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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费尔南德马戏团的拉拉姑娘马戏团花瓶姑娘图解本刊推举这是一篇关于凝望与被凝望,结果反过来用他人的目光来扫视自我的小说,也是一篇表达和现实生活有限度地和解的小说。小说用法国印象派画家德加一幅油画的名字――《费尔南德马戏团的拉拉小姐》命名,而且在小说的行文中显得有点絮叨地不断重复着“与费尔南德马戏团无关,与费尔南德马戏团的拉拉小姐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个故事”,来推进了外观看与此无多大关系的短篇小说的情节进展。到小说结尾时,仆人公看这幅画的目光貌似已发生了变化,那无情地暴露在观众仰视的视线下冒死叼住钢丝绳以免坠落的杂技演员,不正象征了仆人公备受划一的社会价值观挤压下的人生状态吗?
这个与费尔南德马戏团无关,与费尔南德马戏团的拉拉姑娘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要从凭空冒出的一辆汽车说起。我不用手机没有私家车,挚友们讽刺我是国字号稀有动物,我却引以为傲。如今已不是没有手机和私家车就觉得低人一等的时代。就在不久之前,人们还拿无线电发报机般笨重的手机、设计拙劣而照流线形差得实在太远的私家车当做身为生活宠儿的标志。在人人争先恐后签约移动通信,刷一次卡就能提走一辆车的消费过剩的时代,有意为之的或缺有时倒成为自尊的源泉。挚友们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这并非孤身主义者却三十好几照旧形单影只的女人,我倒可怜她们千篇一律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人拥有的东西越多,越是畏缩失去。她们用新型高性能手机偷听老公的语音信箱,用GPS系统跟踪老公的行动路线。她们惦记自己的孩子在同龄人的竞争中落伍,没等孩子把韩语说利索就送进英语圈的老外任教的语言培训班。她们开一辆分期付款刷来的小车,每到周末赶到百货商场和名品打折店淘新款时装,生怕被流行甩下。我可以坦然地说:我没有手机、没有私家车,没有信用卡、没有老公。没有怕失去的东西,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不料某天,一辆私家车从天而降,像带着不祥的预言丢进漂流筐里的孩子,成了我的全体。
这部白捡的小车是一九九五款的红色奇亚普莱德。硬是把它送给我的女友报告我,车虽然有些年头了,跑得还正经不错。她是我时常联络的几个好友中唯一的单身,上月结婚后便宣布随老公长住到中国上海。她老公在一家电子公司任职,最近位进一阶被派到中国办事处工作。我问她原来的工作计划怎么办,她清清爽爽地回复:已经辞掉了。“为了顾家放弃自己的人生那是昏了头了”是她过去的口头禅,我真想质问她怎能下此决心,但还是没有狠到给沉浸在幸福中的挚友泼一盆冷水。由于无法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们之间的对话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延迟。我问她到中国以后计划做什么,她答曰要学中文,其语气不像平日,专心极了。面对她特别可疑的专心我无话可说。在静默中察言观色一阵子后,女友突然说:你把我那辆车子拿走吧。我斥道:不买车是我的生活信条。她不打理我这一套。我求她转给别人,她一脸肃穆说出下面这番话:“你是我的挚友对吧?”
“是啊。”
“作为挚友,你是不是梦想我安心地出国去?”
“那当然。”
“那你务必把我的车留下。”
“我不要。你休想用这稀奇怪僻的三段论骗我上当。”
“不是什么三段论,我们正在谈论你的幸福。”
“我的幸福?”
