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论文学与政治

洪仁论文学与政治

在太平天国的指导集团中，洪仁正不仅拥有高度的文化水平、广泛的知识和优秀的知识，而且是最具新的思想。容闳在《西学东渐记》中说:“盖千王居外久,见闻稍广,故较各王略悉外情。即较洪秀全之识见,亦略高一等。凡欧洲各大强国所以富强之故,亦能知其秘钥所在。”他的《资政新编》是中国近代第一个比较完整的资本主义建设方案。其中确有真知灼见,以致连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也认为“观此一书,则贼中不为无人。”(《能静居士日记》)洪仁玕(1822—1864),字益谦,号吉甫,广东花县人,洪秀全的同高祖族弟。他自幼学习经史制艺,但并未考中秀才。后受洪秀全的影响,参加拜上帝会。他长期住在香港,与外国传教士接触较多,受到西方科学和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因此思想中科学、民主的成分较多。1659年(咸丰九年)到达天京后,封为千王,总理朝纲。他除写有《资政新编》、《英杰归真》外,与文学有关的还有以他和蒙时雍、李春发名义发布的《戒浮文巧言谕》,以及《钦定士阶条例》等。一、洪仁对文学的功利性从严格意义上讲,太平天国缺乏系统的文学思想。而所谓文学,也主要指的文化,这点必须说明。洪仁玕作为天国“文衡正总裁”主管文化工作,他论述的虽不是纯文学,但也表现了他对文学的看法。洪仁玕在论述文学(文化)问题时总是以服务于革命斗争为前提,把文学作为革命斗争的一种工具,所以他特别强调文学的政治性和功利性,而反对“不务实学,专事浮文”的不良文风,他说:文艺虽微,实关品学;一言一句之末,要必绝乎邪说淫词;而确切于天教真理,以阐发乎新天新地之大观。”(《钦定士阶条例·劝戒士子文》)这里明确指出文艺是从属于一定的政治路线并为一定的政治路线服务的,它必须“确切于天教真理”,即合乎太平天国革命的政治主张;有助于“阐发乎新天新地之大观”,即为太平天国革命服务;而一切不利于革命事业的“邪说淫词”,则必须反对。同时,在这段话中他也提出了另一个重要问题,即作家必须具有正确的政治立场和高尚的思想品德。“文艺虽微,实关品学”,这种认识是正确的。洪仁玕既然把文学作为政治斗争的一种宣传工具,他必然强调文学的功利性。他说:一应奏章文谕,尤属政治所关,更当朴实明晓,不得稍有刺激、挑唆、反间、故令人惊奇危惧之笔。(《戒浮文巧言谕》)在太平天国“开国之际”,这一主张无疑是正确的。文章(特别是文告、奏章)是政治集团表达政见、发布政策的宣传工具,自然要首先强调其政治性和策略性。比如洪仁玕在与外国交往中强调平等原则,他说:“凡于往来言语文书,可称‘照会’、‘交好’、‘通和’、‘亲爱’等意,其余‘万方来朝’、‘四夷宾服’、‘夷’、‘狄’、‘戎’、‘蛮’、‘鬼子’一切轻污之字,皆不必说也。盖轻污字样是口角取胜之事,不是经纶实际,皆招祸也。”(《资政新编》)作者这种民主思想,有别于封建统治阶级妄自尊大和狭隘的排外思想。正是基于革命的功利性,他彻底批判了封建文人专事浮夸的文见:“文士之短简长篇,无非空言假话;下僚之禀帖面陈,俱是谗谄赞誉。(《资政新编》)虚伪浮夸、阿谀奉承,是封建文人奏章的特点,洪仁玕指出这点,显然是在警诫革命者不可染此恶劣文风。