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私法保护

一、问题的提出

2019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体育强国建设纲要》(国办发〔2019〕40号，以下简称《纲要》)。《纲要》不仅提出了“依法治体”“举国体制与市场机制相结合”等多项要求，而且首次以“战略”高度明确了“加快发展体育产业，培育经济发展新动能”等五项任务。因此，研究如何加强对体育赛事相关权利，特别是对体育赛事转播权在归属、流转及收益层面的保护，

也就成为了当前全面贯彻《纲要》战略要求的具体任务。对

国际重大体育赛事举办者收入来源的构成进行量化分析后可知，在市场经济环境下，赛事举办者通过转播权交易所获得的收益，远高于其通过周边产品售卖、企业赞助、门票销售等所创造之收益。而基于赛事转播权所形成的体育赛事节目，亦对下游传媒产业具有重要的商业价值。热门体育赛事已全然成为了传统媒体和新媒体在广告投放和流量争夺中的新阵地。对此，尽管相关文件描述性地提出了“赛事相关权利归各级单项体育协会以及其他各类社会组织、企事业单位等合法办赛的赛事主办方所有”(《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发展体育竞赛表演产业的指导意见》，国办

发〔2018〕121号)，但既有的专门性立法(《体育法》等)尚未对何为“体育赛事举办者的相关权利”进行界定；而对最重要的作为商业性开发体育赛事权利基础的体育赛事举办者之“转播权”，无论是司法判决，还是学界观点，都未能就其法律性质达成共识。事实上，“转播权”的定性问题不仅涉及体育赛事举办者利益保护的直接效果，而且关系着传媒产业、广告行业等相关产业的运营状况。因此，对以“转播权”为代表的体育赛事举办者权在实定法上的解释，及其在法秩序中的定位与评价，是亟待

研究的理论问题。此处需要说明的是，作为本文研究对象的

体育赛事举办者的转播权，是赛事的举办者(组织者)针对体育赛事本身而享有的一种财产性权益，它区别于体育赛事传播者基于体育赛事节目而享有的各种具有财产性的排他性权利，二者不容混淆。从分类角度讲，赛事的转播权仅是体育赛事举办者权的一种类型。除转播权交易外，体育赛事的举办者还可通过销售门票、设置场内广告等方式获得收益。而这些行为，皆是体育赛事举办者针对不同利用方式，行使体育赛事举办者权的表现。与其他利用行为相比，产业主体和学界对体育赛事转播权性质的集中探讨，乃是源于其在市场化运营中呈现的巨大经济价值，以及围绕对其的定性问题在司法判决中所表现的重大适法分歧。因此，针对体育赛事转播权所进行的定性分析，能够系统理解体育赛事举办者权的法律性质，并为相关司法、立法提供启示。

二、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规范解释

规范解释服务于确定研究对象的法律效果，其通过对研究客体在法解释层面的涵摄和归属，形成对该客体在利益安排与法律效果方面的判断。目前围绕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所进行的规范解释可谓众说纷纭。通过提取公因式，可将这些观点以其所对应的法律效果和我国民法财产权物债二分的基本框架为标准，总结为两种学说，即绝对权(对世权)说与相对权(对人权)说。内部关系上，单独某一类学说的内部观点虽然多样，但终究涉及的是民法学上的解释选择问题，其内在的解释路径上之分歧并不影响民事主体利益关系的安排；外部关系上，这两种学说之间的取舍则属于民法学上的价值判断问题，即这两种学说会分别导出不

同的法律效果，进而影响民事主体的利益安排。(一)绝对

权(对世权)说绝对权说在讨论中具体表现为“版权说(著

作权或邻接权说)”与“侵权法上的权利说”。此说因具有明确的效果指向，故多为学者在研究中提倡。支持绝对权说的论者认为，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在我国既有的实定法中，是一种具有财产权属性的排他权。在规范解释层面，本文不认同此说。

首先，本文认为，从版权法展开的绝对权说，无论是其下所细分

出的著作权说还是邻接权说，在解释论上均不能成立：版权视角下的著作权说混淆了作为分析对象的“赛事”和“赛事节目”。对此，尽管单纯的体育比赛在通说上并不能构成作品，但这并不妨碍其在传播过程中，因传播者的创作行为而成为体育赛事节

