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书画的个人风格

论中国书画的个人风格

一、个人风格的构筑中国文画作为中华民族艺术的象征，已有数百年的历史。这是中华民族审美经验的集中体现。书画艺术是艺术家个体的“我”对客观世界的“物”的描绘,纵观中国书画的发展历史,可以看出,由于受老子、庄子所总结出的“天人合一”、“阴阳相克相生”的中国道家哲学观念的影响,中国书画艺术家很早就意识到,艺术创作决不仅仅是一个再现客观的过程,而是一个主观与客观相统一的过程。因此,要真正解读中国书画艺术的深层内涵,首先必须了解书画艺术家的个人风格。个人风格是每一个书画工作者在表现自己的用笔和结体(书法)时所形成的个性特征的集中体现,它具有与其他书画艺术家或其它时期的书画艺术面目不同的地方。纵观古今每一个书画家代表之作,不难发现,每一个稍有成就的书画家都有自己的个人风格,从而构筑了丰富多彩的中国传统书画艺术殿堂。一般说来,书画家的个人风格常常通过他的书画作品表现出来,或雄浑高古,或沉着自然,或豪放含蓄,或典雅洗炼,或疏野缜密,或超诣飘逸,或旷达流动。何谓雄浑高古?大力无敌为雄,元气未分曰浑,高则俯视一切,古则抗怀千古。此种品格极高,非具有大才力,大学问的人无以至此。中国历来的书画艺术家都承认书画艺术创造来源于客观世界,离不开客观世界,同时,又十分重视艺术家的主观能动作用。书画艺术作品不仅要以客观世界为依据,以生活为源泉,而且要通过作者自身的主观意识,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表现出来,把作为描绘对象的客观世界中的“物”与艺术家主观世界中的“我”,也即“天”、“人”有机地统一起来,这是一个相互融合的过程。中国书画艺术家审美体验的高峰是“物”“我”“浑然一体”,或物我两忘,譬如“庄生晓梦迷蝴蝶”,又如李白诗:“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等等。乍看或以为中国书画是一门求同的艺术,其实不然。纵观中国的书画史,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即中国书画是一门崇尚个性自由、张扬个性特点的艺术,艺术家通过自己的书画作品达到追求自身个性的完整。中国书画艺术的最高艺境是艺术家用个性化的语言,去表现一个人类永恒的主题--美,各种形式的美。二、以文明为代表的书法文在中国古代,书画艺术家多为学有所成的文人,文人书画家中不乏仕途失意、报国无门之哀愁,或者家破国亡、流离颠沛之沉痛。而书画作品是书画艺术家以自己人生体验为原料,以生命的冲动为动力生产出来的,是艺术家人格的实现和外化,因此,书画艺术家的个人风格必定在其书画作品中有所表现。我们知道,不同的书画艺术门类,都有其相同与不同之处。其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要通过笔墨或色彩来表现或具体或抽象的对象,不同之处是因为各自所表现的物象不同,所以在其表现方法与意境上也存在一定的差异。中国古代不少书画艺术家,都能出色地掌握多种书画技艺,在中国历史上,不少人不但书法出众,也能作画,甚至文章冠绝当世,譬如苏轼,董其昌等等。还有些人不仅擅长一种书体或某一画种,而且对其它书体或画种的造诣也相当深厚,如近人齐白石。同一书画家在表现不同的书画艺术种类的时候,既有属于他个人的书画艺术风格特点,也有属于某一具体的书画门类的艺术特点,同时,还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的时代烙印或特征。如何认识这种特点,是书画鉴赏时需要特别注意的问题。以北宋大文学家、书画家苏轼为例,苏轼学识渊博,文章气势磅礴,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书法与黄庭坚、米芾、蔡襄(一说蔡京)齐名,称“宋四大家”。擅长行、楷书,取法李邕、徐浩、颜真卿、杨凝式,并上溯晋唐各大家,而能自创新意,卓然自成一家。《山谷题跋?跋东坡墨迹》评其书:“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姿媚似杨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似柳诚悬。