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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乡约》中的基层控制

北宋中期,陕西省蓝田吕大军、吕大忠、吕大坚、吕大林兄弟签署了《吕村论》,这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关于村民的规定。就乡约性质而论,是民间士绅自觉地对乡村社会进行自我控制。因之,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乡约对地方的控制与国家权力对地方的控制构成冲突,受到来自中央政府权力的压制。目前史界多集中研究明清乡约,对宋代的乡约虽然肯定其首创性意义,但深入研究的是宋代乡约的相关文章尚不多见。本文研究宋代乡约产生的背景,乡约的内容与形式特点,乡约的执行情况,以及乡约与政府权力之间的关系。一、以加强地方自治的方式回应保甲法乡约产生的直接原因是对王安石的保甲法的不满。据《蓝田吕氏遗著辑要》之《吕氏乡约》内容载,《吕氏乡约》成书于熙宁九年十二月(公元1076年12月)不过,这种以国家权力直接控制乡村为目标的保甲法之推行,却遭到代表乡村自治势力的反对。苏轼就不满王安石为推行保甲法而废除沿边民间已有的自治性军事组织“弓箭社”。为此苏轼两次上疏请求恢复弓箭社。而反对派司马光对保甲法则提出了更严厉的批评。在司马光看来保甲法不仅不能加强国家权力对地方的控制,反而由于破坏了地方的原有自治系统而成了地方动乱之源,《乞罢保甲状》云:保甲法“驱民为盗”、“教民为盗”、“纵民为盗”。(《传家集》卷48)弓箭社只是一种在沿边民族矛盾激化下,民间的一种自发性的地方自治组织,以此防盗,对于边地而言自有其效果,但是推之如全国,也不见其可。司马光虽然批评保甲法是动乱之源,却没有提出加强地方控制的方法,所以二者都有其不足之处。与此相反,吕大钧兄弟则创立乡约组织以加强地方自治,回应王安石的保甲法。《宋史·吕大钧传》云:“与大忠及弟大临同居,相切磋论道,……尝为《乡约》曰:凡同约者,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按《乡约》原注,“患难相恤”是指:水火、盗贼、疾病、死丧、孤弱、诬枉、贫乏等七类足以破家荡产者。这里把防盗贼当成一项极为重要的内容,亦即把地方安定与社会控制放在第二重要的位置之上。那么究竟如何防盗呢。乡约解释说:“居之近者,同力捕之。力不能捕,则告于同约者,及白于官司,尽力防捕之。”王安石称保甲法是受“议论最多者”,可见该法自推行以来曾受到来自不同方面的人士反对。那么,为什么偏偏只在陕西蓝田产生了与之相对立的乡约,而其他反对派所在地区却没有类似的乡约呢?这与张载创立的关学的致用务实的特点以及吕氏兄弟师从并服膺关学有着密切的联系。史载吕氏兄弟共有六人,其中吕大忠、吕大防、吕大钧、吕大临号称“吕氏四贤”。四贤中大忠、大钧、大临都曾师从关学开山祖师张载,故又有“蓝田三吕”的称谓。张载创立“关学”,其显著的特点是“学贵致用”和“躬行礼教”。据《宋史·吕大防传》载吕大钧与张载为同科进士,大钧十分佩服张载为人为学,以弟子身份师从张载,并能“守其师说而践履之。”其学“虽皆本于载,而能自信力行”。这里所言的“践履”、“自信力行”当是指其创作并在关中推行乡约。故明末清初黄宗羲《宋元学案·吕范诸儒学案》说:“吕大钧,字和叔,于横渠为同年友,心悦而好之,遂执弟子礼,于是学者靡然知所趋向。横渠之教,以礼为先。先生条为乡约,关中风俗,为之一变。”宋代民间在《吕氏乡约》产生之前,已出现了民间自发的社会组织。吕大钧与其兄的书信中说:“今小民有所聚集,犹自推神头、行老之目。”与其友人刘平叔书信中则云:“今庠序则有学规,市井则有行条,村野则有社案,皆其比也,何独至于《乡约》而疑之乎?”二、《吕乡论》的自治性质以及与国家权力的冲突乡约是传统社会乡民基于一定的地缘和血缘关系,为某种共同目的而设立的生活规则及组织关于这一性质的定位,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加以分析。1.