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瓦克的后殖民理论与女性的双重身份

斯皮瓦克的后殖民理论与女性的双重身份

佳亚特c斯皮瓦克是当时西方后殖民理论思维的主要代表。他的名字叫艾萨德和霍米巴巴。但与他们不同的是，她打破了专业界限，跨越了不同的学科，吸收了不同学派的思想。她善于运用女权主义理论来分析女性权力的分离，运用解构主义的权力话语理论来分析东方在后殖民国家中的地位。运用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对殖民主义权威的形成及构成进行重新解读,以解析权威的力量并恢复历史的真相。”作为一个在美国任教的东方女性,她感受到了多重压力,即作为东方人必须承受的西方凝视、作为女性遭遇的男权话语压力以及作为第三世界所承受的来自第一世界中心话语权的边缘化,因此,她始终站在女性的立场上,选取女性主义视角,称自己为“后殖民知识分子”和“后殖民妇女知识分子”。她把德里达的解构策略与女权主义文学批评相结合,打破了西方一元论话语霸权对女性的遮蔽,揭示了后殖民地女性在男权制与殖民统治之间的双重边缘化身份,以及夹在世界女权主义和民族主义之间的两难处境。西方评论家鲍威尔指出,美国的殖民现象可被看做是一种更为隐蔽的内部殖民,非裔美国人在自己国家里承受着被殖民、被物化的痛苦,遭受无法言喻的身份之痛和文化困境。斯皮瓦克认为,后殖民地女性由于深受帝国主义强势话语和男权控制的双重压迫,处于边缘之边缘,她借用葛兰西使用的一个词汇“属下”,指出黑人女性正是“最底层的无产阶级”,长期以来,她们都是理论话语中的盲区,因为西方女性主义者关注的主要是白人女性,而后殖民主义理论家关注的主要是第三世界的男性,而第三世界妇女,尤其是黑人女性的处境被忽略,即便在话语中得到呈现,也是一种歪曲的表现。所以她们丧失了话语权或者被剥夺了发言的权利,即使发出声音,也产生不了效果,因为男性和白人不屑倾听她们的话语,更不会和她们进行任何有意义的对话。为使喑哑的姐妹发出自己的声音,黑人女作家异军突起,以独特的女性视角,细腻入微地体现出黑人女性在美国的处境,玛丽·海伦·华盛顿指出她们的作品彰显了本族女性的文化立场与话语符号,“黑人女作家正在为她们的生活而寻求特殊的语言、特殊的象征和特殊的风格,即使在其美国黑人传统中,她们也有权拥有一席之位,为了解放的目的,她们首先也要强调自己的名字和空间。”尤其在当代黑人文坛巨星——托尼·莫里森的小说中,黑人女性以其独特的表述策略,发出自己强劲的声音,证明了自己的“在场”。作为惟一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非裔作家,莫里森坚持自己的黑人女性小说家身份,和她的男性前辈如理查德·莱特、拉尔夫·埃里森和詹姆斯·鲍德温不同,她认为他们的作品是写给别人、给白人、给男性的,她要“讲述那些总在阴影里的人”,如黑人小女孩、黑人女性。巴巴拉·黑尔·瑞奇内指出,莫里森小说中的黑人女性话语,独具母性特征,既有语言符号表述,更有超语言方式,有对话、更有沉默,有缺席,也有在场,7沦为社会最底层的黑人女性,虽然大多成为沉默的他者,但她们借助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打破了白人强势文化独霸天下的局面。一、非洲与黑人英语语言不仅仅是一种交流形式,它所涵载的深刻理念远超出其字面意义,它能够定位一种文化的风格和该文化诠释生活的态度以及个体在自己文化中的位置,莫里森自己曾经声明:“我倾向于不去做过多的解释,但我希望当我说到‘教堂’‘社区’或‘先祖’时,有一个评论家能够理解我的意思,因为我的书代表的是黑人的语言和他们的世界观。”189可见,黑人英语是莫里森小说的创作基础。黑人英语根植于非洲,但同时吸收了欧洲文明的营养。正如著名黑人学者杜波依斯所说的,它具有两重性,既是美国的,也是黑人的。美国绝大多数黑人把黑人英语视为自己种族文化的一部分,它是他们表达自我的主要手段,传达自我认同和种族团结的重要途径,乔内瓦·斯米瑞门这样定义黑人英语,“黑人英语是非洲化的英语模式,它涵载了非裔美国人的语言和文化精髓以及他们饱受奴役、压迫的生活状况。