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萧皇后的人生境遇与文学创作

隋炀帝萧皇后的人生境遇与文学创作

肖皇后的文学才能在她的世界历史上是有记录的。《隋书》本传称其“有智识,好学解属文”一、代际文化传承:“识”“才”“善”平衡下的女性文学传承萧皇后的文学素养是如何形成的?这似乎不言而喻:她作为萧梁文坛领袖之一、昭明太子萧统的曾孙女,以及机辨有文采的后梁国主萧岿的女儿,自然秉承家学。然而,据《隋书》记载:“江南风俗,二月生子者不举。后以二月生,由是季父岌收而养之。未几,岌夫妻俱死,转养舅氏张轲家。然轲甚贫窭,后躬亲劳苦。”该墓志志主名张妙芬,她所出身的范阳张氏,与兰陵萧氏世为姻亲。其祖辈张弘策、张弘籍等与梁武帝幼而亲狎,长而辅弼,因此梁武帝登基后,张氏也由素族摇身一变为甲族。张弘策第三子即张妙芬之父张缵。他博学能文,被梁武帝赞许为“外氏英华,朝中领袖”张妙芬对于萧皇后的积极影响至少有两方面,即“识”与“才”。先看“识”。据墓志,她于“开皇四年,奉使入京,省元子。于时龙德尚潜,早蒙提识”“识”与“才”两方面的影响交织在一起,造就了萧皇后不同凡俗的文风。以她的名作《述志赋》为例。历来对此赋的解读,多根据《隋书·后妃传》“(萧)后见(炀)帝失德,心知不可,不敢厝言,因为《述志赋》以自寄”以上对萧皇后与张妙芬之关系进行梳理,并不仅仅意在推崇这位“幕后英雄”,而是要借助于这样的例子来观察宫廷女性代际文化传承的特性。首先,如果将张妙芬与萧皇后的身世合并起来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即她们的成长过程中,父亲、甚至父系亲属都是缺席的。上文已述,张妙芬尚在襁褓,其父即被害,她完全没有亲承庭训的机会。其文艺修养的形成,便不得不归功于其母——梁武帝之女富阳公主。既有的文学史早已对梁昭明太子萧统、简文帝萧纲在文坛上的领袖地位给予了关注,但仍需留意的是,与他们共处宫廷文化圈中的姐妹们,同样颇具才情。《南史》卷五一《梁宗室临川王宏传》载:“(梁武)帝诸女临安、安吉、长城三主,并有文才。”其次,她们的经历是否只是个案呢?上文已述,富阳公主在同辈姐妹中,文采并不突出;其女张妙芬雅善诗文,也仅见于私家墓志。然而,正是这些处于文学史边缘地带的“普通”人,恰好标示了当时贵族女性的“一般”文学水准。这些不甚出彩的女子,却在千差万别的人生旅程中,借助各种亲缘关系,实现了文学资源、技法、时尚的承接与流动,女性文学网络的开放性与生命力也就可见一斑。最后,女性之间的文学传承只是一种“潜流”吗?仅就本文的讨论范围来看,也并非如此。在中古时期,宫廷文学的动向带有一定的轴心影响力;而皇后、嫔妃在与帝王的朝夕相处中,对其原有的文学观念有所开拓、改变,无疑是女性影响一代文风最为便捷的途径。从富阳公主、张妙芬到萧皇后,她们之间所传递的文学特质实际上经历了宫廷——宫外——宫廷的一轮循环。而此宫廷非彼宫廷也,当萧皇后入主隋朝后宫时,萧梁王朝已如流星幻灭,她所秉承的萧梁宫廷文学特质能否薪尽火传,对隋朝固有的文风发生影响,催生新的风气呢?二、宫廷及朝臣的拟文学隋开国后,在“不悦诗书”的隋文帝杨坚的倡导下,宫廷乃至朝臣的文风,都趋向质朴简练。这种情况在隋炀帝享国之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此一过程中,萧皇后的积极作用至少有以下三个方面:1.以合关系培养少年时期的杨广,被寄予的期望是成为其兄、太子杨勇的有力辅佐,负责帝国某一重要地区的安定,就连他的婚姻,也将为这一使命服务。因此,当隋文帝觉得有必要与萧梁王室后裔、当日的西梁国联姻时,他便请西梁国主萧岿选择一位女儿嫁给自己的次子杨广。