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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黜百家,权威儒术新解

一、尊儒术的学说目前,学术界对“一题排除”的研究进展如下: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写于东汉元光元年5月,这是双方的一致结论。汉武帝或汉朝是否实施“一题排除”的政策,引起了学术界的质疑和讨论。“一题众多儒家思想”的思想性质引起了一些学者的思考和反思。“一题众多儒家思想”的历史起源受到学者的重视。对汉武帝实施“一题放弃,尊重儒家思想”政策的看法在学术界似乎是一致的。此外,部分学者还区别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与董仲舒《天人三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有鉴于此,笔者认为,如下这些问题仍然值得研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两句话是由谁首先提出来的?其本意或思想性质是什么?进一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是否是由董仲舒首先提出,而汉武帝是否实行了此一政策,且二者孰先孰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否是对汉武帝或汉代所实行的学术思想文化政策的准确概括,是否与那时的实际情况相符?或者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否可以应用于对汉武帝、董仲舒,或对汉代之学术思想文化政策的概括?与此相关,汉代是否实行了所谓儒家学术思想专制的政策?进一步,从语义和思想上来看,董仲舒所谓“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班固所云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都是本文关注和讨论的重点二、“废除所有学校,尊重儒家思想”和“汉代儒家学术思想专制”的提出(一)日本“罢砾百家,独儒术”的思想渊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与“汉代儒家学术思想专制”说,是彼此关联在一起的两个说法或判断。一般认为,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即是汉代所实行的儒家学术思想专制政策;或者说,汉代所实行的儒家学术思想专制政策即是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是大家从中学历史教科书开始就已经获得的印象,至今根深蒂固,难以破除。“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提出有两个背景:一个是清末民初民族危亡的时代背景,另一个是来自欧美和日本的思想背景。刘桂生说:“这种思想的理论渊源出自欧洲,它本身直接来自日本。……国内挽救民族危亡,反对专制主义的政治现实,与仿袭欧美的时代思潮,是这种论断得以形成并长期流布的基础。”据刘桂生《论近代学人对“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曲解》一文,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也经历了一个批儒批孔的过程,其中以远藤隆吉(1874—1946)和久保天随(1875—1934)为代表。远藤和久保的观点直接影响了清末的中国启蒙思想家。1905年,许之衡撰文,指出梁启超保教之论和章太炎订孔之论即出自东洋,他说:“彼二子者,其学皆与东洋有渊源。”又说:“若谓定于一尊则无怀疑,无怀疑则无进步,因以希腊诸学派律周秦诸子,而谓自汉武罢黜百家之后,学遂不兢,此本日人远藤隆吉《支那哲学史》,而梁氏益扬其波者也。”1921年11月,柳诒徵指出:“以诸子学之失传,归罪于董仲舒请汉武帝罢黜百家,其说盖倡于日本人(日本人久保天随等著《东洋历史》多言之),梁氏撰《新民丛报》时,拾其说而张大之。”