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金二税户的性质及相关问题

辽金二税户的性质及相关问题

“二税家”一词见于袁才问《中州集》和《金史食品志》。二税户是金代的户等之一。《金史·食货志》说,“其为户有数等,有课役户、不课役户、本户、杂户、正户、监户、官户、奴婢户、二税户。”然而,二税户不是起源于金朝,而是出现于辽代。解放后,研究辽金社会性质和辽金经济史的论文和著作,每每涉及二税户。在笔者看来,二税户至少有下述问题需要认真讨论,辽代二税户出现的时间,辽代二税户的种类,辽代二税户的性质,二税户在辽金之际的变化,金代二税户的性质,金代二税户放良的原因,等等。现在,就二税户的这些问题,提出自己的粗浅看法,希望得到批评指正。史学界有许名同志认为,二税户是从投下户转变而来的。陈述《契丹社会经济史稿》上说:“投下户向二税户发展”;“随着封建因素的增长,头下户演变为二税户”。头下户演变为二税户的时间在辽圣宗一朝。蔡美彪等著《中国通史》(第六册)也说,“圣宗时,辽朝普遍实行赋税制。俘掠奴隶设置的投下州城,分赋税为二等,工商税中,市井之赋归投下,酒税缴纳给朝廷(据《辽史·食货志》当始于辽圣宗时)。投下俘奴由此演变为输租于官、纳课于主的二税户”。这种说法是值得商榷的,它很可能是由于误读《辽史·食货志》而产生的。《辽史·食货志》关于赋税制度的记载是:“夫赋税之制,自太祖任韩延徽,始制国用。太宗籍五京户丁以定赋税,户丁之数无所于考。圣宗乾亨间,以上京“云为户”訾具实饶,善避徭役,遗害贫民,遂勒各户,凡子钱到本,悉送归官,与民均差。统和中,耶律昭言,西北之众,每岁农时,一夫侦候,一夫治公田,二夫给其次,《辽史·食货志》上述关于市井之赋及酒税之类的文字,同样见于《辽史·地理志》。市井之赋和酒税就性质来说是商税。国家把商税税目分成两类,即“分头下军州赋为二等”,分别上缴给国家及投下贵族。《中州集》的记载与此不同。《中州集》说,二税户是“输租于官并纳课给其主”。二税户的租课就性质来说是田赋①。国家把二税户的田赋分成两份,分别缴纳给国家和投下贵族。所以,即使投下军州的商税定于辽圣宗统和年间,说二税户出现于辽圣宗也是不妥当的。最后,辽代投下军州主要出现于辽初。随着中央集权制度的加强和对外战争的减少,掠夺战俘逐渐受到禁止,投下军州走上了衰落的道路。原始公社制社会末期,掠夺被当做荣誉的事业。进入封建社会后,统治阶级扩大财富主要是经济手段,而不是掠夺和抢劫。《辽史·耶律阿没里传》说,阿没里“性好聚敛,每从征所俘人口,聚而建城,请为丰州,就以家奴阎贯为刺史,时议鄙之。”以俘虏建置私城曾经是合法合理的,现在则“时议鄙云”,反映了投下军州已经夕阳西下。不能想象,当投下军州雨后春笋般建立的时候,国家不制定田赋税则,到了投下军没落之际,国家反倒制定新的税制。总之,认为投下军州于辽圣宗时实行赋税制,投下户由此变成二税户是缺乏根据的。投下军州的税制制定于什么时候?我认为这与投下军州出现的历史背景有密切关系,投下军州是契丹建国前后特定时代的产物。“头下军州,皆诸王、外戚、大臣及诸部从征俘掠,或置生口,各团集建州县以居之”(《辽史·地理志》)。投下军州是契丹国家中央集权不够强大,贵族力量相对强大的历史条件下出现的,是国家对贵族阶层既得利益的承认。但是,新兴的国家并非束手无策。不断提高的国家权威以至高无尚的皇权和专制主义的法制,对贵族阶层的势力和权益做了种种限制和约束。一,“横帐诸王、国舅、公主许立州城,自余不得建城郭。朝廷赐州县额”。二,投下军州内,“节度使朝廷命之,刺下以下皆以本主部曲充焉”。三、“官位九品以下及井邑商贾之家,征税各归投下,惟酒税课纳上京盐铁司”(具见《辽史·地理志》)。