萧岿不敢怠慢,“遍占诸女,诸女皆不吉。岿迎后于舅氏,令使者占之,曰:‘吉。’于是遂策为王妃”隋炀帝早年即镇守南方,登基后仍累年南游,最终埋骨于此,称其有“江南文化情结”殆不为过,而萧皇后对于夫君文化趣味的养成,作用不可小觑。首先,她是最早将江南文化介绍给他的人之一。幼年时期的杨广,基本上生活在长安,直到开皇二年(582)两人成婚,南方来的新娘才“给杨广介绍了南方的生活方式,并促使他热爱南方,以至于到了几乎着迷的程度”具体到文学,这种影响是如何体现的呢?贞观史臣认为,杨广接受南朝文学的影响,经历了两个不同的阶段:“初,王属文,为庾信体,及见(柳)2.宫廷女性墓志隋炀帝登基后的大业年间,隋代文化与文学发展进入繁盛期。而借助女性史的视角,便会发现一个不容忽视的趋势——宫廷女性中,尚文之风正蔚然兴起。传统史料中,有关女性文学的材料甚为稀缺,但若将出土文献纳入视野,便会发现这一趋向不仅有迹可循,而且还有着较为明确的时间节点。以辑录中古墓志铭最为详备的赵超《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罗新、叶炜《新出魏晋南北朝墓志疏证》以及王连龙《新出北朝墓志疏证》为范围,可检出两晋、南北朝宫廷女性墓志共54篇,其中标举其文采者仅5篇。表彰女性文采的辞句,在墓志铭这种旨在彰显逝者德行的文体中,从稀见到习见,甚至于成为一种新的“俗套”,这一变化至少要建立在两个事实的基础上:一是宫廷女性习文风气转盛;二是宫廷内外对女性的才德评价标准向尚文方向转变。这两种趋势在大业年间得以产生,萧皇后功不可没。作为后宫之主,她不仅是后宫女性的管理者,亦是才媛们的召集者与欣赏者。早在去隋未远的文人札记中,这一印象就已经十分鲜明了。成书于北宋初期的《太平广记》中,有这样一则轶事,讲述隋文帝独孤皇后的族人独孤穆于唐贞元中遇仙之事。其中女仙,即隋炀帝与萧皇后所生的次子齐王杨暕之女,她在生前,因具有“班婕妤所不及也”的文采,“特为(萧)皇后所爱,常在宫内”,且欲以其“配后兄子,正见江都之乱,其事遂寝”。3.萧皇后对宫廷文体传播的影响萧皇后积极用世的态度不仅体现为尽心辅佐杨广,也表现在对梁朝入北士人的扶植上。首先,萧氏子弟入北朝后,普遍的境遇是赐予虚爵,而无实权。直至“炀帝嗣位,以皇后之故,……缌麻以上,并随才擢用,于是诸萧昆弟布列朝廷”其次,萧皇后的存在对于南朝士人与隋炀帝之间的君臣和睦也颇有助益。活跃在杨广身边的南朝士人,不少便是萧梁乃至后梁故臣,最为突出的如柳综上,隋朝大业年间,萧皇后对宫廷文风的影响实际上涉及了三个层面:一是宫廷的核心人物,即隋炀帝杨广;二是宫廷中的侍从人员,多为宫廷女性;三是活动在宫廷与外廷之边缘地带的士人们。而结合文学传播的要素来看,这三个层面又各自呈现出不同的意义:首先,“典丽”这一原本流行于萧梁的文学风格,由于隋炀帝杨广的倡导,成为新的时尚,构成了文风移易的内涵;其次,女性评价标准向尚文方向转变,能够使得宫廷内各阶层女性成为文学传播的因子,有利于扩大文风嬗变的影响面;最后,活跃在宫廷内外的士人,他们促成了宫廷文化与外廷文化的双向交流,大业年间的宫廷也由此成为了文学新风尚的传播场。上述过程,是由隋炀帝和萧皇后共同促成的,然而二人之间却隐然存在一种“宾主”关系:帝国大一统完成后,军事上的胜利者很快被南朝的文化所征服,其中重要的促成者,便是萧皇后。如果以地位为坐标系,可以说萧皇后横向影响了夫君,纵向影响了宫中的其他女性和出入宫廷的士人,有力地推动了宫廷文风的嬗变。回到本文的立足点,萧皇后与宫廷女性之间的文化交流更值得注意,因为她们所构建的,实际上是一张既宽广又强韧的宫廷女性文学网络。