1944年,实藤惠秀在《明治时代的儒学批判与清末的孔教观》一文中指出,远藤、久保等人的观点直接来源于明治初期井上哲次郎、日高真实等对儒学的批判,云:“翻阅明治时代的杂志,便可知道清末的‘新思想’,多半由日本人率先唱出”总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提出,与清末民初的局势、思想启蒙运动(包括新文化运动)及与日本明治时期批儒批孔思想、欧美近代的启蒙思想,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换句话说,我们应当在此一时代背景和思想背景下来理解和判断“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正误。(二)从“尊严”到“尊重”:梁启超和易白沙的汉代儒家学术思想专制1.易白领的学术思想刘伟杰肯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二语乃古已有之,且完全适合于用来评价汉武帝所实行的学术思想政策。他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说法并没有错,而且清代中期以前的人对这说法的理解也没有错,有西汉至清对董仲舒的数十家言论可证。误解始于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梁启超、章太炎、刘师培、邓实、夏曾佑等先生创发新论于先,胡适、郭沫若、冯友兰、侯外庐、刘大杰、杨荣国等推波助澜于后,影响则及于今日。以梁、章、刘诸大师的学力,把相关史实考察清楚易于反掌。他们之所以如此‘诬古’,实由当时的时代、环境及由此形成的思想观念使然。曲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主要是打倒孔家店、反对专制独裁、要求民主的政治需要,把儒学定于一尊看成专制的标志,因而不惜张大其词,痛加挞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事实上是由新文化运动时期的早期健将易白沙(1886—1921)正式提出来的,且是对梁启超等人之相关用语的通俗化表达。梁氏使用“定于一尊”来概括汉武帝罢黜百家、推崇儒术的学术思想政策,认为其性质是“专制”。易氏继承梁氏的这一说法,将“一尊”换为“独尊”,并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二句来概括汉武帝所实行的政策。在当今,许多学者在讨论相关问题时错过了易白沙之说,而这很可能是长期以来人们难以得出正确观点的重要原因。据笔者所知,朱维铮很可能是最先言及易白沙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有关的学者。他说:“其实,对于这种常识性说法(即汉武帝接受董仲舒的建议而采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措施),早有异议出现。例证不必远举,还在这个世纪的早期,易白沙批评汉武帝利用孔子做傀儡,列过一份‘为之倡筹安会’的十君子名单,董仲舒便屈居第四,说明他不以为董仲舒是独尊儒术的倡议者。”以上,是学界研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由谁且在何时提出此一问题的大致情况。大体说来,在当代,人们忽略了它是由易白沙在新文化运动时期提出来的这一事实,要么想当然地认为其自古即有之,要么设想并论证它是由董仲舒或司马光等首先提出来的,因此严重误解了其思想性质。不过,在最近五六年,有多位学者意识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两句话其实是由易白沙在新文化运动时期首先提出来的,其性质是专制主义的学术思想政策。而专制主义的学术思想政策,在清末民初的思想家看来正是导致近现代中国发生深刻危机的根源。2.“有德者又犯罪,为儒学进步之路也不大。”批判专制主义的学术思想政策,是清末民初思想启蒙运动的一个重要主题。“专制”,英文作“autocracy”,或译作“独裁”,其本意是指君王独掌国家政权的一种政体或统治方式。在这个政体中,存在着一个拥有无上权威的绝对统治者,他不受法律或传统的约束和制衡,而任由他的个人意志来实行统治。清末民初的启蒙思想家正是在此一意义上来使用这一概念的。而所谓学术、思想或文化专制,是指在相应领域实行的绝对排他的专制政策,是独裁意志的完整延伸和反映。从文献来看,梁启超所谓“一尊者,专制之别名也”的说法,正是易白沙“独尊儒术”说的前导,二者具有密切的思想和文本关系,且处于同一时代背景之中。1902年,梁启超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儒学统一时代》“其历史”一节中叙述了汉武帝独尊儒术的过程(从武帝初即位崇儒到董仲舒对策、公孙弘缘饰经术),首次使用了“一尊”的词语,云:“一尊既定,尊经逾笃。”