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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摘要】

基于当代语境下建筑与结构的学科分离问题,以及由这种分离所带来的建筑学的危机——即一种“生产性”和“恣意性”的倾向,本文通过对结构问题进行剖析,并试图进入该领域更深层的基础和更广义的语境之中,以期重拾结构设计的创造力以及由结构触发的建筑学的崭新图景。

技术主导下的“创造力”向“生产力”的妥协,把建筑学推向了机械主义和表皮化的极端倾向,而结构设计也沦为一种工具化的操作。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才能重拾结构设计的创造力?文章通过对结构“本体”问题的阐释,引出结构的空间属性这一话题,以及由它带来的一种超越单纯建造和美学表现的结构潜力。这种由对传统结构元素和体系的剖析与延异所带来的结构与空间交织的策略,无疑促成了一种“大结构”的实现。然而,这一策略需要建立在多重的基础之上:对“合理性”的质疑,对结构设计的新释义以及一种全新的基于建筑师与工程师紧密合作的工作模式。

继对结构本体意义的批判以及对一种全新的结构设计的策略的探索之后,结构与其最终的表现形式之间仍存在一段“距离”,这便带来了对结构“再现”的价值判断问题:对真实性与稳固性的追求,以及对结构的基于空间或美学价值的隐匿与显现等,都需要被进一步的批判和质疑。然而,一种基于隐匿的显现则旨在经由分析导向一种对整体性的把握,从而避免了机械主义的桎梏以及一种图像化和标签化的阅读。最后,文章通过对优秀案例的分析,试图把握纷繁建筑表象下的本质,以期获得一种具体性的方法与启示。

【关键词】结构,建构,合理性,真实性,基于隐匿的显现

【第一章绪论】

1.1研究缘起

对结构问题的关注起源于三个方面。

首先是笔者有感于当代语境下建筑与结构的学科分离问题,以及由这种分离所导致的一系列的建筑学的危机。建筑师结构意识的匮乏以及设计过程中结构工程师参与的相对滞后,使当代建筑学愈发呈现出一种空间与结构分离的趋势——因为这种分离恰恰能使这两个工种在最小干预的程度上达到最高的工作效率。其次是对建构理论的持续关注。从2007年王骏阳教授对《建构文化研究——论19世纪和20世纪建筑中的建造诗学》的翻译,到2011年《时代建筑》杂志主办的“建造诗学—建构理论的翻译与扩展讨论”论坛,国内建筑界愈发表现出对建构理论的热忱,这也让我们得以反思当代建筑学所表现出来的对外在形式和抽象空间的片面追求,并重拾建筑学的另一个本质问题——建造,而结构无疑是建造的核心问题。第三是对致力于结构问题的建筑师的浓厚兴趣。从兼具建筑师和工程师双重身份的塞西尔·巴尔蒙德(CecilBalmond)、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SantiagoCalatrava),到日本建筑师伊东丰雄(ToyoIto)和佐佐木睦朗(MutsuroSasaki)的合作,再到瑞士建筑师克里斯蒂安·克雷兹(ChristianKerez)与结构工程师约格·康策特(JürgConzett)的探索,他们对建筑与结构问题的批判性思考,以及其作品中所呈现出来的结构和空间的丰富性,为当代中国的建筑实践提供了启示。

1.1.1图像时代与数字化文化下的当代建筑学

“我从不阅读,只是看看图画而已”

——安迪·沃霍尔(AndyWarhol)

法国学者雷吉斯·黛布雷(RegisDebray)将人类社会的发展分为三个时段:书写时代、印刷时代与视听时代,而我们无疑已经处于所谓的“视听时代”,在这一时代,视觉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雷吉斯·黛布雷(RegisDcbmy)是法国著名社会学家,他认为,从媒介的角度来说,可以将人类社会分为三个时期:书写(writing)时代、印刷(printing)时代和视听(audio-visual)时代。]而阿莱斯·艾尔雅维茨(AlešErjavec)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就是一个图像的时代。在其《图像时代》一书中,他直接借用安迪·沃霍尔的话来用作第一章的标题:“我从不阅读,只是看看图画而已。”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建筑以其物质性和持久性的特征被寄予厚望,试图作为一种抵抗的力量来面对真实意义的日渐消亡。

然而,现代主义建筑源于抽象艺术的特质使它注定逃不出这一魔咒。现代主义以来,一种对笛卡尔式抽象空间概念的迷恋倾向于将建筑中的所有要素都屈从于空间的逻辑——材料被遮盖,结构被隐匿,建造的痕迹被粉饰等等,建筑学越来越沦为抽象空间的几何构成和视觉美学。如果说后现代主义试图将现代建筑从这种无止境的抽象中拯救出来,以期获得一种具体性,那么它过度依赖于符号象征的弊端反而加剧了建筑图像化的程度,使建筑始终无法摆脱一种浅尝辄止的图像式阅读。

如果说后现代主义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建筑的非物质化倾向,那么近十几年的爆炸式发展的计算机辅助设计技术更是让建筑理论界寝食难安。整个建筑界已经感受到了技术乐观主义与反应迟缓的建筑理论之间的紧张关系,以及由这种发展的极度不对称所带来的建筑现象的癫狂。然而,当下“数字化文化”的泛滥究竟是由怎样被构建的?安东尼·皮康(AntoniePicon)在其《数字化文化——一部写给设计行业的导论》一书中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解答:首先是基于物理世界建造规律的设计思维向基于虚拟语言的设计思维的转变以及随之而来的部件、表面与装饰的自治;其次是是虚拟媒介与物理世界的彼此融合。在这两种思维模式的变革下,“数字化建筑学”通常会涉及三类主旨:首先是将媒介化、信息化的界面定义为一种新的可感触的“物质”;其次是延续后现代主义对于主体性(Subjectivity)的弘扬;最后是将建筑本身还原为一个事件,一场表演,一次狂欢。【1】如果说后现代主义时代的一大特征是关注对对象的体验胜过关注对象本身,关注表面胜过关注表面内的实体,那么数字化文化无疑将这种倾向推向了极致。

归根结底,在图像时代和数字化文化的双重冲击下,建筑学应该怎样重返一种“物质性”和“整体性”?