目，进而取得著作权制度的保护。版权视角下的邻接权一说认为，体育赛事举办者的转播权应是广播组织权，因为赛事的举办者向赛事的传播者传输了载有赛事内容的信号。此说错误地理解了广播组织权的权利主体的含义，即广播组织权乃是特定主体 (广播电台、电视台)所享有的拟制性权利，因此并非所有向外传输了信号的主体，均可自然地通过扩大解释享有广播组织权。版权视角下的邻接权二说认为，体育赛事举办者的转播权属于表演者权，因为运动员在赛场上的行为类似于舞台上的表演。此说忽视了表演者权存在的逻辑前提，即除“民间文学艺术之表达”外，表演者所表演的内容应当是作品。若体育赛事本身不是作品，则“表演”体育赛事的运动员自然也不能享有表演者权。

其次，从侵权法展开的绝对权说在论证中存在逻辑漏洞：在忽视我国民法体系中“民事权利—民事义务—民事责任”这一体例安排所体现的法学原理的情况下，该观点的证立者错将规定民事责任的侵权责任法，理解为了一种能够通过解释而创设排他性民事权利的制度安排。具体在论证中，证立者又错将基于体制优势的个例性“呼声”，作为了论证侵权法上一般性权利判断中具备“排除效能”的依据。事实上，侵权责任法从传统民法债法中的

脱胎，乃是中国民法学在传承的基础上创新发展的产物。对其在民法体系中的作用，应当在尊重学术研究连续性的前提之下，围绕其在民法体系中的功能定位展开。易言之，对侵权责任法的解释与适用，须处理好其与民法其他部分的关系。多元民事责任的承担并不意味着财产性权益可不通过立法，而直接获得与物权同

样的保护效果。(二)相对权(对人权)说相对权说在

讨论中具体表现为“社团契约说”与“侵权法上的利益说”。该说为相关讨论中的少数观点。赞成此说的学者认为，通过对我国现有的实定法进行规范解释，仅能将目前存在于实践与习惯中的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界定为一种不具有绝对权效果的相对

权。在规范解释层面，本文认同此说。首先，就相对权说下

的社团契约说而言，缘于我国体育事业长久以来举国体制主导的定位安排，体育赛事在我国的市场化进程缓慢，目前仅有少数竞赛项目完成了转播权的开发，相关单项体育赛事团体的章程对转播权等经济权益的规定付之阙如。这在未来体育赛事转播权的市场开发中，无疑会引发诸多风险。社团契约说以国内外市场化运营成熟的赛事举办者之社团章程为研究对象，从社团自治的角度，揭示了以体育赛事转播权为代表的体育赛事举办者权的权利形成方式和权利行使模式。通过体育赛事举办者的章程明确体育赛事权益开发的归属，能够在我国体育赛事未来产业化与市场化的过程中，为举办相关赛事的社会团体完善其内部章程提供指

引。其次，就相对权说下的侵权法上的利益说而言，该说是

在尊重我国民法中“民事权利—民事义务—民事责任”这一体例安排所体现的法学原理的前提下，从我国目前实定法出发，所作出的解释论判断。对此，虽然国际大型体育赛事在我国的市场化开发，皆是以其社团章程的相关内容为基础，通过与转播方订立合同完成转播权交易。但在实定法未明确对体育赛事转播者提供排他权保护的情况下，内部关系上，体育赛事举办者基于社团自治所形成的治理规则，仅具有约束社团成员的内部效力；外部关系上，体育赛事举办者与转播方基于意思自治所形成的合同规则，亦只具有对缔约主体的相对拘束力。因赛事举办者之章程不能创设民事权利，故基于社团自治(章程)与意思自治(合同)所形成的体育赛事转播权的开发规则，只具有对社团成员(对内)与对合同相对方(对外)的相对约束力。据此不难理解，为何在目前诸多的司法裁判中，法官不能依据该债法上的相对拘束力，直接规制第三方的侵权行为。