四曰一尊定而进化沈(沉)滞也。进化与竞争相倚,此义近人多能言之矣。……故以政治论,使一政党独握国权,而他政党不许容喙;苟容喙者,加以戮逐,则国政未有能进者也。若是者谓之政治之专制。学说亦然。使一学说独握人人良心之权,而他学说不为社会所容,若是者谓之学说之专制。苟专制矣,无论其学说之不良也。即极良焉,而亦阻学问进步之路。此征诸古今万国之历史而皆然者也。儒教之在中国也,佛教之在印度及亚洲诸国也,耶教之在泰西也,皆曾受其病者也。……吾之为此言,读者勿以为吾欲攻孔子以为耶氏先驱也。耶氏专制之毒,视中国殆十倍焉。吾孔子非自欲以其教专制天下也;末流失真,大势趋于如是,孔子不任咎也。若耶则诚以专制排外为独一法门矣,故罗马教会最全盛之时,正泰西历史最黑暗之日。吾岂其于今日乃欲摭他人吐弃之唾余而引而亲之?但实有见夫吾中国学术思想之衰,实自儒学统一时代始。按之实迹而已然,证之公例而亦合,吾又安敢自枉其说也。吾更为读者赘一言:吾之此论,非攻儒教也,攻一尊也。一尊者,专制之别名也。苟为专制,无论出于谁氏,吾必尽吾力所及以拽倒之。吾自认吾之义务当然耳。梁启超的这一段话颇为重要,具体阐明了他所谓“一尊”或“儒学定于一尊”之意。梁氏彼时信奉进化论,认为天演是自然与社会的公理。“一尊”与“进化”(“天演”)相对。在社会领域,梁启超反对“一尊”,反对“专制”。他说:“一尊者,专制之别名也。”它妨碍国家和社会的进步。梁氏将“一尊”(“专制”)分为两类,即政治一尊和学说一尊。何谓政治专制?梁氏说:“故以政治论,使一政党独握国权,而他政党不许容喙;苟容喙者,加以戮逐,则国政未有能进者也。若是者谓之政治之专制。”何谓学说专制?梁氏说:“使一学说独握人人良心之权,而他学说不为社会所容,若是者谓之学说之专制。苟专制矣,无论其学说之不良也。”其实,学说专制在本质上是政治专制的延伸,没有政治专制即无学说专制。梁启超在上下文中特别阐明了所谓学说专制,特别是中国的学说专制。在梁氏看来,学说专制妨碍学术思想的进步,是中国落后于西方的根本原因。在此基础上,梁氏将批判的矛头对准了定儒学于一尊的时代。他说:“但实有见夫吾中国学术思想之衰,实自儒学统一时代始。……吾更为读者赘一言:吾之此论,非攻儒教也,攻一尊也。一尊者,专制之别名也。苟为专制,无论出于谁氏,吾必尽吾力所及以拽倒之。吾自认吾之义务当然耳。”梁氏认为,汉武帝首先将儒学定于一尊。所谓儒学定于一尊,即儒学成为专制学说,而其他学说“不为社会所容”,必欲绝灭之而后快。在目前所见相关论著中,学者缺乏对梁氏使用“一尊”及其用法来源的考察。其实,此词直接来源于李斯所上禁书奏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李斯曰)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梁启超所用“一尊”“一尊定”等语,很明显,直接来源于李斯“别黑白而定一尊”这句话。“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是整个禁书奏议的原理和根据。同时,“别黑白而定一尊”又是“皇帝”(独裁者)专制的直接外化。李斯禁书奏议要求在学术思想领域实行专制统治,即将皇帝的独裁统治从政治直接延伸到学术思想领域。从宏观看,天下之学术思想本应互相竞争,互相激发,如此才能推阐新理和新观点,不断取得进步;但专制政体为了统治的方便及充分体现独裁者的意志,于是假借统一思想、稳定天下和尊崇主上之名,在学术思想领域实行“定于一尊”的专制政策。具体说来,这个专制政策一方面以严刑峻法为后盾,另一方面以“若有学法令,以吏为师”为指南。只允许以吏为师,学习法令,而严格限制其他诸家学说的传播和传授,这就是梁启超所说的“一尊”或“专制”之义。换句话说,梁氏所说的“专制”,在中国语境中即以李斯所上禁书奏议为根本参照。梁启超等人反对专制的思想,受到今人的广泛重视,但罕见有学者将梁氏所谓“一尊者,专制之别名也”与易氏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说法关联起来。其实,易氏的“独尊”即来源于梁氏所说“一尊”,其意未变:“一尊”即所谓“独尊”,彼此定义。需要指出,“独尊儒术”一语最早出现在宋代,后来还出现了“独尊孔氏”和“独尊孔氏之旨”等说法“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易白沙《孔子平议》上下篇中共出现了两次。一次见于上篇,曰:汉武当国,扩充高祖之用心,改良始皇之法术。欲蔽塞天下之聪明才志,不如专崇一说,以灭他说。