1.1.2建构与数字化理论的意义及其局限性

“我们并不祈求永恒。我们只希望事物不失去所有意义。”

——安托万·德·圣挨克苏佩里(AntoinedeSaint-Exupéry)

正是对上述问题的探索构成了建构理论的视野。在《建构文化研究》一书中,弗兰姆普顿(KennethFrampton)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通过对结构和建造本体的反思,以丰富和调和人们对于抽象空间和外在形态的优先考量,使建筑重返一种“物质性”。在弗兰姆普顿看来,由德国学者施马索夫(AugustSchmarsow)所提出的“空间创造”的概念在现代建筑的发展中大行其道,以至于似乎“不强调建筑的时空变化,我们就无法思考建筑。”这种对抽象空间的过度关注无疑抑制了建筑学其他品质潜力的探索。然而,建构理论也有其局限性。其强调结构和建造“真实合理性”的原则从另一方面导致了结构设计的僵化,对结构和建造的如实呈现似乎成为衡量建筑品质的“道德准绳”,这无疑将结构表达的丰富性拒之门外,从而错失了由对传统结构意义的批判所带来的诗意特质。

而面对数字化文化下如火如荼的“参数化主义”,安东尼·皮康则试图引入一种“新物质性”(NewMateriality)的概念来缓解建筑界的忧虑。某些极端主义者,如约翰·弗雷泽(JohnFrazer)与佛朗索瓦·罗切(FrancoisRoche)甚至在孜孜不懈的探求物理世界的建造逻辑与计算语言的构成逻辑之间的一致性,以试图用一种“新文化”来填补虚拟技术与人类情感之间的鸿沟。然而无论如何我们非常清楚,在建筑落成之后,在那些由各种复杂算法生成的形式在物理世界中化为一堆金属与矿物的聚落之后,“参数化”仅仅存在隐喻性的含义而已。即使舒马赫(PatrikSchumacher)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参数化主义”仅仅是直接把方法与图解作为一种风格,而一种风格化的解读注定无法穿透建筑的表面而窥探到其核心意义。因此我们理所当然地看到了大量的基于“解构主义”和“参数化”等流行的建筑形态基础上对表皮、节点的夸张表现,这些被视觉美化的构件并没有表现出建筑的材料、建构或技艺的特征,而更多地表现出一种追逐时尚的技术符号。

这两种极端的思维方式——结构设计和表达的僵化以及完全无视内在结构与外在形态的相关性——分别导致了一种“生产性”和“恣意性”的倾向。在这种情况下,对创造力的企图无疑要求建筑师和工程师从一个交叉的学科领域和共同的价值体系出发,对结构问题进行深层地剖析与反思。然而,当代语境下建筑与结构的学科分离无疑是这种批判性思考的最大障碍。

1.1.3当代语境下建筑与结构的学科分离

17世纪,由伽利略(GalileoGalilei)带来的科学革命促成了建筑学意义的转变。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所坚信的“数字和几何作为一种普遍科学以及人与神之间的纽带”的信条被哲学与科学所质疑,科学的思想被认为是对现实的唯一正当性的解释。几何和数字变成纯粹的形式原则,除了作为技术的意图,没有任何其他意义价值和力量。【2】技术与工艺也脱离了它们原本神秘的外衣,建筑开始成为一种技术的挑战,建筑学也逐渐沦落为乏味的技术程序和肤浅的装饰的拼贴。【3】“我们需要以什么风格建造”,这一问题在传统建筑中并不存在,因为结构和装饰共同起源于一种象征性的意义。然而在1800年之后,我们却逐渐发现一种“必要性结构(necessarystructure)”与“随意性装饰(contingentornament)”的分离,【4】这正是建筑与结构学科渐行渐远的伊始。

在当代语境下,建筑与结构的学科分离问题可以追溯到三个现实根源:首先,由于工作性质的复杂性,建筑师需要掌握许多其他领域的知识,而对“结构”这样一个庞大的学科难有整体的理解。单是课题内容的系统性、学科界限的划分以及学科的可教性就已成为问题,更不用说创造性应用的传授;而工程学科所表现出来的乏味的计算、对既定规则的套用以及对创造性思维的忽视使它难以受到建筑师的青睐,这便从教育阶段阻断了建筑与结构的学科融合。其次,业界普遍认为,应用性规范要素——分析,工具,过程方法是对创造力的妨碍,这也导致了一种谬误:对结构学基本素养的缺乏反而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第三,在经济效益的驱使下,工程师与建筑师被分离在各自领域中,两个专业交叉的“界面”被最小化,以尽量避免可能出现的问题来保证工作的高效。

另一方面,业界对于建筑和结构问题的研究也局限在各自的领域。各种纷繁的论著大致可分为两种:第一种主要面对结构工程师,侧重于数学计算与分析以及专业技术的应用(比如结构材料、土方工程、抗震措施等),由于其专业性过强而很少受到建筑师的青睐;第二种则主要面对建筑师,侧重于建筑结构的“分类学”(systematics),通过简单的图解语言对既定结构类型进行陈述、分析与形态美学价值研究,旨在通过结构设计丰富建筑美的内涵,拓展建筑设计的思维。然而这两种论述方法都有其局限性。结构工程师由于对空间和美学的理解相对匮乏,从而将自己的工作局限在满足建筑稳定性和经济性的最低要求上,而忽视了自己的创造力和主观能动性。而对于建筑师来说,由于其结构意识的匮乏,转而将创造性的工作寄托于外在形态和抽象空间,而结构也沦为空间限定和美学表现的次级要素,甚至被建筑师视为提升空间品质的障碍,更谈不上对结构的诗意表达。而由于缺乏共同的学科基础和交叉的视野,建筑师和结构工程师往往都将“结构设计”简单的理解为“结构选型”,结构内在的灵活性和创造力被忽视了。