承平岁月,这张网与帝王、士人联结,在某种程度上改变文坛风气;动乱时期,这张网又随着人事的迁转,呈现出纵横自如的延展性,发挥新的文化功用。三、萧皇后与隋朝文化的融合1.和亲公主及其他民族因素大业十四年(618),隋炀帝遇害,但隋朝的正统地位犹存。“先帝皇后”这一特殊身份,使得萧皇后具有了不可小觑的影响力。各方政治势力一时对其争相迎奉,她由此开始了十二年的漂泊生活:先是被弑君的叛军首领宇文化及等扣押,并在胁迫下以皇后令立秦王杨浩为帝;次年,窦建德攻灭宇文氏主管的叛军,“入城,先谒隋萧皇后,与语称臣”《新唐书》载:“(隋)义成公主在突厥,遣使迎萧后,建德自将千余骑送之,并献化及首。”义城公主远嫁异域多年,而报国之心不泯。何况,在她下嫁之初,隋与突厥正处于互信互助的良性交往阶段,她比一般的和亲公主受到了更多来自本国的礼遇。如大业三年(607),“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乙酉,启民饰庐清道,以候乘舆。帝幸其帐,启民奉觞上寿,宴赐极厚”隋朝与突厥的文化交流,早有先例。特别是义城公主的下嫁,曾极大地鼓舞了其夫君启民可汗向汉文化靠拢的热情。他甚至多次上表,“乞依大国服饰法用,一同华夏”和亲公主的诗文书写传统也值得重视。当这些远嫁的金枝玉叶,凭借尊贵的身份和娴熟的政治手腕,在异域的宫廷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后,内心的遗憾仍难以抚平。特别是当故国遭遇变故,而自己无能为力之时,往往会将伤感付诸笔墨。如北周和亲公主、宇文招之女大义公主。“平陈之后,上以陈叔宝屏风赐大义公主,主心恒不平,因书屏风为诗,叙陈亡自寄。其辞曰:‘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庭。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唯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萧皇后入突厥后,处罗可汗和义城公主立“正道为隋王,奉隋后,隋人没者隶之,行其正朔,置百官,居定襄,众万人”。“华人多往依之”其一,从纵向的历史发展维度来看,中原和边疆政权之间的文化交流是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加深的,而一个以中原王朝的皇后和皇孙为中心的、颇具规模的文化集群突然到来,无疑会使这一自然过程得到人为加速;其二,从横向的时空坐标来看,中古时期常见的、以和亲方式进行的文化传播,其媒介主要是公主个人,力量单薄、资源有限。即使在定居后,她们所形成的文化中心仍呈现散点分布状态,其影响也随着人事变迁而时断时续。萧后等进入突厥,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中原文化主流群体入驻边塞的事件之一。双方既有的文化交流经历、和亲公主先期带入的文化风尚,都已积淀成了接纳中原文化因子的丰沃土壤,其盛况值得在未来进一步探讨。2.是否影响了是否?在义城公主的鼓励下,唐王朝建立后,突厥不断派兵侵扰,最终引起了唐军的大举反攻:“(贞观)四年(630),(李)靖进击定襄,破之,获隋齐王暕之子杨正道及炀帝萧后,送于京师,(颉利)可汗仅以身遁。……杀其妻义城公主。”此时的长安已易新主,宫廷中的文化氛围亦耐人寻味:唐太宗李世民平定海内的武功及雅正宏阔的诗学主张,与其诗文创作中不时流露的“南朝习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史籍中,长孙皇后乃典型的贤德皇后。