于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利用孔子为傀儡,垄断天下之思想,使失其自由。时则有赵绾、王臧、田蚡、董仲舒、胡毋生、高堂生、韩婴、伏生、辕固生、申培公之徒,为之倡筹安会。中国一切风俗人心,学问过去未来之责任,堆积孔子之两肩。全国上下,方且日日败坏风俗,斵丧人心,腐朽学问。此三项退化,至两汉以后,当叹观止矣。一次见于下篇,曰:闭户时代之董仲舒,用强权手段,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关时代之董仲舒,用牢笼手段,附会百家,归宗孔氏。其悖于名实,摧沮学术之进化,则一而已矣。汉武帝以来,二千有余岁,治学术者,除王充、稽(嵇)叔夜、金正希、李卓吾数君子而外,冠圜履句,多抱孔子万能之思想。《孔子平议》的写作有一个重要的历史背景,即其时袁世凯准备复辟帝制。在袁氏的授意下,杨度联名孙毓筠、李燮和、胡瑛、刘师培和严复等人在1915年8月14日成立了“筹安会”,其目的在于鼓吹君主立宪,为袁世凯复辟帝制大造舆论。《孔子平议》上篇所谓“为之倡筹安会”云云,即是对此事的讥刺。或者说,易白沙之所以写作《孔子平议》一文,就是以进化论为理论武器来批判和反对学术思想专制,反对儒学专制,反对以孔子的名义来实行所谓学术思想专制。在易白沙看来,第一个儒学专制时期是实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政策的汉武帝时期。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即“专崇一说,以灭他说”,即“利用孔子为傀儡,垄断天下之思想,使失其自由”。清末民初的启蒙思想家均将儒学看作导致民族衰落和社会进步停滞不前的重要因素,从而展开了猛烈的批判,甚至全盘否定。不但如此,易白沙更将权力专制化的儒家知识分子分为两类,一是“闭户时代之董仲舒”,一是“开关时代之董仲舒”,前者“用强权手段,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者“用牢笼手段,附会百家,归宗孔氏”,他们都是抱“孔子万能之思想”而“摧沮学术之进化”的罪魁祸首。总之,梁启超和易白沙都是清末民初的启蒙思想家,梁氏批判在前,易氏鞭挞在后,二者具有共同的时代和思想背景:他们都信奉进化论,都反对专制,即使在学术思想领域也是如此。他们都以李斯所上禁书奏议为“专制”之参照,以汉武帝罢黜百家、推崇儒学为实行儒家学术思想专制政策的起点。由此推断,易氏对于儒学“独尊”的批判,其实正来源于他的前辈或同时代人,特别是梁启超氏的思想。二氏均认为汉代实行的是儒家学术思想专制的政策。在当代,部分学者不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专制之说,而视之为对儒学在汉代之崇高地位的纯客观描述,进而探讨其积极的社会意义。这实际上是误读,背离了梁、易二氏的本意。(三)对汉武帝“罢砾百家,独儒术”的批判汉武帝实行了儒家学术思想的专制政策,这是清末民初启蒙思想家提出来的观点。这个观点,最初是由梁启超等人下的蛊,约十年后由易白沙正式提出了所谓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说法。在1949年新中国建立前后,这一说法得到强化,随后广为流传,深入普罗大众的心中,形成社会共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儒家学术思想专制说,在现当代中国的传播有一个过程,朱维铮、刘桂生等作了细致的梳理其一,在1949年之前一段时间,有多位学者以进化论和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武器,批判了汉武帝所实行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专制政策,进一步扩大了此说的影响。如郭树人在1939年发表了《汉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社会背景》,范文澜在1940年发表了《中国经学史的演变——延安新哲学年会演讲提纲》,李达在1941年发表了《中国社会发展迟滞的原因》,傅佩青在1948年发表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与打倒孔家店》其二,在1949年以后,汉武帝实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专制政策的说法广为传播,通过宣传机器和教育系统深入普通大众阶层,其中侯外庐、范文澜和翦伯赞等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其三,在1980年代末以后,就“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问题,学者分为三派。