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名论的现代语义三角理论

先秦名论的现代语义三角理论

意义的三角理论是现代语言哲学的基础理论。19世纪末,弗雷格(G.Frege)在《论意义和所指》(1892)中首先区分和探讨符号(sign)、意义(sense)和所指(reference)。这一思路经过罗素、奥格登、理查兹等人的进一步改进,逐步形成语义三角理论。这种对语义的“三角”式讨论引发一场语言对哲学的革命,同时这种“三角”框架概念也为古希腊以来的两级名实之争画上句号。语义三角理论是西方哲学的产物。不过论争名实,却不是古希腊所独有的。我国先秦对名实也有过一场持续、热烈的思辩潮流。那么,先秦和古希腊的名实论都有哪些异同,它们和现代语义三角理论的关系怎样,古希腊的名实论是否比中国先秦的相关论述更多暗示现代语义三角的出现?本文主要参证现代语义三角理论,探讨先秦和古希腊名实论在名辩主题、命名原则、名实主次关系、名实所指(名实和语义三角的对应关系)等的异同,尝试剖析中西古人对语言符号性的各自认识程度。11.1汉代诸家的“实名制”先秦诸子对“名”有广泛讨论,其主流可用“正名”概括。“正名”一说由孔子首倡,很快得到诸家应和。可以说,除了老子和庄子,其他儒、墨、名、法诸家都有“正名”之说。先秦“正名”说出现的历史原因是,当时的社会、政治等人伦领域出现“名”、“实”不符和“名”、“实”相乱的现象,而主张“正名”就是要改变现状,通过重新定义或制名达到“名”符其“实”的正常社会秩序。本文主要以儒、墨、名三家的相关论述为例,勾画先秦名论的主流轮廓。1.2名、实的含义先秦诸子大量讨论“名”与“实”的关系,但并没有留下关于“名实”的清晰、统一定义。当今学术界对于“名”的理解并不存在分歧,认为“名”是表示事物的名称、称谓。诸子讨论的“名”有通名与专名,以对前者的讨论为主。关于“实”的概念,传统上有两种理解:“(一)以“实”类似公孙龙所谓‘物’,即客观存在物。如冯友兰即以‘物’为‘具体的个体’……(二)以‘实‘类似公孙龙所谓‘指’,即人头脑中‘物’的观念形态或意义”(1.3“名与形”的关系先秦诸子多有“制名”或“正名”的言论。本文大致将其归为两类:以“理”制名,“约定俗成”以及“摩略”说。A.以“理”制名:以“理”制名是指按照事物的天然之理来给事物命名,这是一种名实“本质论”看法:名称能够直接反映事物的本理、实质。明确提出以“理”制名的是早期名家邓析: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邓析子·无厚》)。循理正名,名应与理合,这是对一定之“名”表一定之“理”的默认。还有一类诸子提出以“形”制名的说法,实际上也可归于以“理”制名的范围:名生于方圆,则众名得其所称也(《尹文·大道上》);物固有形,形固有名(《管子·心术上》)。尹文认为,“名生于方圆”,“名”与“形”(由“方圆”借喻)天然互映,“物”一旦有“形”,也就有“名”。这和管子所说的“物固有形,形固有名”是一个意思。姚小平认为,“从广义上理解,‘形’也就是‘实’,即事物的实质;名与形的关系就是名实关系”(以“形”制名归于以“理”制名,还有一两项辅助证明。提倡循“理”制名的邓析也提到过“理”与“形”的特殊关系。他把“循其理,正其名”置于“见其象,致其形”之后,可见识“理”先要识“形”或者“理”和“形”有着某种天然联系。主张“形固有名”的管子说过“名生于实,实生于德,德生于理,理生于智,智生于当”(《九守》)。且不说能不能从这段话中间接推出“名生于理”,只就第一句“名生于实”,就有理由判断,管子认为“实”可以自然生“名”,名实之间有一种本质联系。这和以“理”制名同理。B.