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族的蜗居地

蚁族的蜗居地

2010年5月，北京唐家岭开始实施搬迁项目。而此前数月,找房、搬家、找房东退违约金,居住在唐家岭的“蚁族”们已经在忙着退房,有部分集中向上地、清华西门、清河等其它城乡结合部转移。据学者廉思的分析,仅北京地区,保守估计就有10万以上“蚁族”,再加上上海、武汉、广州、郑州等其它大城市里的“蚁族”,全国总数可能达上百万。早已有媒体关注到,近些年来,城中村从进城务工人员的聚居地,逐步变成了城市“蚁族”的“蜗居”地。过去人们常说,城中村改造涉及政府、购房者、村民、地产商四个利益主体,实际上,城中村的命运也已经与“蚁族”的命运紧密相连。当下,全国各大城市掀起着一波又一波的城中村改造高潮,“蚁族”们将何去何从?政府能否在住房政策上给予他们关照与帮助?为此,记者进行了走访调查。城中村的发展现状武汉。“他们都来自所居住城市之外的地方,被比喻成蚂蚁的人群一一大学毕业生低收入聚居群体,他们中许多人工作不稳定,收入不高,但仍怀有梦想,坚守城市以寻求发展机会,这个群体在武汉约有10万之众。”曾组织策划多次“江蚁”集体活动的团省委有关负责人贺茂林介绍说,在武汉,“江蚁”主要分布在高校云集的武昌区和洪山区的城中村。洪山区的小河西村、陈家湾、熊家咀、纺织路、当代学生公寓等,东湖高新区的东湖新村、曙光新村等“城中村”,是“江蚁”聚居的主要家园。贺茂林说,“江蚁”较“京蚁”(北京)、“沪蚁”(上海)收入偏低,主要从事保险推销、电子器材销售、广告营销等工作。今年,武汉各区城中村拆迁加速,租金便宜的房子一片片倒下。昔日大多蜗居在此的“江蚁”们发现:相同地段的小区现房,房租比城中村的房子至少翻了一倍;租金相对便宜的房子离上班地越来越远。“蜗居”于卓刀泉六合村伏虎山的梅先生告诉记者,今年春节后,他试着找新房,却发现一室一厅的小区房,房租都在1000元左右。再租房,夫妻俩工资的一半都得交房租。武汉软件工程职业学院的小李,月收入1000多元,付现在130元的房租绰绰有余。城中村拆迁后,单人租房每月至少花800元,“吞噬”了他大半工资。如果找人合租,每个人平均下来也要300多元一个月。目前,武汉市的关山、卓刀泉、小何村、鲁磨路、新屋熊、熊家嘴(华城新都片区)、新竹路光谷太阳城、纺织路的腊台山、刘家村等地都在拆迁中,这些片区的“蚁族”们无不为何处租房而发愁。“对于供养了这么多‘蚁族’的城中村,政府不该简单地一拆了之。”小李表示。广州。广州有大小139个城中村,脏乱、逼仄的窄街黑巷握手楼为“蚁族”提供了低廉的房租。许多城中村离市中心不远,方便找工作和打工,如棠下、上社、东圃、车陂、杨箕、客村、赤岗、五山、大学城及中山大学北校区周边的城中村,都很受“蚁族”欢迎,仅上社一带,“蚁族”有上万人。而今正值广州亚运前夕,广州宣布今年将改造九个城中村,城中村的改造成为当下一大焦点。来自揭阳的应届大学生小杨刚搬进杨箕村,搬进来才知道要改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找到房子,不过现在完全没有归宿感,感觉附近也不安全。很怕突然有一天改造到了会被房东‘踢’出门,所以最近一直留意哪里有合适的房子租,时刻准备着搬离。”“知道城中村很乱,环境很差、很旧,可是,就因为那样,它的房价才低。刚来到广州工作,工资又不高,而且这里离公司近,可以走路上班,省钱又省时。”大学毕业生小肖现在“蚁居”在棠下,六个女孩同住一间不足20平米的单房。提及改造,她只是轻轻摇摇头,表示心里支持政府的工作,但是,对于她个人来说,暂时并不是好事,因为改造就意味着搬迁,又要奔波,而且合适的房子并不好找,如果太贵的话,只能住到离公司更远的城市边缘,那样每天都挤在公共汽车里,很难从心底融入到城市中。到时候该何去何从,真的没底。郑州。位于郑州北环的陈寨村只有0.65平方公里,流动人口达到了9万人。