第一派,坚持流行意见,认为这两句话是对汉武帝或汉代儒家学术思想之专制政策的精炼概括,并批判和否定之。第二派,完全改变了易白沙的原意,认为这两句话是对汉武帝或汉代尊崇儒家之学术思想政策的客观描述,并多方面探讨和阐述了其积极价值和意义。第三派,怀疑、否定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提法,批评汉武帝或汉代儒家学术思想专制说,怀疑这两句话不能反映汉代思想的实际。第一种是很早即有的意见。第二种是在1980年代末萌生出来的,在近三十年里逐渐成为新的流行意见。第三种是在最近若干年才变得清晰起来的,它认为班固“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的概括要比易白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说法更为准确,更为可靠三、汉代的学术政策“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与“悉延百端之学”“本以霸王道杂之”(一)“大一统”与儒家学术思想的关系董仲舒是否提出了儒家学术思想专制的建议?这是一个较为重要的儒学史问题。相关材料之一见于董子《天人三策》。《天人三策》的第一策主要阐述了“大道之要,至论之极”,第二策主要论述了今者如何实行帝王之道,第三策主要阐明了“大一统”之论。董仲舒的对策在性质上是否属于专制,其依据的材料见之于下列一段文字:《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大”,尊大、尊重;“一”与“多”对,“一”是核心,“一”是端始,“一”是主宰;“统”即统率、统领义。“大一统”即“尊大一统”。“一统”开始出现在战国末季,是一个政治术语,特指天下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绝对的权力中心,通过一定的制度设计,而使之统领政权的各个部门和贯通各级行政单位。“一统”在《史记·秦始皇本纪》和《李斯列传》中出现了三次,无一例外地都属于政治义的用法。进入汉代以后,此含义仍然是“一统”的基本用法,但它同时被挪用到其他方面,如被用到宇宙论、历法和经学解释上。从政治学来看,春秋学的“大一统”论无疑属于专制性质,秦汉以降两千余年的中国传统政治都属于以皇权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型的专制政体。不过,一个政治上的专制政体是否会在学术、思想、文化领域且在一切时期必定实行所谓专制政策呢?此未必然也,有许多例子可以证明。我们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是:董仲舒是否在《天人三策》中向汉武帝提出了所谓儒家学术思想专制的建议?董仲舒为何主张统一学术和思想呢?其现实根据是:“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其目的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而学术、思想上的“大一统”是否即属于专制呢?这是一个应当回答的问题。“大一统”既是原理又是目的,旨在以一率多,以上率下,从而实现帝国力量的整合和有机化。与当时的儒者不同,董子自觉地运用了春秋学“大一统”的原理。与董子相对,道门领袖司马谈以《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为借口,肯定了“百虑”“殊途”的必要性,即肯定了诸子百家之学存在的必要性目前,学者对于董仲舒主张儒家学术思想专制的指控,主要落实在如下三点上:指控一,“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然而,董子所谓“皆绝其道,勿使并进”,主要是从是否纳入官学,特别是博士官所职来说的。董子认为,那些不在儒家经术和孔子之道范围内的东西(包括后儒),应当遏绝其上升的通道,不使它们同样进入官学(特别是博士官所职)指控二,“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其中,“邪辟(僻)之说灭息”一句,容易被理解为禁绝私学或诸子百家之学。其实,这样理解是不对的。