价值吗6如果你是天使如果你是天使,诗诗,我怎能想象如果你是天使。若是那样,你便不会有夜静时啼哭,用那样无助的声音向我说明你的需要,我便不会在寒冷的冬夜里披衣而起,我便无法享受你在我的双臂中,眼见你满足地重新进入酣睡的快乐。如果你是天使,诗诗,你便不会有饥饿时转动你的颈子,噘着小嘴急急地四下索乳,诗诗,你永不知道你那小小的动作怎样感动着我的心。如果你是天使,在每个宁馨的午觉后,你便不会悄无声息地爬上我的大床,攀着我的鼻子,吻我的两颊,并且咬我的鼻子,弄得我满脸唾津,而诗诗,我多么爱这一切。如果你是天使,你不会钻在桌子底下,你便不会弄得满身污黑,你便不会把墨水涂得一脸,你便不会神通广大地把不知何处弄到的油漆抹得一身,但,诗诗,每当你这样做时,你就比平常可爱一千倍。如果你是天使,你便不会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学走路。我便无缘欣赏倒退着逗你前行的乐趣。而你,诗诗,每当你能够多走几步,你便笑倒在地,你那毫无顾忌的大笑,震得人耳麻,天使不会这些,不是吗并且,诗诗,天使怎会有属于你的好奇,天使怎会蹲在地下看一只细小的黑蚁,天使怎会在春天的夜晚讶然地用白胖的小手,指着满天的星光,天使又怎会没头没脑地去追赶一只笨拙的鸭子,天使怎会热心地模仿邻家的狗吠,并且学得那么酷似。当你做坏事的时候,当你伸手去拿一本被禁止的书,当你蹑着手脚走近花钵,你那四下溜目的神色又多么令人绝倒,天使从来不做坏事,天使温驯的双目永不会闪过你做坏事时那种可爱的贼亮,因此,天使远比你逊色。而每天早晨,当我拿起手提包,你便急急地跑过来抱住我的双腿,你哭喊,你撕抓,做无益的挽留——你不会如此的,如果你是天使——但我宁可你如此,虽然那是极伤感的时刻,但当我走在小巷里,你那没有掩饰的爱便使我哽咽而喜悦。如果你是天使,诗诗,我便不会听到那样至美的学话的牙牙,我不会因听到简单的“爸爸”、“妈妈”而泫然,我不会因你说了串无意义的音符便给你那么多亲吻,我也不会因你在“爸妈”之外,第一个会说的字是“灯”便肯定灯是世间最美丽的东西。如果你是天使,你决不会唱那样难听的歌,你了不会把小钢琴敲得那么刺耳,不会撕坏刚买的图画书,不会扯破新买的衣服,不会摔碎妈妈心爱的玻璃小鹿,不会因为一件不顺心的事而乱蹬着两条结实的小腿,并且把小脸涨得通红。但为什么那小小的坏事使我觉得可爱,使我预感到你性格中的弱点,因而觉得我们的接近,并且因而觉得宠爱你的必要。也许你会有更清澈的眼睛,有更红嫩的双颊,更美丽的金发和更完美的性格——如果你是天使。但我不需要那些,我只满意于你,诗诗,只满意于一个人间的孩童。让天使们在碧云之上鼓响他们快乐的双翅,我只愿有你,在我的梦中,在我并不强壮的臂膀里。7常常,我想那座山常常,我想起那座山。它沉沉稳稳地驻在那块土地上,像一方纸镇。美丽凝重且深情地压住这张纸,使我们可以在这张纸上写属于我们的历史。有时是在市声沸天、市尘弥地的台北街头,有时是在拥挤而又落寞的公共汽车站,我总会想起那座山和山上的神木。那一座山叫拉拉山。11月,天气晴朗,薄凉。天气太好的时候我总是不安,看好风好日这样日复一日地好下去,我决心要到山里去一趟,一个人。一个活得很兴头的女人,既不逃避什么,也不为了出来“散心”——恐怕反而是出来“收心”,收她散在四方的心。一个人,带一块面包,几只黄橙,去朝山谒水。车行一路都是山,满山是宽大的野芋叶,绿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山色越来越矜持,秋色越来越透明。车往上升,太阳往下掉,金碧的夕晖在大片山坡上徘徊顾却,不知该留下来依属山,还是追上去殉落日。