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官氏志》分级国说补论

《魏书官氏志》分级国说补论

《魏书官志》中有一篇关于学者“七华山国”的熟悉记录。初,安帝统国,诸部有九十九姓。至献帝时,七分国人,使诸兄弟各摄领之,乃分其氏……献帝以兄为纥骨氏,后改为胡氏。次兄为拓拔氏,后改为长孙氏。次弟为伊娄氏,后改为伊氏。七族之兴,自此始也。又命叔父之胤曰乙旃氏,后改为叔孙氏。凡与帝室为十姓,百世不通婚。太和以前,国之丧葬祠礼,非十族不得与也。高祖革之,各以职司从事。据此,拓跋鲜卑在献帝邻时发生过一次分裂,一分为八,是为“八氏”马长寿提出“七分国人,使诸兄弟各摄领之”是“拓跋邻加强部落联盟统治,使部落联盟统一化的初步表现”,“使原来不是鲜卑的部落逐渐融合于拓跋鲜卑”,以地域关系代替血缘关系除认为“七分国人”在献帝邻时期外,北周时已有“十族”形成于道武帝时期的说法。庾信《周使持节大将军广化郡开国公丘乃敦崇传》称:魏道武皇帝以命世雄图,饮马河洛,兄弟十人,分为十姓,丘氏即其一焉。澳大利亚学者JenniferHolmgren即支持“十族”形成于道武帝时期的说法“七分国人”在献帝邻或道武帝时期是学界现行最主要的两种观点君讳汪,……其先出自阴代左贤王之后,洎于魏文越迁于华夏,据宝鼎而临万邦,端拱而治于河洛,盛矣哉,可略而言也。自是昆季派分,遂为十姓。志文将“昆季派分,遂为十姓”置于“魏文越迁于华夏”云云之后,与现行二说不同,可算作一种新说,尽管该说与史实不符。本文赞同七分国人在献帝邻时期的观点。前贤对道武帝时期说的反驳十分有力,兹不复赘述,仅补充几条旁证。罗新曾考证北魏直勤是神元帝力微的后代肯定献帝邻时期说并不意味着问题解决,如西方史家所说“有几种互相矛盾的历史记载的时候,一个圆满的历史结论不但应该指出其中哪一个记载最可靠,并且也应该说明其他记载的错误是从哪儿来的,是怎样发生的”罗新曾指出“帝之十族”形成时间异说的价值“正在于说明北朝后期人们对北魏早期历史已经相当模糊和陌生”一、“八部”传统的北魏传统庾信为南来之人,对拓跋鲜卑早期历史并不清楚,所书道武帝时期说当见闻于西魏北周官修史书或朝廷宣传。该说反映了西魏北周与东魏北齐对北魏历史认识的不同。西魏改姓、建设府兵制是对拓跋鲜卑传统的攫取和重建,匪特借鉴历史,亦重构历史。如西方学者所论,“文化继承里那些与现实无关的因素很快被忘掉,或者被改变了”西魏大统十五年(549)五月,“初诏诸代人太和中改姓者,并令复旧”魏氏之初,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多绝灭。至是,以诸将功高者为三十六国后,次功者为九十九姓后,所统军人,亦改从其姓。前贤时彦对西魏改姓论述颇丰,兹不详述。需注意的是西魏改姓时所谓“三十六国”、“九十九大姓”与《官氏志》所载不尽相同。所改姓氏“很多是北魏立国之后各地降国降人的姓氏”,与成帝毛所统的“大姓九十九”大异其趣陈寅恪先生曾将西魏改姓与府兵制结合考察,指出西魏府兵制是鲜卑部族兵制遗俗,“八柱国者,摹拟鲜卑旧时八国即八部之旧制者也”。他还对“八柱国”作案语称“拓跋族在塞外时,其宗主为一部,其余分属七部,共为八部。宇文泰八柱国之制以广陵王元钦列入其中之一,即拟拓跋邻所谓献帝邻本支自领一部之意”本文赞同八柱国与鲜卑八部相关,府兵制在某种程度上是对鲜卑部落兵制的摹拟。不过,八柱国与“八部”间关系尚需讨论。马长寿认为“七分国人”是献帝邻取消了原来七个异姓部落酋长的统治权,而派自己的兄弟做七部的酋长北魏建国后,亦置有“八部”,《魏书·官氏志》称:十二月,置八部大夫、散骑常侍、待诏等官。其八部大夫于皇城四方四维面置一人,以拟八座,谓之八国。十一月,以八国姓族难分,故国立大师、小师,令辩其宗党,品举人才。自八国以外,郡各自立师,职分如八国,比今之中正也。宗室立宗师,亦如州郡八国之仪。