“约定俗成”说:荀子在《正名》里讲: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正名》)荀子在提出“约定俗成”的同时,还从人的5种感官出发,对各种“实”提出主观区分标准: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洒、酸、奇臭以鼻异,疾、养、沧、热、滑、铍、轻、重以形体异,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心有徵知。徵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徵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後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徵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然後随而命之。(《正名》)他依次提出“别同异”的5种“天官”:目(视觉),耳(听觉)、口(味觉)、鼻(嗅觉)、形体(近似触觉),之后又加上“心”。不过,荀子并没有把“心”和其他5官混为一谈,明确提出“心有徵知”(需要其他5个“天官”协助),最后由“心”道出所命之名。而实际上,荀子只是对不同的感官知觉实施分类,并没有触及“甘”为什么用“甘”表示、“苦”为什么用“苦”表示。C.“摹略”说:“摹略”说指“名”对“实”是一种模仿、一种比拟。持此说的代表人物是墨家。《墨子·小取》有“以名举实”的说法,而《墨子·经说上》解释“举”说:“举,拟实也”。墨子认为,辩者应该用语言(名、辞、说)“摹略万物之然”《小取》。墨子谈到定名的取字规则,将名分为“以形貌命者”和“不可以形貌命者”:以形貌命者,必智是之某也,焉智某也。不可以形貌命者,唯不智是之某也,智某可也。诸以居运命者,苟入于其中者,皆是也,去之,因非也。诸以居运命者,若乡里齐荆者,皆是。诸以形貌命者,若山丘室庙者,皆是也。(《大取》)“以形貌命者”指那些有固定形貌的实体之物,方便指认出来,比如山、房子、庙宇等;“不可以形貌命者”指那些缺乏固定形体,难以具体指认的“名物”,比如一些地理名称如乡、里、齐、鲁等,很难具体指出哪是“乡”、哪是“里”,如果你走入其中,好像到处都是,又说不出到底哪是。1.4名实的名,非名,先秦名实的主次关系或先后关系大致可划为以名责实和取实予名。A.以名责实:一类诸子以“名”为主,重视和强调“名”对“实”的督导匡正作用,主张“以名责实”。代表人物有孔子、邓析。邓析有“循名责实”的提法;而孔子更是把“正名”当成执政、从政的第一要务,认为这样才能达到“名正言顺”、“言顺事成”。这里,不防把孔子的“言”和“事”理解成一种“实”,即言行和做事,这种言行和做事要想达到效果,必须以正确的名分、礼制、制度(在语言中通常以“名”的形式存在)为前提。我们看到,“以名责实”涉及的多是言行、事件、品评之名。B.取实予名:最多强调“取实予名”的是墨子:名物,达也,有实必待文名也(《墨子·经说上》);名,实名,实不必名(《墨子·经说上》);有之实也,而后谓之;无之实也,则无谓也(《墨子·经说下》);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墨子·贵义》)。前三则引言都说实先于名、有实之后才有名的道理。第四则引言说瞎子也能谈论白与黑,但瞎子并不能真正理解白黑的差别。因此,墨子认为重要的是了解“实”,而不是空谈“名”。墨子尤其重视语辞在特定语境中的意义,主张在“实”发生变化而难于用旧名规约时,应重新据“实”制名。可以说,墨子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认识到名的指代性了。和墨子一样,庄子也有“名者,实之宾也”(《逍遥游》)、“名止于实”(《庄子·外篇·至乐》)的说法。当然墨子有时也会额外强调“名”的作用:“名也者,正形者也。形正由名,则名不可差”(《经说下》。但总的来讲,墨子仍持“名宾实主”的观点。