三、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概念分析

概念分析旨在将法秩序中具有共性的研究对象借助抽象的概念体系化，进而提炼出针对某一类客体认识论层面的一般原理，

同时归纳出法律对该客体不同的保护策略。前文提及的规范分析服务于解释论层面法律效果之判断，而概念分析则服务于认识论层面知识体系的构建。如同生物分类学上“界门纲目科属种”的分类和分析方法，法学研究亦应当在相同的逻辑层面展开对具体问题的定性分析。在目前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定性研究中，在概念分析的层面，学者们也采取了不同的进路。基于不同进路形成的学说观点可谓洋洋大观，如“娱乐服务说”“企业权利说”“商品化权说”“特许经营说”“营业权说”“场所权说”。但这些研究无不存在错漏与不足：首先，多数研究常将规范解释层面的学说分类与概念分析层面的学说分类，在不区分法律效果和证成逻辑的情况下进行了混淆，如将属于规范解释层面的“版权说”和属于概念分析层面的“商品化权说”，放在一个逻辑层面上进行非此即彼的判断。如此讨论问题，一则会让受众产生“版权说”与“商品化权说”是两种对立且平行学说的错觉。而事实上商品化权纵向上是可以且需要通过版权制度进行反映的。对此，为贯彻体系化研究所要求的逻辑性标准，本文在分析评价的过程中已对规范解释和概念分析进行了区分。二则，在不对规范解释和概念分析进行区分的情况下讨论问题，不但不能准确地针对具体问题做出清晰的价值判断，而且亦无法从学理上围绕法学概念辨析法律关系、搭建知识体系、拓展认识谱系。不同逻辑层面方法论的统分结合，方是疏解释法困惑、化解分歧疑惑、编织法理脉络的路径。其次，既有针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

权的概念分析亦存在不足。对此，少数研究虽能贯彻体系化研究所要求的逻辑性标准，在评价分析的过程中区别规范解释与概念分析的不同，但在概念分析层面，既有研究多停留在取道，而未能从法理上揭示概念分析背后不同保护模式所反映的内在价值安排，进而以这些价值安排所对应的保护模式为基础，结合我国当前的法治背景与立法价值取向，针对相关问题设计出解释论和立法论层面具体的方案。对此，在概念分析层面，本文希望通过以

下研究弥补这些不足。(一)作为概念分析工具的家宅权

在概念分析层面，本文选择我国既有研究已经提及的“场所权”作为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定性研究的分析工具。之所以选择“场所权”进行讨论的原因有二：其一，从我国民法学研究现阶段的任务和关切出发，基于民法理论的概念分析，应尽可能地服务于民法相关理论研究之拓展与认识之深化，进而以此体现体系化研究所要求的理论自觉。法学研究的对象具有明确化与特定化的特质，这些特质为法学知识的专门化与体系化确定了逻辑原点、推演路径、展开范围、研究范式与表达方式。相较于跨学科

视角下“娱乐服务说”与“企业权利说”二者在法学研究视角下的概念模糊或概念缺失，“商品化权说”“特许经营说”“营业

权说”虽然在法学研究中存在详实的针对概念本体之研究，但在针对体育赛事转播权的具体探讨中，既有研究缺乏对概念本体与研究客体之间令人信服的归属证成。质言之，如何以法教义学为指导，从规范、判决、学说乃至制度演进的维度完成研究客体与

概念本体在传统民法体系下的归属证成，乃是既有针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定性研究应当完成，但至今都尚未完成的任务。其二，从法学研究的目的和方法出发，概念分析亦应当完成具体的某一概念在整个法秩序中的体系化解读与系统化验证，进而以此体现体系化研究所要求的方法论自觉。因此，接下来的概念分析将围绕“场所权”在传统民法体系以及在法秩序中的定位展开。

1.概念、分类及其类型化比较法和概念的语词渊源上，我国

学者在相关研究中提及的“场所权”(英语：Hauseright)即德国法上的家宅权(德语：Hausrecht)。家宅权是权利主体对空间的一种控制和利用的权利，其在德国法秩序中分为私法上的家宅权与公法上的家宅权，二者在《德国基本法》层面对应基本权利章中的住宅权(《德国基本法》第13条，住所不受侵犯，

UnverletzlichkeitderWohnung)，且权利主体为自然人和法人。以私法上的家宅权作为分析工具，完成针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在概念分析层面的定性研究，进而以此在商业交易中指导体育赛事的市场化开发，并在司法裁判中针对相关侵权行为进行

