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徐命中的战争题材小说创作

论徐命中的战争题材小说创作

战场情感的深沉历史一直是徐怀远小说创作的特点和亮点。无论是1980年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西线轶事》、还是2014年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的《底色》，战争记忆似乎一直流淌在徐怀中的文学创作中。作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军旅作家之一，戎马一生的徐怀中，对战争文学的多种呈现方式并不陌生。然而在他的众多创作中，相对于战争的正面描写，他似乎更青睐于将目光聚焦在战士们的爱情、家庭、生活等各种日常琐事之上。1985年，徐怀中在谈起对于战争题材如何进行文学创作这个话题时提及，“最近读到部队作者描写当代军人生活的几部中、长篇小说，和对越还击作战题材的几个短篇新作，很有启发。他们一扫直奔主题概念的那种僵死气味，写得空灵而悠远。或着力开掘军人性格美和军营风情美，或面向对战争中人性和道德的探索。或充溢着概括历史的纵深感和哲学思辩的力度，或在对现实生活描绘中自然沁入了数千年传统的中国文化。”正如他对孙犁的推崇：“他不追求金戈铁马，排山倒海，而是着意于饱浸了自己真性实感的平凡生活，追寻着时代风云在人物心灵中的折光投影。”一、对生命原原的回归《牵风记》中，会古琴的女学生汪可逾在投奔延安的路上，意外和“夜老虎团”的齐竞相识，后机缘巧合成为他部下的一名文化教员，同时也就和骑兵曹水儿、老军马滩枣渐渐熟悉起来。徐怀中对书中老军马滩枣的描写，无疑是花费了较多笔墨的。这匹高大、健壮的枣红马不仅通人性，而且仿佛懂音律。在汪可逾为了向老军马表示感谢而练习《关山月》的曲子时，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哐啷一声，农家小屋的后窗从外面撞开了，一匹枣红马出现在窗口。”令人惊讶的是，老军马滩枣不仅在音乐上与小汪有“共鸣”，同时也极通人性。“忽然，大洋马‘滩枣’向这边奔驰而来，队伍立即向两边分开，为它让开了路。‘滩枣’急停下来，随即掉转头伫立不动，拦截了队伍的去路。”汪可逾明白，滩枣是来追她的。徐怀中所描写的老军马滩枣，在《牵风记》的前半部分，不仅表现出懂音乐的“灵性”，而且极通“人性”，是一匹优秀的战马。它能识路，能杀敌，“无论是国民革命军北伐时期，或是抗战八年，又或是在八路军解放军骑兵部队，都曾救护过它背上的骑手免于一死，也曾克服种种困难，设法将壮烈牺牲的主人驮载回营地来。”滩枣的优秀众人皆知，可即使是这样，也逃不过时间的处决。当对各部队及机关所有马匹统一“最后处理”的命令下来时，包括年龄颇大的“滩枣”在内，这群战马的生命就要永远终止了。它们在被机枪扫射前绕着堰塞湖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直至口喷鲜血，一头栽倒。在卸除了身上所有的枷锁之后，徐怀中用凝重的笔触描写了这些骣马，如同“活在二十世纪的古代野马群，生理上心理上获得彻底解放。”它们在为人类所驾驭了一辈子之后，终于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感受到了“草原古马群来群往狂野无羁的那种热切振奋，感受到了不受任何羁绊而随意放飞自我的那种轻快欢愉。”从征战沙场到马革裹尸，军马一直和战士们并肩战斗着，从不退缩。而在这片山谷中，它们不停地奔跑着，终于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触及到生命最初的模样，享受到生命原本的自由与快乐。