乡党理论所规定的具体的细目《吕氏乡约》实际包括乡约、乡仪两个部分,包括四个主要方面,即“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这四条纲领又分出各种细目。安广禄先生对这些具体的细目进行概括归纳,认为主要规定处理乡党邻里之间关系的基本准则;规定乡民修身、立业、齐家、交游应遵循的行为规范以及过往迎送、婚丧嫁娶等种种活动的礼仪俗规尽管乡约也规定了处罚的措施,“犯义之过,其罚五百。不修之过及犯约之过,其罚一百。凡轻过规之而听,及能自举者止,书于籍,皆免罚。若再犯者,不免。其规之不听,听而复为,及过之大者,皆即罚之。其不义已甚,非士论所容者,及累犯重罚而不悛者,特聚众议。若决不可容,则皆绝之。”2.该限制的目的是维护社区的稳定和发展谢长法认为乡约有着相当强的社会教化作用3.乡约:汉初或西汉后期的地方自治乡约的具体组织如下:“每月一会,具食;每季一会,具酒食。所费率钱,令当事者主之。遇聚会则书其善恶,行其赏罚。若约有不便之事,共议更易。”每月、每季都有一次会议,月会设食,季会设酒,讨论一月或一季乡约执行情况,并按章行赏罚。主持召集会议负责平判赏罚的称为约正。“约正一人或二人,众推正直不阿者为之,专主平决赏罚当否。”约中成员日常事务由值月负责处理。“值月一人,同约中不以高下,依少长轮次为之,一月一更,主约中杂事。”乡约体现的是地方士绅的自治权力,其生成机制是地方自发生成的。由于其权力来源机制与中央集权的专制政体下地方权力来源机制的背离,于是造成了二者之间的权力冲突。《韩非子·二柄》认为君主用以制约臣下的手段就是所谓“刑德二柄”,刑德二柄只能归君主所掌握,臣民才会服从君主的统治。“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吕氏乡约》基于地缘合作而把地方约束权力集中于以乡绅为首的约正,其出发点是劝民为善,维持乡村社会秩序的稳定,应是有利于封建政权的长治久安的;但是乡约的原则精神却是以士绅为首的地方自治,在乡约组织中,一乡之民的“刑德二柄”实际就操执于士绅之手。此种地方自治很容易触动赵宋王朝对地方割据的敏感神经,这一点在《明儒言行录》卷5中章枫山有一段议论可以为证。章枫山说:“乡约之行,欲乡人皆入于善,其意甚美。但朱、吕之制,有规劝、有赏罚,岂其智不及此?盖赏罚,天子之柄,而有司者奉而行之,居上治下,其势易行。今不在其位,而操其柄,已非所宜,况欲以是施之父兄宗族之间哉?或有尊于我者,吾不得而赏罚焉,则约必有沮而不行者矣。可不虑其所终乎?”按章枫山的议论,赏罚是天子大权,有司负责执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士绅并没有官方任命之职位,因之无权奉行有司赏罚职能,更何况对父兄宗族,邻里乡党而行约束?正因为建立在乡约基础上的地方士绅权力场域触动了以皇帝为首的国家权力场域,所以它一出台就遭到了强烈地反对。这首先是吕氏兄弟内部对乡约存在着分歧。据《蓝田吕氏遗著辑校》之《乡约乡仪·答伯兄》书信记载,吕大钧在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制定《吕氏乡约》时,其长兄吕大忠正在河北转运使判官、宝文阁直学士任上,他不仅没有向当朝皇帝推荐《乡约》,反而认为《乡约》中的条款有的“绳之稍急”,要求大钧“改更从宽”。而同书所载《乡约乡仪·答仲兄一》则称:吕大钧的次兄吕大防也以为乡约不妥,建议改乡约为“家仪”或者“乡学规”,吕大防甚至认为在乡结约与汉之“党事之祸近之”。提醒大钧小心从事,“欲令保全,不陷刑祸”。其次,是来自同僚们的反对。李纯之就对乡约有不少异义,最先把乡约与汉之党争相关联的就是李纯之,此说得到吕大钧之兄大防的赞同。此外,刘平叔也予以反对。《蓝田吕氏遗著辑校》之《乡约乡仪·答刘平叔》称刘平叔反对理由是:“强人之所不能,似乎不顺;非上所令而辄行之,似乎不恭”。此言明确认为乡约带有强制性,而且指出乡约并非国家法令,强制推行是对国家政权的不恭敬,此种说法真有点上纲上线,弄得不好真有可能“陷刑祸”。据胡庆钧先生研究,吕大钧顶着各方面的压力在蓝田推行乡约达5年半之久,后来他本人病逝,乡约在北宋的执行也就此告一段落三、《增损吕氏乡约》对乡约的规定也是现实意义《吕氏乡约》虽然在北宋没有得到认真执行,但是基于地缘的合作却还是客观存在的。因此,其原则与精神却延续到了南宋,并得到了南宋理学大师朱熹的高度重视。