它实际上是借助欧裔美国人的言语外壳,加上黑人自己的腔调、手势去表达他们想要表达的东西。”189莫里森小说中的黑人英语集中体现在黑人女性丰富鲜活的言语表述上,语言富有节奏、音乐性,词语搭配简洁生动、隐喻众多,有极强的喻指性,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最蓝的眼睛》的讲述者克劳迪娅,她的母亲麦克迪尔夫人,《秀拉》里的伊娃,《所罗门之歌》里的派拉特,《宠儿》里的萨格斯和塞斯,这些女性人物并非传统模式的完美形象,但透过语言这个棱镜,她们成了“历史和文化记忆的守护者,社会的口头历史学家和年轻一代的引导者。”193(一)求上、下、墙内的母亲:孩子的群体意识语言是人类进行群体交往的强有力媒介,在莫里森的处女作《最蓝的眼睛》里,叙述者克劳迪娅回忆,母亲麦克迪尔夫人经常唠唠叨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里似乎总是充满了怒气,且很伤人,即使在她生病时,也没有细致呵护、柔声安慰,“上帝啊,赶紧上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把头包起来。你肯定是这镇子上最大的傻瓜。”母亲的生气总让年仅9岁的克劳迪娅感到羞愧、委屈,“她的话很刺人,我只会哭。”但这并不能说明母亲不爱她、不关注她,深受生活重压的黑人,经济状况十分窘迫,不得不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满足孩子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上,是贫穷剥夺了她和孩子的天伦之乐,喑哑了他们对孩子的直接爱意表露,这一点长大了的克劳迪娅终于明白,“我不知道她并不是对我生气,而是对疾病生气。我相信她认为我软弱,让疾病控制了我。”6因此,母亲的唠叨是黑人女性间接的爱意表达,且能够疏导、释放淤积于心的怒气、对生活的无奈,并从中舔祗伤口,自我得到安慰,心灵得以平衡,“她能连续唠叨上几个小时,从一件事联系到另一件,直到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骂够了,她会突然唱起歌来,一直唱到天黑。”15虽然母女之间直接的对话很少,但母亲的自言自语还是能够传递给孩子最普通的情感,灌输做人的基本准则,给孩子以生活的指导和启迪,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通过她们的口口相传,黑人自己的文化身份得以确立,群体的秩序得以维持。在《最蓝的眼睛》里,小女孩佩克拉深受白人话语霸权的戕害,对白人宣传的身体美标准深信不疑,所以特别喜欢印有小童星秀兰·邓波儿的杯子,用它喝光了三夸脱牛奶,由此引发了麦克迪尔夫人充满怒气的唠叨,但从她话语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出,她不仅仅是在发泄怒气,她是借机传授本族的文化准则和群体价值观,她首先教诲自己的孩子做人不能太贪心,“做任何事都得有限度”,并借此机会教育孩子要有社会责任感,佩克拉的父亲布德拉夫·乔利放火烧了自家房子,导致一家人无家可归,是麦克迪尔夫人收留了佩克拉,“要养活一大家子不进贫民院还不够难为我的,还要给我添一口,非要把我喝穷了。”显然收留佩克拉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经济能力,是爱心和群体意识让他们自觉自愿地捡起了一个包袱;同时她又告诫孩子为人父母的责任和义务“人家把孩子给你一扔,就忙自个的事去了,也没人来瞧瞧孩子可有饭吃”15,可见“她的怒气并未指向佩克拉,而更像是反感布德拉夫一家人不负责任的生活态度。”44(二)心领神会的象征在运用黑人英语写作时,莫里森摈弃了传统黑人口语的非标准语音及拼写,但保留其语法结构特征,同时将大量鲜活的民俗口语和黑人独特的修辞格运用其中。小说中女人们之间的闲聊集中展示了黑人的语言艺术。