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对上帝之死的再认识

尼采对上帝之死的再认识

作为哲学事件，上帝之死来自箭。在对这一事件的诸多解读中,海德格尔的观点通常作为论据出场,他的解读究竟是还原了尼采的本意,还是重构尼采的思想以阐述自己的观点?澄清这一基本问题无论对于理解尼采还是理解海德格尔都至关重要。因此,我们有必要全面审视海德格尔与尼采对上帝之死的解读,以进一步明晰两者之间的契合与分殊。在此基础上,可以探寻海德格尔与尼采发生关联的思想节点,理解上帝之死的多重哲学意蕴,加深对海德格尔与尼采的思想解读。一、上帝之死与诸神之死对“上帝死了”这一断言的理解关键在于如何把握“上帝”这一称呼。按照尼采全集的编者佩特尔·普茨的总结,尼采所说的“上帝”包含了三层意思,一是指佛陀;二是指基督教的上帝;三是指广义上的诸神“上帝”意指佛陀的直接依据在这段文字中:佛祖释迦牟尼死后,人们总在一个洞穴里展示佛陀的阴影,如此长达几个世纪。那阴影实在令人不寒而栗。上帝死了。依照人的本性,人们也会构筑许多洞穴来展示上帝的阴影,说不定还要绵延数千年尼采在这里将佛陀之死与上帝之死做了类比,意在指出他们影响力的持久性和深入性。与这种持久和深入相伴随,斗争必将异常残酷,这一节的标题就是“新的战斗”。不过,我们在这段引文中看到的只是尼采对佛陀之死和上帝之死的类比,他并未指出佛陀就是上帝或者上帝就是佛陀。我们通过德勒兹的一些描述亦可发现,尼采描述佛陀,常常是为了说明基督。例如,“真正的基督有类于佛陀,‘一个完全不同于印度的土地上的佛陀’”上帝意指基督教的上帝,这在尼采的文本中可以找到直接的描述。“‘上帝死了’,基督教的上帝不可信了,此乃最近发生的最大事件。”上帝的第三个含义是广义上的诸神,上帝之死意味着诸神之死。这可以在尼采早期的思想中找到痕迹。比如在1870年,尼采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信奉原始日耳曼人的话:一切神都必然要走向死亡”通过文献梳理可以明确,尼采所讲的“上帝”就是指基督教的上帝和广义上的诸神。如果单指基督教的上帝,那么对上帝之死的探讨似乎要在宗教领域展开。不过,如果上帝还指诸神,那就不仅扩大了上帝之死的含义,还改变了讨论的领域,因为宗教所讲的上帝与基督教相关,而基督教的产生是后来的事情,对诸神的信仰则与整个希腊文化相关。“笺注本尼采著作全集”中的一段解释性注释亦持此种观点,“这论断(上帝死了———引者注)涉及的不仅是宗教领域的上帝的观念”在尼采的文本中,基督与保罗是相互对立的。德勒兹这样描述尼采所理解的基督,“他不反抗,不维护自己的权利,他也不采取任何措施躲避可能降临自己身上的最大不幸……不维护自己,不生气,不要求负责,甚至不反抗恶人,反而爱那些恶人……耶稣根本不期望用他的死来换得什么。”只是通过保罗,一切都改变了,基督教“经由保罗变成了异教的神秘学,而且学会了同整个国家组织搞默契———它发动战争,设立法庭,对天诅咒,煽动仇恨”如果上帝指的是基督教的上帝和广义上的诸神,而上帝死了不仅是宗教领域的事情,那么这个上帝到底代表什么呢?海德格尔对此给出了答案。“上帝这个名称———形而上学地思———代表超感性世界。按照柏拉图,超感性世界是‘理念’的领域。”如果说在尼采那里,上帝死了不仅是宗教领域的事情,那么在海德格尔这里,上帝死了则完全不是宗教领域的事情。海德格尔所探讨的上帝死了中的“上帝”与信众所信仰的上帝是两个领域的概念。在他看来,“一种与基督教的争辩绝非一定是对基督教信仰的斗争,正如一种神学的批判并不就是一种对神学所解释的信仰的批判”综上所述,尼采所讲的上帝指的是基督教的上帝和广义上的诸神,但上帝之死不仅仅是宗教领域的事情。海德格尔认为,上帝代表的是超感性世界,即理念和理想的领域。这就完全限定了“上帝死了”这一事件发生和产生效力的范围,即哲学领域,而不是与宗教相关的神学、教义学等领域。在明确上帝含义的基础上,我们才能进一步探讨“上帝死了”这一事件二、形而上学的解释随着海德格尔把上帝解释为超感性的世界,上帝之死这个断言便和整个形而上学发生了关联,因为超感性的世界一直都是传统的形而上学所关注的领域。因此,上帝之死这一事件和传统形而上学相关。上帝之死意味着他曾经活着,那么他居于何处呢?这需要探究形而上学史上出现过的各式各样的对上帝存在的证明。在这些证明中,有两个关键性的人物,一个是康德,另一个是黑格尔。康德直接面对的是休谟问题,休谟给予人类知识大厦的基础因果关系以致命一击,认为它只是人的习惯性联想,这就否定了知识的普遍性和必然性。