和黄昏一起,我到了复兴,在日本时代的老屋过夜。第二天我去即山,搭第一班车去。当班车像一只无桨无楫的舟一路荡过绿波绿涛,我一方面感到作为一个人一个动物的喜悦,可以去攀绝峰,但一方面也惊骇地发现,山,也来即我了。我去即山,越过的是空间,平的空间,以及直的空间。但山来即我,越过的是时间,从太初,它缓慢地走来,一场十万年或百万年的约会。当我去即山,山早已来即我,我们终于相遇。路上,无边的烟缭雾绕。太阳蔼然地升起来。峰回路转,时而是左眼读水,右眼阅山,时而是左眼披览一页页的山,时而是右眼圈点一行行的水——山水的巨帙是如此观之不尽。不管车往哪里走,奇怪的是梯田的阶层总能跟上来。中国人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硬是把峰壑当平地来耕作。我想送梯田一个名字——“层层香”。巴陵是公路局车站的终点。像一切的大巴士的山线终站,那其间有着说不出来的小小繁和小小的寂寞——一间客栈,一家兼卖肉丝面和猪头肉的票亭,车来时,扬起一阵沙尘,然后沉寂。订了一辆计程车,我坐在前座,便于看山看水。司机是泰雅人。“拉拉是泰雅话吗”我问,“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他说,“哦,大概是因为这里也是山,那里也是山,山跟山都拉起手来了,所以就叫拉拉山啦!”他怎么会想起用国语的字来解释泰雅的发音的但我不得不喜欢这种诗人式的解释,一点也不假,他话刚说完,我抬头一望,只见活鲜鲜的青色一刷刷地刷到人眼里来,山头跟山头正手拉着手,围成一个美丽的圈子。车虽是我一人包的,但一路上他老是停下载人,一会是从小路上冲来的小孩——那是他家老五,一会又搭乘一位做活的女工,有时他又热心地大叫:“喂,我来帮你带菜!”看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理直气壮地载人载货,我觉得很高兴。“这是我家!”他说着,跳下车,大声跟他太太说话。他告诉我山坡上那一片是水蜜桃,那一片是苹果“要是你三月末,苹果花开,哼!”这人说话老是让我想起现代诗。车子在凹凹凸凸的路上往前蹦着。我不讨厌这种路——因为太讨厌被平直光滑的大道把你一路输送到风景站的无聊。“到这里为止,车子开不过去了,”约一个小时后,司机说,“下午我来接你。”我终于独自一人了。独自来面领山水的对谕。一片大地能昂起几座山一座山能涌出多少树一棵树里能秘藏多少鸟鸟声真是种奇怪的音乐——鸟越叫,山越深幽深寂静。流云匆匆从树隙穿过。“喂!”我坐在树下,叫住云,学当年孔子,叫趋庭而过的鲤,并且愉快地问它:“你学了诗没有”山中轰轰然全是水声,插手寒泉,只觉自己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而人世在哪里当我一插手之际,红尘中几人生了几人死了几人灰情灭欲大彻大悟了记得小时老师点名,我们一举手说:“在!”当我来到拉拉山,山在。当我访水,水在。还有,万物皆在,还有,岁月也在。转过一个弯,神木便在那里,跟我对望着。心情又激动又平静,激动,因为它超乎想象的巨大庄严,平静,是因为觉得它理该如此,它理该如此妥帖地拔地擎天。它理该如此是一座倒生的翡翠矿,需要用仰角去挖掘。往前走,仍有神木,再走,还有。这里是神木家族的聚居之处。11点了,秋山在此刻竟也是阳光炙人的。我躺在树下,卧看大树在风中梳着那满头青丝。再走到那胸腔最宽大的一棵,直立在空无凭依的小山坡上,它被火烧过,有些地方劈剖开来,老干枯乾苍古,分叉部分却活着。