裁判，是以德国为代表的大陆法系传统民法国家的通说。德

国私法上的家宅权是指，物权所有人和占有人，对其所控制的空间进行使用和取得收益的权利。在无特别成文法规定的情况下，私法上的家宅权仅表现为物权的权能，但不是《德国民法典》中的法定物权，故其多以合同的形式存在，而并不与物权法定原则相冲突。商业交易和司法实践中，体育赛事举办者对其家宅权的

实现，在对场地进行占有和所有的情况下分别以《德国民法典》第853条和第903条作为权利依据，通过援引第1004条第1款和823条第1款，完成防御性请求权和损害赔偿请求权之行使。

除了私法中的家宅权外，德国法秩序中的家宅权还存在于公法之中：作为《德国基本法》(第三章联邦议院)第40条公权力主体 (联邦议院主席)维持某一空间内秩序的权力依据与权力来源，其在行政法上的运用表现为，公权力机关有权对其所控制的空间进行管理和制定相应的管理规则；作为《德国刑法典》第123和124条的保护客体，家宅权法益在刑法上的运用表现为，他人和公权力机关不得侵犯公民和法人的住宅和经营场所，即家宅权法

益为侵入住宅罪的保护客体。通过历史考察可知，德国民法

典第一草案物权编的起草人约霍夫(ReinholdJohow)在德国民法典制定的过程中(1880年)认为：“对于刑法上侵入住宅罪的保护客体，即家宅权法益(家宅安宁Hausfriend,《德国刑法典》第123、124条)，在私法上可通过物权所有人和占有人对建筑物及其附属空间的支配完成，故其在民法典中没有必要以独立

的法条存在。”因此，在私法秩序中，家宅权作为物权的权能多

存在于民事判决之中，而未成为德国民法典中一项独立的排他性

权利。通过对私法家宅权的应用领域进行总结与分析，本文

主张对其进行相应的类型化归纳，即相邻关系中家宅权的行使和限制规则、紧急避险对侵害家宅权的违法性阻却规则、房屋租赁关系中出租人与承租人就家宅权产生的权利和义务规则、权利人

对其所控制空间内他人行为的约束规则、权利人对其所控制的空间进行商业性开发规则。从未来家宅权应用类型化发展的趋势上看，在物理世界中，当通过私法家宅权为体育赛事举办者的转播权交易提供法律基础已经成为商业实践和司法判决通说的情况下，学界和司法对家宅权概念的适用和发展，将针对虚拟世界中的民法家宅权规则之构建与应用展开。对此，以权利行使的方式为标准，可进一步将未来虚拟家宅权的运用，类型化为两种具体

的类别，即网络平台对其所控制的虚拟空间消极的治理规则(删除评论、限制用户权限、广告屏蔽等)以及网络平台对其所控制的虚拟空间积极的利用规则(向第三方提供数据访问权、数据搜集权和数据利用权等)。从分类学上讲，这两种具体类别可分别对应上述“权利人对其所控制空间内他人行为的约束规则”与

“权利人对其所控制的空间进行商业性开发规则”这两种私法家

宅权的应用类型。2.司法应用服务于本文所研究的对

象，与家宅权相关的案例分析，将仅针对其在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保护上的应用展开。从分类学上讲，家宅权在体育赛事举办者权益保护上之应用，属于上述“权利人对其所控制的空间进行商业性开发”这一积极行使家宅权的应用类型。历史上体育赛事举办者经济来源的主要方式并非源于转播权交易，而是源于对门票出售。支付对价进入场馆观赛，乃是家宅权在体育赛事商业开发中最初的运用体现。随着传播技术的发展，通过转播权交易实现的经济收益才逐渐成为了体育赛事举办者主要的经济来源。通

过对德国家宅权在体育赛事转播权交易的历史考察可知，以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德国联邦宪法法院裁判形式确定转播权交易的法律基础为家宅权，并通过裁判对其完成民法学上的规范解释与概

念分析，是在20世纪90年代方才确立的。在司法裁判领域

内，最早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进行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层面的定性分析出现在1990年。该案涉及的是德国运动协会在对体育赛事市场开发过程中的转播权交易是否涉嫌违反垄断法。作为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定性分析的第一案，该案被收录在了联邦最高法院所印发的裁判集之中。其中，在转播权交易的法律基础部分，法院对体育赛事转播权及其交易行为的法律性质进行了民法层面的分析：“转播授权合同中的电视转播权并非具有物权性的财产权(keindingliches