中岁喜学颜鲁公、杨风子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由此可见,苏轼在北宋,是极少有人可与之比肩的。苏轼的思想,或谓儒释道兼而有之,但以道为主。他的书论,就明显地表现这一点。他主张作书随意所适,自然天放。其《书唐氏六家后》赞张旭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自然天放,当然不合成法。他赞赏的是“无法之法”,《跋王荆公书》说:“荆公书得无法之法,然不可学无法。”“无法”自然不可学,然而却是“无法之法”,惟因如此才获得较高的审美价值。其《书所作字后》说:“献之少时学书,逸少从后取其笔而不可,知其长大必能名世。仆以为不然,知书不在笔牢,浩然听笔之所之而不失法度,乃为得之。”“无法之法”乃书家自己特有之法。苏轼才华横溢,是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全才,了解苏轼的一生经历与他诉诸于笔墨的艺术思想,对于我们正确认识苏轼的书画作品所蕴含的个人风格,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再如文徵明。文氏是我国明朝一位多才多艺的书画家,他不仅能作多种书体,也能作画。文徵明最初师从李应桢(贞柏)学习书法,大字以黄庭坚的风格入手,虽然有所变化。却一直未能脱离黄之束缚。中楷行书学王羲之的《圣教》、《兰亭》,很能得其法度。其特点是落笔柔中有刚,行次布局讲究规矩,显得舒缓虚和,不以奇、险取胜。小楷则追慕晋唐人的遗风,极其清丽工整,若与祝允明的小楷相比,显得更为娟秀。以文徵明的大字行楷《题李成寒林平野图歌》为例,从其行笔运毫的势态来看,明显可见黄庭坚的痕迹,如刚劲而略显偏长的横、竖、撇、捺,使整个字给人雄健挺拔的视觉感受。但是,若与黄庭坚的《苏东坡黄州寒食诗跋》相比,则少了一种形体与气势上的起伏变化,显得比较“规矩”,但一些人认为,这正是文徵明大字的风格特点。再看文徵明的中楷行书。以他晚年所书《赤壁赋》为例,其结体行笔颇有“王字”风范,清健端秀,点画之间还显然受到苏东坡、赵孟的影响。小楷是文徵明最为突出的一个方面,据说他在九十岁时还能作蝇头书,可见其书法功力之深厚了。文氏的小楷,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风格特点。早年作品,比较偏于精细的一路,中年以后,渐向娟秀稳健发展,不以尖利峻峭的笔法和结体诱人眼目,而善于在平淡之中显示其幽雅之美。其小楷《题苏东坡赤壁赋》,作于八十九岁时,从中可窥见其晚年小楷的特色。他曾说过,自己是在看到了王羲之的《黄庭经》初刻本之后,反复琢磨,才领会了书法中“筋、骨、肉”三者的关系,并由此悟出了小楷艺术的真谛。这些出自其本人的经验之谈,是掌握他晚年小楷风格时很好材料。再如,恽寿平的山水画,从形式到内容,都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和时代特征。其形式表现在他的笔墨中,其内容反映在他那些作品的题材上。从恽寿平所临摹的前人作品来看,恽并不追求与真笔之间的形似,而只是取其神似。恽寿平在其山水画的题语中,大都要论及前人笔法,他在创作生涯中,与明末清初的“四王”交往较多,对王时敏甚为崇敬,与王石谷私交极深,他们的画风,不可避免地影响着恽寿平。然而,恽寿平并不是一个轻易随人笔墨的平庸之辈,他一方面在题材上适应时代风气的潮流,另一方面却又在笔墨中极力表现自己独特的风格。所以,欣赏他的那些题有某人笔法的作品时,往往可以清楚地发现,其实恽寿平所用的完全是经过他自己改造的“前人”笔法,与题语中讲的某家、某人笔法相比,只是略用其意而已。清代前期在中国书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当属朱耷和石涛。朱耷,号八大山人。作为明宗室的后裔,朱耷历经了“天翻地解”的时代,从皇室贵胄沦落为草野遗民,是有深刻的亡国亡家之恨的。因此,隐姓埋名于林野,并大书“哑”字于门上,佯作疯颠、装聋作哑,但内心却充满家国破灭之痛,常伏地呜咽,忽而又仰天大笑,慷慨悲歌。