怎么会有一棵树同时包括死之深沉和生之愉悦那树多像中国!中国我是到山里来看神木,还是来看中国的坐在树根上,惊看枕月衾云的众枝柯。我们要一个形象来把我们自己画给自己看,我们需要一则神话来把我们自己说给自己听:千年不移的真挚深情,阅尽风霜的泰然壮矜,接受一个伤痕便另拓一片苍翠的无限生机。在山中,每一种生物都尊严地活着,巨大悠久如神木,神奇尊贵如灵芝,微小如阴暗岩石上恰似芝麻点大的菌子,美如凤尾蝶,丑如小蜥蜴。甚至连没有生命的,也和谐地存在着,石有石的尊严,倒地而死无人凭吊的树尸也纵容菌子、蕨草、藓苔和木耳爬得它一身,你不由觉得那树尸竟也是另一种大地,它因容纳异己而在那些小东西身上又青青翠翠地再活了起来。忽然,我听到人声。司机来接我了。山风野水跟我聊了一天,我累了。回到复兴,第二天清晨我走向渡头,我要等一条船沿水路带我到石门。一个农妇在田间浇豌豆。打谷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我坐在石头上等船。乌鸦在山岩上直嘎嘎地叫着,羽翅纯黑硕大,华贵耀眼。它们好像要说的太多,怆惶到极点反而只剩一声长噫:“嘎—”船来了,但乘客只我一人,船夫定定地坐在船头等人。我坐在船尾,负责邀和风,邀丽日,邀偶过的一片云影,以及夹岸的绿烟。没有别人来,那船夫仍坐着。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付足了大伙儿的船资,促他开船。山从四面叠过来,一重一重地,简直是绿色的花瓣——不是单瓣的那一种,而是重瓣的那一种——人行水中,忽然就有了花蕊的感觉,那种柔和的、生长着的花蕊,你感到自己的尊严和芬芳,你竟觉得自己就是张横渠所说的可以“为天地立心”的那个人。不是天地需要我们去为之立心,而是由于天地的仁慈,他俯身将我们抱起,而且刚刚好放在心坎的那个位置上。山水是花,天地是更大的花,我们遂挺然成花蕊。回首群山,好一块沉实的纸镇。我们会珍惜的,我们会在这张纸上写下属于我们的历史。我们所有的人,都拖延着不去生活,老是梦想着天边一座奇妙的珠瑰园,却偏偏不去欣赏今天就开放在我们窗口的玫瑰。8我们·诗人·哲学家有一件事使人惊奇,为什么桂冠只戴在少数人的头上为什么哲士的名目只有少数人赢得每当花明月夕,哪一个少年不曾一度是诗人呢每当静夜惊起,每一个中年人都是哲学家。赞叹,惊服,是诗人之始。思索和迷惘,是哲学家之终。这些情绪,其实不也就是我们常人的情绪吗所不同的是,当那些美好的花瓣在我们眼前绽开,那些萧飒的秋风四面袭至,我们大多数的人只能在讶异中缄默——因为,我们不善以人间字汇来形容自然。而当生老病死在我们眼前排演,当人类的悲喜剧在我们自身演出,我们虽有万千种感悟,却无法用。因此,我们不曾被称为诗人,也不曾被尊为哲学家——但就本质而言,人人都可能比诗人更诗人,比哲学家更哲学家。人人都曾有过诗人“表现生命”的热忱,人人也都有过哲学家“探索生命”的虔诚。我们可能不够聪明,所以没有诗人和哲学家的成就,但既然拥有生命,就不可以对自己的生命绝对漠然。只是,不漠然又如何呢我们对生命了解得如此之少,往往追寻的过程不但不能使我们豁然贯通,反而使我们愈加感到迷离的痛苦。医学院的学生执着解剖刀,在尸体中研究人类的生命,而心理学家以饲养在笼中的白鼠解释人类的行为——人竟不能解释自己的生命,人的研究一直离开生命的主题极其遥远。其实,哪一部稍微复杂的机器在出厂时不需要附有说明书呢为什么独有人类是那样愚昧地在造物之外俯首茫然面对那些细小的零件呢人类最重要的难题并不在“换心”、“换肾”,而总在于去了解当心脏和肾脏行使功用时,它们是为着一个怎样美丽的意义去工作的!