她说,她不能把我这挚友圈里仅剩的单身撇下不管顾自出国去。她说至少要把那辆给自己带来幸运的小车转到我名下她才能心安一些。在此需要交代一下:有次她开的车突然在高速马路熄火了,约莫是在西海岸高速的某个路段。那时在熙攘的车流里停下车帮她解了急的男人后来成为她老公。她也不例外,视结婚为中了头等彩票。她认为这辆车给自己带来了幸运,说不定也会给我带来好运。看那架势,假设我顽抗毕竟拒不采纳,怕要当场宣布跟我绝交。其次天,她开车展现在我家门口,我完全措手不及。她的普莱德摇身一变成为我的全体。
给这篇与费尔南德马戏团无关,跟费尔南德马戏团的拉拉姑娘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供给由头的女友随着她老公飞到了中国,我这三十四岁的女单身此后成了保持联系的挚友圈子里名副其实的唯一的孤身。我的同志加死党离开国内后,已婚女友们持续为育儿问题、为老公的外遇、为了聚餐时专讲让人脸红耳热的荤段子的职场上司繁忙着,我的人生却一如既往孤寂得很。不过坦白说,我的生活已没法跟从前一样。不知怎么搞的,坐在写字台前耗上整一宿也捞不出一篇像样的文章,心里像挂了一层霜。我知道这都要怪女友甩给我的那辆车。自从她不顾我一再坚持把车开到家门口,我的生活节奏已经被打乱。
起初我以为对这辆普莱德弃置不理,便可保住我植根于或缺的自尊。但是从结果来看,这不啻是逃避躲不开的问题。被我打进冷宫的日子里,那辆普莱德蒙上一层层尘埃。其间雪下了又化了几回,车上重又落满尘土。原来像刚从屠宰场抬出来的鲜肉般光鲜的普莱德,转瞬变成了不知什么年月塞进冰箱里的冻肉,失去光泽变得粗糙。我的耳边回荡着女友的声音:为了把车交给我,她特地跑去洗了车。透过面对书桌的窗户映入眼帘的普莱德让我无处躲闪。我不信车被一个人开久了,她的灵魂会渗到这车里之类的灵异说法。可还真希奇的是:每当看到这辆被我的冷漠弃置的红色普莱德,我貌似感到负疚。即便如此,我也咬牙挺着努力不去看它。由于不碰汽车不只是嗜好的问题,那是我的信念。
此后一晃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的信念由于从中国打来的一通长话严重动摇。女友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陈述中国正如何急速蜕变成资本主义的前沿阵地,突然话锋一转,问起转到我名下的那辆普莱德的近况。我冷不丁被戳到痛处有些惊惶,企图用“你的中文有点进步没有”之类话题转移她的留神力。但是这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罩不住女友。
“开得好着呢。”
恐慌之余,竟然编出瞎话。
“万幸啊。说真的,我还惦记你把那车丢在停车场可怎么办呢。”
“怎么会?哪能糟蹋挚友一片诚意啊。”
“车跑得还可以吗?”
“挺不错。无意还到郊区兜风呢。”
“好极了。还以为我走了你会一人闷在家里闹心呢。日子过得挺潇洒嘛。”
“别费神,托你的福,驾驶技术也颇有出息啦。”
“是吗?”