Verwertungsrecht)。部门法层面，与《德国著作权法》第81条中的文艺表演举办者之邻接权不同，体育赛事举办者不享有此类邻接权(keinverwandtesSchutzrecht)。对于体育赛事举办者经济利益之保护，根据不同的请求权基础，可依《德国民法典》第823条第1款(侵权行为一般条款)，826条(诚信原则)或《德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1条(一般条款)获得(债法上的)救济。作为赛场的占有人或所有人的体育赛事举办者，针对他人未经许可的录制(Aufzeichnen)和转播(übertragung)，可依情况援引《德国民法典》第1004条行使其家宅权

(Hausrecht)。故，体育赛事举办者许可他人针对体育赛事进行

电视转播行为的性质，并非一种针对绝对权的权利转让(im

RechtssinnkeineübertragungvonRechten)，而是体育赛事的举办者基于上述条文所行使的，对侵权违法性进行阻却的”同意“(EinwilligunginEingriffe)。”此后，德国联邦宪法法院于1998年在一则有关体育赛事举办者权和媒体报道权之冲突与协调的判决中，亦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权利性质进行了附带性分析：“非职业体育赛事的举办者，也可在其举办比赛的具体场所行使其家宅权(hausrechtlicheBefugnisse)，如允许他人对其举办的体育赛事进行电视转播(alsGegenstandvon

Fernsehübertragungsrechten)。对此，赛事的举办者可据此向

被许可人主张对价。”2006年在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刊发的判

例集中，也存在一则德国联邦最高法院所做出的，有关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纠纷的判决。在该案的判决说理部分，法官亦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性质做了细致的分析。首先，在裁判要点层面，德国联邦最高法院认为：“《德国基本法》(第12条)所保护的职业自由，包含了保障职业体育赛事的举办者，针对其举办的体育赛事进行商业性开发，进而让受众直接或者间接地通过声音及影像的方式体验赛事实况的权利。作为权利行使之基础，体育赛事的举办者可依其所享有的家宅权(dasHausrecht)，禁止他人在未支付对价的情况下对体育赛事进行感受与利用。”其次，在判决的论理分析中，德国联邦最高法院认为：“本案中，被告侵犯了原告基于《德国民法典》第858条(占有条款，及以

下)、第1004条所派生出的家宅权(aus§§858ff.，1004

BGBabzuleitendeHausrecht)。权利人可以家宅权为请求权基础，准许他人进入比赛场所并授权他人通过广播对其举办的赛事进行实况报道(判决书第23段)。家宅权源于权利人对土地的所有和占有，其服务于保障建筑物内的秩序或家宅权延伸处的秩序之运行。此处讨论的，体育赛事举办者基于家宅权的转播权，并非(《德国著作权法》中)具有排他性的”广播权“(判决书第24段)。基于家宅权，权利人原则上可以自由地决定让谁能进入其所控制的场所，以及不让谁进入其所控制的场所。同时，家宅权的权利范围亦包括，允许他人在一定条件下，如支付对价，方能以特定的目的进入其所控制的场所(判决书第25段)。”

德国联邦最高法院针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性质最近一次的系统分析出现在2010年，该案亦被德国联邦最高法院2011印发的案例集所收录。该案涉及的是非职业足球比赛的举办者(非职业俱乐部)，能否援引《德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之一般条款，就第三人上传其所组织的比赛之视频，针对为视频提供存储和播放的互联网平台行使防御性请求权(删除视频)的判断。德国联邦最高法院通过援引上述先例判决，对体育赛事举办者权(转播权)在民法层面的性质，再次做出了确认：“鉴于德国联邦最高法院此前作出的相关判决(BGHNJW1990，2815)，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交易基础并非《德国著作权法》中(第81条)文艺表演举办者之法定的邻接权，而是体育赛事举办者行使家宅权，对侵

权违法性进行阻却的同意。据此，体育赛事举办者可禁止他人对其所举办的体育赛事进行转播或准许他人对其举办的体育赛事进行转播及相应的商业性开发(NJW2006，377)(判决书第21