1.2研究对象和目的

1.2.1研究对象

本文专注于建筑学的一个基本问题——结构。通过对结构的“本体”与“再现”问题的反思,对结构设计本质的剖析以及对优秀案例的深层阅读,试图探索一种新的设计方法——即一种结构与空间交织的策略,以抵抗图像时代下建筑的非物质化倾向(表皮化、消费化、虚拟化等),并向过度专注于抽象空间和外在形态的当下建筑学注入新的活力。在这里,结构的“本体”指的是结构基于其建造逻辑本身的物理特性和附加效果(结构的建造、表面以及空间属性),而结构的“再现”则专注于结构的外在呈现方式。作为衔接两者的“结构设计”,则是在对结构本体意义批判的基础上,对结构要素和结构体系的基于“建筑整体意义”的再诠释。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为了避免落入形式主义、美学讨论以及技术指导的桎梏,本文所关注的结构问题,并非精确的结构计算和成熟的结构体系及其视觉美学和空间造型价值;也无意于大跨、高层以及新技术、新材料等具有强烈时代技术痕迹并承担着复杂社会政治意义的结构类型。

1.2.2研究目的

通过对结构问题的研究,其目的在于:

重拾结构设计的重要地位

在新技术的爆发使建筑理论与技术发展极不对称的当下,建筑学教育倾向于把结构设计和建筑设计作为完全分离的两个学科,它们在不同的学院分别被教授,并有着完全独立的职业考核制度。这种学科的严格划分使建筑师从教育阶段就对结构一知半解,从而极大地妨碍了其对优秀建筑作品的深层阅读的能力,限制了建筑设计的创造力。而在建筑实践中,由于经济效益的趋势,建筑师与工程师的工作领域日渐分离,使得由建筑师和工程师的紧密合作所带来的创造灵感被扼杀。本文通过对结构本体和再现问题的研究,试图探索结构设计日久弥新的创造力,并重拾结构设计在建筑创作中的重要地位。

(2)剖析结构设计的本质,探索一种新的设计方法

当下建筑界所表现出的把结构仅仅作为技术支撑或空间造型元素的现状极大的限制了结构的创造力。一方面,通过对结构跨度和高度无止境的追求来彰显时代技术的力量,然而这种技术的进步带来的仅仅是结构的量变,而非质变;另一方面,片面追求抽象空间的建筑学教育倾向于把结构作为空间限定的次级要素,使得建筑师对结构的认识始终停留在对既定结构类型的识别和套用上。然而,一种新的设计方法来源于结构与空间交织的策略,它不以单独的技术价值和空间价值为评价标准,并试图以一种突破专业局限的相互的求知欲来打破结构和空间关系的既定规则,使建筑学走向一种新的完整。

1.3研究内容和方法

本文的核心问题即结构的“本体”与“再现”,而建构理论所讨论的正是结构的“本体”与“再现”在结构理性主义下的统一,因此,文章首先对建构的历程进行回顾,从而为下文的展开提供了理论基础,并试图把握当下建筑表象问题的根源所在。另外,在案例研究部分,笔者通过将纷繁复杂的案例进行对比、归纳和总结,并对建筑师和结构工程师思想进行深入了解,从设计的出发点,到对图纸的阅读、结构的分析、现场的体验以及使用者的反馈等等,试图探寻其在设计方法上的本质联系,从而避免一种标签式的阅读。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建成物所包涵的复杂性和模糊性,以及力传递的不可视,加上结构又总是以某种程度被隐藏,这些都造成了对建筑作品进行结构阅读的困难。

具体来说,本文分为七章:

第一章是绪论。简单介绍论文的研究缘起、研究目的、研究内容和方法等等。在说明当下建筑学的现状和亟待解决的问题——建筑与结构的学科分离——的同时,阐述了研究的内容、方法以及研究意义,为下文的展开提供了铺垫。第二章是对建构理论历程的回顾,追根溯源地阐释了建筑与结构的学科分离问题以及当代建筑学所面临的危机,为下文的展开提供了历史和理论依据。第三章是结构的“本体”,通过对结构的建造属性、表面属性、空间属性的研究,引出结构与空间互动必要性的话题。第四章是结构设计,基于对结构本体意义的批判,对“合理性”的质疑,以及对结构设计本质的重新诠释,试图探索一种全新的结构与空间交织的策略。第五章是结构的“再现”,详细论述了结构的视觉表达的问题,并通过对“真实性”和“稳固性”的批判,为结构表达的丰富性提供了理论依据。另外,通过对不同结构表达倾向的对比分析,试图把握纷繁建筑表象下的本质和结构形式的内在逻辑,从而避免一种图像化和标签化的阅读。第六章是案例分析,通过对不同建筑师的多个作品的深层阅读为前文的论述提供佐证,并使读者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建筑与结构交织的策略,以及由这种策略所带来的建筑的丰富性与批判性。最后一章是结语,在重申了当代建筑学所面临的危机的同时,展望由结构设计所触发的建筑学的崭新图景。

1.4研究框架

【注释】

【1】谭峥,从新物质到新文化,domus国际中文版059期,p.144-147

【2】“Theassumption,whichhadbeeninheritedfrommedievalandRenaissancecosmology,thatnumberandgeometrywereascientiauniveralis,thelinkbetweenthehumanandthedivine,wasfinallybroughtintoquestionbyphilosophyandscience,...,Scientificthoughtcametobeseenastheonlyseriousandlegitimateinterpretationofreality,...,Geometryandmathematicswerenowpurelyformaldisciplines,devoidofmeaning,value,orpowerexceptasinstruments,astooloftechnologicalintentionality.”,AlbertoPérez-Gómez,ArchitectureandtheCrisisofModernScience,p.10-11.

【3】“Atthesametime,techniqueandthecraftswerefreedfromtheirtraditionalmagicalassociations,...,Architectsbegantoconsidertheirdisciplineatechnicalchallenge.”,同上,p.10.