我说国际长途多费钱,正计划挂上电话的时候,从话筒那头飞来一只大头钉扎进了我的耳膜:女友说下个月计划回国一趟,要我开普莱德到仁川机场接她。她说老公太忙所以她一人回国,正好我俩久别小聚好好聊聊。没等我编出不能到机场接她的理由,电话已被挂断。为了不要成为假话家,为了不失去挚友,我只有硬着头皮开车。可是我自打十年前拿到驾照,连碰都没碰过车。自己有驾照这事实本身都让我感到崭新。驾照是没把或缺认做生活信条之前的事,那时我也相信过了二十岁驾照根本是必备品。
自从我本不繁杂的生活里多了辆没多大必要的小车以后,我开头不停地需要一些东西。为了上路,我首先需要一个陪练师傅。我给最近提车的挚友致电打听有没有适合的人选。接我电话的挚友喜形于色:“想开车?你?”她的欢呼沉重打击了我的自尊心。挚友激励我说做得好,在我听起来她的潜台词是:“假装超脱,到头来也只能如此嘛。”我最终选择了和她别无二致的生活鲜明令她深感抚慰。开车在外边晃悠自然会遇到男人,阅过各色人等之后,总会与其中的一个结婚,男人女人肌肤相亲过日子自会生下个把孩子。赚来的稿费都埋哪儿去了,趁这热乎劲儿干脆把手机也买了吧,我报告你在哪儿能买得低廉,往你家打电话总是录音电话……挚友眉飞色舞。一切都是由于那了不起的普莱德。
在此之前,我除了隔一天到钟路三街的瑜伽教室练瑜伽之外几乎不出家门,现在却不得不老忠厚实坐到驾驶席上,被卷到冷酷无情的速度竞争旋涡里。在这座城市四处设套等待猎物上钩的停车场、瞪大眼睛在大街小巷巡逻的违章停车罚款员、以赠品数量比拼促销的加油站、用令人眼晕的专业术语强劝糊里糊涂的司机换零部件的汽车修配站将此后获得一个新的客户,而最先受惠的是一位退了休的公车司机。
挚友积极推举他,说是年龄虽然大了点儿,教得可热心极了。据挚友讲此人年过花甲,以前是高速大巴司机,退休以后专做陪练,是她常去的教会的劝士。她最好不说歉仄没能介绍不错的小伙儿之类的话,不过我还是敷衍说让你费心了。我太知道她不是在说客套话,因此这话对我而言更显得残酷。这个坏东西。
他看上去比六旬年龄显得年轻。五官端庄面色红润,仿佛刚喝过酒了似的。身材也算魁梧,像是特意抽时间运动的人。他身穿浅褐色钩纹西服,还扎了条领带,粉红色领带上别着一枚金色领带夹,头戴与西服一致颜色的贝雷帽。
“熟悉你很欣喜。”
开着自己的车找到我家的他,一见面就如是酬酢道。他的嗓音特别清亮,与敦实的体格不大协调。那一厢情愿的随随意便的口气,犹如是来探望久未谋面的侄女似的,他甚至伸手要求握手。假设说那一刹那我的脸几乎僵住缺乏为奇。我这人生性不善社交,且由于常年习惯独处,与目生人相处待不了一个小时以上。
“您好。”
我踌躇着握他的手,畏畏缩缩地应道。松手时我暗自祈祷,梦想他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他干咳了几声,从口袋里掏著名片递给我。
朴守东,名片上印着他的大名。自由驾驶员、马浦区青少年辅导员、正规生活实践协议会马浦支部长、诗人。点缀其绮丽履历的结果行头“诗人”特地用的是醒目的汉字。我无法不慌张。
“你没著名片吗?”他问。
“没有。”
他用诧异的目光望着我,那表情仿佛在说年轻轻的怎么连张名片都没有。看来我又多了一样人皆有之而我独缺的东西。我自打出世就没印过名片这玩艺儿。没有机要可能意味着贫瘠空虚的日子,没著名片的生活尽管寒酸困苦却是轻松惬意的。
“听说你是作家?”
丢过这句貌似不求回复的问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关于我的个人信息,挚友对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到底讲到什么程度?既然他知道我写小说,估计也知道了我还是单身一个人过日子。我不禁懊恼不该托熟人找陪练,然而悔之晚矣。现在已不便说我改方法了,要炒人家的鱿鱼。
与费尔南德马戏团不相干,跟费尔南德马戏团的拉拉姑娘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个故事现在正式起航。之所以用“航海”这古典的比喻是有理由的。为了让女友留下的普莱德无意见见天日,为了把脏得已经辨识不出颜色的普莱德开到洗车场,我不得不采纳驾驶训练,这不外是苦不堪言的航海。我声称以或缺为傲,其实不买车的理由不止这一个。我天生不会玩弄机械,哪怕操作原理很简朴,只要看到机器我就犯怵。为了给家里的自动应答电话录简短留言,我花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开过来的训练用车是普遍轿车改装的。他说车子原本是白色,开张做陪练服务以后他亲自涂成黄色。后窗玻璃贴上哥特体的“上路培训中”这几个大字奇怪醒目。我第一次坐陪练车,看到助手席也有脚刹车感到颇为希奇。
他让我坐到驾驶座,自己坐在助手席。十年前拿到驾照以来第一次坐上去的驾驶座实在目生。我动动脚确认油门和刹车的位置。等我打着发动机,他不失时机地问道:
“在路上车跑哪一侧?”