段)。尽管德国联邦最高法院的在先判决没有排除体育赛事举办者除了依据家宅权行使相应的防御性请求权外，不可以援引《德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行使相应的诉权。但在本案中，结合案情，本院不支持原告依据《德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所提出的诉讼请求 (判决书第22段)。”通过对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德国宪法法院的相关生效判决的梳理与分析可以确定，在德国，通过民法家宅权为体育赛事举办者的转播权交易提供法律基础，已经成为指导

体育产业商业实践和司法判决通说。(二)私法家宅权保护

模式的析出及其评价规范解释依托对具体问题的实定法规则

展开，所以当实定法中不存在具体规则时，线性思维指导下的规范解释，就不足以归纳和推演出所有可能的针对某一现象之保护模式。而基于概念分析的保护模式总结，则可以克服线性思维的不足，从某一概念而不是从某一具体现象出发，体系性的寻找并

总结可以涵射概念所包含现象的可供选择之保护模式。1.保

护模式的归纳行文至此，结合围绕规范、学说、分类、案例

展开的针对家宅权之概念分析，已可以明确地归纳出私法家宅权保护的第一种模式，即当宪法层面规定了住宅权为基本权利(住所不受侵犯)、民法层面规定了占有和所有权保护的情况下，作为物权的权能，权利人可通过合同，约定他人在其所控制的空间

内为或者不为具体行为，并以此获得收益。此时私法家宅权的法律属性表现为相对权(对人权)；与之同时，围绕规范、学说、分类、案例展开的针对家宅权之概念分析，亦指出了私法中家宅权保护的第二种模式，即当宪法层面规定了住宅权为基本权利 (住所不受侵犯)、民法层面规定了占有和所有权保护的情况下，立法者可通过立法权的行使，将物权的权能在某一商业开发中的运用，转化为法定物权，进而成为绝对权(对世权)。易言之，私法中的家宅权在第一种保护模式下，表现为法秩序中的相对权；私法中的家宅权在第二种保护模式下，其还可以表现为实

定法中的绝对权。第一种保护模式的析出，可直接通过前文

针对规范、学说、分类、案例的概念分析完成。而推演第二种保护模式的路径在于，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在针对体育赛事转播权的多个判决中，都反复将体育赛事举办者依《德国民法典》所享有的家宅权与《德国著作权法》第81条文艺表演举办者之邻接权进行比较，并一再重申一结论性判断，即虽同为“举办者”，体育赛事举办者依《德国民法典》行使家宅权的行为，与文艺表演举办者依《德国著作权法》行使其举办者邻接权，在性质上存在不同，前者是对请求权的运用，而后者则是对绝对权之行使。循此脉络，通过体系性研究《德国著作权法》第81条文艺表演举办者之邻接权的性质、渊源、生成原因可以确定，德国著作权法中的文艺表演举办者之邻接权，系私法家宅权在实定法上针对文艺表演举办者组织性经济性投入的绝对权保护。具言之，根据《德国

著作权法》第81条：“当表演者之表演是企业所举办时，除表演者外，举办表演的企业亦享有第77条第1款(授权他人对其所举办的表演进行录音录像)与77条第2款第1句(授权他人对其所举办的表演在录音录像后进行复制与发行)以及第78条第1款 (以用户可选的时间地点进行网络传播、以用户不可选定的时间地点进行实时广播)所规定的绝对性权利。同时准用《德国著作权法》第10条第1款(权利人之推定规则)、第31条(权利流转合同规则)、第33条(著作权授权后的继续效力)以及第38条(对著作权法上保护客体的汇编使用)。”通过文义解释可

知，文艺表演举办者权的权利主体是文艺表演的举办者。文艺表演举办者权的权利范围是授权他人就其举办的文艺表演进行录音录像、授权他人对录音录像之载体进行复制与发行、授权他人以交互方式(用户可自选时间地点)对其举办的文艺表演进行网络传播，以及授权他人以非交互方式(用户不可选定时间地点的)对其举办的文艺表演进行广播。文艺表演举办者权的权利分类，从版权制度的视角上看，属于对传播者保护的邻接权。表演举办者权的权利性质，是法定的绝对权而不是基于法定权利的请求

