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政治与扬雄《甘油赋》

西汉政治与扬雄《甘油赋》

一双重标准下的发酵与赋文表现班固的《西域赋》记载了西域长安、未央宫和建章宫，这是宫的装饰。甘泉宫在《西都赋》开篇部分被视为长安近郊之一景:“其阴则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渊云之所颂叹。”西汉赋家,固然更属意甘泉宫,王褒、扬雄均有《甘泉赋》,刘歆有《甘泉宫赋》(一作《甘泉赋》)。《汉书·枚乘传》附《枚皋传》:“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是时未轃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潜以惨廪兮,上洪纷而相错。直嶢嶢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虖疆度。……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沟嵚岩而为谷。离宫般以相烛兮,封峦石关施靡虖延属。最先落入视界的是甘泉宫最醒目的建筑通天台,它矗立耸卓,给人以高不可测之感。一路所见,或是香草芳树遍生的平原广野,或是巍峨险峻的丘陵山谷。于是大夏云谲波诡,嶊嶉而成观,仰挢首以高视兮,目冥眴而亡见。正浏滥以弘惝兮,指东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眇眇而昏乱。据軨轩而周流兮,忽軮轧而亡垠。……日月才经于柍桭。雷郁律而岩突兮,电倏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还兮,半长途而下颠。历倒景而绝飞梁兮,浮蔑蠓而撇天。这一层极写甘泉宫台室的高耸:其高上至天极,日月星辰出乎其中,雷电鬼魅生乎其里。左欃枪而右玄冥兮,前熛阙,后应门;阴西海与幽都兮,涌醴汩以生川。蛟龙连蜷于东厓兮,白虎敦圉虖昆仑。览樛流于高光兮,溶方皇于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珑玲。……曳红采之流离兮,颺翠气之冤延。袭琁室与倾宫兮,若登高妙远,肃虖临渊。甘泉宫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无限延伸。纵横两个方向的无限延展,使甘泉宫显得寥廓峥嵘,堪与琁室、倾宫媲美。表面上看,这是对甘泉宫华丽幽邃的赞叹,实则不然。琁室、倾宫,是有意义积淀的两个物象。《晏子春秋·谏下》:“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弃德行,为璿室玉门。殷之衰也,其王紂作为倾宫、灵台,卑狭者有罪,高大者有赏,是以身及焉。”回猋肆其砀骇兮,翍桂椒,郁栘杨。香芬茀以穹隆兮,击薄栌而将荣。芗呹肸以掍根兮,声駍隐而历锺。排玉户而颺金铺兮,发兰惠与穹穷。惟弸彋其拂汨兮,稍暗暗而靓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调琴。般、倕弃其剞劂兮,王尔投其钩绳。虽方征侨与偓佺兮,犹彷佛其若梦。甘泉宫凝聚了西汉能工巧匠的全部智慧与大量的物质财富。历史上的般、倕一类巧匠都不能与之比肩,神仙征侨、偓佺之伦也于此不安。就文字而言,甘泉宫确实达到序文所说“此非人力之所为,党鬼神可也”的效果。对于第二点,赋文主要采用以颂为谏的方式传递:“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玉女无所眺其清卢兮,虙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擥道德之精刚兮,侔神明与之为资。”显然,单从上引赋文来看,甘泉宫作为西汉政治的一道重要景观,彰显的是西汉政治的缺失。但若回归该赋作的文化背景,则会发现更深层的意义。二发酵:选择上神之礼从文献记载来看,甘泉宫某些建筑物的修造确实与帝王的仙意有关。汉武帝一生执着于长生不老,尤敬鬼神之祀。《史记·孝武本纪》围绕他的“尤敬鬼神之祀”可见,甘泉宫在武帝的仙意表达中,确实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但甘泉宫的全部意蕴并不止于此。首先回顾甘泉宫建造的始末。关于甘泉宫的建造及规模,《三辅黄图》卷二提供的信息比较完整:甘泉宫,一曰云阳宫。