“邪辟之说灭息”一句,只是上文“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的结果,而不是手段、方法。它不主张采取严酷的政法措施来灭息邪辟之说,跟秦始皇的禁书、焚书完全不是一码事。既然“皆绝其道,勿使并进”不属于专制措施,那么“灭息邪辟”就不可能具有专制性质。“邪辟之说灭息”的准确意思是,如果官方不重视、不提倡诸子百家之学,那么所谓邪辟之说就会在此种不重视的状态中自然而然地灭息或消亡。这当然是董仲舒的一种想象,或一厢情愿的设想,现实情况则很可能不是如此的。其实,民间也有足够的空间容纳诸子学术和思想、知识和学问的传播。需要指出的是,“邪僻之说灭息”一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下》,此前学者都没有指出这一点。孟子主张以辩论的方式来“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因此在孟子那里同样不存在所谓专制的问题。真正的专制只有通过政治措施才能产生相应的效力,达到独裁的目的。指控三,“推明孔氏,抑黜百家”。这两句话出自班固的概括,《汉书·董仲舒传》曰: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很显然,董仲舒建议的重点在官办教育、学校制度上。“推明孔氏”,是董仲舒所说官办教育的目的。孔子乃儒学之祖,在董仲舒看来只有孔子本人才能一统分裂已久的儒学。而孔子之术又以《六艺》为管辖,非《六艺》不足以统一儒学。战国中后期,儒分为八,皆以为真孔子(《韩非子·显学》)。“抑黜百家”,“抑”是抑制,“黜”是黜退,“百家”是泛指,包括不同儒家派别在内。这句话仍然是从官办教育或从学术领域来说的。“抑黜”并无禁绝、灭绝之义,乃是抑制、黜退诸子百家,其中就有儒家,足见董仲舒不主张“独尊儒术”。“独尊儒术”不但不是董子的主张,而且与汉代的思想实际不合。在对策中,董子实际上真正倡导的是经学(“《六艺》之科”)。班固在《董仲舒传赞》中说:“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二)汉武帝“罢劾百家”在学术思想上,汉武帝一方面采取“罢黜百家”的政策,另一方面“悉延百端之学”。认为武帝实行专制政策的学者,以“罢黜百家”为根据,而意见相反的学者则以“悉延百端之学”为根据“罢黜百家”在汉代文献中仅在《汉书》和《汉纪》中各出现一次。《汉书·武帝纪赞》曰:“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表章《六经》”,《汉纪·孝武皇帝纪六》作“表章《六艺》”。实际上,汉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经历了一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据《史记·武帝本纪》《儒林列传》和《汉书·武帝纪》《儒林传》,从建元元年(前140)延续到元光元年(前134),卫绾奏议所黜为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一类黄老、刑名之言,武安君田蚡所黜为“黄老、刑名百家之言”。这里的“罢”“黜”,都是摒弃、黜退、不予采用之义与“罢黜百家”相对,汉武帝也采取了“悉延百端之学”的政策。《史记·龟策列传》曰:“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间,太卜大集。”(三)汉武帝统治帝国的家法上文已指出,“表章《六经》”出自班固《汉书·武帝纪赞》。具体说来,“表章《六经》”指建元五年“置《五经》博士”之事。董仲舒后来提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建议,则是“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的继续和完善。是否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范围,在董仲舒看来这是汉代新儒学建构的核心标准。《五经》是儒学的内核,是承载三王之道的经典,而孔子之术主要表现在《六艺》经传上。《史记·儒林列传》和《汉书·儒林传》都只叙述了传经之儒,即职掌《五经》的博士及其弟子的行事,其目的就是为了建立整个学术知识圈的标准,同时这也是儒学内部的新标准。除了“表章《六经》”之外,汉武帝也很重视霸术,这可以从汉家治理天下的家法和从汉武帝治理帝国的事实两个方面来看。先从家法看,“本以霸王道杂之”是汉朝皇帝治理帝国的基本原则,武帝亦不当有例外。