在这个河南省最大的城中村中,有超过1/3的流动人口均可列入“蚁族”群体。据粗略估算,郑州“蚁族”总数也在十万左右。城北的庙李、陈寨、柳林、刘庄、杨君刘、马李庄等城中村,是“蚁族”聚居的集中区域。城南的孙八寨、代庄、五里堡,城西的洛达庙、冉屯,以及典型城中村大小铺、关虎屯、枣庄、徐寨、韩寨等,也多有“蚁族”聚居,其中关虎屯一带近年被改造为都市繁华区,“蚁族”群体呈现纷纷外迁趋势。“城中村改造毕竟是大城市发展的必然过程,现在很多地方也许当初就是城中村。但是城市越发展,包容性也应越强,就应该容忍一些弱势群体的生存和发展。城中村改造后租房价格肯定会贵很多,很多人都无法承担,只能慢慢远离城市中心。”毕业于河南大学的小邓已经工作了5年,但仍然蜗居在城中村。他表示,在大城市这样蜗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等存够了钱会回作为二线城市的故乡工作和安家。合肥。合肥贵池路曾是有名的“蚁族”聚集地,那些刚刚走上工作岗位,没有自己住所的大学生毕业多于此“蜗居”。然而,随着蜀山区北新庄城中村改造的开始,这里上演了一场“蚂蚁大搬家”的壮观场面。何以壮观?因为这里的“蚁族”足足有3万人!搬房就意味着重新找房。“蚁族”大学生们惊讶地发现,就在这短短的十多天内,合肥各处房租纷纷上涨了100元到200元,甚至出现了抢房的现象。“基本上,我们找房子就花了两个星期左右。”一位正在搬家的“蚁族”说。不仅房租上涨,有的“蚁族”甚至因急着重新找房子而被迫接受房东的无理条件。“明明才住半个月,房东硬要收一个月的钱。”记者走访了当地一些中介公司。谈到此次“蚂蚁”大搬家,很多老板都表示现在的房子比以前好租多了。面对如此涨价,一些老板称不怕没有人来租,城中村一下搬出3万人,总有人急需房子的。北京。唐家岭位于海淀区西北旺乡,这里仅有三千村民,却居住着五万多被称为“蚁族”的外地户籍大学毕业生;这里房屋混杂、道路狭窄、环境脏乱。去年凤凰卫视对唐家岭“蚁族”的生存状况进行了报道以后,唐家岭名扬全国,受到各方关注。北京市政府随即对唐家岭问题展开调研,调研结果是:拆迁改造。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头所讲述的情形。名扬全国后的唐家岭在大家印象中大抵是这样: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破旧狭小的木床,昏暗中混杂着尘土气味的空间,便是“蚁族”们的栖身场所;北京城冬日的萧瑟寒风,黑洞洞的小巷,黑压压的人流,小贩高昂起劲的吆喝声,便是“蚁族”们的生存环境。其实,在唐家岭“蚁族”们看来,这里的生活并不像外界渲染的那么“悲情”,既有超市,也有各种路边摊和餐厅,而且价格都比中心城区便宜得多,村里还有社区医院。但交通确实是不方便,在上下班高峰期,有时能堵上一两个小时。谈到这里拆迁后预计要修廉租公寓时,已经在此住了两年的小刘说:“建设廉租公寓的话,首先就要解决交通问题。”另一位住在唐家岭村的外来“蓝领”人员表示,租房主要看的是价格,“我们当然希望能住条件好的公租房,但要是价格高也就算了。其实,价格就是门槛。”“三满意”到“四满意”据起草《住房保障法》的专家说,“住房保障法”主要是保“基本”,保障我国居民住有所居的基本权利。目前起草的住房保障法“涉及所有人群,通过比例协调来有弹性地满足不同人群的需要”。可见,保障房最优先保障的,本来就应该是最低收入群体。而目前的现状是,原有城市户籍居民,特别是二三线城市的户籍居民,包括城中村居民,基本居住问题并不是没有解决。多年来,通过危旧房改造、城中村改造、工厂住房改造,已经基本解决了城市居民的居住问题,其中改造得好的,甚至已经拥有了产权住房。但是,新增城市人口却并没有得到有效保障,所以他们才是目前应该保障的重点。社会不和谐,也主要表现在新增城市人口,特别是“蚁族”等城市务工人群,保障房基本无法涵盖他们,地方政府也较少去考虑他们。