《唐书》表彰其“少好读书,造次必循礼则”,并称其“尝撰古妇人善事,勒成十卷,名曰《女则》,自为之序。又著论驳汉明德马皇后”再看贤妃徐惠。她出身于湖州长城(今浙江长兴)的文学世家,“弟齐聃,齐聃子坚,皆以学闻;女弟为高宗婕妤,亦有文藻,世以拟汉班氏”徐惠生于贞观元年(627),年少于长孙皇后近三十岁,侍奉唐太宗的时间段也不同:长孙皇后是结发之妻,徐惠则是他晚年的嫔妃。然而,她们流传下来的诗作却存在着共通之处:内涵以言情为主、口吻略带戏谑,着意于字句、音韵、色彩的修饰性。这种“巧合”促使我们思考:是否在唐太宗的后宫中,持续存在着一种娱乐性、抒情性占主导的诗风呢?而作为宫廷之主,太宗本人的创作也不出此种格调,那么,他与后宫女性群体,究竟是谁影响了谁?联系唐太宗的创作来看,以上问题不难回答。他对南朝文学的喜爱,是颇为自觉的。这不仅体现在《秋日学庾信体》这样明确流露出个人好尚的诗题中,也体现在其现存诗歌的题材分类中。《全唐诗》现存其诗八十八篇,主题可以明确为咏节序物候、闲适生活者便达六十六首之多,艺术上也多有仿效南朝的痕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有一组题为《帝京篇》、旨在“明雅志”面对这样的景况,萧后的存在有着怎样的意义呢?先看一个流传颇广的轶事:“唐贞观初,……时属除夜,太宗盛饰宫掖,明设灯烛,殿内诸房莫不绮丽。后妃嫔御皆盛衣服,金翠焕烂。设庭燎于阶下,其明如昼,盛奏歌乐。乃延萧后,与同观之。乐阕,帝谓萧曰:‘朕施设孰与隋主?’萧后笑而不答。固问之,后曰:‘……隋主每当除夜,至及岁夜,殿前诸院,设火山数十,尽沉香木根也,每一山焚沉香数车。火光暗,则以甲煎沃之,焰起数丈。沉香甲煎之香,旁闻数十里。一夜之中,则用沉香二百余乘,甲煎二百石。又殿内房中,不燃膏火,悬大珠一百二十以照之,光比白日。又有明月宝夜光珠,大者六七寸,小者犹三寸。一珠之价,直数千万。妾观陛下所施,都无此物。殿前所焚,尽是柴木。殿内所烛,皆是膏油。但乍觉烟气薰人,实未见其华丽。然亡国之事,亦愿陛下远之。’太宗良久不言,口刺其奢,而心服其盛。”强调隋主所行为“亡国”之事,自然寄寓着一种明哲保身的智慧。然而轻描淡写中,依然分明呈现的差距,与其说是物质陈设上的,不如说在于文化积淀的深厚与格局的阔大。正如《新唐书·文艺传》所言:“高祖、太宗,大难始夷,沿江左余风,絺句绘章,揣合低卬。”隋、唐宫廷文化风尚的这种差异,当时即引起了士人们的思考。正如上文所述,成书于贞观年间的《隋书》,在对杨广的政治失误进行无情的批判之后,也对其文学成就予以了高度评价。作为正史,这一观点并非信笔为之,而是体现了庙堂与士林的共识。同时,考虑到中国古代历史书写“以古讽今”的撰写传统,可知这一反思也将成为该书不少关键篇章构思的原点,包括萧皇后传在内的《后妃传》的成形便可提供印证。笔者曾经留意到,在《隋书·萧皇后传》,贞观史臣对其形象颇有美化,并对其名作《述志赋》的内涵进行了“有意误读”,将“讽谏”之旨植入解读中。这一现象出现的原因,拙文曾归纳为是史臣为了顾及当时颇为鼎盛的萧氏之当世荣耀,并凸显史书的劝诫意义。如前二节所述,可知女性文学网络运作的基本机制,为“接纳——反馈”这一双向可逆的过程。女性如何“接纳”新知,成就自身,并非史臣所主动关心的问题。而“反馈”中的一种,作为嫔妃的女性,如何对于夫君产生影响,则由于现实的不乐观,而受到了他们的关注。因为其时宫廷的文学氛围,正由太宗所爱好的齐梁遗绪占据了主导,皇后、妃嫔的创作,却多为附和之辞,这不能不引起文士们的疑虑。前事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