《最蓝的眼睛》里妓女们的谈笑和麦克姆蒂尔夫人与邻居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既体现了黑人口语特征和作家对语言的敏锐观察,也表现了莫里森对黑人自己的语言的深切热爱:“我也想过亨利会娶她”“娶那个老女人”“亨利也不年轻啊”“但他也不是老态龙钟啊。”8伴随着调侃、玩笑、友爱的对话中,看不出谁是说话人,每一句话都压缩到极致,但喻指明确,彼此都熟知对方的意思,自然如老友谈心,读者无从知晓谈话的地点,也许是在牌桌上、厨房里或隔着篱笆。这里莫里森给读者留下了参与的空间,“我的作品需要参与式阅读……我们(你—读者和我—作者)一起来创作这部作品,共同感受这个经历。”190这体现了黑人的口语传统模式,也使读者不自觉地加入其中,分享她们的哀与乐,也许只是个“嗯”,一点微笑,一个摇头,但它是心领神会的表示,也是获得群体认可的标志。年仅9岁的克劳迪娅虽不甚明白她们的谈话,但也被深深地吸引,“女人们的谈话如同一场稍带些邪恶的舞蹈:声音、相会、行礼、旋转,然后告退。又一个声音加入,但却被下个声音盖过;两者相互追逐,然后中止。有时音量盘旋上升;有时则忽高忽低,但总伴有朗朗的笑声。”9与麦克迪尔夫人充满活力的语言表述成鲜明对比的是文中的另一位母亲——布德拉夫夫人,一个全知叙述者讲述了她的故事,因为她已经无能力表述,她失去了声音,沉默注定了她的悲剧,她的出场是在她家居住的死气沉沉、痛苦萦绕的库房里,她的起床、穿衣都是无声无息的,虽然她很快发出声音,痛骂丈夫,斥责他不去为她取煤,但骂声很快被丈夫的毫无反应而凝固,这使得她试图借争吵发泄生活烦恼的打算落了空,“不让她争吵就等于剥夺了她生活的激情与意义”26。歇斯底里的斥骂和随后而来的默默祷告,都更加反衬了她真正的失语状态,她不能像麦克迪尔夫人那样,从自然的自言自语中排遣忧愁,更无法融入社群中通过与他人交流寻求安慰,她的精力都用在挑起言语间的争斗以驱除家里的沉闷,结果换来的只是升级了的家庭冲突,但即便她和丈夫的打架也是无声的,“打架时两人谁也不说话,也不呻吟或辱骂。”27作为一个失去正常交流能力的母亲,她最终沦为白人的忠实奴仆,而对自己的孩子没有丝毫的母爱表示,更不能完成传承本族文化、意识形态价值的重任,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女儿佩克拉的无语和癫狂。莫里森曾悲哀地感叹:“我们再也不能与父母围坐在一起,听他们讲述那久远的故事,再也听不到那些经典的神话传说和原型故事。”女性力量源于真正的言语,那应该是富有创造性的、充满活力的,布德拉夫夫人的燥怒来自她无能言说的困境。无独有偶,《宠儿》的主人公塞丝,一方面为自己的杀婴行为而深深自责,另一方面又认为这是当时情况下的惟一选择,因而拒绝向不理解她行为的黑人社区解释,这种沉默使得她远离自己的群体,被过去的阴影所缠绕,饱受精神折磨。斯皮瓦克认为,“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表明其拥有自己的世界和自我的历史意识”。反之,“无言状态或失语说明言说者的缺席或被另一种力量强行置之于‘盲点’之中。”59显然,处于后殖民地的黑人妇女正是因其失语反证了自身的缺席,主体地位的丧失,这使她们沦为一个空洞的能指,一个虚构型的“他者”。这也是为什么莫里森的写作目的就是“给予喑哑者以声音,为无语者说出其无可言说之意。”21所以,在莫里森把黑人女性直接放置在各种矛盾冲突的中心,赋予她们声音,《最蓝的眼睛》故事开端,作者即给予黑人女性言语表达的能力。故事的讲述人是黑人女性克劳迪娅,她亲身参与了故事,使得故事可信度增强,而故事的可信性又反衬了讲述人的权威性,这就树立了黑人女性的主体性。二、人类最自然的表述策略在以男性为话语主体的社会背景下,女性看似无语与沉默的背后,对自己权力的表达同样掷地有声。除了言语表述,更多的是超越普通的言语形式和语言符码的最本真、最自然的表述策略,正如莫里森在《宠儿》中声明的,“人类初期并无语言,人们靠发出的声音交流,而那种声音是彼此都读懂的。”女性多以其特有的、擅长的模式,如歌声、笑声和哭声来表述自己的心声。(一)失语狂癫:现代女性的社会认同海伦·萨克赛斯这样诠释女性的沉默,“沉默是歇斯底里的外在表现,严重的歇斯底里症患者已没有言说能力,她们失去了声音,甚至处于窒息的、无法呼吸的状态。