【4】“Theproblem‘inwhichstyleshouldwebuild?’wasnotaproblemoftraditionalarchitecture;aninvisiblemathematahadgeneratedbothstructureandornament.Onlyafter1800dowefindadistinctionbetween‘necessary’structure,thatis,prosaicconstructure,and‘contingent’ornament.”,同上,p12

【第二章建构的历程——建筑与结构的分歧与融合】

18世纪中叶,建筑与结构的学科分离开启了建筑学中的“现代性”【1】。在接下来的两个多世纪中,建筑学始终面对一个问题:即在结构的“本体”与“再现”之间,如何建立一种重要的调和,前者基于建造与结构本身的逻辑,而后者则关乎于结构的呈现、象征性以及建筑的城市内涵(civilpotential)等问题,而建构理论无疑是其中最有意义的尝试。直至当下,技术主导下的“创造力”向“生产力”的妥协,把建筑学推向了机械主义和表皮化的极端倾向,而结构也逐渐沦为一种生产性的工具。在本章中,笔者对17世纪以来的建构历程展开论述,以让读者更清楚地认识到当下建筑学处境的历史渊源,同时为后文对结构问题的研究带来意义铺垫。

2.1结构的学科起源

结构的学科起源可以追溯到18世纪中叶。由伽利略带来的科学革命伴随着古典几何学的终结,几何和数字开始变成纯粹的形式原则,技术与工艺也脱离了它们原本的神秘外衣,建筑开始成为一项技术的挑战。【2】同样,1750年前后,土木与军事工程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开始出现。伴随着建筑职业领域的微妙变化,结构作为一个新兴的技术学科开始出现在建筑学的视野中,建筑师的地位也受到来自工程师的严峻挑战。面对这一建筑与科学技术之间的对峙,迪朗(Jean-Nicolas-LouisDurand)试图通过“类型学”的方法将建筑学从工程学的统治中拯救出来,然而这一方法却不可避免地走向一种“机械功能主义”(functionaliazation),最终导致了建筑学诗意的丧失。

2.1.1科学的危机——建筑学的纯粹理性化

根据胡塞尔(E.EdmundHusserl)的观点,物理和人类科学实证主义的兴起与相伴而生的功能主义共同标志着欧洲科学的危机。【3】这场危机始于1800年左右,它的开始也伴随着古典几何的终结和非欧几何的诞生。这场数学的大发展试图证实这样一种可能性:即人类之外的世界可以被高效地控制并由技术范畴的功能化理论所主导。结果导致了一种史无前例的本末倒置:“真理”(truth)代替“真实”(reality)构成了人类决策的基础,前者由科学规律所阐释,而后者总是模棱两可并只能通过诗意的途径而获得。【4】

这场由伽利略带来的科学革命同样导致了几何意义的转变。追溯到史前,几何和数字一直是宇宙最高秩序的象征。然而在1610年间,伽利略的探索使几何丧失了其神性,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所坚信的“数字和几何作为一种普遍科学以及人与神之间的纽带”的信条被哲学与科学所质疑,一种与身体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空间性”也让位于一种新的“几何化的空间”。在1800年左右,几何和数字开始逐渐变成一种纯粹的形式原则和对实际操作进行技术控制的工具,技术与工艺也脱离了它们原本神秘的外衣,建筑越来越成为一项技术的挑战。在这段时间里,“现代”建筑开始风靡,对外在世界的丰富象征性以及对神性的信仰,转化为物质世界的无意义堆积,建筑学逐渐沦落为乏味的技术程序和肤浅的装饰。由此,建筑学逐渐呈现出一种“必要性结构”与“随意性装饰”的分离,这无疑为结构的学科起源提供了意识形态基础(图2.1)。

在接下来的两个多世纪里,西方建筑的进化都是基于这样一种假设:即建筑可以从功能主义、形式游戏、风格化的装饰语言的延续抑或是从将设计生产化样式运用中获取意义。【5】这一假设在17世纪中叶开始兴盛,并随着迪朗理论的兴起及其批评者的涌现达到高潮。它意味着建筑理论整体的代数化和风格化,以及建筑学开始被简化为一个纯粹理性的学科。这种被“功能主义化”的建筑理论注定要演化为一系列的操作规则和专业技术工具。它所关心的是如何高效和经济地建造,而刻意规避了在特定环境中建造的正当性与意义问题。【6】图2.1伽利略关于几何的探索

2.1.2技术的崛起——结构的学科起源

1750年前后,土木与军事工程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开始被建立。正如汉斯·斯特劳布(StraubHans)在《土木工程学史》中所指出的:“一直到18世纪下半叶,严格意义上的工程科学才开始存在,随之而来的是将设计建立在科学计算基础上的现代土木工程师”。特别是伴随着1747年巴黎道路桥梁学院(ENPC)和1748年瑞士梅济耶尔的一所军事工程学校的建立,建筑师与工程师两种职业开始产生了区分。在1750年之前,建筑师同时扮演着结构、桥梁工程师等诸多角色,这一点从未受到任何质疑。因为在当时,桥梁设计被看做不过是砌筑拱券或者石头切割法的扩展而已。除了偶尔出现的稍大跨度以及装配上的次要问题之外,桥梁设计和建筑设计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区别。

在建筑职业领域里,尤其是项目属性以及建筑师与业主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关键性的变化。不管是面对来自越来越具体的功能要求,还是要去适应贵族和小资产阶级的新习惯和新理想,或者要满足地产投机的种种约束,建筑师都需要跟甲方建立一种新型的雇佣关系,取代传统的“赞助模式”的是一种基于对建筑师专业能力的认可的全新模式。这种趋势本身已经跟维特鲁威传统发生了断裂,因为在维特鲁威的眼里,在建筑的设计和实施这二者之间,没有什么矛盾和冲突。当艺术法则和应用之间的关系不再可以讨价还价,人们就需要去寻找一些可以严格坚守的新原则。这时,被维特鲁威视为从属于柱式之下的建筑技术问题开始变得重要起来。特别是对于结构创新的追求——这一被法国古典建筑传统边缘化的东西——开始走到了前台。