休谟的问题在于“知识可不可能”的论断,康德将这一问题转换为“知识何以可能”,他认为知识可能的根据在于“先天综合判断”。这一判断的具体应用就是以先天十二范畴综合感性杂多,形成新的知识,“先天”保证了知识的纯粹性,“综合”保证了新内容的产生,“先天综合判断”因而保证了知识的普遍性和必然性,这在论证知识可能性的同时对知识的范围做了界定,因为先天十二范畴只能用来把握感性杂多,而感性杂多只在现象界,因而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界。这些范畴一旦僭越,用来把握本体界的东西,便会产生二律背反。与现象界相对应的是理论理性,然而与本体界相对应的是实践理性;与现象界只能在理论理性中得到的肯定和承认一样,本体界只能在实践理性中得到肯定和承认。这就既限定了知识的范围,又为信仰留有余地,因此康德说,“我不得不悬置知识,以便给信仰腾出位置”按照康德,我们对上帝一无所知,但可以继续信仰上帝。这种处理方式引起了黑格尔的强烈不满,他以隐晦的方式批评了康德,“有一个常常听见的说法,说上帝既是最高本质,因此上帝不可知。这一般是近代启蒙思想,确切点说,抽象理智的看法,这种看法只是说出:ilyaunétresuprême(天地间有一至高无上的存在)便算满足,而不更加深究”黑格尔认为,现象和物自体是统一的。“上帝有两种启示,一为自然,一为精神,上帝的这两个形态是他的庙堂,他充满两者,他呈现在两者之中。”那么,这个可以认知的上帝究竟是什么呢?黑格尔说,“上帝是精神,绝对精神,永恒单纯的、本质地寓于自身而存在着的精神”康德认为上帝可信而不可知,黑格尔认为上帝作为绝对精神既可信又可知,后者的论证似乎更具有说服力。至此,对于上帝的论证似乎达到一个完满的阶段,那么尼采为什么还要宣布“上帝死了”呢?海德格尔说:“尼采把他自己的哲学看作对形而上学的反动,对他来说,也就是对柏拉图主义的反动。”海德格尔的这种解释与尼采的本意相符合吗?我们从尼采的文本中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在批判对科学的信仰时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对科学的信仰始终还是基于一种形而上学的信仰……可是,倘若这信仰越来越不可信,倘若没有任何东西证明自己是神圣的,倘若上帝本身也证明自己是历时最久的谎言,那将会怎样呢”那么,尼采为什么要反对形而上学呢?关键在于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它“为了解释这个世界就假设另一个超验的世界。比如柏拉图的理想世界,中世纪的上帝世界,抑或新时代里的纯知识世界”形而上学的这种结构与基督教对上帝的论证内在契合,两者相互纠缠。尼采因而将两者放在一起进行批判,“柏拉图的门徒和基督徒不谋而合,他们追求绝对真理的意志均是以另一个所谓更高级的世界为鹄的。于是,因为生活痛苦便否认此岸世界,认为它是虚假而短暂的”康德和黑格尔的哲学便是尼采所批判的形而上学的一个典型代表。康德在物自体和现象界之间做了壁垒森严的划分,以此来论证两个领域各自存在的合理性,尼采却说,“欧洲人的意识不是‘物自体’和现象的对象,因为我们远远没有‘认识’到足以能下如此判断的程度,我们压根儿没有专门认识和‘真实’的感官组织”综上所述,上帝与形而上学一直缠结在一起。海德格尔在这方面认同尼采的观点,形而上学就是柏拉图主义的一个变种,而柏拉图主义的思维方式必然导致对此岸世界的否认。因此,必须终结这种形而上学,这就是尼采宣布上帝之死的根本原因之一,对该原因的具体理解还要深入到上帝之死的方式中。三、上帝之死—在场的远离与神圣性的隐遁:两种死去的方式尼采认为,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必然导致对此岸世界的否认,故而必须终结这种形而上学。又由于形而上学与上帝存在问题的相互缠结,因而断言上帝之死就意味着形而上学的终结,这只是告诉了我们原因和结果,并没有告诉我们以何方式而死,海德格尔对这一问题做了详尽论述。在《形而上学与虚无主义》中,海德格尔抛出了这个问题,“上帝究竟怎能被杀死?人们曾经怎能杀死上帝”我们在前文指出,上帝是超感性世界的代表,是理念和理想的领域。“上帝死了”就意味着超感性世界的瓦解和理念的转变,那么,理念究竟如何转变,转变成了什么?