我们看他的题名,常将八大山人四字连起来写,有时像“哭之”,有时写得又像“笑之”。他的名“耷”在明代是“驴”字的俗写。朱耷的艺术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造成的个性心理影响下形成的,其孤傲不羁的性格结出了风格独异的艺术之果。他的政治态度决定了他艺术创作的基本倾向,他运用借物抒情的手法,政治寓意明显。一些画上的题诗中露出了对故明的眷恋,如:“长借墨花寄幽兴,至今叶叶向南吹”,“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在八大山人的画中,鸟多是一副傲慢倔强的姿态,对鸟和鱼的眼睛,都作了夸张奇特的处理,眼眶很大,甚至画成方形,眼珠点在上沿,显出一副“白眼看人”的神态。“白眼看人”的神态。白眼向青天,实际表现了他对异族统治的蔑视和仇恨。他所作的荷花,荷茎挺拔而立,生气勃勃,力图表现倔强、出污泥不染、不随波逐流的品格。他画的山水,大多是荒凉萧索的残山水,表示对破碎山河的悼念。八大山人也爱画石,但他的石多上大下小,根基不稳,有随时倾倒之势。如他的《孔鹊牡丹》中,上部画一石壁,壁底下垂牡丹,下部画一块石,呈倒三角状,石上有一孔鹊的三根翎象征顶花翎,站在随时可能倾倒的危石上,喻为清朝的统治不能长久。至于石涛,也是明朝皇族后裔,姓朱名若极。国破家亡,石涛出家为僧,法名原济,别号苦瓜和尚、大涤子等。在清代摹古的形式主义盛极一时的时候,石涛以自己的创造精神,一扫明代以来中国画坛陈旧的积习,直破前人,独步千古,成为中国画史上具有革新精神的一代宗师。在艺术思想上,石涛坚决反对“泥古不化”的艺术奴隶,主张“我自用我法”,学习古人是为了“借古以开今”。在创作问题上,他主张深入生活,体察自然之精微,“与山川神遇而迹化”,达到物我交融的境界,要“搜尽奇峰打草稿”,并大胆提出了“笔墨当随时代”的全新书画艺术思想。石涛善画山水,他的山水创作多来自写生,构图奇特,善于截取自然角度,集中表现对象最突出的特征和自己最突出的感受。他笔墨运用灵活、风格奔放、沉郁苍茫、浑厚华滋,高于同侪。石涛晚年定居扬州,对后来扬州书画的艺术风格产生了极深刻的影响。清代中期的书画,以“扬州八怪”最为著名,扬州是清代商业的发展和盐商富贾云集之地,据史载,当时以卖画为生的画家多达数百人。明代中叶之后,水墨写意画的发展,特别是八大山人、石涛的艺术,直接影响到扬州地区书画艺术。“扬州八怪”是指在扬州卖画的八位画家,这个文人画派十分重视学养,不少人诗、书、画、印兼善、且互相配合、相互透渗、他们大多为仕途失意的知识分子,性格孤傲。怀才不遇,相似的性格际遇,使他们形成了相似的艺术思想。他们每个人都强调要自立门户不与人同,因此他们虽为同一画派,实则画风各自不同,差别很大。这种题材和表现形式的革新,震动了当时颓风日盛的清代画坛,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郑板桥,年近四十才中举人与进士,49岁后在山东潍县作了七年知县。任官期间清正廉明,可谓“两袖清风”。离任时画上题诗:“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支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钓竿。”其襟怀坦荡的浩然正气,一览无遗。因其一生坎坷,形成了他孤高倔强、不落时俗的性格,绘画以兰、竹、松、菊为主,尤工兰竹,极少设色。郑板桥的竹子,无论是新篁出雨,还是老枝迎风;无论是亭亭玉立的水乡之竹,还是坚劲傲挺的山野之竹,都有其生命与性格。这是郑板桥书画的突出的个人风格,而这种个人风格又与其时代风格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扬州八怪”中的另一传奇人物李方膺为例,李方膺亦曾做官,以勤政爱民、清廉正直受到当地父老的爱戴,但最后毅然脱离仕途,寄情书画。他最喜画梅,其中题诗“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他画菊花,连花盆也画入画中,并题诗:“莫笑田家老瓦盆,也分秋色到柴门,西风昨夜园林过,扶起霜花和竹根。”李方膺仕途终不如意,书画作品中,自然流露出他傲岸刚直的性格,他画梅,往往是一枝数朵,瘦影支离;画兰,则飘逸洒脱,如君子特立独行;画松,则敢脱前人旧囿,画狂风中的松树,于狂风中显出松之精神,使人观画时犹闻松涛之声。