“不是右侧吗?”
答案不言自明,我质疑他梦想听到另外一种回复。
“好。只要记住这个就行。车跑右侧。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不管小伙子丧妻还是大姑娘怀孕,车只管往右跑。来,给我跑跑看。”
苦难的航船就这样起锚了。我和他说好每天练两小时共练六天,一天五万韩币,共付三十万韩元。第一天的路线是在我家周边转一圈。我租住的这一室一厅的单元房位于首尔市内首屈一指的人口密集区,无论白天黑夜都人群熙攘,这对拿了驾照十年后才上路的司机来说不是一般难度。可以说四处是雷区,我的车几乎是在爬行。连忙就要驶出小区马路时我闯祸了。在社区大巴驶入驶出的下坡路我惠顾着躲开电线杆子,撞到了停在对面的车的反光镜。听到钝重的“咔吧”一响吃一惊,加紧停车下去查看,那反光镜晃晃荡荡。
“没掉就行啊。快上车。”
坐在助手席的他跟没事似的。
“可是……”
“想留下电话号码是吗?省省吧。你主动认错人家就要扒你的皮,这是如今的世道人心。把车停在这么窄的胡同还不把反光镜叠起来,他也有责任。”
我磨磨蹭蹭上了车。穿过胡同拐到主干道时已是满脸大汗。
“开车时你只要跟住前面的车就行。保持适当车距,眼睛盯着前面车的尾巴跟着走就是了。”
还好,说完他就闭嘴了。在小区转了一圈来到十字路口时看错红绿灯拐向意料不到的方向,他也只是踩了几次刹车而已,对我的驾驶不加任何评说。不过,即便他跟我说点什么,我也没有余力回应。我只顾紧盯着前方车辆轮番踩油门和刹车,无暇顾及其他,甚至没工夫瞄一眼反光镜,不用说完全搞不清车往哪个方向开。紧跟着前面的车跑,一转瞬,我察觉到了如意岛。
“歇一会儿吧。”
我按他的指示把车开到了汉江边,在汉江市民公园停车场把车停好。广阔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停车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可能是由于过于慌张,我感到口渴。他望着汉江叼起一根烟。
“喝点儿什么吗?”
“我不渴。不用费心。”
拿不准他是客气还是真的不想喝东西,我再次询问。
“盛情难却啊,那就来个冰激凌吧。”
“天气冷……要么来杯热咖啡……”
“布拉沃卷筒!”