有些人喜欢用显微镜去观察一片叶子,有些人用肉眼去细看木头的年轮。但真正去认识一棵树却必须从枝叶到根本,从过往的清风到枝干的神韵都注意到。同样地,当我们正视生命时,如果只从细微未节着眼,便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侮蔑。当流浪的乞丐在衿底找到藏珠,当迷惘的人们在氨基酸之外得悉不朽的灵魂,我们才算知道自己正确的身份,我们的诗和我们的哲学才开始有其内涵。愿我们永远保持诗人和哲学家的气质,因为这是我们生活在精神污染的世界上唯一的自守之道。更愿我们对生命的热爱能进而成为对生命的洞彻——这一切并非不可能,越过世界去面对一种更高贵的存在。9享受你——我不是一个享乐主义者,但对我而言,我仍坚持:活着,即是为享受生命。像“享受”这样至善至美的字眼有时候也会被污染,真是令人气愤。享受是安息,享受是感谢,像一条自足的小溪满意沿它曲折多石的河道,于是一路唱着歌蜿蜒前行——这是享受。我深信,真正的园艺家既非自炫,也不为卖花赚钱,他只为看到一园生命的欣欣向荣,他只为看到小芽初碧时惊动泥土大地的那一个跃姿,他只为看到经霜的松枝可以老得多么迷人,他只为看到每一朵花开代表了一个生命的必然胜利!他要的是每一朵他所植下的花,享受它自己的花色、花形和花期。“如果那朵花凋零了呢”你问,“难道让他享受自己的萎败吗”不是的,那朵花仍有很多可以享受的,它可以享受自己丰盈的记忆,累累垂垂的记忆;它可以享受“化作春泥也护花”的尊严,它可以享受花朵一旦变成一粒种子的惊讶,它可以享受在泥土下温暖潮湿的黑暗里,怎样把自己舒展,打开,逐渐舞成一株新我的喜悦。因此,容许我深信,上帝造人,是为了让我们享受。中世纪的苦修教士,甚至穿着粗毛扎人的内衣以求自虐,我不认为他们得到了上帝的喜悦。正如我认为“割股养亲”不是真正的孝,没有一个正常的父母能咽得下儿女的肉,那是一种愚蠢的道德。我也这样解释母亲之缔造生命。不是为巩固自己的家族中的地位,不是为证明自己的生育能力,不是为养儿防老。一个好母亲不为那些理由生孩子。她要一个孩子,是因为她信仰生命的本身。她要一个孩子,是因为她欣悦于自己的四肢百体,有如风中的花享受着自己的每一瓣洁白,相信从那里面可以缔造另一个完整。她要一个孩子,是因为“活着是如此美好”,而她愿意另一个新生命来分享这份美好。英文里“share”一词是一个好听得跟音乐一样的字眼,它代表的意思是“分享、共享”。但不管是分、是共,我们自己必须先有饱饮的、享足的心灵。国父把林肯的“offor是神来之笔,一字之间,每见胸襟,“民享”真是大政治家的口吻——但不要忘记,在这一切之前,我们先肯定了人世的种种美好,那个“享”字才有其意义。上帝造人,是于茫茫火化中唤醒一握沉睡的春泥,赋之以形象、赋之以气息、赋之以与上帝同尊同荣的“天子”的地位。他给了我们什么他给了我们全宇宙,再加上他自己。稚小的婴儿怎样表示感谢他只要大口地享受乳汁,愉快地将小头贴在干暖的被褥上欣悦地睡着,便能给父母极大的满足。而当一个成人在晨起的时候,大口呼吸着朝露,深夜赶路的时候,偶然抬眼,虔诚地为每颗星加一个惊叹号,当他坐下沉思,诚恳,我正在认真地享有这一切。”——他便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上体天心的境界。去享有生命的一切吧,并且心存感谢。去享有生命的一切吧,并且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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