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我考察荆江

1980年我考察荆江

(一)分洪、救赎景观1981年，我有机会会见陈丕贤，了解荆州。1961年到1981年的20年中,我到过长江流域的省市许多次,但对长江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而这次是专门考察长江,一天到晚看长江、谈长江,特别关心长江水灾,因而增进了不少有关长江水灾的知识。考察荆江这件事情的缘起是1979年,当时我热心研究中国国土的开发、利用、保护、治理,其中包括灾害问题。陈丕显是我在1938年相识的老朋友。三中全会时他已调到湖北省当第一把手。1980年有一次我去武汉见到他,谈起北京有些学者对长江很耽心,说长江有变成第二条黄河的危险。他告诉我,1980年长江就有水灾,问我是否愿意同他一起去看看。1981年4月下旬他从武汉打电话给我说,他已有了一个去荆江的计划,时间定在五月初。于是我就按时赶往武汉。从5月8日早开始,随陈丕显由武昌出发,开始了这次荆江考察。5月8日上午到沔阳,县委书记王生铁、副书记陈远清汇报了本县情况,没有多讲有关荆江的水情。在沔阳只停了几个小时,当天下午就到了洪湖。晚上在洪湖县委招待所,由省委书记任仲林召开座谈会,由洪湖县长邹其松汇报。在汇报中邹其松讲,1980年洪湖的水位是26年来最高的。以前控制在26.5米,去年1980年达到26.9米,离堤只差0.1米。分洪3.4亿立方米,淹了沙口、大口、界牌三个公社,保了六个公社,三个农场。分洪就是主动地舍车保帅,如不分洪,就会滥开口。邹县长介绍,洪湖接受江陵、沙市、潜江等5个县来水。洪水季节上面来水700多个流量。有3个电排水站排水,其中高塘口站,可排250个流量;南桃沟站,可排100个流量;大沙泵站,可排30个流量(一个流量就是每秒可排1立方米的水)。再加上小的电排水站,设备能力可排450个流量。但由于设备和电力不足只能排350万立方米。他还介绍了1980年灾后维修洪湖堤的工程量是310万立方米,这个工程量春节基本完成,围湖堤全长89公里,加固了65公里,堤高海拔28米,去年塌方3.6公里,因为堤是软基础,另外两边都是水。去年受灾面积是61万亩,成灾59万亩,无收的35万亩,灾民37000户,106000人。3个重灾区倒塌8000多间房,其中私人房3700多间,口粮不足、医药不足都是问题,但全县居民生活稳定,没有逃荒要饭的。5月9日坐船进入洪湖,在船上一边看一边听洪湖经济的汇报,同时继续讨论围湖造田和防洪的关系等问题。5月9日晚坐船从洪湖到监利,听县委书记王俊汇报。5月10日上午到石首县,听县委书记陈万年汇报。陈万年反映湖南省堵了下游支流抬高了上游水位,增加抗洪的负担。5月10日下午到公安县,晚上听县委书记彭东才介绍情况。彭书记说,公安县长江以南地区属于洞庭湖河网区。长江向洞庭湖分流有四个口:松滋口、太平口、藕池口、调弦口。松、太、藕三口纵贯全境。过境河流总长400多公里,防洪堤长756公里,保护着县128万多亩良田。80多万人,长期以来以堤为命。监利在长江以南的地区很少,石首、公安在长江南北都有土地,而且很多。建国后的荆江分洪区就主要在公安境内长江南岸从斗湖堤、郝穴到藕池口的长江边。当夜,宿公安县。5月11日上午,我们坐船去考察公安县境内的河流。公安县境内有一条主要的河流——松滋河。它起源于松滋县城西,经公安流至湖南安乡入洞庭湖。这条河流又分松东、松西两河。两河中间又有一条横河作为两河的调节河。公安的彭书记讲这条横河去年在湖南被堵住,少了866个流量。湖南还在松东河河口修矶头,改变了河水流速分布,河槽改道,限制河槽自然发展。我们坐船走出湖北省界到了湖南境内,亲眼看见了这种情况。看过现场,我们就坐船去松滋。5月11日下午到达了松滋县。县委书记康志宏汇报说,松滋是鄂西山区向江汉平原过渡的地带。康书记讲,1980年受灾重,暗灾重,虽然没有决口,但也倒了6600间房子。从5月9日晚到监利到5月11日晚离松滋,只有三整天,但是看到听到的事情真不少。5月12日上午专门考察荆江分洪区。主要是在分洪闸那里听分洪区管理处的同志介绍情况。他说,荆江是荆州地段的长江。荆江分洪区就是建在荆江中段的一个备分洪用的一个很大的区域。分洪区面积921平方公里,大部分是公安县的土地。扩大的分洪区还包括江陵。设立分洪区的目的是保住荆江大堤。1954年分洪,沙市水位从45.63米减少到44.67米。1954年流量为每秒7.31万立方米。水利部门规定,流量达到每秒6万立方米以上的要在公安分洪,8万以上就要把松滋扒开。荆江分洪的目的是保护荆江大堤,以免江水改道。1980年流量只有40000多,用不着分洪。