海德格尔说道,“理念从柏拉图的εue6b6íδοs[外观、爱多斯]转变成rescogitans[思想之物]的egocogito[我思]的perceptio[知觉],这种perceptio[知觉]被笛卡尔看作现世之人的有限实体”存在的根据以前在理念或者上帝之中,现在在主体之中,具体而言,在主客体关系之中,这就是“更高的历史”的含义。理念、上帝的功能就这样被主客体关系所取代,一个不能决定存在与否的上帝只能选择死亡,因为决定存在与否是上帝最为独特的功能。据此,海德格尔总结到,“所有仅仅可能的存在者之真理被安排到这主体—客体—关系中。人以此实施了杀死了上帝这个行为”通过对海德格尔的论述可知,笛卡尔的“我思”在上帝之死中非常关键,但它只是促进上帝之死的推手,完成这一点的却是尼采提出的权力意志。因为“我思”还不是设定价值的最后根据,权力意志却是重估一切价值的尺度。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主体性成为价值设定本身最后的根据……当形而上学将权力意志经验为所有现实之物的现实性……”由此可见,上帝之死是通过这两个节点实现的,一是笛卡尔的“我思”将所有关系转变成主客体关系,主体获得了优先性,取代了上帝、理念的作用;二是尼采的权力意志成为主体进行价值设定的最后根据,具备这一意志的“超人”完成了上帝之死。海德格尔对上帝之死的方式解释符不符合尼采的本意呢?尼采关于上帝之死的断言主要出现在两个文本中,一是《快乐的科学》;二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这两个文本中,出现了两种关于上帝之死的方式:一是自然死亡;二是被谋杀。上帝之所以会自然死亡,是由于他对人类的同情;之所以被谋杀,是因为他是人类所有丑恶行为的见证人。前者是上帝死亡的内在原因;后者是上帝死亡的外在原因,后者更具有根本性。俞吾金教授对于上帝死亡的方式做了详细的文本研究。他指出,在1882年出版的《快乐的科学》中,上帝是被杀死的,但在1886年对该书进行增补时,又提到了上帝死亡的另一种方式,即自然死亡;写于1883—1885年期间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描述“上帝死了”时,虽然用了两个不同的动词,但都说明上帝是自然死亡。他进一步对死亡的原因做了说明,之所以会死于对人类的同情,是因为“一切创造者都是铁石心肠”,而上帝太过多愁善感,受情感的折磨而死;之所以被谋杀,是因为上帝见过了太多丑恶,并且,从人类的角度出发,扮演了太多可怕的角色。后者之所以更为根本,不仅是因为上帝见证了一切丑恶,更是因为上帝之无能和救赎之无望海德格尔有没有意识到这两种死亡方式之间的差异呢?事实上,不仅意识到了,而且似乎在这两种方式之间做出了选择。“我们更愿意把‘上帝死了’这句话的意思理解为:上帝本身从自身而来已经远离它活生生的在场。而要说上帝是被别的东西,甚至是被人杀死的,这是不可思议的。”如果这种解释是合理的,还会伴随一个问题:假使上帝是自然死亡,那海德格尔为什么会说“人以此实施了杀死上帝这个行为”?如此看来可能的解释是,海德格尔说上帝被杀死是不可思议的,这个事件本身并非不可思议,而是说尼采给出的理由不可思议,即上帝见证了人类所有的丑行,因而被杀。换言之,海德格尔的确认为上帝是被杀死的,但与尼采所给出的理由不同。因此,刚才的引文可以理解为,虽然我们更愿意把上帝死了理解为“上帝本身从自身而来已经远离它活生生的在场”,但他事实上是被杀死的。海德格尔在这段引文之前的另一句话也支持这种理解,“这句话并不意味着———仿佛是出于否定和庸俗的仇恨而说的没有上帝,这句话意味着更凶狠的东西:上帝被杀死了”因此,虽然尼采认为人本性上无药可救,因上帝见证了其所有丑行而选择杀死上帝,但这只不过是让上帝不在场而已。海德格尔虽然也认为上帝是被杀死的,但不是把“上帝死了”理解为上帝的不在场,而是说,所谓杀死是指人将所有关系安排到主客体关系之中,取代作为自在存在者的上帝功能,因而上帝隐遁,主体中心主义兴起。四、采声明上帝死了原因从把上帝解释为超感性的世界,到挖掘尼采宣布上帝之死的原因,再到探究上帝死亡的方式,海德格尔自始至终都是统一的,即使在有的方面他充分理解尼采的本意,但还是做出了与之有别的解读。这充分说明海德格尔是基于一定立场而解读尼采的,海德格尔对此拥有明确的意识并给予适应的辩护:无疑地,任何一种解释不但必须获取本文的内容,它也必须不加注明地把从它自己的内容而来的某种东西加给本文,而不是固执于本文……一种正当的解释对本文的理解决不会比本文作者的理解更好些,而倒是不同的理解。