这些措施毫无疑问从政治经济诸方面削弱和限制了投下贵族。农业是前资本主义社会最主要的生产部门,土地的垦殖与荒芜,是社会经济兴衰的主要标志之一。田赋是封建国家的主要收入。封建国家绝对不会听任投下贵族占有大量土地和劳动力,却又规避国家赋役,致使他们的势力日益壮大。因此,《金史·食货志》所说的“半输官半输主”的二税制,应该是投下军州出现不久就确立的一种赋税制度。《辽史》对此只字不载,可见《辽史》疏漏之甚。元好问《中州集》说,“初,辽人掠中原人,及得奚、渤海诸国人口,分赐贵近或有功者,大至一二州,少亦数百,皆为奴婢,输租为官,且纳课给其主,谓之二税户。”这说明辽初投下军州建立的时候,投下户就是输租于官、纳课于主的二税户。所以,不能说二税户是从投下户演变而来的,也不能说早期的投下户不是二税户。前引《辽史·食货志》说,“赋税之制,自太祖任韩延徽,始制国用”。考辽太祖时,契丹尚未占领燕云十六州,即使渤海也在其卒年灭亡,故韩延徽制定的赋税之制的征收对象,自应是在契丹故壤上陆续建立起来的斡鲁朵内的宫户和投下军州内的投下户,以及诸部族成员。辽初诸帝在对外战争中掠获大量俘虏,同时也招诱大量流民,建立自己的斡鲁朵。皇帝凭借他的神圣权力,既可以把国家州县划归斡鲁朵。又可以把斡鲁朵的土地及宫户赏赐给贵族和寺院。金世宗说,“辽道宗以民户赐寺僧”(《金史·世宗纪》)。《金史·李宴传》说,“辽主拨赐户民俾输税于寺”。同时,契丹贵族也把自己的土地连同土地上的劳动者二税户捐赠给寺院,其著名例证便是创建静安寺的兰陵郡夫人肖氏,她“施地三千顷,粟一万石,钱二千贯,人五十户,牛五十头,马五十匹,以为供亿之本”(陈述辑校《金辽文》卷八)。辽代寺院实行不同于历来封建王朝的特殊剥削制度。“初,辽人佞佛尤甚,多以良民赐诸寺,分其税一半输官,一半输寺,故谓之二税户”(《金史·食货志》)。因此,辽代除投下军州二税户外,还有寺院二税户。辽代二税户,包括投下军州二税户和寺院二税户,是一家一户的个体小生产者,耕种贵族或寺院的土地,向国家和贵族或寺院同时缴纳地租。因此,辽代二税户的阶级地位和社会身分,既不是一无所有的奴隶,也不是普通租佃关系下的农民,而是受着国家和贵族或寺院双重剥削和封建依附关系很强的农奴。双重辽金王朝变革之际,社会受到很大震动。曾经享有政治经济特权的投下贵族,在辽王朝倾覆过程中,有着不同的归宿。有的随着辽王朝一起从政治舞台上消逝了,有的媚事新朝成为新贵。本来辽朝晚期,投下军州由于主人绝嗣或犯罪,相继地被收归国有或改隶斡鲁朵,因之所剩不多。此时残存的投下军州内的二税户,有的参加武装反抗,有的归顺金朝。总之,投下军州二税户的社会地位大部分改变了。投降金朝的契丹贵族尽管被编制在猛安、谋克之中,却仍然保持一定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实力。部分二税户与自己昔日的主人,依然保持着固有的关系。《金史·食货志》说,“章宗大定二十九年十一月,上封事者言,乞放二税户为良。省臣欲取公牒可凭者准,参知政事移刺履谓‘凭证真伪难明,凡契丹奴婢今后所生者悉为良,见有者则不得典卖,如此则三十年后奴皆为良,而民且不病焉’。上以履言未当,令再议。省奏谓不拘括则讼终不绝,遂遣大兴府治中乌古孙仲和、侍御史范楫分括北京路及中都路二税户,凡无凭证,其主自言之者及因通检而知良者,其税半输官半输主,而有凭证者悉放为良”。这里的“民”和“主”,显然就是仍然占有二税户的契丹地主或牧主。海陵末年契丹人大起义时,咸平府谋克“括里与其党招诱富家奴隶,数日得众二千”(《金史·移刺窝斡传》)。这里富家奴隶大概就是出身契丹的二税户。