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赵树理小说创作的乡土文学谱系

论赵树理小说创作的乡土文学谱系

在五四运动以来的新文学史中，乡土文学是一个重要的文学现象。它通常指的是那些生活在农村地区的作家所描述的具有强烈乡土气息和丰富多彩的文学作品。至于乡土文学的演进轨迹,学界常用两条主要的发展流脉来予以呈现。其中,一条是汇集了知识分子勇于探索、改造的启蒙主义流脉,而另一条则是崇尚恬静、纯朴、诗意的“田园浪漫主义”流脉。前者以鲁迅为代表,以深邃、清醒的现实主义笔触,以改造国民性为创作目的,去审视国民沉重的精神重负以引起疗救的注意。而后者是以沈从文为代表,以恬静悠远、静谧柔和的笔调,描写优美、健康、自然的世界,以凸显传统美德和自然人性之美。其实,在新文学以来的文学创作中,还有一条容易被人忽略的流脉,那就是与启蒙性、自然性不同的以赵树理为代表的社会性的乡土文学流脉,即全息性展现乡土中国的内在结构、秩序与本色的流脉。既然是社会性的,自然就意味着赵树理的小说并不是对乡土生活的有选择性呈现,也不是对乡土生活的静态呈现,更不是抽身乡土之外的旁观性呈现。相反,赵树理小说既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乡村世界的完整性,又融入了历史社会演进过程中一些新元素、新观念,同时又将这些植入乡村的新元素、新观念在遭遇传统时的紧张关系与缓释方式给予深刻的呈现。由此可见,赵树理的社会性乡土文学反映的其实是葆有着传统乡村的格局、但又在不断行进和渐变中的乡土中国。其中,《小二黑结婚》即是这种社会性乡土文学的代表性作品。谈到“乡土中国”,我们自然会联想到作为中国乡土社会传统文化和社会结构理论研究的重要作品———《乡土中国》。该书由著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执笔,他将自己下乡时的田野调查与社会科学理论相结合,立足于中国农村,从乡土特征、乡土习俗、乡土秩序、乡土礼俗、以及现代生活与乡土生活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入手,对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乡土社会进行了全面地剖析。作为一部社会文化学著作,我们可以借此一窥当时中国的基层社会与乡村面貌,也可以由此反观新文学以来乡土文学叙事的可靠性与真实性。有意味的是,当我们深入到费孝通笔下的乡土社会中时,不难发现,这样的乡土社会与赵树理笔下《小二黑结婚》中的乡土社会有着深度的契合关系。这种不同文本类型之间的契合关系一方面促成了社会学研究与文学创作之间的互证关系,也在另一方面揭示出社会演进过程中传统乡土社会缓慢、有力的变革步履。从这个角度而言,《小二黑结婚》完全可以称作是文学版本的“乡土中国”。那么,从社会学的维度来重读《小二黑结婚》,无疑就成为重读这部经典作品的一个重要切口。一、熟悉作为表现形态的“熟悉”在乡土社会里,处于两性和抚育上的需要,夫妇和孩子聚在一处,过着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生活,这样的社区甚至小到只有一户人家。但毕竟小农经营,土地少,困难多,为了安全、合作、生存的需要,农民大多选择聚集在一起,由此形成了一个个村落,也形成了乡土社会的最小单元。在一个村落里,村民世代定居,代代累积,村里的小孩是大人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大人又是小孩看着老去的,这样的感觉对村落里的所有人而言,再熟稔不过,几同朝夕。因此,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一书中对传统中国社会结构作了这样的论断:“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这种“熟悉”的场景也在《小二黑结婚》的刘家峧村里不断上演。春天大旱的一年,“直到阴历五月初三才下了四指雨。初四那天大家都抢着种地。……后来直到十五才下雨,别人家都在地里锄苗,二孔明却领着两个还在地里补空子”。因为熟悉,村民既有对金旺、兴旺的憎恶,也有和小芹、小二黑的亲密。这“亲密”是“熟悉”的另一种表现形态,正如费孝通所言“熟悉是从时间里、多方面、经常的接触中所发生的亲密感觉”。当然,这种“熟悉”也是赵树理在《小二黑结婚》通篇营造的乡土氛围。他可以将自然流淌的时间细化到每一天的农事活动,如哪天下雨,哪天抢种,哪天端午节,哪一天又是黄道吉日。这样的表达是他对农村、农民、农事熟悉的最真实的体现,也是他化身农民的文学叙事特征。正因为他对乡土社会的高度“熟悉”,刘家峧村里上演的种种场景,恰恰成为20世纪40年代乡土中国的原始画卷,同时也深刻体现了赵树理对乡土社会的熟稔和深情。二、乡土社会的道德观念在《小二黑结婚》中,三仙姑是老一代封建农民形象的代表。在赵树理笔下,她被刻画的棱角分明,充盈饱满。在对待婚姻、对待女儿、对待家庭的问题上,她始终是以自己为中心。换句话说,她无疑是极端自私的。受封建包办婚姻的迫害,三仙姑在十五岁就嫁给了于福,“她是前后庄上第一个俊俏媳妇。