此外,还有些中间派,他们名实并重,未分主次,比如荀子对“名”、“实”的主次关系就很少进行明确论断,只说:“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正名》)。另外,公孙龙认为“正名”即“正实”:“其正也,正其所实也,正其所实者也,正其名也”(《名实》)。公孙龙之所以认为正名本身是正实,和他对“名”、“实”的理解有关,即“名”与“实”同指“概念”(详见《指物论》)。1.5“名实”相乱这部分讨论先秦名实论与现代语义三角理论的概念对应情况。现代语义三角理论在20世纪上半期一直处于频繁的修整、完善过程。最有影响的是奥格登、理查兹二人构建的语义三角。奥-理语义三角理论的代表作本文由于只讨论语义三角和中西古代名实论在概念术语上的大致对应情况,所以略去奥-理三角关于三组概念之间具体的“指代”或“反应”等关系标注,并把底边由虚线改为实线,只保留“符号”、“概念”和“外延”3级鼎立的主体框架。A.先秦“正名”之“名”——“符号”与“概念”的合体:从先秦“正名”的主题来看,“正名”就是要解决当时社会、政治等领域中出现的“名”、“实”相乱的问题。“名实”相乱指“名”与“实”相互错乱,彼此不符。显然,“名”本身应该具有一定含义,否则就谈不上与“实”相符与否的问题。胡适谈到先秦正名论时指出,“正名在于使真正的关系、义务和制度尽可能符合它们的理想中的涵义”(从制名原则看,先秦诸子或是提出“正名”依据,对已有名实做出调整,如邓析等人的“以理制名”,或是就存在的名实进行语义分类,如荀子“以质定名”。此类“制”名操作就像父母给孩子起名、改名一样,被选择的“名”本身有一定意义,问题只在于怎样选择。也就是说,“正名”并不触及“名”作为一种声音符号如何反映“实”这一问题。特殊一点的是墨子的“摩略”说。墨子坚持“以名举实”,并把“实”分为“以形貌命者”和“不可以形貌命者”,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名”与“实”之间的某种相似和差异之处,只是未见更深入展开论述。从名实的主次关系方面来看,“循名责实”派讨论的“名”自然没有摆脱“概念”;而荀子一边主张约定论,一边却要“循旧名以制新名”。为什么要“循旧名”来“制新名”呢?因为旧名可以给制名者提供原本的意义信息。可见,要正确“制名”,只把“名”当作无意义的符号是根本做不到的。B.先秦之“实”——“外延”加部分“概念”:诸子谈到的正名之实既包含物理之实,如觚、山、丘、庙,也包含感官之实,如甘、苦、香、酸,还包含心理之实(事件之实、言行之实),比如怎么做才算君、臣、士。物理之实与语义三角当中的“外延”(或“所指”、“指称”)相对应,而感官之实及心理之实则不易找到确实的对应物,只能归到“概念”中。先秦之实包括现代语义三角中的“外延”和部分找不到确切对应“外延”的“概念”。2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构成苏格拉底在古希腊哲人中,对“名”(name)讨论得最为系统深入的要属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师徒,两人的论名学说有确实的文献记载流传于世。本文主要以苏氏和柏氏的名论为主探讨古希腊名实论的特点,偶或参证前苏格拉底哲人,并稍微涉及亚里士多德的相关论述。2.1名称论的改进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名论思想主要体现在《克拉底鲁篇》中。此外,《泰阿泰德篇》、《国家篇》、《第七封信》等作品中也零星反映了二者的名实观。须要说明,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思想一脉相承,极难分出彼此。而且,前者没有留下自己的作品,其思想完全体现在后者的作品中(在多数对话作品中,苏格拉底是柏拉图思想的代言人),这使两者思想的区分变得更加困难。