在寒风吼叫的冬日的汉江边,我不得不为探索冰激凌而四处徘徊。公园内零零星星的小卖部哪家都不卖冰激淋,这种简易小店只卖速溶咖啡、绿茶之类的热饮和好炖、炒米糕之类的小吃。我询问有没有冰激凌时,店主们无一例外停下在锅里搅动炒米糕或者用竹条穿好炖串儿的手,用惊奇的眼神望我。空手回去照实报告他邻近没有卖冰激凌的也就完了,可我莫名其妙较起没用的真儿来。在游船码头邻近稍大些的店铺我终究找到了冰激凌,也买了我要喝的罐装咖啡。他津津有味地吃掉了冰激凌,完全看不出是方才还在客气的人。
“这世道多好,大冬天的想吃就能吃到冰激凌。对了,我得在这周末前写一首关于初雪的诗,到现在也想不出构思,你有啥好想法别留存给我讲讲哦。”
不知是冰激凌让他的心绪转好,还是一路为我蹩脚的驾驶技术捏着把汗,现在终究放松下来了,他像换了个人似的絮叨起来。休息过后重新上路,他持续跟我搭话。为什么还不结婚,从什么时候开头写作的,出书了没有,小说的题目是什么,有没有男挚友,为什么不去教堂……我的每一根神经都集中在开车上,对他的话有一搭无一搭地应和着。看我不搭茬儿,他的言辞逐步变得犀利。
“如今的年轻人真让人犯愁,竟说结婚只是选项而不是务必的。好轻易结了婚吧,有一点儿不如意就闹离婚;为了两人痛痛快快地玩,不生孩子。照这样下去,韩国的人口据说要裁减到旧韩末(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水平,到那时候谁来守住这个国家?没有石油,幅员又小,能盼望的也就是优秀的人力资源,人口裁减了,这个国家算完蛋了。”
我照旧默不作声。车正在驶出如意岛,重新跑方才的来路。我俨然开车去了如意岛,简直像做梦。返回的路途轻松了大量,路况已经熟谙,猛然觉得开车也不过如此而已。回来的路上他对韩国的离婚率的攀升和出世率的降低担忧不已,我仍旧置若罔闻。
“人啊,还是照大多数人的方式生活最好啊。”
平安抵达家门口时他以这句话终止一路演讲。不热爱随大流活着的我那么为没惹什么大麻烦平安回家这个事实长舒一口气。我觉得照这个状态练下去,就可以开车到机场迎接挚友。上路训练第一天就此终止。忘了向读者交代一件事。商定翌日训练时间转过身时,他用恍然记起的口吻说:
“对了,我正教一位六十五岁老夫人练车,这位老太太开口闭口称呼我老师呢。明儿见。”
与费尔南德马戏团无关,与费尔南德马戏团的拉拉姑娘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个故事,既没有大道理也没有撩人的空想。渴望讲大道理的人最好自己写日记,耽于空想的人可能理应偷看别人的日记。无意说教也拒绝虚构的这个乏味的故事里,只有记录下来也可删除也无妨的对话以及很难毫不踌躇称其为事情的、影影绰绰的人生状貌和轻微的感情波澜。
上路训练其次天我们选择的路线是奔首尔火车站然后穿过光华门,到东大门再折回来。这段路需要穿过交通拥堵的市中心,他频频踩慌张刹车。第一天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逐渐地,他踩刹车的行为让我颇不爽。他仍旧信不过我的驾驶才能,在不确定要刹车时也毫不留情急踩。这行为触到我敏感的神经。
“大叔,刹车别踩这么狠行不行?”
“我跟你说了没有,正做上路训练的六十五岁的老夫人毕恭毕敬喊我老师?”
“大叔您信不过我是吗?”
“开车哪有信不信这一说?”
“没必要踩的时候您不也在踩刹车吗?大叔!”
“你知道我三十年驾龄无事故的秘诀是什么吗?”
“……”
“在路上不要相信任何人。”
“您不是说开车跟信不信没关系吗?”
“你想想看,吸毒的、醉酒的、丢了魂的都敢开车上路。暴走族那帮家伙动静大还好,能提前躲开,可这些家伙看上去好端端地在马路上跑着,猛地一下杀进来,那才叫可怕。”
路过市府大厦时信号是绿灯,我往光华门方向直行。途中信号突然变黄了,前面已经进入交错路口的车踌躇地停下来,他猛踩急刹车。我后面的车冒死鸣笛,前面那辆车却纹丝不动。过一会儿南大门方向的绿灯亮了,在路口等候信号的车辆急速拐进交错路,蹲伏在交错路上的那辆车成了拦住驶往南大门方向车流的路障。
“一女人家不老忠厚实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凭那三脚猫的功夫在外跑个什么……”
他这神经质的嘟囔听上去很不顺耳,我直盯着他。他仍旧端详前方,但清晰能意识到我的视线。“黄灯要百分百闯过去,否那么十有八九要出事。”他像是辩护似的说道。前面那辆车的女子紧搂着方向盘,像认命似的忍受着艰苦绕行的司机们露骨的指指示点和非难。
来到东大门服装商城后面的胡同停车休息时,没等我开口他就要我买跟昨天一致的冰激凌。我到邻近的便利店买咖啡和冰激凌,不巧没有他想吃的那种,我买了另一种。
“没有布拉沃卷筒吗?”