权。2.保护模式的演进及其机理是故，私法家宅权的保

护既可以通过相对权完成，亦可以通过绝对权完成：德国民法典物权编的起草者约霍夫在1880年，选择通过相对权的方式保护私法家宅权法益；而半个世纪之后德国立法者于1932年提出了以绝对权的方式针对家宅权在具体某一商业活动中(文艺表演举办活

动中)的运用进行保护的设想，并在战后完成了对该设想的实定法转化。这一保护模式历史演进的原因耐人寻味，且值得研究。在展开针对该模式演进的原因分析之前，首先应当明确评价分析私法家宅权保护模式演进的标准和视角。本文认为，探讨究竟是

选择以相对权的方式还是绝对权的方式对某一商业活动中之私法家宅权进行保护，更宜从民法上的价值判断和价值选择的视角展开。选取该标准展开讨论的原因在于，对某一客体究竟是选择以债权保护还是物权保护，涉及了请求权的行使、诉讼时效的配置、举证责任的分配、侵权救济的途径等诸多不同。不同的保护模式会影响相关主体权益实现的难度和效率。因此，其属于民法上价值判断和价值选择的分析范畴。就私法家宅权保护的模式选择而言，价值判断的起点是以事实判断形成的结论为前提的，即对于家宅权法益，从事实判断的角度看，有必要对其进行民法上之保护，且保护的方式既可以通过对相对权的行使完成，也可以通过绝对权的配置完成。在明确价值判断之起点后，在价值判断的过程中，则需要依据特定的价值取向来决定与家宅权有关的利益关系，究竟更适宜采用哪种民法手段做出安排。因此，特定的价值取向就是价值判断中核心要素。此外，民法学者讨论价值判断的问题，也总是在特定的法治背景下展开的。基于历史研究所确定的特定的法治背景，即为民法学者最低限度的价值共识。所以，在进行家宅权法益的相对权保护模式与绝对权保护模式的生成及演进的原因分析时，还需要关注特定历史环境下的法治背

景。首先，从对私法家宅权进行保护的法治背景的视角分

析：以物权的权能而不是法定物权的形式保护私法中的家宅权，其构想形成于1880年德国民法典物权编草案的制定过程之中。从当时德国的法治背景上看，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俾斯麦的辅佐下于1871年完成了对德意志的统一。年轻的德意志帝国急需通过一部调整市民生活的成文法，巩固和彰显中央集权的支配力、树立和强化德意志民族国家的凝聚力、统一和创造国内市场、发展和促进资本主义工商业。在这样的历史背景和法治背景下，尽管家宅权一直以来都是维持容克贵族封建特权与农庄经济的基础之一，但在解放农奴、打破割据、巩固中央集权、建立统一市场、发展工业资本主义的历史洪流下，家宅权也只能以抽象的制度理念而非具体的制度表达存在于现代意义上的民法典中。与之同

时，在整个法秩序中，家宅权法益在《德国刑法典》上的地位依旧独特，为体现容克贵族的阶级利益，维持其对农庄的支配与控制，其被置于1872年生效的《德国刑法典》危害公共安全与妨碍社会秩序的章节内，而并没有在刑法上沦为财产权的附属品，进而被置于刑法关于侵犯财产权的章节下。及至立法者提出以绝对权的形式保护具体某一种商业模型中私法家宅权设想的20世纪

20年代末(魏玛共和时期)，德国已然从一个公国林立的欧洲邦国跃居成为了资本主义世界的工业强国。从彼时德国法治背景的角度看，以绝对权的形式保护具体某一商业活动中的私法家宅