同书《食货志》称:天兴初,制定京邑,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极阴馆,北尽参合,为畿内之田。其外四方四维置八部帅以监之,劝课农耕,量校收入,以为殿最。这几条材料集中地反映了北魏早期“八部”的情况,另外还有几条零散记载不过,正如川本芳昭所论,“八柱国家”之“八”是受“八大人”、“八部”、“八国”之类北魏以来的传统影响,表现出对“八”这一数字的强烈执着不论如何,拓跋鲜卑对“八部”传统有着特定的执着,确如川本氏所论。拓跋鲜卑“七分国人”形成八部,许是吸收了东北民族的传统观念八柱国是府兵制的核心,意义不止于兵制方面,尚有政治意义。八柱国中六柱国直接领兵,宇文泰“位总百揆,督中外军。魏广陵王欣,元氏懿戚,从容禁闱而已”八柱国还具有门阀意义,所谓“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二、“代—北朝东西对峙与“七分国人”时间记载的差异不仅西魏北周攫取了“帝之十族”政治传统,高欢也有类似举措。《北史·魏孝武帝纪》记载了高欢立孝武帝的情形:(孝武帝)即位于东郭之外,用代都旧制,以黑毡蒙七人,(高)欢居其一,帝于毡上西向拜天讫,自东阳、云龙门入。“代都旧制”即迁洛前拓跋君主的即位仪式,是拓跋联盟时期首领推选制度在王朝时代的变型。高欢采用代都旧制赋予孝武帝即位的合法性;高欢居七人之一,则有助于提高其政治地位从尔朱世隆至东魏恢复代都旧制的举动,与西魏北周改复胡姓同属北镇政治力量对孝文帝改革的反动,必将改变旧有的对“代——魏”历史的认识。佐川英治所论北魏末年向“代史”回归(以鲜卑化代人的观念修魏史)即在这一情形下发生的孝武帝入关匆忙,西魏北周当没有多少北魏的历史文献和档案。西魏改、复胡姓,重新排定了三十六国、九十九姓的顺序,于西魏北周对拓跋鲜卑早期历史的书写影响之大,可想而知。在这一背景下,我们对“七分国人”道武帝时期说的形成可略作推测。窃以为该说的产生在于西魏北周与魏收《魏书》对“代——魏”历史的阶段划分不同。佐川英治在讨论东魏北齐和西魏北周历史观时曾论及西魏改庙号之事皇帝庙号的安排反映了对北魏历史的认识差异。孝文帝改革庙号时称“祖有功,宗有德,自非功德厚者,不得擅祖宗之名,居二祧之庙。……烈祖有创基之功,世祖有开拓之德,宜为祖宗,百世不迁。而远祖平文功未多于昭成,然庙号为太祖;道武建业之勋,高于平文,庙号为烈祖。比功校德,以为未允。朕今奉尊道武为太祖,以世祖与显祖为二祧,余者以次而迁”东魏北齐对北魏庙号的安排与太和二十三年后相同,魏收《魏书》本纪即据之书写北魏诸帝庙号魏收的史观是对孝文帝汉化政策的肯定和继承,是“由魏齐革命的性质决定的”;西魏北周的史观则是“向代史回归”西魏北周与东魏北齐对北魏历史的认识不同,然在北镇人士的历史记忆中“七分国人”发生在拓跋鲜卑联盟时期,即“代史”阶段,则是共识。西魏北周虽对拓跋鲜卑早期历史进行重构,却未改变这一认识。不过,二者对“代史”时间段划分有别,导致对“七分国人”时间的记载差异。魏收把“七分国人”记载于献帝邻时期,系继承北魏旧有文献。实际上,魏收对这一“代都旧制”是排斥的。高欢立孝武帝情景,在《魏书·出帝纪》仅简单记作“戊子,即帝位于东郭之外,入自东阳、云龙门,御太极前殿,群臣朝贺”西魏北周则将孝文帝迁洛前的拓跋政权历史均纳入“代史“范畴。西魏北周在政治、军事上改复胡姓、实行府兵制,在礼制上庙号、祭祀向孝文迁洛前回归,认为自己越过了孝文帝以后的历史,承正统于之前的“代史”。这反映在历史修撰上,与北齐推崇孝文帝迁洛后的华夏典章文物恰恰相反,崇尚迁洛前的鲜卑旧制。西魏北周统治者把迁洛视作拓跋鲜卑历史的划分点,并不认为道武帝前后有什么区别。在这种情形下,确定“帝之十姓”形成时间,与其选择记忆中已模糊不清的献帝邻,不如选择对“代——魏”历史影响重大的道武帝。宇文泰等统治者亦寄希如道武帝般“以命世雄图,饮马河洛”,因此在重建北魏历史的过程中构建了“魏道武皇帝以命世雄图,饮马河洛,兄弟十人,分为十姓”的说法,从而“七分国人”的时间在北朝东西对峙时期出现了不同的说法。