在洪仁玕看来,“浮文者不惟无益于事,而且有害于事”,特别是“恐其诱惑人心,紊乱真道,故不得不亟于弃伪从真,去浮存实,使人人共知虚文之不足尚,而真理自在人心也。”(《戒浮文巧言谕》)洪仁玕论文的标准主要视适应革命的需要与否?以此标准要求实用性的公牍、文告、书启自然可谓得体;但若据此衡量文学作品,则有明显的不妥,所谓“夸张”、“想象’、“虚构”,当如何解释呢?与此相适应,洪仁玕在论文时对艺术美重视不够。这在他区别“宝”的等级的论述中表达得最鲜明。他在《资政新编·风风类》中云:中地素以骄奢之习为宝,或诗画美艳,金玉精奇,非一无可取,第是宝之下者也。夫所谓上宝者,以天父上帝,天兄基督,圣神爷之风,三位一体为宝。一敬信间,声色不形,肃然有律,诚以此能格其邪心,宝其灵魂,化其愚蒙,宝其才德也。中宝者,以有用之物为宝,如火船、火车、钟表、电火表、寒暑表、风雨表、日晷表、千里镜、量天尺、连环枪、天球、地球等物,皆有探造化之巧,足以广闻见之精,此正正堂堂之技,非妇儿掩饰之文,永古可行者也。洪仁玕把宝(美)分成三个等级,所谓“上宝”是指天父、天兄、天王三位一体的创造,在这里实际上是指的太平天国的文告(谕),他要求群众要“敬信”它,因为这些文告既可以“格其邪心”(弃恶从善)、“宝其灵魂”(美化灵魂);又可以“化其愚蒙”(开启民智)、“宝其才德”,故视为“上宝”。他以近代自然科技为“中宝”;而把诗画美艳、金玉精奇作为“下宝”。由此我们不难窥视洪仁玕的美学观,以实用为美,而轻视艺术美。他只重视上帝神灵的精神力量,而忽视了艺术美也是一种精神产品,并且是比宗教、神学的审美价值要高得多的一种精神产品。二、审美理想之新就是美太平天国革命的宗旨是推翻旧社会,建设新世界。革故鼎新,除恶扬善,弃丑返美,这既是他们的政治理想、道德理想,也是其美学理想。太平天国革命在政治上旨在改造旧世界,“新天新地”,在道德上旨在劝人弃恶从善,改邪归正,由“自新”而“新人”。于此,洪仁玕在《英杰归真》中深入浅出地阐述了这一点。他说:倘我天朝之人仍依妖之俗例,拜邪魔,信邪说,叛皇天,恃已力,一切妖样而行,又何敢自称为新乎?夫云净而月明,春来而山丽,衣必洗而垢去,物必改而更新,理之自然者也。所谓世之变革者,以真圣主天酉年转天时受天新命,食天新果,饮天新汁,因有自新之学,用以新民新世。今又蒙天父、天兄下凡,带真主、幼主作主,而天地更新也。虽同是此天地,世人外观,谁云不旧?若人人能悔罪改过,弃恶归善,弃伪归真,力求自新,转以新民,改邪术而行真理,去偶像而拜上帝,拆妖庙而建礼拜堂,化愚顽而归良正,脱俗见而遵新化,视听言行既殊,而耳目手足斯新;万物情理既真,而天地世人即新。前日之人行鬼路,今日则脱鬼成人,前日之人面兽心,今日则洗心革面;前日之旧染污俗,今日则咸与为新;前入魔鬼之网罗,几几地狱,今登光明之善域,赫赫天堂。鱼跃鸢飞,无非妙道;风云变态,尽是神思。天父天兄喜此新心之人,世人朝野喜此新天之理,彼此皆新,受几多陶熔磨炼;后前迥异,岂毫无感化灵明?凡能见此者,必受天父上帝圣神感化,而真信基督救世主者,乃有此慧眼,始能认识新天新地新人新世界也。《英杰归真》是洪仁玕假托清朝投降官吏询问天朝礼法而由他给以解答的一种宣传读物,目的在诱导清朝官吏反正,感化人心,并不是谈文学,而且他又把“自新”、“新人”的转化完全归之于“天父上帝的圣神感化”,具有浓重的宗教色彩。但由此也反映了洪仁玕的审美观。他认为真、善、美是统一的。“弃恶归善”、“弃伪归真”,就能由“自新”而“新人”。洪仁玕的所谓“新”也就是美。比如他说:“惟制度灿然一新,……使万万年尽善尽美,以永垂不朽也。”