目前的廉租房,基本只针对城市低保和残障人士,量少面窄。而且保障房只涉及到了户籍人口。而继续保障户籍人口,并不是在解决最困难群体的住房问题,而是在户籍人口现有住房基础上的锦上添花。这是有悖保障房原有意义的。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蚁族”群体已经成为推动城市发展的重要动力。因此,许多有识之士都对“蚁族”的住房问题给予了相当的关注并提出了一些解决方案。“这群人都是有着高学历的人才,应该得到政府的重视。”今年年初,广东省政协十届三次会议开幕前,政协委员陈缵光建议,“为了更好地为人才提供后顾无忧的生活条件,我觉得廉租房政策可以适当改进,照顾到一时际遇不佳的大学毕业生。”广东省社会科学院产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黎友焕认为,大量人才在广州无法安居,正在使得广州城市竞争力下降。保障房租赁惠及人群面扩大后,刚到广州工作的毕业大学生,即“蚁族”,也应纳入保障范围。河南省社科院副院长刘道兴将租住在城中村的农民工和大中专毕业生称为“新市民”。他说,这个群体工资收入低,买不起商品房,如果城中村拆得快了,这批人中就会有很大一部分被迫离开。那么不但郑州市民的生活受到了影响,对郑州市的经济发展也是一个损失。城中村改造要力争从“三满意”到“四满意”,即政府满意、开发商满意和居民满意这三条外,再加一个“新市民”满意。在郑州市政府今年的廉租住房发展规划中,不久将开始兴建的4200套廉租房在租赁后如果还有剩余,剩余部分将作为周转住房,按照市场租金对外出租,主要用于解决大中专毕业生和外来务工人员等人群的临时性居住问题。但是,政府现有的廉租房门槛较高,市场租金较之城中村里的“握手楼”租金显然也较高,显而易见,有可能住上廉租房的“蚁民”少之又少。法学博士、河南省国基律师事务所律师任成宇曾对此问题给出一份“民间提案”:在符合政府改造规划情况下,不改变城中村集体土地性质,村民集体开发,除解决村民自住外,多余部分在政府限价范围内作为廉租房,租给低收入人群。出租所得的租金收益归村集体经济组织,再由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分红方式派发给本村集体组织的成员。任成宇认为:由于没有改变土地性质,因此不存在土地因为由集体性质变为国有性质,不存在招拍挂过程,建设成本很低,房价便宜。由于改造系由村集体自行进行,因此,不存在拆迁、补偿等诱发的群体性纠纷。由于城中村改造系按照政府规划部门的规划要求进行,因此,改造完全符合城市规划,不会影响城市形象及城市管理职能的发挥。由于剩余部分房屋能够按照政府限价出租给城市低收入居民,因此,减少了政府开发建设大批廉租房的现实财政压力。由于出租房屋的租金收益归村集体且能够以分红方式派发给原城中村居民,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城中村改造完成后原城中村居民的生存权和发展权问题。由于开发建设房屋的产权归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因此,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小产权房”问题。显然,如果城中村能在集体力量下改造为漂亮的社区,又能让“蚁族”继续在里面安身,这无疑是件好事,一些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政府官方都表示认可这位律师的热情。北京市作为首善之都,在对解决“蚁族”住房问题的探索上也走在了全国的前面。唐家岭的新型廉租房试点建设,就充分吸取了各方人士的积极建议。