“没有。”
“这种冰激凌我不吃。”
很奇怪假使我说“不想吃就算了”他会做何表情。不过我还是请他稍等片刻,回到了便利店。店员把冷柜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找不出他要的冰激凌。我请店员谅解,把刚买的冰激凌退掉。为了找到他要的那种冰激凌,我不得不走到东大门车站邻近。这次他也吃得津津有味。我边喝咖啡边留心端量他吃冰激凌的神态。他貌似想尽量延长品评冰激凌的喜悦,像小孩子一样用舌尖舔着吃。假设不是冬季而是夏天,冰激凌或许早就化了。还好享用冰激凌的时候他保持了宁静,我为此感到庆幸。
服装商城中心的小广场上有不少年轻人出来闲逛。由于是寒假期间,尽管是工作日的大白天,街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中小学生游荡,无意还能看到穿校服的学生。有的坐在长椅上喝饮料,有的在广场中央滑旱冰。吃冰激凌时一声不吭的他,等喜悦的源泉悉数消散在口腹中之后,便重又絮叨起来。
“我要写一首关于初雪的诗,怎么也想不出很好的意境。你有没有好方法啊,作家女士?”
“您昨天也说过。”
“是吗?有没有好点子?”
“没有。”
他一时不吭声,然而沉静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适应了我消极的态度,不再问东问西,开头聊起他自己的陈芝麻烂谷子。
他有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早年生的几个女儿都已结婚成家,已经有七个孙男弟女了。四十五岁那年才有的老儿子今年刚考完大学,他计划让儿子上法律系。这个老儿子成天跟挚友成帮结伙玩什么乐队让他费神。他欷�:上了法律系要比高三那会儿还用功才行,可这小子出了考场就把脑袋染黄,一天到晚搂着电吉他消磨日子。六十大寿那年几个女儿合伙出资,让他们夫妇俩到东南亚旅游。在鹭梁津站前人行横道处等候红绿灯时,他把据说一向放在钱夹里的全家福拿出来给我看。不过与其说是给我看,不如说在我端详前方时将照片塞到我眼前更切实。
他说这是十五年前拍的照片。四个女儿如出一辙戴大大的圆框牛角眼镜。假设是十五年前,正是这种牛角眼镜满街流行,视力没毛病的人也戴着耍酷的年头。他说儿女们一个个视力不好,而他自己到现在看报不需要戴花镜。他说这都是由于儿女随外婆家人。听他这么一说再一看,站在他身边似笑非笑表情诚实的妻子公然也戴着和女儿们一模一样的眼镜。我差点爆笑。然而这笑终究卡在了嗓子眼里,面对血缘遗传的顽强气力我心乱如麻。他说照片里这位撅着嘴瞪着镜头的小儿子如今也戴上了眼镜。全家福中的他搂着长得跟自己一个模子出来似的小儿子笑逐颜开。照片已被磨得边角都烂了。
“没有最近拍的照片吗?”我问。
“有倒是有。不过我热爱这一张。”
把照片放回记事本里的时候,他的神色鲜明不明朗。我开头想象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光。他断定是用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在城郊买下了不大的一间房。那枚刻上他自己姓名的门牌,他定是擦了又擦。接连生下一大串丫头他也不气馁,坚持不懈地努力终究换来大胖小子时,他确定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每逢儿童节他定会带儿女到昌景宫、景福宫玩,回家的路上必然去华侨的中国菜馆点糖醋肉和炸酱面。父亲节时学校让孩子们给家长写信,手捧孩子们每次都把句子断错(韩文隔写法用空格划分意群)写成“父母亲前上书”(正确应为“父母亲前上书”)起头的信,他确定是眼圈发红吧。作为忠诚的老公、稳当的父亲,他被自己亲自开创的小小王国的温馨所迷醉。因此,在那仿佛是过了时的笑话一样的全家福里他每次都要加以确认的,想必不是家人而是家人中的他自己。