由此,一种建筑与技术之间新的关系开始建立。新的建筑材料、新的结构技术、新的设备、新的施工方法的出现,使建筑学的发展看到了新的可能性。建筑的高度和跨度的局限被突破了,建筑在平面和空间上的设计更自由了。于是在十八世纪,工程学校的建立开始与传统的建筑院校形成竞争。种种的变革表明,结构作为一个新兴的技术学科开始出现在建筑学的视野中。

2.1.3建筑师与工程师的对峙——科学与艺术的分野

由此,在科学技术和建筑艺术之间,一种新型关系开始浮现。与启蒙时代那种将艺术和科学统一起来的梦想不同,现在出现了“两种文化”——科学文化与艺术文化——的对峙。同时,整个业界所表现出的对于实用性的追求使建筑师的地位受到工程师的严峻挑战,而工程师显然比建筑师更能适应对新技术的运用,比如用钢铁作为建筑结构的主要材料。然而,在一个越来越被科学和技术理性所主导的世界里,建筑师还有可能把建筑学维系成为一种自主性的学科吗?

布雷(Etienne-LouisBoullée)显然已经察觉到这种建筑与科学技术之间的对峙的开始。他说到:“为了实施,人必须首先进行构思。我们的古代先辈们是首先有了棚屋的意象,才开始建造棚屋的。那种心灵的生产,那种创作,才构成了建筑学”。正是通过这种方法,布雷试图把建筑的重心移向设计,并恢复建筑师的统治地位。在布雷看来,对实用性的追求固然无可厚非,然而实用性的“道德维度”更重要,没有“道德维度”,就不会有“艺术之诗”,也就无法将“建筑”同“房屋”区别开来。因此,工程师由于其太过局限于物质实用性而无法跟建筑师竞争。

然而,随着1794年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成立,工程师们开始获得前所未有的权力,建筑与科学技术的对峙也随之达到高潮。理工学院旨在培养科学家和工程师,从一开始,建筑学的教育就清晰地从属于“科学”之下。在理工学院里,建筑学仅仅作为科学一般性原理下的应用学科,被当成是工程师需要掌握的诸多学科里的一个二级专业。在理工学院早期的课程表里,建筑教育则更是被直接当成了蒙日画法几何的应用学。迪朗作为理工学院的一个教授,对这种建筑与科学技术之间的紧张关系感受十分深刻。迪朗试图继承并完善布雷的工作,他最大的成就就在于用自己的方式组织起教程,以让建筑教育足够靠近科学教育,同时也不至于沦落成为数学课和力学课之间的放松时间。然而,这个成就的代价也很高昂:摒弃了丰富意义的单纯类型化使建筑作为“艺术之诗”的特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跟艺术热情毫无关系的“类型学方法”(图2.2)。图2.2迪朗平面构成的几何学方法

作为一个先于自己时代的理性主义者,迪朗超前地体现着现代建筑运动里的诸多理念。然而,对于约瑟夫·里克沃特(JosephRykwert)和佩雷兹-戈麦兹(AlbertoPérez–Gómez)这些理论家来说,迪朗的理论却引发了建筑学的灭顶之灾:它标志着与神话和历史相关的建筑学的末路,以及源自对维特鲁威学说日久弥新的阐释而涌现出来的诗意的终结。在接下来的两个多世纪里,建筑理论始终致力于缝合科学与艺术、建筑与工程之间的鸿沟,并使建筑学重返一个诗意的整体。建构理论正是诞生于这一历史语境之中。

2.2建构的历程

在建筑与结构学科分离愈演愈烈的同时,在建筑理论界,一场对建筑学认识的转变也悄然上演。由克劳德·佩罗(ClaudePerrault)所提出的“实在美”(positivebeauty)有别于“相对美”(arbitrarybeauty)的学说,彻底瓦解了由维特鲁威所建立的古典建筑的传统。[[美]肯尼斯·弗兰姆普敦著,王骏阳译,建构文化研究,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7,p.33]在接下来的两个多世纪里,从结构理性主义,现代主义到当今如火如荼的参数化主义,建筑学始终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然而,建构理论无疑构成了对这一趋势的最有力的抵抗。

2.2.1建构的兴起——结构理性主义

17世纪初,由克劳德·佩罗所提出的“实在美”有别于“相对美”的学说,彻底瓦解了维特鲁威建立的古典建筑传统。佩罗的观点可以被进一步诠释为:风格乃是非建构的,因为它注重的是再现;而“实在美”则属于建构的范畴,因为它的基础是材料科学和几何秩序。1702年出版的米歇尔·德·弗莱芒的《建筑批评文集》则进一步发展了佩罗的文化普遍主义,他向古典五柱式发起挑战,并最早将哥特建筑的“结构性”视为建筑发展的基础。他的思想又进一步被柯德母瓦长老继承,后者主张将哥特建筑的列柱体系与希腊建筑的横梁形式结合起来,一种新的希腊——哥特式理念由此诞生。对这一理念的最佳诠释莫过于洛吉耶的《论建筑》,他的“原始茅屋”作为一种建筑雏形,试图成为希腊建筑合理性的佐证(图2.3)图2.3原始棚屋

这一理念在雅克-热尔曼·苏夫洛(Jacques-GermainSoufflot)设计的巴黎圣热内维也夫教堂(Pantheon)中得到了最佳的呈现,它的建成体现了一种试图融合希腊古典理想和哥特先进技术的伟大决心,对建筑师、数学家还有工程师都具有非凡的意义。尽管“无论从类型角度,还是从结构角度,圣热内维也夫教堂都是一步混杂不清的作品。首先它的平面是希腊十字和拉丁十字的混合;其

次在它内部、周边式柱廊与暗藏的扶壁之间也存在着矛盾,然而它所体现出的超前性也是无与伦比的,这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通过拱顶结构与横梁结构的结合创造了一种新的空间统一体;第二,在当时的技术下,将加筋砌体结构的艺术推向了极致。这一技术被人们视为弗朗索瓦·埃纳比克(FrancoisHennebique)的钢筋混凝土体系的前奏(图2.4)图2.4圣热内维也夫教堂平面、立面;柱廊剖面