因此,本文在单独提到“柏拉图思想”或“苏格拉底思想”时,并不排除也代表另一方的观点,并在下面的论述中多用柏拉图思想来统称两者。柏拉图名论的主题也可以用“正名”一词来概括。这看上去似乎和先秦名论主题重合。不过,柏氏的正名论与先秦的正名论还有较大差别。柏氏的“正名”对应的拉丁译名是orthoepeia(正音法),主要是探讨名称能否正确反映实在以及如何反映实在的问题。“正名”(orthoepeia)一说最早是智者学派关注的主题。《克拉底鲁篇》在没有展开“正名”讨论之前,就提到普罗狄克已经在办班讲授“正名法”的事。苏格拉底建议赫谟根尼可以向普罗狄克学习正名,还顺便开了个玩笑,说如果他本人付得起学费听完普罗狄克的讲授,他就马上能回答所有关于名称正确性的问题。普罗狄克关注名的正确使用,主要着力于同义词辨析,考察名实对应的方式。他认为,说明这个词的所指是此而非彼,就好像一个人的名字就是指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一样(2.2模仿说cortraft柏拉图在《克拉底鲁篇》中借苏格拉底之口讨论3种命名原则:本质说、模仿说以及约定说。A.本质说:克拉底鲁篇的大部分篇幅都在讨论本质论的命名原则。本质论也可称作自然名论,即名称能够反映所命名事物的本质。“名”如何反映事物的本质呢?名也像其他事物一样,有一个理想的“型”,立法家“必须知道如何把每一事物真正天然的名称放入声音和音节中去”(“名”一定能而且应该反映事物的本质。苏格拉底举例说,如果一匹马生下一只牛犊,那么他不会把它称做马驹,而称为牛犊(在论说“名”的本质性时,柏氏举了很多神名作为例证,从词源学角度解释一个个复合名的意义的由来。他把一个词分解成数个具有意义的基本部分,再论证各个部分的意义经由怎样的重组和聚合产生所论复合名的本质意义。比如,阿伽门农(agamenmon)表示“因坚韧而受到崇敬”,恰当地反映了这位国王的本质;阿特柔斯(Atreus)的名字也名符其实,和愚蠢(ateirs)、无所畏惧的(atrestos)以及摧毁者(ateros)都深有瓜葛。珀罗普斯(Pelops)表示“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在这种本质论的基调下,苏格拉底甚至宣称,一个表达本质的词即使丢失、增加或换为一两个字母,或变换全部字母也没什么关系,它还能照样表达它代表的涵义(B.模仿说:苏格拉底在讨论复合名时,虽然遇到不少困难,但一直力挺克拉底鲁的本质说。不过,在讨论基本名时却不得不求助于新法则。这个新法则就是“模仿说”。“模仿说”指名称由没有确定意义的字母音组成,就如同绘画和音乐一样模仿表达对象。但苏格拉底很清楚,“用字母和音节来模仿对象并加以表达,这样的想法似乎滑稽可笑”,“但又无法避免——没有其他更好的原则我们可以用来寻找最初名称的真相”(在模仿说的论述中,苏格拉底否定“模仿越像越好”的说法,认为如果那样,就会出现两个真实“存在”。所以,模仿只要模仿“质”就行了。C.约定说:《克拉底鲁篇》中还提到另一种对立名说:约定说。其代言人赫谟根尼用两个很典型的例子说明名称的非自然性:希腊人和野蛮人的语言一样真实正确;你给奴隶换一个新名字,这个新名字和老名字一样好用。所以,赫谟根尼认为,名称是一种习惯。约定说在文中着墨不多,只是作为本质说和模仿说的对立面出现,似乎只是前两者的一个引子。具有戏剧性的是,在苏格拉底费尽口舌和心思论证自然名论后,回头劝告克拉底鲁要虚心向赫谟根尼好好学习约定说。2.3名称不统一名实的主次关系指的是名与实谁先谁后、谁决定谁的问题。古希腊哲人对名与实(被命名者)的先后关系有着相当一致的意见:“实”在先,“名”在后,有“实”之后才有“名”,“名”要完全符合“实”才算正确的名。柏拉图等人的“正名”论就是在探讨什么样的名称才算是正确的名称以及名称能否真正反映实在的问题。而对于被命名的“实”,则默认其自主存在,无需质疑。