不过,这种不同必定是这样的,即,它切中了被解释的本文所思考的同一东西问题在于,海德格尔解读尼采过程中体现出的自始至终的统一到底要把我们引向何方?这一问题即是“上帝死了”的意义问题这是“上帝死了”这句话的第一重意义,也是最为根本的意义,但不是唯一的意义。海德格尔认为,“‘上帝死了’这句话包含着以下断言……虚无主义,‘一切客人中最可怕的客人,就要到来了”什么是虚无主义呢?尼采给出的定义是“最高价值自行贬值。没有目的,没有对目的的回答”如果是这样,海德格尔只需要把尼采的这层含义予以揭示就可以,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地界定上帝,挖掘尼采宣布上帝之死的原因,探究上帝死亡的方式呢?其中的一个原因在于,尼采对以柏拉图主义为模本的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是海德格尔的出发点,但不是目的地。在海德格尔看来,批判传统形而上学的尼采同样落入了传统形而上学的窠臼。传统形而上学奉彼岸真理之所在,导致了对此岸的否认,尼采将目光聚集在此岸。传统形而上学视超感性领域为存在者之为存在的根据,尼采认为存在者之为存在的根据在此岸,在权力意志。传统形而上学崇尚理性,尼采认为“理性……首先服务于意愿着自己本身的意志”这种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依旧没有摆脱形而上学的阴影,尼采哲学依旧是形而上学。海德格尔认为,一种哲学之所以称其为形而上学,必然包含五个方面的内容,即本质、历史、实存、人类、真理。尼采哲学的五个核心词语分别是权力意志、虚无主义、相同者的永恒轮回、超人和公正。它们完全与上述内容对应由于这种颠倒,致使哲学进入了终结阶段,海德格尔因而说尼采是“最后一位形而上学家”。形而上学自始至终追寻的是存在者之为存在的根据。只不过传统形而上学将这种根据奠基于超感性领域,尼采则视权力意志为这种根据,这种对存在者的关注导致的结果恰是对存在的遗忘,这才是虚无主义最本质的含义。如海德格尔所说,“从存在之命运来思考,‘虚无主义’的虚无(nihil)意味着:根本就没有存在。在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显现中,存在本身是缺席的,存在之真理失落了,它被遗忘了”因此,海德格尔和尼采对虚无主义的理解是有区别的。他对虚无主义本质的洞见最终落脚到了存在问题,这彻底暴露了他的解读立场,存在问题在海德格尔哲学中具有举足轻重地位。如果考虑到这一问题的重要性,我们就不难理解他对“上帝死了”所做的一系列解读,将上帝理解为“超感性的世界”,将尼采宣布“上帝死了”的原因归结为尼采对柏拉图主义的反动,将“上帝死了”的方式归结为起立而入于主体性中的人对作为自在存在者上帝的杀害。海德格尔指出,“人起立而入于主观性的过程使存在者成了对象。但对象乃是通过表象而站立起来的”这些解读无不把批判的矛头引向形而上学。不管是传统的形而上学,还是尼采的权力意志形而上学,它们都遗忘了存在,存在之遗忘意味着无法通达人之此在,因为海德格尔认为“哲学问题的对象就是人类的此在[dasmenschlichenDasein],它追问的是这一此在之存在特征”由此可见,在对上帝之死意义的理解上,海德格尔只是部分地契合了尼采,即上帝之死代表了传统形而上学的终结,预示着虚无主义的即将来临。俞吾金教授认为,尼采通过上帝之死要表达的是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悖论。如果人类真的像尼采认为的那样,本性上无药可救,必然导致救赎之无望,发现上帝之无能,最终杀死上帝。如果上帝能救赎人类,那就说明人性本恶的观点是成问题的,最终抛弃的将是原罪说,亦即对基督教的否定,因为基督教就建立在原罪说的基础上,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将对西方文化构成挑战由此可见,上帝之死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命题,站在不同的立场就会发现不同的意义。当然,我们也没有办法确证尼采说出上帝之死原初最想表达的意义。通过引述刚才两种观点,我们只能说海德格尔可能只是部分地契合了尼采的本意,并且,这种部分契合只是表面上的。海德格尔并不认为仅仅宣布上帝之死就终结了形而上学,终结形而上学的应是以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