亨利·拉布鲁斯特(HenriLabrouste)继承了这一伟大的希腊——哥特式理想。他试图将两种理想结合起来:其一是希腊哥特运动的知识分子在理论上探讨的柱群空间观念,另一个则是后来由维奥莱·勒·迪克(Viollet-le-Duc)提出的,深受哥特建筑启发的结构理性主义理想。在他设计的圣热内维也夫图书馆中,拉布鲁斯特向人们展示了一种新的建造模式和方法:他将预制的耐火铸铁构件与一个经过特别建构设计的砌体外壳结合起来,并将构架的结构模数关系充分反映在建筑的外立面上(图2.5)。这开启了一种寻求“表里如一”的建构表现,其中绝无仅有的装饰构件也是直接产生于建筑的建造过程。图2.5外墙檐口下的圆形金属凸饰暗示着内部结构的存在

维奥莱—勒—迪克进一步发展了拉布鲁斯特的理论和方法。我们可以这样描述他的思想:“首先,古新技术核心的铸铁和锻铁技术可以为19世纪的建筑发展提供一种史无前例的独特资源;其次,这种新型建筑必须建立在传统与创新结合的基础上,因为在他看来,‘砌体建筑的优点是我们无法在铁和玻璃结构中获得的’,第三,这种新型的建筑必须揭示建筑传递荷载的方式。”维奥莱—勒—迪克掀起了建筑学的结构理性主义的思潮。他相信建筑形式本质上就是结构形式,并将建筑理论的注意力从建筑的外部形象转向艺术作品的本质。他认为,建筑的美不单独依靠于建筑外在表皮的品质,也非仅仅是构造物,建筑的美的意义在于形式与现实的内在一致性。

然而,在赛扎·戴利(DalyCesar)看来,理性主义的任务是使现代建筑与现代的科学和工业相一致,而抵制对古代形式盲目抄袭的折衷主义思潮。然而,它只是一种过渡的思想,因为当创造在建筑与科学间协调的基本工作完成之后,理性主义就会让位于一种更高的理想:那就是“建筑与情感的结合”,因为只有这点才使建筑在其精神内涵上配称之为艺术。

2.2.2艺术形式与核心形式的融合

在黑格尔(GeorgWilhelmFriedrichHegel)看来,艺术的本质就在于精神内容和外在形式的吻合。而浪漫主义(始于哥特建筑,而后以绘画、音乐、和诗歌为主要表现形式)在一定程度上预言了艺术的消亡,因为漠视外在的感官世界,而沉浸在内在精神的主观世界中,它割断了古典主义艺术中精神内容与外在形式的和谐统一。

辛克尔(KarlFriedrichSchinkel)正是致力于这一伟大的理想:即一种希腊文化与基督教文化的交融,一种对古希腊全盛时期的憧憬和将普鲁士视为理性基督教国家的理念。就辛克尔来说,他的建筑生涯一直处在本体与再现的建构形式(ontologicalandrepresentationaltectonicform)的矛盾之中。他坚信技术能够为风格提供新的可能,然而对于铸铁技术的地位,辛克尔却持有保留态度。他坚持主张建筑应该把“习惯和国家的要求以及地域的场地和条件”作为设计的前提条件之一,这无疑有助于抵抗技术普遍主义的影响。总的来说,辛克尔的思想是二元论的,它追求的是理想和现实的融合。

继辛克尔之后,卡尔·博迪舍(KarlBötticher)以其《建筑学教程》为出发点,试图将结构的本体地位和装饰的再现作用重新结合在一起,并主张一种能够将希腊建筑的再现性与哥特建筑的本体性兼容并蓄的建筑。他提出了“核心形式”与“艺术形式”的理论,并且指出艺术形式的任务就是再现核心形式。在这一点上,博迪舍似乎受到了叔本华(ArthurSchopenhauer)思想的启示,叔本华认为,只有通过支撑与荷载之间富有戏剧性的相互作用,建筑才能获得本质的形式和意义。此外,博迪舍还成功地预言到铁制拉杆的绝对强度能够在建筑结构中发挥重要的辅助作用,这一点毫无疑问影响了维奥莱—勒—迪克的建筑理论。博迪舍认为,“未来风格创新的统建体系必须建立在新的结构原则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然而石头建筑的道路已经走向尽头,运用这一材料的新的结构可能性也所剩无几,我们必须将眼光投向一种新的材料——铁,因为与石材相比,铁可以满足更大的跨度,同时更轻,更加安全可靠。”

然而,尽管博迪舍的建筑话语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从辛克尔的历史建构学(historicaltectonics)向铸铁建构学(irontectonics)的理论过渡,并预示了维奥莱—勒—迪克的结构理性主义思想,但是对钢构在建筑表现性方面的疑虑仍然是建筑学科挥之不去的问题之一。在此后的一个多世纪中,德国的建筑理论界试图解决的与其说是钢构建筑的技术问题,还不如说是它的美学问题。

这其中最重要的理论家非吉迪翁(SigfriedGiedion)莫属。除了空间、时间、城市等主题之外,吉迪翁始终对建筑技术和建造问题保持着独有的热情。在其早期著作《法国建筑,钢结构建筑,钢筋混凝土建筑》中,吉迪翁就曾用“高低起伏”,“相互渗透”,“开敞”,“空气的自由流通”等诗情画意的字眼来描绘埃菲尔铁塔等新建筑。在他看来,这些词语描绘的正是新建筑的空间特质,由之演化出来的将是现代建筑全新的美学体验。同时,吉迪翁试图为工业化批量建造的需求进行阐释,正是这种需求构成了柯布西耶(LeCorbusier)的“多米诺体系”的出发点。吉迪翁的突出贡献正是在于他克服了前人的障碍,成功地将建筑的非物质化倾向转化为一种以诗性的空间品质为主导的美学体验,从而建立了一种现代建筑的“新统”——即一个由艺术、建筑和建造共同构成的诗性的整体。