三、魏文帝的迁洛与北魏的关系至隋朝,北方乃至南北走向统一,继承孝文帝的华夏化政策成为隋朝政治和社会走向的主流。隋朝必然要抛弃西魏北周“向代史回归”的做法,甚至比北齐还彻底。这从魏澹修《魏书》可窥一二。隋文帝以魏收《魏书》“褒贬失实”,令魏澹更撰《魏书》。作为关陇集团建立的王朝,隋朝重修《魏书》,是因为“魏收之书突出东魏、北齐,而对西魏之事摒而不书,且多为北齐讳。隋是继西魏、北周而建,需要突出西魏、北周这个系统,以西魏为正统,因而迫不及待要‘更撰’”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帝之十族”的认识也随之变化。《长孙汪墓志》称“昆季派分,遂为十姓”在孝文迁洛以后,可能即是隋朝对孝文帝改革肯定和继承的表现。早在李彪修国书时即给予孝文帝极高的评价,魏收撰《魏书》尤甚《长孙汪墓志》“昆季派分,遂为十姓”在孝文迁洛后说,是否能代表隋朝官方或魏澹《魏书》的观点,今无从断言;墓志材料中追溯祖先的表述也往往具有不确定性。然志文对孝文帝的推崇和对孝文迁洛的深刻记忆是符合当时历史情形的。至少可以认为隋朝已产生了“帝之十族”形成与孝文帝相关的模糊看法,尽管这可能是时人视北魏政权为一体而以孝文帝为代表的表相。这种看法在某种程度上被唐代史家继承。《隋书·经籍志》称:后魏迁洛,有八氏十姓,咸出帝族。又有三十六族,则诸国之从魏者。九十二姓,世为部落大人者,并为河南洛阳人。《新唐书·柳冲传》载柳冲评论代北“虏姓”称:“虏姓”者,魏孝文帝迁洛,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八氏十姓,出于帝宗属,或诸国从魏者。三十六族、九十二姓,世为部落大人。并号河南洛阳人。《隋书·经籍志》和柳冲没有指明“七分国人”与孝文帝迁洛间关系,但都认为“八氏十姓”作为大姓与后魏迁洛相关——尽管二者的关系是模糊的。事实上,魏文迁洛后“帝之十族”逐渐失去推选君主旧仪和西郊祭祀中的特权,阀阅亦不及勋亲八姓,柳冲所举“虏姓”仅元、长孙属“十族”。孝文帝“改降五等”,拓跋氏直勤的地位尚随之降低不过,因为《魏书·官氏志》的保存,使献帝邻时期“七分国人”的说法通过文献固定化,在唐代得以保存,并颇有影响。员半千给达奚思敬所写《青城县令达奚君神道碑》称:天命昌意,启我幽都,帝封始均,天雄弱水。积六十七叶,凡九十九姓,豫邻之代,分为诸国,兄弟七人,各统一部。碑文明显受到《魏书·序纪》和《官氏志》的影响,综合二者写成。《魏书·序纪》称拓跋氏在血缘上与昌意、始均相关,在空间上与幽都、若水相关,也提到“积六十七世,至成皇帝讳毛立”,“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隋书》卷7《相异》载匪特“七分国人”的时间存在不同记载,“帝之十族”的构成亦有不同说法。《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下简称《新表》)与《官氏志》的记载即不同。《官氏志》中“次弟为侯氏,后改为亥氏”,《新表》作“次兄俟氏为万俟氏”献帝邻时期“七分国人”,在东魏北齐、西魏北周、隋唐政权不同的政治形势下呈现出不同的历史书写。至欧阳修撰《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又产生新的说法:长孙氏出自拓拔郁律。生二子:长曰沙莫雄,次曰什翼犍。什翼犍即后魏道武皇帝祖也。后魏法,七分其国人,以兄弟分统之。沙莫雄为南部大人,后改名仁,号为拓拔氏。生嵩,太尉、柱国大将军、北平宣王。道武以嵩宗室之长,改为长孙氏。至孝文,以献帝长兄为纥骨氏,次兄普氏为周氏,又次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