《史记》秦始皇二十七年,作甘泉宫及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关辅记》曰:“林光宫,一曰甘泉宫,秦所造,在今池阳县西,故甘泉山,宫以山为名。宫周匝十馀里。汉武帝建元中增广之,周十九里。”“去长安三百里,望见长安城,黄帝以来圜丘祭天处。”《遁甲开山图》云:“云阳,先王之墟也。武帝造赤阙于南,以象方色,于甘泉宫更置前殿,始广造宫室,有芝生甘泉殿边房中。”《汉旧仪》云:“芝有九茎。芝金色,绿叶朱实,夜有光,乃作《芝房之歌》。”帝又起紫殿,雕文刻镂黼黻,以玉饰之。成帝永始四年行幸甘泉,郊泰畤,神光降于紫殿。今按甘泉谷北岸有槐树,今谓玉树,根干盘峙,三二百年物也。杨震《关辅古语》云:“耆老相传,咸以为此树即扬雄《甘泉赋》所谓玉树青葱也。”甘泉有高光宫,又有林光宫,有长定宫、竹宫、通天台、通灵台。武帝作迎风馆于甘泉山,后加露寒、储胥二馆,皆在云阳。甘泉中西厢起彷徨观,筑甘泉苑。建元中作石阙、封峦、鳷鹊观于苑垣内。宫南有昆明池,苑南有棠梨宫。但《三辅黄图》只是介绍了甘泉宫的修造始末,未言其功用。甘泉宫是在秦林光宫基础上扩建而成,其功能也是秦林光宫的延续。秦林光宫、汉甘泉宫在甘泉山南麓,山在今陕西淳化北30公里处。甘泉山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林光宫、甘泉宫的功能。《史记》关于秦始皇的叙事屡屡出现“甘泉”字样,且不离防御震慑匈奴的功能。《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中范雎就指出甘泉山作为秦国北部边塞的重要作用:“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历史上的甘泉,也是充满神性的所在。相传,黄帝曾都于此。上引《三辅黄图》卷二所引《关辅记》即谓甘泉乃“黄帝以来圜丘祭天处”,又录《遁甲开山图》所谓“云阳,先王之墟也”。关于黄帝及其他古帝王重视甘泉的传说,在汉代极为丰富。《汉书·郊祀志下》载,方士公孙卿曾经向武帝谈起:“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治明庭。明庭,甘泉也。”众所周知,武帝于汉代政治宗教的一大贡献就是缔造了至上神太一。甘泉宫于军事、宗教的重要地位决定它奉祀的神灵是太一神。太一的概念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如郭店楚简有《太一生水》:“大一生水,水反辅大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大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那么,只要大一统国家政权出现并为自己的政权寻找天命的合法性时,必然选择太一作为至上神并垄断对它的祭祀。太一作为至上神地位的确立与甘泉作为其祭祀场所同步发生。太一神于汉政权的重要性与其祭祀场所甘泉宫的重要性实是一体两面。太一坛的最初设立在长安东南郊。它是亳人謬忌所设,据李零说,在武帝元光二年(前133)。武帝初作甘泉宫,虽然祭祀太一,但仍与天、地并列。《史记·封禅书》:“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但此时的上帝还缺少一个汉制的名称。“太一”适可满足汉政创制的这一需要。至上神与太一的叠合,事在元鼎五年(前112)。《汉书·武帝纪》载,此年“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甘泉宫既以祭祀太一神而闻名,但它先前所具有的政治、军事功能并没有因太一神的介入而消亡,反而将这种功能移植于太一。太一神因而具有护佑战事顺利的功能。就在武帝立甘泉泰畤这一年秋天,“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太一锋,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太一神的至上神的地位与甘泉泰畤的祭祀场所的确立同步,甘泉泰畤与至上神太一的祭祀须臾不可分离。而至上神太一祭祀的确立则是武帝制度改革的又一项重要成果。诚如有学者所言,在武帝之前,汉制多沿袭秦制,在祭祀方面也是如此,如高祖在雍郊祀,唯一的创造是增立北畤,祠黑帝,变“雍四畤”为“雍五畤”,但整体上还是沿袭的。甘泉泰畤的成立,表面上看,只是一个新的祭祀场所的建立,若向深里探究,则标志着汉代国家最高祭礼改革的完成。