于福是个老实后生,不多说一句话,只会在地里死受”。在谈及“以自我为中心”的问题上,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曾对此做了明确的论述:“以‘己’为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别人所联系成的社会关系,不像团体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个平面上的,而是像水的波纹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当然,我们在思考三仙姑因深受封建思想的浸染而人性扭曲之时,也不免想到与“一己性”紧密相关的道德性问题。费孝通以质朴的语言对乡土社会的道德观念做了精彩的解读,他说:“社会结构格局的差别引起了不同的道德观念。道德观念是在社会里生活的人自觉应当遵守社会行为的规范。它包括着行为规范,行为者的信念和社会的制裁。它的内容是人和人关系的行为规范,是依着该社会的格局而决定的。”二诸葛是《小二黑结婚》中另一个具有高度典型性的艺术形象。首先,二诸葛在乡村社会这个大环境中,和三仙姑一样落后愚蒙。迫于农民本身的穷困和恶势力的压迫,他没有反抗的武器和勇气,所以只能寄希望于神灵和迷信,“抬脚动手都要论一论阴阳八卦,看一看黄道黑道”,三、村民们的乡土中国道路是一个历史的能够一生行行重行行,在经过多次的调研和考察,总结中国农村的各种发展模式后,费孝通对乡土社会的权力结构进行了有理有据地分析,并在《乡土中国》里提出了“无为政治”和“长老统治”的论断。他认为社会权力主要有四种来源,分别为:横暴权力、同意权力、长老权力和时势权力。而在以农业为主的乡土社会中,自给自足的农业经济无法支撑起“横暴权力”细读《小二黑结婚》,我们在赵树理的笔下也能捕捉到这种松弛的、无为的权力秩序的影子。刘家峧村的村民在经历了各种时事混乱之后,人心恍惚,没有人愿意出头,更没有人愿意出来参与公事,这才让村里的金旺、兴旺这样的流氓泼皮钻了空子。而“县里派人来刘家峧工作,要选举村干部,金旺和兴旺两个人看出这优势掌权的机会,大家也巴不得有人愿干,就把兴旺选为武委会主任,把金旺选为村政委员。连金旺老婆也被选为妇救会主任,其他各干部,硬捏了几个老头子充数”,但毕竟历史的脚步已滑行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刘家峧村所处的区域已是民主意识正在蓬勃生长的晋东南解放区,村民们沉睡的参与意识在新政权的支持下渐渐苏醒,传统乡村社会的权力秩序与运行方式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为此,刘家峧村的村民终于迎来了新的出路,金旺、兴旺被区上押起来,庙里开了一个群众大会来收集他们两个人的作恶事实。在几个勇敢的年轻人的带动下,村民们有了倾诉的冲动,你一宗我一宗,从晌午说到了日落,列了金旺、兴旺五六十宗的罪状,让他们最终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样看来,新政权的建立过程,是农民翻身的过程,也是新观念的生长过程与“无为秩序”的解体过程。而这个“无为秩序”的解体过程,正是赵树理向我们呈现的保持着传统秩序,但在新的时代场景下开始有了缓慢行进的乡土中国的历史过程。这样的乡土中国既是传统的,又是有现代元素的;既是看起来静态的,又是在有力行进的。四、自由婚姻的反抗在中国的传统文化观念中,“孝”是最重要的伦理观念之一,源于中国传统的乡土社会。在《论语》中,孔子对“孝”进行了多次的描述,但每一次孔子都把“孝”落实到了具体的实事,从来没有给“孝”下一个明确的定义。他甚至认为,要做到“孝”,在各种场合都要有不同的表现。诸如,在子对父的“孝”上,孔子说“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我们读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乍一看,要么是小二黑和小芹反抗封建婚姻,要么是金旺兴旺这两个泼皮无赖祸害乡里,表层看来是谈不上“孝”的。其实不然,细品《小二黑结婚》,我们就可以看到金旺和兴旺虽然在村里干了一件又一件的坏事,让村民们发恨。可在金旺他爹那里,二人对自己的父亲还是惟命是从。如“金旺长到十七八岁,就成了他爹的好帮手,兴旺也学会了帮虎吃食。从此金旺他爹想要捆谁,就不用亲自动手,只要下个命令,自有金旺兴旺代办”。但另一方面,这种不冲激家庭秩序的柔性反抗又在区上这一公共秩序中以对抗性较强的方式体现出来。这场有关自由婚姻的斗争最终闹到了区上,主要的参与人有:金旺,兴旺,小二黑,小芹,二诸葛,三仙姑,区长。小二黑和小芹一到区上,就被允许自由结婚。金旺、兴旺早被区上关押,等待村民举证直至判刑。等二诸葛被传到区上来时,他一进门,就开始骂小二黑,区长喊道:“干什么?区公所是骂人的地方?”此外,还需注意的是,小说通过小芹与小二黑这一普通乡村青年男女的恋爱事件,使婚姻法落到了实处,自由恋爱落到了实处,连新思想、新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