权，乃是市场经济环境下权利本位法治观念指导下的产物。与运

用相对权进行保护的模式相比，绝对权的保护模式更能够在明晰产权属性的条件下预防因侵权导致的市场失灵、提高交易安全、吸引投资、促进交易。这一设想虽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而搁浅，但其在德国战后依然得到了立法者的承继与肯定。于是，为文化领域内文艺表演举办者创设针对市场开发和经营保护的绝对权，也就出现在了1965年的《德国著作权法》的邻接权篇章中。其次，从对私法家宅权进行绝对权保护的特定价值取向的角度分析：一则，从产业运行的形态上看，在魏玛共和国和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时期，为提供多样而丰富的文化产品，德国文化产业的运行方式是市场主导而非国家资助。而文艺表演举办者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则是通过出售演出门票和许可他人制作和发行录音录像产品。因此，产业的运行模式与商业的运转方式共同决定了，文艺表演的举办者需要立法者为其提供一种高效、稳定、安全的制度保障，以此维持整个行业的市场化运行。二则，德国立法者认为，文艺表演举办者举办表演要投入人力、物力与财力，这些要素属于德国邻接权制度的保护客体，即“他人组织性经济性之投入”。因此，以邻接权形式为文艺表演的举办者提供绝对权保护，能够满足德国著作权法内部的体系逻辑与理论自洽。三则，德国立法者认为，随着传播技术的发展和商业模式的变迁，他人可以在权利人(文艺表演举办者)不知悉的情况下实施录音录像，并以复制发行及广播等方式实施侵犯家宅权的行为。这些行为不但会影响表演活动举办者基于投入的回报，而且会侵害文艺

表演举办者之经济利益和其对表演场所空间的控制权。鉴于此，可通过部门法的修订赋予文艺表演举办者在其所控制的场所中，针对文艺活动商业开发所必需的绝对权，且该绝对权的赋予并不影响其依据私法家宅权所享有的对其他民法上的请求权之行使。

四、我国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保护模式的选择与保护方案的设

计

通过对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规范解释和概念分析可知，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在我国现有的实定法中，在规范解释层面，只能将其认定为是不具有对世权效果的相对权；在概念分析层面，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权利基础，乃是我国学者已经提及的“场所权”，暨传统民法国家私法中的家宅权。基于对私法家宅权的概念分析可归纳出两种不同的保护模式：一为相对权保护，二为绝对权保护。相对权保护模式向绝对权保护模式的演进，乃是立法者在特定法治背景之下，针对某一产业的经济运行模式和商业运转方式，通过立法所作出的一种具体的价值安排。

所以，对于未来我国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保护的模式选择与方

案设计，需要考量当前体育赛事举办者及其转播权保护所处的法治背景，以及在体育赛事转播权商业开发过程中，不同产业主体目前的利益表现形式和价值追求方式。综合考量这两项因素，本文建议以配置绝对权的保护模式，通过未来《体育法》的修改，为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的市场化开发以及商业化运营提供应然

保障。(一)保护模式的选择——绝对权保护模式下的产业

价值分析1.法治背景概要从我国当前与体育赛事举办者

保护相关的法治背景的角度分析，随着党的十九大报告中“加快推进体育强国建设”的提出，以及国务院及其办公厅相关规范性文件的先后出台，我国体育赛事举办者保护的法治背景在近几年正发生着空前的变化。这些变化可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概括：指导思想上，将贯彻“依法治体”“举国体制和市场机制相结合”的基本方针；开发原则上，将遵循“竞争有序、平等参与”的市场准入标准；经济目标上，相关文件制定了“推动体育产业成为国民经济支柱性产业”的宏伟蓝图；政策措施上，将关注“加强知识产权保护，推动体育赛事转播权市场化运营”“加强对体育赛事相关权利归属、流转及收益的保护”以及“推动《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育法》修订，加快体育领域相关法规文件立改废释工作”等多项法律任务。缘于我国体育事业在此之前举国体制主导的定位安排，体育赛事在我国市场化开发的进程缓慢。这就为其未来的市场化发展和商业化改革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因此，从指

导我国未来体育产业改革发展的基本理念上看，应当以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则推进我国体育产业改革的深度，以产权交易拓展我国体育产业发展的广度，以制度创新调动我国体育产业潜在发展的程度，以服务我国体育赛事举办者的权益保护作为法律法规完善

的向度。2.产业价值分析在体育赛事举办者转播权保护

模式的选择与具体方案的设计过程中，除了应关注上述与产业发展有关的法治背景以外，更多的则是需要考量在保护模式选择的过程中，应当如何做出相应的产业价值取舍与具体的行业利益安排。因此，在价值判断的层面本文认为，究竟应当选择哪种模式 (相对权或绝对权)保护体育赛事举办者的转播权，一则，取决于哪种保护模式更能有效地保障和促进我国体育产业未来的市场化发展；二则，取决于哪种模式更能合理地协调和化解在体育赛事转播权市场化开发过程中，体育产业、传媒产业、广告行业等市场主体之间现实的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