荆江进洪大闸,泄洪能力每秒8000立方米,这是临时的,可用20—40年。因分洪以后的土地肥沃、产量高一季顶三季。所以可以有计划分洪,改变南高北低现象。南岸比北岸高出6米,北岸修堤无土可取。荆江有计划放淤有好处,一次放淤最好2公分左右,考察荆江分洪后5月12日到沙市。市委书记木长生汇报。晚上去江陵——荆江地委所在地——听地委汇报。5月12日晚我们北京来的几个人离大队单独行动去了葛州坝。当晚从葛州坝返回江陵。5月14日考察团全体访问“四湖工程管理局”所在地区负责水利的专员徐林茂介绍情况。四湖是长湖、之湖、白露湖、洪湖四个湖的总称,它是江汉平原的中心地段。四湖总面积150平方公里,有四湖总渠相连堤长100公里。四湖接上面来水。1980年7月16日起下了6次雨,平均600毫米,两个月下了半年的雨,雨水总量103000立方米。最高水位达到32.6米。30000劳动力投入防汛,一直到9月30日,共97天。四湖只能装7亿立方米的水,这次多装3亿水。因为汉水水位高,所以从习家口放了2亿方水,东荆河放了3亿多方。分洪3000万方,淹了4万多亩地,受灾128万亩。100公里的堤,用了90万个草袋。去年把堤基本修好,用了250万方土,堤高4.5米,比原来高1米多,用预制板护堤。今年再搞5公里,共搞22公里。解决办法在车前河口(连接汉江处)修一个分洪闸。这样,长江水大时,放下闸,水可排往东荆湖。车前河是汉江的支流。在四湖管理处我弄明白荆江分洪区听说的“扩大了的分洪区”的意思。5月16日全团起程返武昌,结束了这次荆江考察。这次荆江考察共8天,行程1263公里。交通工具一是汽车,二是轮船。湖北省的同志主要是陈丕显、任仲林两位书记,还有省水利专家。参加这次考察的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是长江流域水利规划办公室主任林一山。他是北平“一二·九”运动的参加者,并且是出席1937年初延安举行的党中央代表会议北方局派出的6个代表团6个成员中的1个。他可以说是考察团的顾问。从5月8日到16日,我的秘书胡冀燕同志在她的笔记本上记了几十页笔记。由于保存有这样一个笔记本,事情就非常清楚了。(二)我的思考和所提问题随陈丕显考察荆江,使我认识到长江水灾有极大的破坏力,使我以后一想到长江洪水就心惊胆战。长江这条大江既哺育了长江流域亿万人民,发展起极为丰富的文化,同时也是一条非常危险的灾河。长江发怒起来可真不得了。在去分洪区的船上,林一山讲了这么一段话。他说:“处在分洪区东北侧沿江的郝穴,地属湖北的江陵县,是荆江大堤上一段最容易决口的地方。因为此处长江的河槽深18米,两岸地势低没有江滩。在这里枯水期水面与地面平,洪水期可能江面高出地面十五六米。一旦决口,长江就会改道。郝穴与武汉划一直线(大致方向),江水直奔武汉。因为汉口两岸是城市,龟蛇锁长江,水泄不下去,汉口水位可能憋到31—32米,十来层楼也会淹了,白天来可能死40万人,晚上来死100万人。一个汉口就会损失一二千亿元。会淹掉武汉和半个湖北,江西、安徽、浙江、江苏,顺水而下,都要受到重大损失。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从胡冀燕的笔记本上抄下来的。在林一山和我两个人的谈话中也谈过。不过我记得他和我谈话同他在船上说的话有一点不一样。他对我说:如果来了象1870年那样的大水,白天来就会死30万人,晚上来会死70万人,而且还不能去救、赶快逃命的情况下是如此,如果去救,死人会更多。当时我对他说,我可是一个胆小的人,又是一个认真的人,你别吓唬我。他说这是真的,决不吓唬你。说实在的,那时我还是觉得他有些危言耸听,但他那么认真地讲,即便打很大的折扣,也是了不得的事情。在这次考察中我得到的许多历史知识,也启发我思考长江面临着的问题。在分洪区,我听说公元前325年开始修荆江大堤。后来我查了一下,公元前325年是楚怀王四年,那时屈原15岁,也可以说修荆江大堤是屈原时代楚国的事。可见二千多年前水灾已经威胁到荆州地区了。在这次考察中我也知道了一点近二百多年中洪水的历史。他们讲了1788年那次水灾洪水最高流量是86000立方米/秒,1860年是95000,1870年是11万,1896年是71000。二十世纪以来他们没有讲,不过我记得的二十世纪上半世纪水灾的次数不少。1931年那一次大水灾就是很有名的,不过我说不清是几万几千了。建国后1954年那次是71000,1981年也是71000。最近我还学得一个知识,学者们在讲某次洪水最高流量时,有两种数字,一种是“实测流量”,即从1877年宜昌建水文站开始,观测到的最高流量。一种是调查流量即在1877年前洪水最高流量是用搜集各方面的资料考证研究出来的估计数字。