我的父亲经营一家照相馆。尽管如此,我们的全家合影并不多,而且大片面照片中没有父亲。母亲一到照相时就闭眼睛,一脸顽皮的大哥经常用手指做出V字形,二哥一看到相机就面部肌肉发僵。还有我自己。照片里没有父亲的位置,父亲的位置总是在画面里的面孔端详着的摄影镜头的那端。父亲从不把相机交给别人,所以父亲总是作为拍摄的角度、明暗或者截取家人表情的视线而存在。古怪的是每当看到那些照片,倒是更能感到没在照片上的父亲的存在。
交错路口的绿灯变成黄灯时,我踩了油门而不是刹车。
与费尔南德马戏团无关,与费尔南德马戏团的拉拉姑娘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个贫乏的叙事没有值得浓墨大书的重点,不妨追寻那辆普遍车辆改装的训练车驶过的路线来开展情节。以我蹩脚的驾驶术勾画出的行车路线自然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南山循环马路转一圈儿,或顺着南部循环马路穿过整个德黑兰路,经过蚕室到达美沙里,或者从祠堂大街驶出南部循环马路往果川方向右拐,到赛马场和大公园这个事实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他给我提示方向的标准是“去前一天没去过的地方”。然而把这些冷不丁看起来无意义的行车路线和他跟我絮聒的故事以及不出一星期便会淡忘的他的琐碎举止,还有我对那些细节的感受叠加起来,情形将完全不同。例如,正值他在动物园入口说起“我向我老婆求婚的地点正是昌景宫动物园的猴山前”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电话的正是他妻子。他起身走开接电话,因此听不清通话的细致内容,但我相信假设抽掉动物园这个空间背景,他们为某个问题争吵这件事的寓意会完全不同。思忖起来他带我去的大多是唤起他的某种回忆的地方。那些回忆大都与他的家人有关。他结识一个女人与她组成家庭生儿育女的岁月,完完整整地融在我们的行车轨迹里。可是即便如此,他的回忆总归不能成为我的,他情不自禁追述的点滴往事让我无所适从。
与第一天、其次天一样,接下来的几天他也都是以同一身西装领带装扮展现,对全神贯注开车不搭话的我陈述他们家的故事。停车休息时每次都要吃布拉沃卷筒冰激凌,对政治问题大气陈词,在没多大必要时毫不客气地踩刹车,照旧没有写出以初雪为题的诗。他每次都问我:“有没有好点子,作家女士?”我的回复始终一样:“没有。”到了这个分上理应死了心吧,可他仿佛从未提过这个问题或者从不记得自己提过问似的,每次都若无其事提出一致问题。如此周而复始,我甚至质疑此人是不是居心拿我开涮。不过与第一、其次天有所不同的是,他的妻子会时不时打过来电话。原来说好每天上路两个小时共练六天,可这会儿他说太忙,建议每天延长练车时间五天终止训练。我也是巴不得缩短哪怕一天,差点儿说出“感谢”二字来。
上路培训的结果一天他带我去的地方是幸州山城。我头一次去幸州山城。此地因壬辰倭乱时权傈将军大破倭寇有名遐迩,现在成为游乐园。只见进入幸州山城的大路两旁各种食补餐馆鳞次栉比。他说这儿是他第一次买车那天带家人过来兜风的地方。来这里游玩的大多是老人。可能周末会是另一番光景,而这天我看到的全是成双结对的老年人。他们或者拉手或者不拉手徐缓漫步,有的还在树荫下铺上席子双双共享传统的玛格莉酒。他跟我说想吃冰激凌,我到山城入口处的小店买到布拉沃卷筒。我提着冰激凌回来的时候他正在通话。