至于寺院二税户,由于寺院组织具有超世俗的特点和稳定性,又为新朝统治阶级所礼重,在王朝变革之际,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中州集》和《金史·食货志》及《内族襄传》、《李宴传》等提到的二税户大多数是寺院二税户。辽时,投下军州二税户数量大于寺院二税户。金时,寺院二税户大于契丹贵族的二税户。正因为辽金两代二税户的上述变化,所以,《中州集》和《金史·食货志》对二税户的解释则大相径庭。前引元好问《中州集》对二税户的解释,是从二税户的源流着眼,以辽人俘掠外族人建立投下军州做为叙述的起点。前引《金史·食货志》对二税户的解释,是出于处理史料的断代原则,将金代占主要部分的寺院二税户做为叙述的主体,并追溯其起源。二者重点不同,文字表述不同,致使后人发生许多不必要的误会,以为二税户存在根本对立的涵义,影响了对史料的分析和史实的阐述。辽金之际二税户的另一变化,是社会地位的降低和生活条件的恶化。《金史·食货志》谈到寺院二税户时说,“辽亡,僧多匿其实,抑为贱”。《金史·李宴传》说,“初,锦州龙宫寺,辽主拨赐户民俾输税于寺,岁久皆以为奴,有欲诉者害之岛中”。许多二税户沦为僧道的“奴婢”和“仆隶”(见《金史·内族襄传》)。契丹贵族的二税户大概变成了依附于主人的隐户。这说明金代二税户比起辽代二税户的农奴地位每况愈下。辽代二税户在金代被“抑为贱”,成为僧道的奴婢或仆隶,那么,金代二税户的性质是什么呢?汉文史料中的奴隶或奴婢的意义是含混不清的,它不是确切的阶级概念,而是用来形容或说明社会地位卑下或生活条件恶劣的社会阶层的泛泛用语。因此,不能对史料中的奴隶或奴婢不加分析地径直认为就是科学意义上的奴隶概念。如《元史·张雄飞传》说,“荆湖行省阿里海牙,以降民三千八百户,没入为家奴,自置吏治之,岁责其租赋。”这里的家奴谁也不会认为是奴隶。金代女真族确实存在奴隶制,这对女真族来说是进步的合乎历史规律的现象。女真奴隶制的存在恶化了各族劳动者的生产条件和生活状况。但是,汉族封建制度毕竟有着悠久历史,契丹也早已进入封建社会,所以,二税户在辽金之际从封建农奴变为奴隶是不可能的。封建寺院固然具有神权的巨大威力和经济的雄厚力量,不过终究没有恢复奴隶制的回天之力。《中州集》说阎山寺赐户“供役而不输租”,说明这些二税户在寺院土地上进行个体生产,为寺院从事无偿的苦役,用以代替田租。其他二税户也过着向寺院输租的生活,同时受到严重的超经济剥削,但绝不是一无所有的奴隶。至于成为寺院财产一部分的仆隶终究是少数的例外。海陵帝荒淫残暴的统治,使得统治集团充满矛盾和杀机;他发动的对宋战争,更激起社会各阶层的骚乱和动荡,爆发了规模空前的契丹人大起义。乘社会普遍混乱之机登上皇帝宝座的金世宗,面对着统治阶级内部的动乱不安和农民战争的连天烽火。正是在这样广阔的历史背景下面,提出了二税户放良问题。金代二税户社会地位下降和处境恶劣,促使了广大二税户的不断斗争。二税户反抗的主要手段是合法斗争。《中州集》说,“大定初,(二税户)一切放为良。阎山寺僧赐户三百,与僧共居,供役而不输租,故不在免例。诉者积年,台寺不为理,又诉于致美(孛宴字)”。《金史·食货志》说,“辽亡,僧多匿其实,抑为贱,有援左证以告者。”二税户的斗争大有“讼终不绝”的趋势。与其他形式的阶级斗争不同,二税户的斗争得到了统治集团中某些人物的支持,甚至得到了封建皇帝的同情。史称金世宗在潜邸时“素知其事”,当皇帝后“诏免二税户为民”。他曾对巨下说,“至于佛法,尤所未信。梁武帝为同泰寺奴,辽道宗以民户赐寺僧,复加以三公之官,其惑深矣”(《金史·世宗纪》)。统治集团内的某些人援引封建法制和社会习俗,猛烈地攻击封建寺院,反映了世俗封建主与僧侣封建主、世俗文化与佛教文化的尖锐矛盾。完颜襄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