这种对生命原点的“回归”，不仅淡化了其身上的枷锁烙印，同时也代表着它们对生命原本自由的渴望与追逐。老军马滩枣却由于连长“手生”的枪法而逃过一劫，从此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当汪可逾在临死前重新弹起无弦的《关山月》时，失踪已久的“滩枣”却突然出现在溶洞口嘶鸣起来，但随后很快又消失在山间。徐怀中对滩枣最后一次的登场叙述，是以司令员齐竞的视角展开的，“他首先发现一头完整的大牲口骨骼，白花花的，犹如古脊椎动物展览馆里一件弥足珍贵的陈列品。”滩枣的尸体已被鹰群啃食，徒留白骨森森。然而更为奇异的是，这匹老军马在死前，竟然从水溶洞里把汪可逾的遗体和古琴运了出来，并且把汪可逾的尸体运到了她一直喜欢的银杏树下。这个现象从科学上似乎无法解释的通，但也正因为无法解释，才更令人深思。汪可逾在经历了身心的巨大伤害后，她死前的唯一梦想，就是回归到一种生命的本真状态。徐怀中用“汪纸团儿”这个小名，诠释了汪可逾短暂却又光华的一生。“而汪可逾却是刚刚起步，便已经踏上归途，直至回返零公里。从呱呱坠地，便如同一个揉皱的纸团儿，被丢进盛满清水的玻璃杯。她用去整整十九个冬春，才在清水浸泡中渐渐展平开来，直至回复为本来的一张白纸。”通人性的老军马仿佛读懂了汪可逾，因此它在重获自由后，也帮助汪可逾达成了愿望，使她能够在钟爱的银杏树下安于长眠，回归到生命的本真。从生到死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可老军马和汪可逾之间的感情，却仍旧让我们体会到了其中所蕴含的一丝纯真与温情。二、“我从黑心”走向“我”汪可逾的宋琴，在全书中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宋琴是汪可逾的心爱之物，同时也是家传之宝。“当初，每隔十天，汪家姑娘便要帮妈妈用桃树脂将琴弦清洗一遍。七根琴弦仿佛活物，都是用数十根、上百根蚕丝线缠绕合成的，养护方面稍不上心，纤细的丝线就会脱落给你看。”宋琴可以看作是汪可逾自身的一部分，她弹琴、爱琴、也论琴。汪可逾最初就是因为古琴上不了船，而没能如期到延安，也因此和齐竞相识。齐竞吟诵白居易的《废琴》一诗，而汪可逾也以白居易的另一首诗歌做为回应。可以说，正是这种吟诗论琴，令二人很快熟悉了起来，进而相知相爱。宋琴在漫天的战火中一直陪伴着汪可逾，直至战事紧急才不得不被埋在地下，直到后来曹水儿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发现，才因此重见天日。宋琴是汪可逾的寄托，同时也是她心灵的慰藉。当她后来人事不省地被俘虏后，齐竞以人质为条件，交换回来了汪可逾和另外几个女孩。汪可逾本以为齐竞受过西方的教育，思想眼界会和其他人不一样。然而齐竞却旁敲侧击地说：“我自己也不理解，一旦接受了某种陈旧观念，要从意识中去除很难。总还是认为，所谓‘初夜落红’，是最洁净最珍贵最神圣的一种纪念物。我设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应该用一整包药棉保存下来，装在一个铁匣子里……”齐竞认为汪可逾变得不再纯洁，然而汪可逾却反问他：“不！我的履历表上增添了最污浊的一页，不能指望别人使用优美的诗行和我谈话。不过我要请问，是谁赋予你这样的特权？凭什么我应该被你所笼罩？凭什么我只能受你的摆布？凭什么我必然要为你占领？而且还要预先签立城下之盟，保证自己白璧无瑕？”此处寥寥几语，足可见汪可逾的独立和自尊，她句句反问齐竞，一针见血地指出齐竞内心深处的懦弱与无能。