甚至可以说,柏拉图的“正名说”并不是在探讨“名”“实”如何相符的问题,而是讨论“名”以何种方式依附“实”、表达“实”的问题。2.4柏拉图的“实”存在观A.柏拉图的“实”:我们以《克拉底鲁篇》中讨论的“被命名者”结合柏氏广为人知的“相”论来探求柏拉图的“实”之所指。《克拉底鲁篇》中讨论的神名、物名、美德之名,都有着确定的、永恒不变的涵义,这些不变的涵义应该就是柏拉图的“相”之所指。柏氏的“相”对应的原文是Eidos和idea,两者都是由动词“看”演变来的名词,前者为中性,后者为阴性。Eidos和idea的本义是“看到的形状”。柏拉图在多种意义上使用这两个词,多数情况下未特意做区分。现代西方学者对“相”的确切含义做了很多探讨,各派说法不一,其中较有代表性的是那托普(P.Natorp)的观念论和策勒(E.Zeller)的实在论,前者认为柏氏的“相”指的就是一种观念;后者认为“相”是一种具有“客观”存在的概念(以上是就柏拉图“相”论的总体来论述他对“实”(存在)的理解。下面,看一个柏拉图具体论述“存在”的例子:柏氏在《第七封信》中说,“每一存在的事物”(On)必须通过3样东西表示:(1)名(onoma);(2)描述(logos);(3)影象(Eidola);另外,还有第四样东西:知识、理解和正确的意见(nous)。前两样东西存在于声音之中,第三样东西存在于形体(即视觉)中,第四样东西则存在于心灵里。但这四样都不是“那个真正存在的事物”,不过,第四样东西就其亲缘性和相似性来说,最接近“实在”(这里,柏拉图认为在4个和“存在”相关的表述中,知识、理解(nous)是最接近“存在”的。那知识又是什么呢?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中讨论了什么是知识,可到最后也没得出确定的答案。不过,从众多“不是知识”的反论中可以推断,柏拉图所说的知识不是易于出错的感官认识,而是一种永远正确的真实存在。很明显,柏拉图谈论“知识”,也就是在谈论“相”、谈论“实”。从上述分析看,柏拉图的“实”具有两个属性,一是“永恒”,二是“真实”,前者排除了外在的物理实物,后者可以用“心理真实”来解释。因此,柏拉图的“实”从内容上讲,与现代语义理论中的“概念”(Concept/thoughtofreference)基本一致。B.柏拉图的“名”:柏拉图在《克拉底鲁篇》中讨论了两种“名”,一种是复合名,一种是基本名。复合名可以分割成低一级的意义单位,即基本名。而基本名则是意义的最小单位,直接和字母相联系,不可以再分。柏拉图的名称本质论就是用复合名来论证的。具体做法是,把复合名切分成基本名,再把这些基本名对应的意义重新组合起来,推导出复合名的意义。这实际上是未加批判地默认基本名和意义天然对应。柏拉图在讨论基本名时,改用模仿说,主张基本名的意义可以从构成它的字母中直接获得。柏氏认为,不同的字母发音可以表示不同的“意思”。比如,字母ρ(R)发音时,要最大限度地鼓动舌头,可以表示“运动”,λ发音时舌头滑动,用来表示平滑(柏拉图的命名说讨论“名”做为声音符号是如何正确反映“实”的意义,这是一种词源学的探究方法。看得出,柏拉图已经能够把“名”从它本身所代表的意义中一定程度地“解放”出来,但解放得还不够彻底,复合名分解成低一级的意义单位,基本名对应到含有意义倾向的字母。从现代语义三角理论来看,柏氏的“名”具有“半符号”的性质。33.1实际情况下的校正、可资格性关系先秦与古希腊名论的主题均可概括为“正名”,但涵义有所不同。先秦的“正名”是指根据实际情况校正、改正名实的关系,也即,当名与实出现错位后重新做出调整、更正,既包括调整名称,也不排除以名责实;古希腊“正名”关注的是名称作为声音符号能否正确反映实在的问题。可以说,先秦名论属于社会学和语用学,古希腊名论属于哲学和词源学。3.2名称的模糊性先秦名论提出3种制名方法:以“理”制名、“约定俗成”说、“摩略”说;古希腊的3种命名说分别是:本质说、模仿说、约定说。我们可以把这两组命名说大致对应起来:以“理”制名——本质说;“约定俗成”说——约定说;“摩略”说——模仿说。