又说:“凡一切制度考文无不革故鼎新,所有邪说异端自宜革除净尽,聿彰美备之体。”(以上均见《英杰归真》)由此亦可看出,在洪仁玕的审美理想中,新就是美。太平天国的政治蓝图就是新天新地新人新世界,实际上这也就是洪仁玕的审美理想。但,这个“美”并不是艺术美,而是社会生活广义的美。三、反对浮存储的经济因素,指的是“六代故习,空言无补,则欲知其书。”第42页洪仁玕从革命宣传的角度出发,主张“文以纪实”,“言贵从心”;而反对浮艳之作。他说:“本军师于军次中案箧内,每见诗卷,多是吟花咏柳,偶披览之,即与怀肠相悖,乃急吟此以洗之:‘诗家多大话,读者喜荒唐;花柳轻浮句,偏私浅嫩肠。薰陶成僻行,习惯变庸长。学业精于择,勉哉性理章。’”《斥花柳轻浮诗》附记)又说:“本军师所到之处,禁止焚屋焚书,意欲寻求经济之方策。无如所见多吟花吟柳之句,六代故习,空言无补,与其读之而令人拘牵文义,不如不读尤有善法焉。”(《军次实录·宣谕读书士子》)关于“文以纪实”问题,论者甚多,这里主要谈谈反对浮艳之风的问题。从以上所引两段文字中,可以看出洪仁玕对文学的认识比较狭窄。六朝文学确有华艳淫靡的一面,且有不少吟花咏柳之作,洪仕玕从革命的功利主义的文学观出发,排斥这类文风是可以理解的;但如认为“六代故习,空言无补”、“诗家多大话,读者喜荒唐”,不仅取消了文学的审美娱乐功能,而且这样理解文学,也有明显的不妥。六朝文学,也有不少富有思想意义的佳作,不可一笔抹煞。吟花咏柳,是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题材,其中也有部分寓意丰富、寄托深远的优秀作品,不能一律斥为淫靡浮艳之作。洪仁玕的这些认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从单纯的文学功利主义出发所必然导致的对文学特性的忽视。四、股六韵和“古典之言”为了使文学更好地为太平天国的革命事业服务,便于群众接受,洪仁玕在重视文学内容的同时,又在形式上提出革新的要求。一是打破“八股六韵”的旧框框,洪仁玕在《宣谕读书士子》中说:“读书不必多采佳句,惟在寻求书之气骨暗合于天情者,自有大学问出乎其中,岂必拘拘于八股六韵乃为读书乎?”所谓“八股六韵”是指封建科举时代的八股文和童试五言六韵诗,二者都是一种僵化的文体。这里实际上已接触到文体革新问题。二是提倡通俗晓畅的白话。他说:语言“总须切实明透,使人一目了然。”(《戒浮文巧言谕》)三是反对用典。“语语确凿,不得一词娇艳,毋庸半字虚浮,但有虔恭之意,不须古典之言。”(《戒浮文巧言谕》)这里所谓“古典之言”,主要指古代含有封建色彩的典故和词语。洪秀全也说过,“惟纯以俗语,不用故实;故实谓之妖话,悉禁之。”(见张汝南:《金陵省难纪略》)洪仁玕在《敬避字样谕》中又提到:“至于凡情典故并一切荒诞妖样僻句,概须灭迹消声,删除净尽。”因为这些含有封建色彩的典故和词语,是与太平天国反封建的政治主张不相容的。五、第四,赋予新闻官一定的独立地位和独立的职业意识洪仁玕文学思想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新闻说。新闻是一种新兴的政治性的散文,也属于广义的文学范围,洪仁玕在《资政新篇》“法法类”中较全面地提出了他的新闻说,归纳起来,主要有如下几点:第一,设立“新闻馆”,创办“新闻篇”(报纸),以“收民心公议”。他说:设新闻馆以收民心公议,及各省郡县货价低昂、事势常变,上览之得以资治术,士览之得以识变通,商农览之得以通有无、昭法律、别善恶、励廉耻、表忠孝,皆借供此以行其教也。