他所认为的履历表上最“污浊”的一页，其实正是此刻汪可逾身心上所遭遇到的最大创伤，她期待着齐竞的反驳，可齐竞的反应却是令人失望的，“当然，你需要把话讲得恶狠狠的，否则不足以表明你蒙受了不公正待遇。请站在我的位置想想，关联到一个男人，无异给他留下了一个永久不愈的疮疤，他只能从绝望走向绝望。”汪可逾终于看清了齐竞的本质，之前所有与齐竞吟诗论琴的美好回忆在此刻显得是那样的不堪。她最后回道：“齐竞，我从内心看不起你！”二人的感情就此决裂，她不再要求大部队等她，而是踏上了和曹水儿的“二人分队”之路。其实乱世中的汪可逾就和她手中的那张宋琴一样，颠沛流离、历经磨难。她和齐竞因琴相识，进而相知以至相爱。然而无论是宋琴还是汪可逾，都无法预料到战火中突如其来的变故。在经历了众多的艰难险阻之后，溶洞里的汪可逾临死之前，终于等来了她那张心心念念的古琴。“汪可逾一把将她的古琴揽在怀里，脸紧紧贴住琴面，许久许久，两行泪水滴落在琴面上。她双手颤抖着，将古琴从木盒中取出，由琴面到琴背，一寸一寸抚摸查看。”深埋地下的宋琴早已残破不堪，不复当年之音，汪可逾也是奄奄一息。然而此时的她却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要弹奏这张无弦之琴。“骑兵通信员抱起竹筒，用山泉水为汪可逾冲洗双手……汪参谋嫌树叶不洁净，她宁可像手术大夫那样，戴上消毒手套，两臂举在空中，不许有任何接触，一直等到双手上的水自行晾干。随即见她十分困难地将两腿收拢，勉强完成了一个盘腿姿势，将那张宋琴平平正正地摆在受伤的大腿上，开始在光光净净的琴面上弹奏起来。”即使连站立起来都非常困难，汪可逾却仍然郑重地执行着弹琴之前的仪式。宋琴的毁损与否，并不影响她的弹奏。她沉浸在琴声围绕的世界中，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手指磨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好似这一方静谧的溶洞中，只余她一人。这一瞬间，乐曲的起承转合，仿佛踏着时空蹁跹而来，成为弹奏者指下永恒激荡的古音。古人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张宋琴的存在价值并不因无弦而失去，也不因毁损而消失，它在汪可逾变换反复的指法下重新获得了生命。“万物有盛衰，唯音声无变化。可不是吗，你听到了一个声音，在你听觉里保留下来的，永远就是原先那样一种音质，无法增添或是减去一点什么，也永远不会消失……如果能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一次，领略一下旷世以来第一个原生的古琴单音，我死而无怨！很遗憾，现代人的听觉依然处于休眠期，哪听得到。我想，或许在一种什么情况下，我们的听觉有望被唤醒。”七弦的乐曲数不胜数，但最让汪可逾渴望的，还是其诞生之初的那一个原生古琴单音。人的生命囿于生死，但物的生命却能超越时空，无论它毁损与否，在懂它的人心中，其生命价值的存在是永恒的。这张宋琴虽然和她的主人汪可逾一样，突遭劫难与横祸，但其生命价值的回溯却并没有停下，原生的古琴单音是它诞生之初还未遭遇世事时最开始的模样，同时也是汪可逾毕生的追求与渴望。在这方狭小的水溶洞中，尽管汪可逾的生命就快要消散，可宋琴的生命却依然在静静流淌，等待着后人的发掘，去唤醒它最初降世时的那一抹原生音色。三、选择“未来”的未来银杏树是汪可逾死后的归处。临死之前的汪可逾已有预感，她卸下了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腿上的那块夹板。“接下来，又要求用冷水给她擦洗全身。