武帝宗教改革的重要意义,汉人多有讨论。《汉书·韦贤传》载,哀帝时孔光、何武奏请毁武帝庙,王舜、刘歆反对,理由是武帝有诸多功业:“又招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禅,殊官号,存周后,定诸侯之制,永无逆争之心,至今累世赖之。”从文化史的角度来看,甘泉宫是西汉祭祀文化的一个缩影,它与未央宫一道构成西汉文化的全貌。汉代帝王频频来此,据《汉书·郊祀志下》,“高祖时五来,文帝二十六来,武帝七十五来,宣帝二十五来,初元元年以来亦二十来。”由此来看,甘泉宫在武帝以后的文化意义更在于武帝在此真正完成了至上神太一的缔造与祭祀太一的礼仪活动。这是汉代大一统事业在国家祭祀领域的标志性产物。武帝个人仙愿的表达与国家的一统大业熔铸为一。三《深度》之作,立足于武帝及分析王氏之议那么,扬雄、班固等赋家何以要如此赋写甘泉宫?准确地说,扬雄《甘泉赋》的写作背后,是一场制度之争。扬雄在此以赋的形式表达个人立场。武帝虽然好儒,起用公孙弘、董仲舒等儒者,但也只是以为吏治的缘饰而已,他最终要完成的是确立皇权的独尊地位。对武帝而言,获得对于太一神的唯一祭祀权,则标志着自己天子的合法性的确立,至于它来源于方士建议的荒谬及与儒家礼学文献的出入,也就不再是问题了。诚如宣帝所指出的,“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武帝的制度设计固然适应了大一统的政治现实,但却与先秦儒学的制度设想存在较大差距。元帝好儒,成帝继踵。元、成以后,朝廷上兴起一股坚持汉家制度与复兴古礼的纷争。元帝即位,贡禹、韦玄成、匡衡等儒者相继为公卿。这些经师儒生出身的公卿注意到“汉家宗庙祭祀多不应古礼”反对派有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八人,认为甘泉泰畤之祭由来已久,“宜如故”敦好儒学的成帝站在匡衡一边,先是“奏可”,继是“天子从之”,并最终于建始元年(前32)十二月,“作长安南北郊,罢甘泉、汾阴祠”但成帝初罢甘泉泰畤作南郊日,“大风坏甘泉竹宫,折拔畤中树木十围以上百馀”永始三年(前14),成帝以无继嗣之故,以皇太后的名义恢复甘泉泰畤之祠:“盖闻王者承事天地,交接泰一,尊莫著于祭祀。孝武皇帝大圣通明,始建上下之祀,营泰畤于甘泉,定后土于汾阴,而神祇安之,飨国长久,子孙蕃滋,累世遵业,福流于今。今皇帝宽仁孝顺,奉循圣绪,靡有大愆,而久无继嗣。思其咎职,殆在徙南、北郊,违先帝之制,改神祇旧位,失天地之心,以妨继嗣之福。春秋六十,未见皇孙,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朕甚悼焉。《春秋》大复古,善顺祀。其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如故。”扬雄《甘泉赋》之作,一般系在元延二年(前11)那么,甫入京师的扬雄,何以以如此态度来劝谏成帝呢?其与王氏一族的密切关系是不能忽略的因素。《汉书·扬雄传》:“雄年四十馀,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等于说扬雄阿谀王氏以自进,他与王氏观点一致、对王氏抱有信心才是他持论的根本。扬雄与王莽,在学术态度上颇多一致之处。《汉书·元后传》谓王氏一族,虽然奢僭,“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与此相伴随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成帝宠信飞燕姊妹。赵飞燕姊妹与王氏存在较深的矛盾,而成帝则是矛盾的中心。赵飞燕姐妹与王氏的矛盾始于赵氏姊妹的受宠,终于赵飞燕的自杀。《汉书·外戚传》:“许后之废也,上欲立赵倢伃。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传语,得太后指,上立封赵倢伃父临为成阳侯。后月馀,乃立倢伃为皇后。”扬雄对于赵氏姊妹的态度与王氏一致,再次说明《甘泉赋》乃是扬雄因王氏之议,从赋作上予以响应之作。诚如前文所强调的,这不能说扬雄党附王氏,从哀帝时王氏被疏远、王氏党羽多遭黜陟而扬雄却安然无恙来看,他与王氏的过从并不甚密,其与王氏立场相同,更多是思想上的认同而非出于谋求个人利益的党附。概言之,在西汉人眼中,甘泉宫并非仅仅是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