当然,这种对应只是约略式的,在具体细节上差别还很多。比如,先秦的以“理”制名更多地是说制名者要依据事物之理来制名,而柏拉图的本质说主要关心的是名称本身能否表达事物的本质、本理,偶尔也论及到命名者的资历问题;墨子的“摩略”说只强调“以形貌命者”可以用名称来模拟,而具体地到底是用字形去模拟还是用其他办法,并没有很详细的论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是用语音去模拟;而柏拉图的模仿说谈的恰恰是用字母的发音来模仿事物。相比来看,3组对应名说中属荀子的“约定俗成”说和赫谟根尼的约定说最为接近,两者都持“名无固实”,约定俗成的观点。3.3名实同生,名实互证先秦对于名实主次关系有三种说法:“以名责实”,把“名”置于规约“实”的重要位置;“取实予名”,强调“实”对“名”的决定作用;主张“名实同生,名实互证”,将名与实作等量齐观。这三种意见,不管是认为先实后名,还是先名后实,或者名实同生,实际上都是把“名”与“实”作为可以相互权衡的对等体来看,“名”与“实”不是五五分成,也是半斤八两,至少从“正名”的角度可以这样讲。和先秦这种“平起平坐”的名实论不同,古希腊哲人显然倾向于“一头沉”,即把“实”看成是唯一的真实存在,而“名”只是“实”的一个标签而已。3.4名的内涵与语义前面已经分析,先秦名论中“名”是“符号”与“概念”的合体,且较偏重于“概念”一边;先秦论说的“实”和语义三角中的外延大致相当,只是还包括一些没有确切对应外延的心理之实和感官之实。柏拉图正名论中的“名”已经初步与它表征的概念相脱离,可近似对应语义三角中的符号。柏拉图的“实”从内容来看与现代意义的“概念”相一致。总的来看,先秦名实论讨论的主要是语义三角的右侧边——概念与外延的关系;古希腊名实论讨论的主要是语义三角的左侧边——概念与符号的关系。44.1从约结论看“名”与“实”先秦诸子对语言的符号性有所涉及,代表人物有墨子和荀子。墨子认为没有实就不必有名,要“取实予名”,并以“摩略”法制名,分名为两类:“以形貌命者”,和“不可以形貌命者”,这都是对汉字的象形性、表意性的粗略认识,是对语言符号本身的讨论。荀子对单名和复名的选取作了原则上的规定,能单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双——这是对制名实际操作的关注,是对约定论的一种实践。而名称的约定论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们认识到“名”与“实”不同质,“名”具有工具性和指代性。荀子的约定论也可看做是对语言符号性的一个初步认识。但多数诸子在最关键的“正名”问题上,还是倾向把“名”置于较高的位置,“以名责实”,“以实检名”,名实互正,把“名”“实”作为相互权衡的对等体来看。“名”在诸子心目中如此重要,关键的一个原因就是,“名”不仅仅是指称“实”的简单符号,同时也蕴含着与“实”相应的概念。也就是说,先秦正名论中的“名”还多半与概念搀杂,对“名”的符号性认识还不够自觉深入。4.2苏格拉底的“模仿论”A.本质说中“名”的符号性:苏格拉底认为事物有独立的自己的本质,不会按照人的思想动摇不定,且这个本质可以通过名称自然反映出来(B.模仿说中“名”的符号性:虽然苏格拉底在本质说中还盘旋在语言符号的意义当中,但在论证模仿说时,苏氏迅速意识到字母符号与所指之物不是本质关系而是模仿关系:名称就是对声音所要模仿的那个对象的模仿(模仿论较为彻底地抽离了“名”的内涵,将其还原为光秃的字母,严重地暴露了语言及文字的符号性,虽然此时苏格拉底还在努力尝试给每个字母赋予固定的意义,以使之有理由组合成有理据的名称,但他只是象征性地开了个头,并未真正去检验这个补救措施的有效性。在篇章最后,他让克拉底鲁向约定论的代言人赫漠根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