她们的舌头已被剪掉,发出的声音没人听到,因为那是她们的肢体在说话,而男人是不听肢体语言的。”21和其他种族的移民一样,所有的非裔美国人使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语言去表述和书写,女性所赖以表达的语言更是与己无关而是隶属于男权文化,这就导致她们的文盲身份和在社会群体中的喑哑状态,长期的压抑往往导致她们最终的癫狂与爆发。《最蓝的眼睛》里佩克拉的失语疯癫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强大的种族主义话语腐蚀导致她的自我否定和自我仇视心理,从而使她失去了声音,她的沉默只是在她处于幻觉中的郁郁独语时被打破,佩克拉的悲剧揭示了黑人女性在社会中的长期被忽视和在强权面前的无助;而特立独行、蔑视常规的秀拉的尖叫则犹如新生婴儿的啼哭,唤醒了混沌中的本族人,使他们开始关心、注意自己的家人,它更使得“无声变有声,单一成多元,无形成有形,混沌成艺术,沉默化语言,模糊变清晰。”20无独有偶,《所罗门之歌》里派拉特在哈格尔的葬礼上发出的呐喊更是振聋发聩,“犹如一头大象愤怒地朝那些想猎取它的象牙、它的皮革、它的血肉,它以惊人的力量向矮小的人们举起鼻子,派拉特突然对着天空高声叫着,似是要天空听到:‘而她是为人所爱的!’”317她的喊声不仅惊醒了刚进门的酒鬼,使他酒意全无,也是对奶人不负责任与始乱终弃的控诉,更是对男权社会对妇女不计后果的感情和性掠夺的声讨。当女性开始否定主流、抛弃常规、赞美自己时,她们也正在冒险突破文化与传统界限,而处于疯狂爆发阶段,女性的歇斯底里是一种自我表述、自我解放手段,亦是证明自己存在的有效方式,所以,“歇斯底里是一种神圣的精神,它是个转折点,总是处于创造的边缘。”20(二)布鲁尔里内儿的痛苦与痛苦《最蓝的眼睛》里处于社会底层的三个妓女的开怀笑声,“笑声像无数条河流托带着泥沙奔向大海,自由自在地流动时发出的低沉的响声”34,这就是她们的一种生存方式,表明她们对生活的乐观与无畏,欢快的氛围与楼下死气沉沉的佩克拉的家形成鲜明对比,曾一度使她犹疑自问:“她们是真的人吗?”与笑声相对,《秀拉》里内儿哀伤秀拉的死,同样也是女人表述自己内心的重要策略,“她哭了个痛快——放声大哭了好长时间——这哭声无尽无休,那是一阵又一阵的痛苦。”258她的哭声回响着黑人悼念亡人的传统,也显示出秀拉的死带给她的顿悟:秀拉的“恶”,其实是她敢于蔑视传统、独立不羁的形象展示,她实际上是“底层”黑人暗自仰慕的独立、大胆和自由精神的化身。(三)音乐的教育功能在后殖民语境下,白人主流权力话语以及西方的父权话语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抹杀了黑人的本族文化,湮没了他们原始质朴的声音,这些发自内心的声音成了黑人女性传递信息的有效方式,它是黑人特有的语言,用以言说之不可言说,其中最为震撼的是她们的歌声。美国黑人文学传统的一大瑰宝,就是以音乐作为一种象征性表述手段,歌声是本族文化与历史记忆的有力证据,是歌者释放内心苦闷的渠道,拉尔夫·艾利森曾经这样定义黑人妇女经常哼唱的布鲁斯,它“是一种动力,能够把记忆中的不堪经历和苦难篇章留在一个人的痛苦意识中,它不是抹平伤痛的安慰剂,而是去触摸它尖齿般的纹路,然后超越伤痛,并迸发出一种亦悲亦喜的奔放激情。”《最蓝的眼睛》里,克劳迪娅这样描述母亲的歌声,“我母亲多彩的嗓音给悲痛带来了色彩,将歌词里的痛苦抹去,使我相信悲痛不仅是可以忍受的,悲痛也是甜蜜的。”16用歌声诉说那些无法诉诸语言的痛苦记忆,就可以使痛苦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甜蜜的味道在里面,小克劳迪娅曾偷偷地羡慕妈妈,渴望自己也能经历那苦难岁月,妈妈的歌声让她相信,痛苦不仅可以忍耐,还可以战胜。《宠儿》里的塞斯就是依靠黑人妇女的歌声集体驱鬼,才使自己从过去的痛苦记忆中解脱出来,“女人们的嗓音在那儿寻找正确的组合,寻找主因,寻找代码,寻找打碎话语基础的声调。歌声一阵盖过一阵,直到她们找到了那声调。”145经过歌声洗礼的塞斯终于把过去踩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