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与现代派文学的发展研究（9300字）

.引言散文诗集《野草》作为鲁迅作品中内容主旨最为艰深隐晦的一部，以灰暗、苦闷、绝望的基调，叙写了世界的虚无和压抑挣扎的内心，与鲁迅其他现实主义或启蒙主义的作品有着鲜明的差异。《野草》在以往的阐释中常常被解读为对社会现实发出的寓言性反讽——诚然，《野草》中蕴涵了作者对于封建社会穷途末路的深重失意和社会变革屡遭挫败的绝望——但《野草》中的现代主义特质，或者说《野菜》在现代性这一角度上的内涵却一直存在诸多争议，甚至有论者认为，《野草》不能划分为现代主义作品。事实上，无论在内容、主题或技巧手法上，《野草》都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极度相似。《野草》中对人类无差别的生存境地的审视与否定，对既往确定意义和价值的怀疑，对现代人幽深微妙的心理世界的发掘，以及象征性、抽象性的写作手法，主题上的哲学性，诸如此类，种种都与西方现代文学形成了一种同构关系。本文将采用文本细读的方式，并结合文献，举例分析鲁迅散文诗集《野草》是如何与现代主义文学形成同构的，并简要分析形成这种同构的社会成因和作者个人因素。同时，在分析两者的同质性之外，笔者也将从文本出发，讨论这两者所呈现的“两种”现代性背后的差异。2.《野草》与现代派文学的同构关系——以《野草》和荒诞派戏剧为例2.1现代派文学的基本特征现代派文学是指19世纪后期以来，西方出现的一系列以“反传统”、“反理性”为主要特征的文学思潮，这一概念宽泛地包含了“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划分，包括象征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小说、存在主义、超现实主义、荒诞派戏剧、新小说派、黑色幽默、魔幻现实主义等诸多流派在内。现代派文学由19世纪后期一直发展至20世纪40年代，在内容、主题、形式和风格上都对传统文学进行了极大的突破。在资本主义社会矛盾复杂日渐激越，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后，整个西方社会陷入困顿、焦虑、无措的状态中。此时诞生的现代派文学不再关注现实的外部世界，转而书写在现代化社会下被“异化”的人的生存处境，关注人的内心世界。现代主义在整体上反映了二战后一代人的孤独、空虚、迷茫以及信仰倒塌后黑暗荒芜的精神世界。在文本形式层面，现代派对传统的文学形式作出了彻底的反叛，它在非理性主义思想的基础上，打破逻辑和情节，消解一切意义，使文本无法构成相对完整的结构，并意图以此来表现世界的虚无感。在艺术手法上，现代派作品多使用意识流、心理描写来表现丰富复杂的精神世界，或多用象征意象来表现艰涩讳深的主题。对于过往形式和结构的消解是现代派文学的最大特征。由此，现代派作为一个大的思潮在整体上形成了荒谬、虚无、怪诞的风格。2.2《野草》与现代派文学的形式同构以《野草》中的《过客》篇与现代派文学经典代表剧作《等待戈多》为例进行分析。鲁迅在《过客》中塑造了一个孤独、彷徨的“过客”形象。作品讲述了一个过客在穿过丛林经过荒野，遇到老翁与女孩，并与他们之间的对话。过客与老翁、女孩的对话围绕着是否“继续行走”的选择而展开，最后以过客选择继续行走结束。在这处独幕剧中，过客这一形象象征着在现代中国反抗封建社会及思想的一批觉醒者的命运。过客虽然在选择的结果上表现出了坚定的意志和信念，但在选择之外的经历和处境中可以看出他的迷茫、挣扎和他所承受的苦难。和《等待戈多》中的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一样，过客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物。在一开始的对话中，老翁提出了三个具有哲学性意味的“终极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往哪里去。而过客的回答均是不知道。他不记得自己本来叫什么，别人用各式各样的名称来称呼他，从没有过重复。“过客”在没有同伴的荒芜道路上独自一人艰苦前行，面临着大多数人的不理解和怀疑。他人给过客贴上种种不同的标签，给他不同的称谓，导致了其自我身份的遗忘或丧失，从而身处孤独、无望的境地，这也是鲁迅笔下大多数从“清醒者”的命运。他不知自己的来路和目的地，也不清楚前行的原因和意义，只是从记事起便一直这么走，唯一明确的是要走到前方的某个地方。在来路上，过客遭受了许多的磨难，他出场时“状态困顿倔强，眼神阴沉”，衣着破旧，黑须乱发，“脚早已走破，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以至于力气稀薄不得不停歇宾恩海.鲁迅《野草》的现代主义因素探析[J].