2.2.3早期现代主义的结构观念

尽管古典主义与建筑科学的关联在18世纪下半叶就已经失去其思想基础,但是这种关联性还是顽强地存留了下来,不过只限于实际操作的层面——即钢筋混凝土新技术的应用。混凝土的使用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然而这并不妨碍由钢筋混凝土结构所开启的一种史无前例的技术。这项技术由弗朗索瓦·埃纳比克于1897年发明,时至今日仍保持着其日久弥新的表现力和创造力。

第一个按照理性主义思想的原则使用混凝土的人是奥古斯特·佩雷(PerretAuguste)。对于佩雷来说,钢筋混凝土结构意味着一种均质完美的体系,它不仅解决了隐藏在历史中200多年的希腊——哥特理想深处的矛盾和冲突,而且将柏拉图主义的形式与结构理性主义的建构表现合二为一。

富兰克林大街25号公寓对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的建构表现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在这个建筑上,框架被作为一个整体来处理,从而摒弃了当时用石头面层覆盖建筑骨架的流行做法。佩雷尤其注意表现框架和填充墙体的差异性:框架部分被贴上了特制的瓷砖,从而使其与填充墙获得了不同的饰面处理(图2.6)。因此可以说,整个建筑表现是再现性的,它继承了舒瓦西的理论。后者认为,古希腊神庙檐部是古代木构神庙的变体,它保留了早期建筑的骨架形式,从而赋予建筑一种象征性的延续。正是这种道德的使命感驱使着佩雷不断寻求建构形式与更高价值表现的内在统一。图2.6富兰克林大街25号,注意结构与填充墙不同的饰面处理

对于时下所表现出的一种对于形式与功能完美结合的执迷不悟的追求,佩雷予以了坚决的反对。他对于蒙德里安式的“新塑性主义的未来建筑”更是反感。佩雷认为,“现代建筑师的作品大可不必表现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那只能带来感官的刺激,而不能持久,真正的艺术是在辩证的过程中将我们不断引向满足,超越新奇,达到纯粹形式的愉悦。”

然而,佩雷的弟子,20世纪最伟大的建筑师之一——勒·柯布西耶就走向了与他完全相反的方向。弗兰姆普敦曾用“非建构性的纯粹主义别墅”来概括柯布西耶1920s年代的建筑以及在1930年设计的那些纯属技术的“生产至上”的机械主义玻璃幕墙作品。显然,在柯布早期的作品中,结构与建造的表达始终让位于一种纯粹的形态和空间概念,而直到1935建成的周末住宅,建筑语言的结构句法才在柯布的作品里崭露头角。此外,弗兰姆普顿还在《建构文化研究》一书中提出了对密斯的巴塞罗那馆的批评:他认为,密斯的钢柱和柯布的底层独立支柱一样,都故意省略了柱与梁的交接关系,企图表达的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支撑行为,这一点被其视为“非建构的”(图2.7)。图2.7巴塞罗那德国馆

无疑,这种新先锋主义和纯粹功能主义的势头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建筑学分裂状态,结构以其纯粹技术性越来越成为一门自治的学科领域。而在当代,随着计算机技术的爆炸式发展和后现代主义意识形态的多元化,这种建筑与结构、艺术与技术的分裂状态似乎愈演愈烈。

2.3当代语境下的结构思维

当科技越来越成为整个时代的意识形态基础时,所有与建筑相关的知识就不免被简化为清晰、易操作的生产知识。正如密斯所说的,“建筑必须与文明最根本的元素相联系,只有这样的联系才能触及这个新时代最内在的特质。”密斯在其作品中表达了建筑与科技的联系,他认为通过建造、特殊的结构,科技清晰的揭示了建筑的本质,同样他更相信科技还可能暗示了“其他”的存在。这个神秘的“其他”被后来者演绎出不同的意义和形式。

2.3.1结构表现主义与高技派

毫无疑问,对技术力量的执着追求始终伴随着建筑学的发展。从1850年伦敦水晶宫的建成,到富勒(RichardBuckminsterFuller)和瓦克斯曼(KonradWachs-mann)的技术主义设想,建筑学一直弥漫着这样一种思想:即将建筑描述为一种非物质化的结构和空间组合,并将形式的动因归结于一种新的技术美学和建筑生产的几何手段。

诚然,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结构工程的发展给现代建筑文化带来的广阔视野。众多杰出的结构工程师对建筑发展的创造性贡献正是这一点的最佳佐证。基于结构设计领域近50年的经验,奈尔维乐观地宣称:“结构的科学理论将为建筑设计提供无限可能性。借助与新型建材和当代技术,一切新的结构方案都有可能,真可谓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随着社会和经济的发展,建筑日益复杂庞大,他为结构设计开辟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

这种技术乐观主义促成了一种将“结构美学”视为建筑外在表现力的趋势,在结构表现主义者眼中,建筑被视为一种类似于雕塑的造型艺术,设计者通过其“主观想象”把“力流”的传导形象化。但是这种设计过程本质上仍是一种“外在化”的“赋形”,其注重的仅仅是通过结构力量的可视化而达到的一种震撼人心的视觉冲击。虽然它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结构力学的原理,拓展了传统的结构思维方式,但最终由于参杂着过多的创作者的主观想象和审美趣昧而无法避免一种风格化和符号化的解读(图2.8)。图2.8富有雕塑感的结构,奈尔维设计的混凝土筒拱飞机库

而20世纪70年代涌现出来的高技派则导致了一种将形式动因归结于生产特性的趋势。巴尔蒙德曾对这种“暴露狂”式的盲目表现主义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他指出,高技派建筑师对于结构问题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反思与创新,他们对结构的无节制暴露恰恰使其结构形式的贫瘠显露无遗。与密斯的名言“上帝存在于细部之中”(Godisinthedetails)针锋相对的是,巴尔蒙德把这种对细部和节点无节制的表现称为“细部中的魔鬼”(devilinthedetail)。因为在他看来,虽然从外观上看每一个细部似乎都显示出拉索和钢杆等构件的作用及效率,但是当这些细部重复出现时,个体所具有的效率和传达出的秩序感反而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