据北京规划委主任黄艳介绍,唐家岭廉租房试点的最核心内容是,建设不同于目前公租房的新式廉租公寓,廉租公寓的产权和收益不归政府所有,而是归拆迁农民和村集体所有,同时廉租公寓申请的条件不限制北京本地户籍,而是面对目前聚集在唐家岭的外地毕业大学生。“这种方式被认为是解决现实中城乡结合部改造和服务外来流动人口的新尝试,既能保证依靠瓦片经济的被拆迁农民的利益,又能够照顾到外来务工人员的利益。”黄艳说,新式廉租公寓建立后,政府将在安全、质量、服务、管理多方面对其进行规范。唐家岭村支书屈富对改造非常欢迎:“现在,我们这里以租房闻名,特别是以出租给大学生出名。我们得充分利用这个名气打好廉租公寓发展的品牌。”在他看来,通过集体出资、村民入股的形式来打造“白领公寓”,既能够保证每个村民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又能够提升村里的交通、餐饮等其他产业。他甚至对白领公寓的出租价格也有自己的设想:“现在一般私人租价在每月400到700元,我觉得未来的‘白领公寓’价格也就这个水平。”按照市区的统一部署,唐家岭地区已于5月开始启动拆迁,整体腾退工作将在今年12月31日前完成,安置房及多功能产业用地建设工作将在2012年完成。对于4万即将搬走的“蚁族”,西北旺镇相关负责人表示:“欢迎他们以后回来。”然而,“蚁族”们对政府的改造计划似乎并不领情。“盖白领公寓,有几个能住得起啊!就算户型小,价格肯定也会高出咱们现在的房租。”“政府一厢情愿为我们改善居住环境,到时环境是改善了,但是生活成本肯定也就提高了。如果有钱住白领公寓,我们还搬到偏远的城中村来干嘛?”“蚁族”们纷纷对“400到700元”的预想表示质疑。来自山西的小杨也认为政府“欢迎以后回来”的邀请是一厢情愿:“搬回来?怎么可能回得来?唐家岭以后要盖那种带独立卫生间的房子,貌似城里合租的那些有钱人也会赶过来租住,这里生活便利,交通方便,我们要花原来的房租,只能往更远的地方搬,如果想搬回原地,就要提高房租。”他也担心还迁后这里的生活成本肯定要上涨。唐家岭的改造规划,标志着政府不仅正视了城中村“蚁族”的住房困难,而且开始积极探索解决问题之道,值得充分肯定。然而,已纷纷迁离唐家岭并对重新搬回来不持乐观态度的“蚁族”们的忧虑也并非没有缘由。近年来,旧城区或城乡结合部改造的进程越来越快,对于不居住在城中村的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段段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对于千千万万租住在城中村里面的人来说,城中村改造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严峻现实。尽管城中村脏、乱、差,严重影响城市的整体形象,但是,在他们看来,城中村就是他们在这个城市中的家和归宿。为了生存,选择城中村是无奈之举,也是必然之举。他们虽然一边常常抱怨城中村的恶劣环境,但是另一边又在感激城中村的存在。如果没有城中村,在这些繁华的大都市,哪里会有他们的栖息之地?那些崭新的高楼大厦或者住宅小区,对他们来说恐怕只能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他们每天都穿梭于其间,但是虽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在高房价低工资面前,他们只能屈服和将就,然后习惯。现在,政府关注到他们了,然而关注的结果便是拆迁改造,他们除了搬到更偏远的城乡结合部去,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呢?多年以来,国内许多城市都过度依靠土地财政,土地财政收入在地方政府财政收入中所占比重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