思想战线宾恩海.鲁迅《野草》的现代主义因素探析[J].思想战线，2006(05)对比现代派文学，《野草》散文诗剧的文体与现代派中的荒诞派戏剧类似。我们以荒诞派戏剧的代表作《等待戈多》为例，来与《野草》进行对比。《等待戈多》由爱尔兰籍作家贝克特创作于20世纪50年代，1951年首演便造成了戏剧界极大的轰动。这部剧作颠覆了从亚里士多德以来建立的传统剧作理论，即戏剧必须要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或行动，情节上有具有起承转合的发展线索，人物具有一定的性格和品质。《等待戈多》这部荒诞派戏剧使用了反戏剧、反情节的手法。在《等待戈多》中，爱斯特拉冈（戈戈）和弗拉基米尔（狄狄）在等待着一个名叫戈多的人，而至于戈多是谁，他们为何而等待都不得而知。最后到夜晚，戈多没有来。第二天是对第一天的重复，两人继续等待着戈多，戈多依旧没有来。而最后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打算离开这个地方，放弃等待，却仍旧站在枯树下面一动不动。从整体上看，这是一部“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戏剧”，唯一的事件是两个人在等待着戈多，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情节和故事可言。2.3《野草》与现代派文学的内容与主题同构同时，现代派文学对于现代性社会的反思、对精神危机的表达以及人的生存状态的哲思，都让启蒙者鲁迅借此视角审视他所处的现代社会，同时也让他能够自我拷问作为启蒙者和封建革命者的内心世界。在面对“吃人”的封建社会、腐朽、令人麻木的封建文化，作为清醒的启蒙者的鲁迅们只能在黑暗与死寂中振臂疾呼，以唤醒沉睡麻木的国民。但文化革命的实践收效甚微，反而是作为觉醒一代的知识分子，经历激愤、呐喊、失望、绝望，在精神上倍感悲痛与混乱，从而导致其遭受严重的精神危机。鲁迅将“强健与颓圯、广阔与荒凉、群体与个体、绝望与希望、毁灭与拒绝、理想与现实，这些不同方向的事物力量相互纠结、对撞以至撕扯、分裂，扎根于矛盾重重、面临大破碎的自我之中，由此可见鲁迅对人的自我创造能力、自我拯救能力的否定”从此可见鲁迅对个体生命的开掘与隐秘内心世界的深度反映。在《野草》中，鲁迅持续表达着孤独、黑暗、死亡、荒诞，关注者人的存在的根本性焦虑，这一点与萨特、加缪、卡夫卡等20世纪现代主义大师所表现的主题具有一致性。而鲁迅经过对自我内心的深刻剖析和对现实社会的反思，将自我精神世界的苦难，上升到全体人类的现代性精神危机，在《野草》中呈现出“苦闷的人生哲学”。《野草》追求创作的非实指性和注重开掘具有人类普遍性意义的精神命题，并将象征主义作为一种根本性的艺术方法。由此，鲁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开辟了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的现代主义书写。在被文学史所描述的：“以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紧张与排拒为其存在的前提的‘独语’形式和它的径直逼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捕捉自我微妙的难以言传的感觉(包括直觉)、情绪、心理、意识(包括潜意识)的孤独的个体的存在体验中升华出来的鲁迅哲学”钱理群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钱理群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3.《野草》与现代派文学同构的原因3.1鲁迅对现代主义思潮的接受鲁迅对于现代主义文学思潮的接受是从留学日本期间真正开始的。当时留日的诸多革命志士，如孙中山、梁启超等人，纷纷提出了自己对于改革时弊，振兴社会的方案。不同于他们改良经济、商业、政治的看法，鲁迅提出了“立人”的主张，即改良国民精神道德。这与梁启超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里，将文学视为改良国民精神道德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义。而鲁迅也在长久的写作实践中贯彻了以文学改良国民性的形式。鲁迅关于“立人”的思想源于尼采、叔本华等人的现代主义思想。尤其是尼采的“超人学说”和叔本华的“唯意志论”对其影响深远，成为了鲁迅“立人”思想中“掊物质，任个人”、发扬强烈的主体意识、彰显主管精神面貌等观念的思想基石。但在这一时期，鲁迅对现代主义思潮的接受只是浅尝辄止，更多地是停留在现代主义思想层面，而非接触具体的文学作品。