2.3.2参数化主义与数字化建造

作为一种全新的技术力量,近十几年的爆炸式发展的计算机辅助设计技术无疑让建筑理论界寝食难安。整个建筑界已经感受到了技术乐观主义与反应迟缓的理论之间的紧张关系,以及由这种极度不对称的发展所带来的建筑现象的癫狂。

在这样一个注重标准化、模数化以及可交换性(interchangeability)的机器时代,“主体性”被取消了。对于建筑学来说,建筑师本身的“著作权”已经在设计责任高度专门化,精细化,日益去精英化的趋势下被让渡和稀释,甚至被颠覆。建筑师必须借助一个更强大,更具说服力的逻辑力量去重新掌握对于作品的控制权。换句话说,在算法、程序和各种奇异形式的包装下,建筑师试图制造某种陌生感、异域感来拉大公众与建筑之间的距离。而这一距离也是建筑学寻求其自主性的本能反应。

然而,建筑师和大众应保持自己的判断力。我们并不会幼稚到认为在一个扎哈.哈迪德的建筑中,部件与部件之间就真的有着如帕特里克·舒马赫所说的“参数化的相关性”。即便CNC数控技术可以将数字模型轻易转化为物理模型,我们依然有理由质疑建造过程的逻辑与我们构建参数化模型的相关性逻辑之间的一致性。而且,隐藏在奇异形式背后的也恰恰是贫瘠的结构形式和物质的无意义堆积,这种表皮与结构的机械式关联使建筑沦为肤浅的外在形式。因为无论如何我们清楚,在建筑落成之后,在那些由各种复杂算法生成的形式在物理世界中化为一堆金属与矿物的聚合物之后,“参数化”也仅仅变成一种隐喻性的含义(图2.9)。图2.9复杂形体下的结构堆砌,广州歌剧院

我们不禁要问,这种将图解直接翻译为建筑的操作方法是否具有逻辑起点上的合理性?在这里,“我们如何认知世界”——参数化工具,被悄悄偷换成了“我们如何改造世界”——所谓的“参数化建筑”。自此,在认知世界的规律与改造世界的规律之间,我们必须填入“文化”来让这个逻辑过程圆满。这个文化或许仅仅是一种通感,一种习惯,一种处事方式,甚至一种心照不宣。最重要的是,它必然不能脱离共享某种时代精神的群体而仅仅通过技术本身独自实现。【7】

2.3.3当代建筑学的处境

在科学和技术主导的当代,生产力逐渐取代创造力而成为建筑学发展的主导力量。与生产力的普适性不同的是,创造力始终置于一种特定的文化背景中,它所孕育的结果揭示了我们日常生活的真实世界。在这样的背景下,建筑学已经从广义的艺术营造中脱离为一个独立的专业,而技术也似乎成为它唯一的衡量标准。建筑越来越被视为一种装置、一场狂欢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商品。然而,绝大多数建筑师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仍认为建筑学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技术产物。

建筑学技术化、工具化的趋势带来了两个后果。首先,由于缺乏基本的结构意识,建筑师转而沉迷于抽象空间和新奇形式的创造,以期通过一种“异域感”和来重塑其在业界的权威地位。然而,脱离了结构理念的支撑,复杂形体的背后也只能沦为结构的机械堆砌。其次,由于经济利益的驱使,工程师与建筑师被分离在各自领域中,两个专业交叉的“界面”被最小化,以尽量避免可能出现的问题来保证工作的高效,这无疑错失了由学科交叉而带来的创造力。然而,在当代的语境下,结构应该以怎样的姿态介入建筑学的领域,才能避免落入机械主义和表现主义的桎梏,并为建筑学的发展提供崭新的灵感?

未完待续。。。

【注释】

【1】“作为反对尼古拉斯·佩夫斯纳在《现代设计的先驱》(1936)中将新事物的出现定位于英国自由风格诞生与菲利普·韦伯与1859年为威廉·莫里斯建造的住宅,…,柯林斯将现代性的开始放在1750年左右,特别是因为正是1747年佩罗内建立’桥梁与公路学校’,而宣称建筑与市政工程分道扬镳的决定性时刻”,彼得·柯林斯著,英若聪译,现代建筑设计思想的演变,p.ⅷ.

【2】“Themodernarchitecture,andthecrisisitfaces,hasitsrootsinahistoricalprocesstouchedoffbytheGalileanrevolution.,...,Atthesametime,techniqueandthecraftswerefreedfromtheirtraditionalmagicalassociations,...,Architectsbegantoconsidertheirdisciplineatechnicalchallenge.”,AlbertoPérez-Gómez,ArchitectureandtheCrisisofModernScience,TheMITPress,1983,p.10.

【3】“Theinceptionoffunctionalismcoincided,notsurprisingly,withtheriseofpositivisminphysicalandhumanscience.Thesetofcircumstances,accordingtoEdmundHusserl,marksthebeginningofthecrisisofEuropeanscience.”,AlbertoPérez-Gómez,ArchitectureandtheCrisisofModernScience,TheMITPress,1983,p.4

【4】“AccordingtoHusserl,thebeginningofthecrisiscoincideswiththeendofclassicalgeometry,...,andtheappearanceofnon-Euclideangeometries,whichoccurredaround1800’,...,thisdevelopmentinmathematicsauguredthepossibilitythattheexternalworldofmancouldbeeffectivelycontrolledanddominatedbyafunctionalizedtheorysubsumedbytechnology.Oneresultofthecrisishasbeenanunprecedentedinversionofpriorities:Truth-demonstrablethoughthelawsofscience-constitutesthefundamentalbasisuponwhichhumandecisionsaremadeoverandabove’reality’,whichisalwaysambiguousandaccessibleonlythroughtherealmof‘poetics’”,同上,p.5

【5】“Theassumptionthatarchitecturecanderiveitsmeaningfromfunctionalism,formalgamesofcombination,thecoherenceorrationalityofstyleunderstoodasornamentlanguage,ortheuseoftypeasagenerativestructureindesignmarkstheevolutionofWesternarchitectureduringthepasttwocenturies.”,同上,p.4

【6】“Thisfunctionalizationofa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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