这就是说,近一百多年中,1870年的洪水是特别高的。上帝保佑,在这之后的一百二十年中还没来过1870年那样的大水。我从湖北回到北京,对长江干流、支流,长江流域的受水面积和当地的降雨量和降雨季节查了一下,越查越感到长江水灾的严重性。长江流域的受水面积不计扬州下的那一块就有180多万平方公里,相当全国面积的五分之一。长江流域是在一个雨水充沛的地区,而且每年有一段时期是雨水集中的季节,这就是汛期。从地形来说宜昌以上长江两岸许多地段是山岭和峡谷。汛期的水集中在一起就形成大洪水和特大洪水。宜昌以下是平原。古代湖北是湖泊沼泽地带。后来由于洪水带来的泥沙的淤积,原来的秭归湖、云梦泽都早已不见了。但是就是在建国后,湖北也还有千湖之省的说法。但每年上亿吨泥沙的淤积,湖北、湖南湖面缩小得很快。昔日的湖泊变成了今日的江汉平原,湖北、湖南成了中国的粮库。“两湖熟,天下足。”到了近代,江汉平原工业和交通发展起来。古代四大名镇中的朱仙镇,地位下降得最早。景德镇后来成了一个瓷都。佛山镇偏于一隅。只有汉口成了长江中游的九省通衢的重镇。总的说来长江从三峡出来,就进了人口稠密的城市或农村人口密集的地区。我不熟悉世界地理,粗浅的印象是长江的自然地理和经济地理条件,与非洲的尼罗河、拉丁美洲的亚马逊河、美国密西西比河很不一样。因此长江自古水灾就严重。中国古代文明,黄河流域发达得最早。后来黄河流域走下坡路,中国人口南迁到长江流域的越来越多。长江的水患也就越来越严重。而且越到近代,人类拥有的破坏长江防洪生态的能力越大大加快。我认为长江水灾在生态没有受到人力造成的破坏之前,就很严重。不能把水灾发生都算在建国以后破坏有利的生态的帐上。当然建国以来对有利于减轻水灾的生态的破坏是严重的。我们现在拥有的抗洪防洪手段还很薄弱。长江流域人口的增长和经济发达实在经受不起特大洪水。在随陈丕显考察荆江后,我对长江特大洪水心惊胆战,自己觉得并非杞人忧天,而是有科学根据的。果然在1981年5月中旬返回北京之后,汛期长江就来了特大洪水。我从报上看到通过宜昌的特大洪水的最高流量与1954年相彷,比1980年大许多。此时我正在大连,看报听广播知道这个情况后真的睡不好觉,每天打电话回北京,让我的秘书去问当天长江水情的发展。结果知道1981年的洪水特点是川江来水猛,汉水没有同时来水,而此时洞庭湖恰好处在低水位,洪水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因此成灾的情况比1954年轻。这一年9月我到了长沙。省政府为我召开了一个座谈会。有两个管水的副省长和省水利厅的正副厅长参加了会。会上请他们又介绍了1981年那次水灾。一位副省长说,湖南的干部中不了解长江水灾问题的人,在汛期可以睡得着觉,了解长江水情的人,在汛期是睡不着觉的。我发现自己也成为在汛期因对长江水灾耽心而睡不着觉的人。在1981年5月15日左右,考察任务完成,在沙市招待所三楼陈丕显的住房里同他下围棋,抬头向窗外一望,看见一条江轮正在走过,它的高度正好同招待所三楼的窗户一般高。在荆江分洪区他们介绍,荆江大堤高出地面16米,在长江行船的水面上也就差不多比招待所门口的街道高出十四五米。一到汛期,想到沙市居民的脑袋上顶着一盆水在过日子,我怎能安心呢!(三)期研究的方向随陈丕显考察荆江后,使我觉悟到需要用很大的力量去推动我国学术界来建立和发展灾害经济学这样一门学问,并且在更宽的范围进行“灾害学”的研究。灾害学和灾害经济学中讲的“灾害”,当然并不限于水灾。旱灾、风灾、地震等等都在灾害经济学要注意的范围之内。对黄河这条灾河大家注视得比长江更早。我原先对长江水灾的认识很浅,在1981年考察荆江前,我还以为长江的危险比黄河会小一些。1981年对荆江的那次考察,让我下更大的决心来倡导灾害经济学的研究是起了推进作用的。在八十年代初我写了好几篇倡导研究灾害经济学的文章,在会上作过许多次关于倡导研究灾害经济学的发言。受到许多人的重视。有些学者在这之后把灾害经济学作为自己的长期研究的方向,也写出了和出版了好几部著作,文章当然更多。在讲灾害经济学中,我讲了一个正经济效益和负经济效益的问题,我指出许多经济学工作者只讲社会要努力去取得经济效益,不知道受灾也会得到经济效益,只是这时所得的经济效益是负值的,而不是正值的。灾害是难以避免的,如果经过我们的防灾和救灾劳动避免或减少了受灾的损失,根据“负负得正”的道理也就相当于获得正的经济效益。这个正的经济效益减去在防灾中的损耗就可以视作防灾救灾的纯经济效益。我主张对灾害损失和防灾救灾的消耗作尽可能准确的计算和估计,记载在国民经济的业绩之中。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