同时，鲁迅对于现代主义思想是一种“拿来”式的接受，鲁迅借尼采等人的反叛精神、自我意识、创造意识，为“五四”时期的推倒旧文化、旧思潮助力，来实现其启蒙性、现实性的阐释和改造，在本质上仍是一种对现实性的关照。与现代主义思想对于价值和信仰的崩塌、摧毁截然不同。虽然如此，但尼采等现代主义大师强烈的叛逆和自我，也给鲁迅的创作留下了痕迹。鲁迅在翻译尼采的著作《查拉图斯特如斯说》时，采用文言文和白话文两种语言翻译，这与《狂人日记》的结构形式如出一辙，而其中疯子的形象，其疯狂也来自与尼采的“超人”的强大力量感。在鲁迅的其他作品《呐喊》、《彷徨》中都可以见到这部尼采著作的痕迹。鲁迅在留日时期以来所接触的外国作家和作品，让他对于现代派文学的内容、形式和主题有了全面的了解，并且树立了他的现代主义意识。鲁迅曾翻译过多国文学作品，俄国作家安德列耶夫、瑞典戏剧家斯特林堡，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鲁迅在《域外小说集》中翻译了安德烈耶夫的《默》和《谩》两个短篇小说，并对其中强烈的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色彩表示赞赏：“其文神秘幽深，自成一家。”鲁迅对安德烈耶夫的作品评价道：“其著作多属象征，表示人生全体，不限于一隅”、“象征神秘之文，意义每不昭明，唯凭读者之主观，引起或一现象，自为解释而已”。可见其时的鲁迅已对象征主义有着自觉的认识和了解。而鲁迅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接受、译介，更是让他对于文学作品的现代性表达产生了强烈的认同。鲁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事》中对于陀氏艺术作出了经典的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表现了关于个人灵魂的深刻剖析和审问，将人置于超越历史现实的语境，并对人道、伦理等社会问题进行悬置，向深处、纯粹地叩问人的灵魂本质。鲁迅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他将灵魂的显示于人，是一种“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由此可见，鲁迅十分赞赏这种对人类无差别的精神世界的探索，并作为艺术主题进行表现——实际上也与随后发展出的现代主义文学中对于精神世界的高度关注的特征相契合。可以说，此时的鲁迅已经具备一定的现代性艺术意识了。1924年，在创作《野草》的同年内，鲁迅翻译了厨川白村的文艺理论著作《苦闷的象征》，并将其引介至国内，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掀起一股“厨川”风。厨川认为，苦闷是由压抑产生的，人内在的表现个性的动力和欲望，往往受到社会生活的束缚和压迫，这两种力量的碰撞和挤压就造成了人内心的苦闷。而这种苦闷恰是文艺创作的本源，而表现苦闷的最好方式便是象征主义。鲁迅对此书的接受和翻译无疑对《野草》的创作产生了直接的影响。《野草》的各个篇目中都带有强烈的象征色彩，表现个人在内心的彷徨、无措，失意和苦闷。并且，《野草》中关于苦闷的表达并非出于具体现实或历史而产生的苦闷，而是形而上的关于永恒的人生困境和灵魂孤独所产生的苦闷。而其象征也不仅是对社会现实和个人处境的象征，更多意义上是对于作为个体的人，其普遍的生存状况和存在意义的象征。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野草》带有强烈的存在主义色彩。3.2鲁迅对个人精神世界的解剖在鲁迅的许多作品中，人都是作为孤独的个体存在的，灵魂的孤独体验贯穿其中。在《小杂感》中，鲁迅对个体间的孤独、隔绝有着深刻的总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这种孤独感并非源于历史环境或个人因素，而是所有人类共同的处境与命运：无法沟通、无法理解，永远不存在共情的可能。在《孤独者》中，魏连殳因为思想的超前和独立受到社会的排斥；《过客》中的主人公被不同的人唤作不同的名字，孤身一人走向目的不明的前方；《药》中的主人公夏瑜，为了社会革命的理想牺牲了生命，最终死在了看客们冷漠的围观中，被生病的人吃着“人血馒头”，哪怕是至亲的母亲也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和意义鲁迅作为启蒙者和思想革命的引领者，目睹了社会革命的失败，以及革命者们的种种挫败和挣扎。鲁迅自身也对启蒙以及启蒙者们产生了怀疑，从而对个人内心的复杂、黑暗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挖掘，《伤逝》中的涓生带领子君出逃，二人私奔后，涓生又因自己的前程而抛弃了子君。