教行则法著,法著则知恩,于以民相劝戒,才德日生,风俗日厚矣。《资政新篇》写于1859年,具有鲜明的资本主义性质。洪仁玕提出的设立新闻馆和创办报纸,显然受到西方国家的影响。他是近代较早提出这个问题的少数人之一。洪仁玕明确提出报纸“收民心公议”的政治作用,并且可以交流各省政治、经济情况,下情上达,充分肯定了新闻的社会功能。他又进而把报纸与舆论监督和社会教育结合起来,以期达到“才德日生,风俗日厚”,“民自团结而不可解,天下永垂而不朽矣。”特别是“收民心公议”一点,充分地反映了他在政治上的民主思想。第二,设“新闻官”,不受政府“节制”。兴各省新闻官,其官有职无权,性品诚实不阿者,官职不受众官节制,亦不节制众官,即赏罚亦不准众官褒贬,专收十八省及万方新闻篇有招牌图记者,以资圣鉴,则奸者股栗存诫,忠者清心可表,于是一念之善,一念之恶,难逃人心公议矣。人岂有不善,世岂有不平哉。这一点明显地受到西方国家的影响,带有资产阶级新闻自由、新闻独立的性质。他要求新闻官要政治品德忠诚可靠、刚正不阿,不受“众官节制,亦不节制众官,即赏罚亦不准众官褒贬。”把新闻官独立于政府之外,使他们能自由地采访全国各地新闻,以供执政者参考,同时他又提出,为了“收民心公议”,充分发挥新闻的舆论导向和宣传作用,既要求保持新闻的真实性:“只须写实,勿着一字浮文”,同时又要保持新闻的相对自由:未经核实的材料只要注明:“有某人说来,未知是否,俟后报明”的字样,就可自由发布。但绝对禁止“伪造新闻”,违犯者,“轻则罚,重则罪。”第三,允许民间办报,主张公办、民办结合。准富民纳饷禀明而设,或本处刊卖,则每日一篇,远者一礼拜一篇,越省则一月一卷,注明某人某月日刊刻,该钱若干,以便远近采买。洪仁玕提出报纸既要政府办,也允许“富民”开办。所谓“富民”,在洪仁玕心目中应指新兴的中国资产阶级。只要他们注册,办理合法手续,就可以办报纸。报纸分日报、周报、月刊数种,注明办报人和报价,就可以各处自由买卖。这便在相当程度上体现了新闻的自由性和民主性(尽管是资产阶级性质的)。如上三点,以今天的眼光看,实属平常;但在当时,洪仁玕能提出如此完整的新闻主张,不仅在太平天国领导集团中是唯一的一人,即使在当时的中国知识界也不多见,因此是具有进步意义的。洪仁玕的思想较之洪秀全等人,科学、民主的成分要多一些,但他在到达天京后,虽被封为千王总理朝政,但并无实权,不久即遭到猜忌。内部矛盾重重的太平天国,政治上日趋封建专制,迫使洪仁玕的思想向洪秀全靠拢,特别是他写的一些文告,必须经天国领导集团认可,这样就使他的文学思想表现了许多偏狭的看法和一定的宗教色彩,使许多正确的见解淹没在宗教迷信中。比如他在《谕天下读书士子》中云:“盖读书不在日摹书卷,仰观俯察之间,定有活泼天机来往胸中,非古箧中所有者。诫以书中所载之理,亦不外乎宇宙间所著观者,岂天地外复有所谓精理名言乎哉?”这段话正确地揭示了生活、读书(书本知识)与创作的关系。他提出生活实践是第一位的并对创作有决定性的作用,而读书只是创作的辅助条件,因为“书中所载之理,亦不外乎宇宙间所著观者,岂天地外复有所谓精理名言乎哉?”这种认识是相当深刻的。洪仁玕又以自己的写作为例说:“本军师于持笔为文时,司绳以格此心,甚以为不然。惟喜读古文、《纲鉴》,每得忠贞节义之句,便念念不忘,究不能解所谓文法也。”写作不以“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