淳熙乙未(公元1175年)朱熹曾在吕氏兄弟《吕氏乡约》基础上作《增损吕氏乡约》。关于朱子《增损吕氏乡约》与《吕氏乡约》相比有以下几点值得注意:首先,“德业相劝”这一条中增加了“畏法令,谨租赋”一项。把遵守国家法令,完成国家税收当成一项重要的德业加以约定,反映出乡约力求与国家政令保持一致的特点,也反映出乡约试图利用国家政权作支撑后盾。这实质上为明清时代以士绅为首的地方自治与帝王为核心的国家政权相混一准备了一个前提条件,明清以来乡约得到政府支持,并得以广泛流行应与朱子的此项改作有密切关联。其次,关于违约的处罚有所不同。《吕氏乡约》规定违约的处罚有开除约籍、当众批评、罚金和书籍(记过)。朱子《答吕伯恭》的书信中认为农家贫富不均,有的无金可罚,为了“贫富可通行”,主张“削去书过行罚之类”。在其《增损吕氏乡约》中,具体修订为:凡各种过失,“同约之人各自省察,互相规戒。小则密规之,大则众戒之。不听则会集之日值月以告于约正,约正以义理诲之。谢过请改,则书于籍以俟。其争辩不服与终不能改者,皆听其出约。”可见《增损吕氏乡约》删除了罚金的规定,更注意发挥约众的主观能动性,更进一步突出了乡约的道德自律。再次,关于“礼俗相交”一项。《吕氏乡约》第四条列举了人际交往的各项礼节,《乡仪》又对乡民的交接礼俗制定了各项规定。朱子合二为一,化繁为简,《增损吕氏乡约》列举了四个方面的内容:“一曰尊幼辈行;二曰造请拜揖;三曰请召送迎;四曰庆吊赠遗。”每一个方面都依据不同的情况作了详细的规定,“凡不如约者,以告于约正而诘之,且书于籍。”最后,《增损吕氏乡约》增添不为《吕氏乡约》所有的“月旦集会读约之礼”。详细规定了月旦读乡约、纠过,旌善、会食的各种仪节,仪节贯穿着尊老爱幼、尚齿尚德、抑恶扬善、和睦共处的原则,体现出以礼教化约众,以礼约束约众的道德精神。朱熹虽然修订了《增损吕氏乡约》,但他并没有在有生之年推行过乡约,《晦庵集》卷31《答张敬夫》信中指出:“《乡约》之书,偶家有藏本,且欲流行,其实恐亦难行,如所喻也。”朱子好友张栻则指出了难行的具体原因,《南轩集》卷22《答朱元晦》说:乡约虽然“甚有益于风教。但《乡约》细思之,若在乡里,愿入约者,只得纳之,难于拣择。若不择而或有甚败度者,则又害事。择之则便生议论,难于持久,兼所谓罚者,可行否,更须详论精处,若闲居行得,诚善俗之方。”可见朱子并没有推行过《乡约》,这一点诚如胡庆钧先生所言:“朱熹在乡约方面所做的工作只限于乡约的考据增损。朱熹虽然仕宦多年,并没有把乡约实地推行,因为他自己也明白推行的困难。”朱熹虽然没有推行乡约,但因此而认为“乡约制度成为一个徒有理论的框架”则仍有不妥。事实表明,在南宋时确有人推行过乡约。据《宋史·吴昌裔传》记载:吴昌裔曾师从朱子高足黄干,是朱子的忠实信徒。他曾撰有《乡约口义》,既有“口义”就说明当时乡约在士大夫中是相当流行的。又据《姑苏志》云:李大有“庆元二年进士,潭州益阳主簿,平江府教授,著录公明,不可干以私,正旦率乡之大夫士正齿位,仿古乡饮酒礼,讲行之。复刻前贤《乡约》、《乡仪》风示学者,习俗用劝”。关于李大有行乡约事,魏了翁在其《太常博士李君墓志铭》中记录云:“在平江,著录公明,不可干以私。正岁乡之大夫士属于序,谦仲(李大有字)为正齿位,仿古饮酒礼,且取前贤《乡约》、《乡仪》锓梓以风示之,士习用劝。”再据清《江南通志》称:程永奇“受业朱子。居家尝仿伊川宗会法以合族人。又举行《吕氏乡约》,冠婚丧祭悉用朱氏礼,乡族化之”。这些资料均证明,乡约曾在士大夫中流行,也有局部推行的可能。不过,在南宋推行乡约最有力度的则应是字溪先生阳枋。据阳枋《字溪集》称:阳枋曾在家乡四川巴县后觉里邀约同志,讲行乡约,“淳祐三年癸卯,公年五十七。与友人宋寿卿、陈希舜、罗东父、向从道、黄叔高、弟全父、侄存子、王南运讲明《吕氏乡约》,书行之于乡,从约之士八十余人”。后来在“宝祐五年丁巳,公年七十一,……与宋寿卿合乡士就渝讲明乡约。”看来字溪先生不仅在老家行乡约,还将乡约经验在渝进行了推广。关于阳枋推行乡约之事,《字溪集》中亦有记录,此处不再录原文。从这些例证来看,南宋的理学家们并不是空谈性理,而是注重履践,他们确实在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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