曹水儿拆掉一套棉军服，一小块一小块撕下棉花，蘸着泉水从头到脚仔细擦洗，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体擦红了。连每一个手指甲、脚指甲，也都用竹签剔过了。”水溶洞里的她在处理好这些事情后，安静地停止了呼吸。之后曹水儿想去外面找块白布把汪可逾包裹起来，却被牵扯出之前和保长女儿的“私情”而被执行枪决，再也没能够回来。而汪可逾的尸体却在这方水溶洞中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她如同人体雕塑一般，遗体永不腐朽地留存着。直至齐竞一行人在那颗老银杏树下的树洞里找到她时，她的整个身体都呈现出站立的姿态。“汪参谋一条腿略作弯曲，取的是欲迈步前行的那么一种姿态。她显然是意犹未尽，不甘心在两亿五千万年处迟滞下来，想必稍事修整，将会沿着她预定的返程路线，向零公里进发，继续去寻找自己的未来。”这里“预定的返程路线”其实就是汪可逾向生命原点的回归，所谓“向零公里进发”去“寻找自己的未来”，其实也就和之前“汪纸团儿”小名的寓意不谋而合。去掉所有外在的装饰、负累，从而回归到生命最初模样的汪可逾，一如投入清水中的纸团儿那样，她的人生正从“揉皱”逐渐蜕变为“展平。”徐怀中选择将银杏树作为汪可逾死后的容身之处，其实也和银杏树自身的习性有着密切的联系。银杏树作为地球上的存在已有两亿五千万年的历史，“同时代的恐龙灭绝了，古生代植物也绝迹了，唯有银杏坚韧地存活了下来。它的生长演化绵长不绝而又生机勃发，被称为‘生物活化石’”。无论历史如何变迁，世事如何沉浮，这棵巨大的银杏树一直沉默地生长着，延续着自己古老的生命。朱光潜曾经在《谈美》中提到：“物的形象是人的情趣的返照。物的意蕴深浅和人的性分密切相关。”汪可逾生前钟爱银杏树，可以说，银杏树的坚韧和汪可逾的性情是有相通之处的。银杏树的生命绵延不绝，超越了历史、时空而流淌于世间，这一点其实和古物宋琴类似。然而宋琴需要懂它的知音，银杏树却不需要，它只需要静静地站在那，等待着岁月风霜的击打与洗礼。汪可逾临死前所要求的身体“清洁步骤”，其实也是她心灵返璞归真的外在显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得到“净化”的不只是她的身体，也包含了她的心灵。心灵上的质朴和本真使得她安然长逝，而银杏树的生命却将一直延续下去，保留着生命原本的色彩。徐怀中在对银杏树的描写中还特别提到一点，“齐竞忽然注意到，各种小虫虫比如蚂蚁、地鳖、黑虫、蜣螂等绕行银杏树庞大的根部，不停地在转圈圈。却没有一只小虫超越无形的界限，爬到树干上去。”不仅没有虫子爬上银杏树的树干，就连靠在树干上的汪可逾的尸身，也没有鹰鹫来啃食。《辞海》中曾提到，“汪”字，即“深广貌。汪然平静，寂然澄清。”其实，银杏树所营造出的这种近似“纯净”的环境，同时也是汪可逾生命回溯的真实显现。“汪然平静，寂然澄清”不仅是银杏树一直以来所呈现出的生命存在状态，同时也是汪可逾所真正想要达到的心灵境界。可以说，超越了时空变换与历史风雨的银杏树，正是汪可逾的生命回归至原点的美好寄托与最佳载体。四、生命的回归生命其实存在于世间的各处角落。《牵风记》中，无论是从战马卸下枷锁之后的狂奔、还是宋琴之上流淌的单音、亦或是银杏树内绵延不绝的生命力，徐怀中在众多物象的选取中，巧妙地将主人公汪可逾的一生与其相结合起来。老军马的狂奔是对生命最初自由的追逐，宋琴的七弦尽失却让原生单音的回复有了可能，银杏树的傲然挺立则是生命一直保持原样的例证。在这些纷繁物象的映射中，生命的“回归”显得弥足珍贵。作者对全书所进行的淡化战争色彩、挖掘人物内心、融入传统文化等多样化处理，使得紧张的战争更多地成为了一种叙述背景，而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