《汉书·元帝纪》曰:孝元皇帝,宣帝太子也。……壮大,柔仁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大臣杨恽、盖宽饶等坐刺讥辞语为罪而诛,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由是疏太子而爱淮阳王。“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这应当是汉家皇帝治理天下的家法和秘诀。而这个家法和秘诀,其实就是主张王道和霸道、德教和刑名、周政和秦政杂用。从汉高祖夺取天下以来即是如此,不过因为历史情势的变化,所用霸王之道或有强弱、多少之不同。纯任德教,纯任王道,或者纯任周政,都是不合汉家制度的。一种意见认为汉武帝完全不用百家之说,这既不符合汉武时代思想学术的现实,更不符合汉武帝治国理政的现实。再从史实看,汉武帝同样杂用霸王之术。在王道方面,汉武帝最大的政治贡献即是置立《五经》博士和学校之官,并以之为禄利、仕进之途。在霸道方面,汉武帝治国理政,阳王道阴霸术,阳儒阴法,杂用百家,这是武帝政治思想的基本特征:(1)汉武帝本人的政治性格是“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好大喜功,而外饰以“欲效唐、虞之治”总之,“本以霸王道杂之”是汉家政治的基本特征,汉武帝亦不能例外。他的特别之处在于颁行了“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的政策,适应了汉帝国新的发展的需要。“罢黜百家”,主要是从博士官、学官制度及相应的选仕途径来说的,并不完全排斥黄老、刑名百家之学,更不是禁绝它们,实际上百家之学和百家之士受到了汉武帝的高度重视。“表章《六经》”,主要是从王教、王官之教来说的,是统一学术思想的主干。作为王教之本和圣王之道,《六经》的地位超拔于法、道、墨、名、阴阳诸家之上。四、西汉的学术思想文化建设从汉代官方建立或认可的知识体系来看,汉朝或者汉武帝不可能实行所谓儒家学术思想专制的政策,这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第一,从来源看,汉代重视书籍的收藏,并广开献书之路,对诸子百家著作的流传采取宽容甚至提倡的政策,这与秦朝“禁书”“焚书”的措施实有天壤之别。由此来看,汉朝或汉武帝自然不可能实行所谓儒家专制主义的学术思想政策。《汉书·艺文志》“总序”曰: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易》有数家之传。战国纵衡,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淆乱。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奉车都尉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今删其要,以备篇辑。汉朝的统治者实行宽容、鼓励和提倡之法,诸侯和一般贵族都可以自由抄书、藏书和讨论学术。汉惠帝四年(前191)除挟书令之后,汉朝的统治者不但重视《五经》的传授、提倡礼乐教化和重新设立诸子博士等,而且“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面对篇籍散乱、藏书不够丰富、藏书条件不够好的状况,汉武帝采取了加强皇家图书馆建设的重大举措,即所谓“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是也。成帝更进一步,搜集和整理篇籍,特别表现在图书分类、知识体系的建设上。这项浩大的文化工程由大学问家、大经学家刘向负总责,其具体分工是:陈农负责搜求遗书(尚未收藏的书籍),刘向负责校阅经传诸子诗赋,任宏负责校阅兵书,尹咸负责校阅数术,李柱国负责校阅方技。刘向死后,他的儿子刘歆接替其工作,并撰写了《七略》。与此相应,藏书之地西汉有兰台,东汉有东观,规模都很宏大。毫无疑问,大多数西汉皇帝非常重视图书收藏及其整理,没有看到明令禁止诸子百家书籍流通和教授的事情。简言之,我们看不出汉武帝或汉朝实行了所谓儒家的学术思想专制政策。第二,汉代不但对诸子百家著作采取宽容政策,而且集中力量办大事——编校艺文图书,并系统构建一个叫做“艺文”的知识大厦。这项工作及艺文知识体系的建立,表明汉武帝或汉家天子不可能在学术思想文化领域采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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