总而言之,中国古代书画艺术家把书画艺术看作是心声心画,其美学内涵就是把审美归结为对自我人格的欣赏。英国著名美术理论家贡布里希曾说:“他们的画(中国画)画在绢本卷轴上,保存在珍贵的匣椟之中,这就是12世纪和13世纪中国最伟大的山水画所蕴涵的意图。”西方学者认为,中国画所表现的内涵不仅限于肉眼所看到的物体,而须用心去解读。美国美术评论家高居翰也评论道:“像中国学者们常常所做的那样,平淡只是表面上的,一幅貌似单调的画很可能掩盖着内在的富丽堂皇,在朴素的外衣里可能裹藏着绣花的袍子。在艺术作品和它所反映出来的人品中,平淡并不等于单调。”三、关于一般绘画作品中基本造型的情况,书写手法的使用方法规范在认识一些书画家的个人风格时,常常会涉及到他们在不同时期的作品所具有的不同面貌,这就是个人风格中的变化,不少书画家个人风格的形成,都有一个过程,这是极正常的。这个过程包括诸如学习前人传统,探索新的方法,然后形成个人风格等阶段性的特点。个人风格形成以后,也还有一个从初步到成熟的过程。在这些不同的阶段中,有些书画家的基本面貌并不改变,只是笔墨技巧的熟练程度不同而己,也有些书画家,在不同的阶段中,不仅笔墨技巧的熟练程度有所变化,就是基本的面貌也会发生变化。从鉴赏的需要上来说,对于个人风格中的这些特殊现象,有加以认识和辨别的必要。当然,要掌握这一现象,必须从书画家不同时期的代表性的作品入手。对于那些作品流传不多的书画家,一般只能通过可靠的文字记载来了解他们。对于那些个人风格鲜明,在整个艺术生涯中基本面貌并无多大改变的书画家,他们也可能存在一个前后期的特征,主要是笔墨技巧的老练程度有所不同,这是比较容易掌握的。如倪瓒的山水画,始终以疏朗萧逸的面貌出现,用笔较干,墨色也较为淡雅。陈洪绶的人物画,多以夸张的造型取胜,设色工丽而不俗,具有很强的装饰味道。恽寿平的“没骨花卉”,中年时以浓艳绚丽为主,晚年追求淡雅的风格,但在造型和构图方面,仍然具有生动灵活的特色,使一般摹仿者难以企及。四、两大艺术生平事迹书画艺术是人类历史长河中的一盏不灭的明灯,艺术家以其作品中蕴含的人格力量影响当代,功在后世,书画艺术家的个人风格总是与其当世的时代风格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十九世纪末,法国著名雕刻家奥古斯特·罗丹曾说:“艺术家和思想家好比十分精美、响亮的琴--每个时代的情境在琴上发出颤动的声音,扩展到所有其他的人。”每个时代都通过自己的艺术家和思想家发出自己特有的声音,反映那个时代的社会面貌,表现那个时代人们的思想、感情、意志、理想、愿望和要求,同时又给那个时代和民族、阶级(在阶级社会)、阶层的人们以深刻和巨大的影响,甚至一直波及到遥远的后世。譬如宋代,文人画兴起,学术思想活跃,三百多年间,国家多难而文运不衰,书画艺术尤具特色。宋代的学术思想影响了书画理论的发展方面,自然也影响书画艺术家个人风格的大体走向。宋代的文人画的声誉掩盖了画工的地位,崇尚笔情墨韵,逸格列为品第之首。从人物形神的探索,伸向自然奥秘,而使花鸟,山水画兴盛,促进了中国书画向着更高更深的层次发展,直接影响到元明及以后的书画。就总体而言,每个时代都有代表性的书画家,他们作品的共同特点是,上承前代大师,自创一家风貌,影响一代或几代书坛或画坛。后世争相仿效,赝品也特别多。因此,我们应该从研究中国书画各时代的一般特征入手,之后再去精研历代名家的个人风格,惟有如此,才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也才能进入书画艺术鉴藏的殿堂。因此,研究书画家的个人风格,须从书画史入手,了解历代大师的生平事迹。因为书画如其人,只有了解了书画家其人其事,才能准确地把握其作品。例如,倪云林是南宋遗民,不满元朝蒙古人对汉人的统治,淡看人生,散尽家产,浪迹太湖平远山水之间,其画自然一派萧疏,平淡如烟。这种气息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模仿的。明代大家沈周每每摹仿倪云林,总是过于厚重,达不到那种虚和冲淡之境,这与沈周平静的社会经历和宽厚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