“不是跟你说了别老打电话吗?能是哪儿,在路上嘛。有精神头儿给我打电话,还是多管管你那宝物儿子吧。买摩托车?报告他别做梦。这小子是鸡毛上天,发飚!挂了。”
瞥见我走近他慌乱挂断电话。目光相交时他不自由地朝我笑了笑。以往吃过冰激凌后他的话会多起来,可是这天吃完了布拉沃卷筒他也半天不吭声。天空湛蓝,在冬季这天算是不怎么冷。周边的老人们乜斜着眼瞥我们。望着这些结对到山城约会的老人们,我心里有点怪怪的。呈现在我眼前的这一幕风景犹如与流泻的时间无关。他照旧默不作声,我迅速从长凳上站起来。起身时突然感到小腹一阵刺痛。是来例假了,比平常提前了一周。就算为上路训练搞得每一根神经都竖起来,那也未免太离谱了。推着小车的小贩叫卖的炸蚕蛹气味难闻得很。山城入口处的小卖店没有卖卫生巾的。
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小超市买到卫生巾,跟店员借钥匙去了趟卫生间。曾经在人口逾千万的这座巨大城市为突如其来的生理需求焦急不堪的人都会知道,能借用一间卫生间是多么不轻易的事。很幸运那家超市的店员是打工的女大学生。我的内裤已经印上了血迹。提前一周的经期让我茫然。小腹的疼痛愈演愈烈。
当驶过汉江大桥时,他说要朗诵他写的诗,要我听好然后谈谈感想。他开启折得皱巴巴的A4纸,干咳几下,调整心绪。
“初雪。飞到前方的慰问信般/令人欢悦的初雪/像顺姬的额头一样冰凉……”
他十二万分投入地朗诵,可我压根儿不成能倾听。诗读完了也不见我有回响,他先开了口:“怎么样,作家女士?”
“说不好。”
“就算您是作家,听一遍还是不太理解吧?来,再听一遍。”
他从头诵读起来。
“初雪。朴守东。飞到前方的慰问信般/令人欢悦的初雪/像顺姬的额头般冰凉/令人更加哀伤。走兽的啸声也冻冰的酷寒里/初雪像回忆一样飘下来。每当下初雪的时候……”
这是一首装饰性修辞泛滥、感伤没有得到过滤的诗。朗诵终止后,他再次问这诗写得怎么样。“修改一下会更好吧,”我敷衍道。这话既非赞美也不是贬抑,他的表情即刻亮堂起来。他兴冲冲地问理应修改哪儿怎么修改,他要我逐条提出概括观法。我的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像是被尖利的锥子扎着一样。
“您想让我说真话吗?”
“没关系,你坦率讲吧。”他执著得很。
“初雪这个词展现的频率太高可不好。关于初雪的最好的诗,确定只字不提初雪这个词。而且,那廉价的感伤算怎么回事?艾略特曾说过,诗并不是感情的表露,而是对感情的回避。您明白吗?对感情的回避。换了我,干脆重写算了。”
“……”
他一言不发。小腹的疼痛不见缓解。他脸上的失落之情依稀可辨,但我什么也不想说了。他仿佛陷入寻思,抄着手紧闭双眼。过一会儿,他叹一口气摘下贝雷帽,捋了捋前额的头发。他的毛发稀疏得很,摘下帽子后的侧脸让我感到目生。到家之前我们不约而同地静默。我的腹痛在静默中更加明显。终究抵达我家门前,他递给我印有“新手上路”四个大字的标牌。他说这是礼物,是他亲自制作的。用打印机打印出来后做了塑封处理。我说这些日子很感谢他。惦记方才措辞有点过分,问道:“那位顺姬毕竟是谁呢?”
“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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