在道德上，涓生是一个负心人的负面形象，但涓生内心又充满了对子君的悔恨、愧疚，以及悲伤。涓生对自我进行了深切的拷问，并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和虚伪。这种深刻的反思、追问和挣扎，体现出了子君精神世界的复杂和深沉。《孤独者》中的魏连殳最初是一个有学识的先觉者，有着独立的人格和意识，不向贫困的生活屈服。在经历了被社会排斥、视为异类后，他的内心逐渐扭曲，变得卑劣、阴暗，最终选择依附权力，来实现对大众的报复和诅咒，在毁灭自我的同时毁灭他人。鲁迅曾提过，魏连殳这个角色是描写自己的，从中也不难看出他对自己的生存方式、人生道路和心理历程的反思。这种自我剖析在《墓碣文》中体现得更为露骨：“抉心自食，欲知本味。”，鲁迅以这种形象的方式展现其探寻自我内心的决心，最终得出的答案亦是一系列的矛盾和挣扎：“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墓碣文》，《鲁迅全集》第2卷，第207页《墓碣文》，《鲁迅全集》第2卷，第207页《野草》与现代派文学的指向性差异《野草》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在表现形式和主题内涵上高度的一致，使两者形成一种同构关系。但两者在其各自现代性表达背后，其指向性和书写目的却有着微妙的差别。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产生于20世纪前期，资本主义快速繁荣过后带来诸多弊端，人在现代社会的挤压下全面异化，两次世界大战给人带来空前巨大的心理创伤，以及哲学领域非理性哲学思想的发展，都造成了现代主义大师们对人的存在价值的不确定，对社会体系的不断否定，以及对现代文明崇高性的消解。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从本质上来说是哲学性的，是对整个现代世界与现代人的反思。而鲁迅的《野草》集虽然充满现代主义特质，甚至可以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现代主义先声，但其现代性书写的目的与指向却与现代派文学有着差异。《野草》对虚无、苦闷、焦虑和绝望的表现都有其现实指向性。西方现代主义对世界与人的存在意义持消极否定的态度，从而将一切结构，堕入荒诞、无聊的深渊，呈现支零破碎的现代生活碎片。但《野草》却在黑暗苦闷的绝望中奋力寻找出路和希望，希望在对虚无世界和精神深渊的呐喊中，得到一丝回音，或摸索前进的方向。正如《希望》篇所说：“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4.1西方现代派文学的时代虚无感通过对比可以发现，《过客》与《等待戈多》两部作品在主旨内涵上有着微妙的差异：《等待戈多》塑造了一个荒诞虚无的世界，否定了一切意义，包括人的生存和存在。《过客》则表达了一种用希望反抗绝望的精神。但作品背后都反映了在现代性的社会转型中人所面临的彷徨、绝望与痛苦，并都采用了现代性的手法表现了这种精神困境(爱尔兰)贝克特(爱尔兰)贝克特(Beckett，S.)著，余中先译，《等待戈多》，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12，第27页(爱尔兰)贝克特(Beckett，S.)著，余中先译，《等待戈多》，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12，第149页从本质上来说，存在主义哲学和所有“现代派”的思想一样，是一种危机哲学，是西方社会在资本主义和工业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对于整个现代性社会的反思。弗拉基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虚无的等待折射出的是欧洲在20世纪50年代二战后普遍存在的精神危机。西方资本主义在持续发展的进程中逐渐出现一系列问题：现代社会制度下的人过着机械化的生活；人的个性被泯灭，被自己所创造出来的机器、技术以及整个社会生产体系所物化，沦为机器的奴隶；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冷漠而紧张；阶级矛盾、经济危机等事件使社会愈发动荡不安，人们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挤压、冲击。尤其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暴虐的战争给整个西方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人们笼罩在对世界失望，丧失安全感和自由，孤独、痛苦和绝望的情绪中。人们开始怀疑世界的合理性，从尼采宣布“上帝已死”开始，非理性主义哲学在发展中不断地否定科学、理性，以往的信仰逐渐崩塌，到产生否定一切意义的“荒诞”的存在主义哲学。4.2《野草》中现实启蒙性与现代性的张力鲁迅经历了五四新文化运动从兴起到衰败的整个阶段。在这场运动中，鲁迅一直被当作思想启蒙的导师和先锋人物。鲁迅也向来标榜“为人生”的启蒙艺术主张，企图以文学改造国民性，达成思想领域的革命。但鲁迅本人多次表示自己的小说和文章有许多“曲笔”之作，并未完全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而更多地是出于启蒙导师和知识分子的一种身份责任感使然。鲁迅在《写在〈坟〉后面》曾说道：“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应当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罢，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鲁迅作品所表现出孤独和绝望，既有启蒙意义上的，对固化的民智难以启迪、启蒙者和大众之间难以预约的鸿沟的绝望，也有现代性意义上的，对于人的普遍生存状态的孤独感和无力感。鲁迅处于中国社会现代性转向的双重节点上，外来思想的不断冲击和社会改革的曲折坎坷，都让鲁迅不断地思考自我与时代的关系。鲁迅对于现实社会、民族危亡斗争的关注，对于个人内心的探索和存在意义的思考，者两者相互对抗、此消彼长，形成一种张力，从而形成了《野草》中兼容的指向性。而《野草》中的现代性意识也离不开鲁迅所处的革命、启蒙历史语境，他所思考的人的存在等诸多问题，也是以革命、先觉的知识者和亟需改良的社会之间的关系作为具象的载体进行思索。鲁迅在吸收了尼采的超人学说和现代主义的象征手法之外，也对现代主义的现实意义进行了思考和批判。鲁迅曾翻译日本批评家片上伸《新时代的预感》一文。在文中片上伸论证了新写实主义与新罗曼主义（即现代主义）的关系，鲁迅在译本后记中也发表了自己对于现代主义的看法。他认为，梭罗古勃和巴尔蒙特这一类“超现实的文艺家”（即现代派作家）在作品中表达了“回避现实，或也憎恶现实，甚至于反抗现实”，但与现实主义的精神还是有所差异。现代主义文学中的“超现实”、逃避现实的因素——即形式上对于客观真实的反叛而追求心理状态的表达，内容上对于常理、逻辑的颠覆——可以归于对于现实的极端不满，这和现实主义的出发点是一致的。但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正式现实、真实反映现实的要求还差的很远。相较之下，鲁迅自始至终是一位现实主义者，即使是《野草》这类旨意如此抽象的作品，其中的指向无不是针对现实，并且呈现出改造现实的倾向。鲁迅肯定将现代主义的新形式“拿来”运用至现实主义的书写中，以促成其不断的发展。现代主义对于灵魂深处的心理真实的关注，也是现实主义创作中应当正视的书写对象。鲁迅十分推崇陀思妥耶夫斯基，尊称其为“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正是因为陀氏超越了前代的现实主义大师，将人的全部精神状态都加以现实主义的透视。鲁迅认为：“没有拿来，文艺不能自称为新文艺。”对于现代主义，鲁迅对于现代主义的接受并非完全的吸收与移植，而是利用其对人生困境与心理真实的特殊表现力，展现人更为复杂、隐蔽的精神状态，也为他的现实主义注入了更多的生命力。因而在《过客》中，过客的挣扎与前行都是具有现实的指向性的。他是反抗者的化身，同时也激励着依然在战斗的人们。对比《等待戈多》中所呈现的对现实消极、无望的态度，和荒诞无用的等待，《过客》所书写的“挣扎与反抗”中依然怀有对现实的信念和希望。5.结语本文通过重点比较《野草》中的代表篇目《过客》和荒诞派戏剧代表作《等待戈多》，从中分析鲁迅《野草》创中的现代主义特征，以及《野草》与现代主义文学在指向性上的差异。贝克特的两幕戏剧《等待戈多》与鲁迅的散文诗剧《过客》通过现代性的象征、反戏剧的手法，共同表现了在社会变革、转型时期人的精神危机。两部作品在表达上都反映出了极强的现代性的特征，都反映了现代主义思潮中对社会现代性、思想现代性的反思，对人的生存境况与内心世界的发掘都达到了较高的水平。而对比两者的主治内涵和精神指向，在虚无的等待和反抗绝望背后，是作者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面对现实所呈现的不同态度和指向。前者显现出对现实境况的失望和消极态度，后者虽对现状大加批判和反讽，却仍旧在绝望中怀有信念和希望。《野草》与现代主义文学的同质性在于中国社会和西方社会同样地面临着现代性的社会问题与精神危机，从而诞生了相似的现代主义性质的作品。西方现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