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诗学的音韵范畴

明清诗学的音韵范畴

魅力是中国古典美学的一个丰富而深刻的领域。作为一个术语,它最先出现在魏晋南北朝的人物品评之中。如《宋书·王敬弘传》云:“敬弘神韵冲简,识字标峻”(《宋书》卷六十六),梁武帝《赠萧子显诏》谓萧子显“神韵峻举”(《全梁文》卷四),此时的“神韵”指的是人物的神采风度。后来,“神韵”由人物品评移用于画论,才正式成为艺术范畴和艺术美追求的理想目标。东晋顾恺之在人物画论中提出“以形写神”、“传神写照”原则,首次确立了“传神”观念。南齐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气韵(又称“神韵”)生动”作为绘画“六法”中最为关键之一法,第一个将“神韵”引入艺术品评之中。自唐代开始,神韵范畴及其理论在诗论领域内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司空图以道、玄哲学为基础,对唐代及其以前的山水诗创作实践进行总结,提出了“韵味”说。他认为,诗歌要达到“全美”或艺术极致,必须具有“韵外之致”或“味外之旨”,即能够传达给读者以含蓄蕴藉、寻绎不尽的美感。南宋严羽在司空图的韵味说的基础上提出了“兴趣”说。他认为“诗之有神韵者”,应该“如水中之月,空中之音,相中之色,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沧浪诗话·诗辨》)。由以上对神韵发展史的简单追溯,我们可以简略地了解明清以前神韵的基本美学内涵。但是,直到明清以前没有一个人明确地将“神韵”作为一个美学范畴去具体地论诗,明清诗学中主张神韵说的诗论家在前人理论的基础上进行吸收含纳,并结合具体的诗歌批评实际进行了深入而系统的探讨,才使得神韵这一范畴真正成为中国古典美学领域内的一个完整而丰富的美学范畴。本文拟欲结合胡应麟、陆时雍和王士祯三人的诗论,仅从生气这个层面对明清诗学神韵范畴的内涵作一粗略的分析。神韵,首先是一种生气。由神韵史的追溯我们发现神韵的最初含义是由传神观念发展而来的,要求文本中生气灌注,气韵生动。明清诗论家也仍然沿用了神韵的这一层基本涵义,并将其作为诗歌批评的一般审美准则。陆时雍在《总论》中指出:“诗之佳,拂拂如风,洋洋如水,一往神韵,行乎其间。班固《明堂》诸篇,则质而鬼矣。鬼者,无生气之谓也。”这就明确地将“神韵”当作“生气”,一首好诗必须是有“神韵行乎其间”,否则,诗将会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死语。胡应麟则将神韵诗所具有的生气称为“生意”,如《外编》卷五云:“诗之筋骨,犹木之根干也;肌肉,犹枝叶也;色泽神韵,犹花蕊也。筋骨立于中,肌肉荣于外,色泽神韵充溢其间,而后诗之美善备。犹木之根干苍然,花蕊烂然,而后木之生意完。”这里他用了双重譬喻,将诗之神韵既譬之于人,又譬之于木。就譬之于人而言,神韵是人的神情风致;就譬之于木而言,神韵是木之花蕊。虽取譬不同,但在强调神韵的生气涵义这一点上是共同的。王士祯也同样强调神韵的这一层基本涵义。按照他的自述,虽然他一生中在诗论风格上有过两次转变,但重视诗歌的生气灌注成为他一以贯之的艺术追求。如第一次由“中岁越三唐而事两宋”的转变是由于“物情厌故,笔意喜生”。(俞兆晟《渔洋诗话序》)“喜生”即追求诗的生命力。正如施闰章在《渔洋山人续集序》中所云:“渔洋‘疾夫肤附唐人者了无生气,故间有取于子瞻。’”众所周知,苏轼的诗风“称性淋漓”,如万斛泉源自然涌出,充满了勃勃生机,而这种风格正是王士祯所渴望得到的,所以苏轼才成为他师法的对象。王士祯的第二次转变在思想成熟的晚年,他又重新回到早年宗唐之旨,“于是以大音希声,药淫哇锢习”(俞兆晟《渔洋诗话序》)《唐贤三昧集》正是此时编定的。他曾自述此书编选的缘起云:“吾盖疾夫世之依附盛唐者,但知学为‘和天闾阖’、‘万国衣冠’之语,而自命高华,自矜为壮丽,按之其中,毫无生气,故有《三昧集》之选。要在剔出盛唐真面目与世人看,以见盛唐之诗,原非空壳子、大帽子活。”(《然灯记闻》)这表明他认为盛唐诗的真面目是富有生气的,而《三昧集》的编选宗旨即“大音希声”被公认为是“独标神韵”的,如盛符升在《十种唐诗选序》中就说:“集中所载,直取性情,归之神韵。”可见,生气也是王士祯“神韵”的基本内涵。最早使用“生气”一词来评论艺术的是东汉高诱。他在《淮南子·说山训》的“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说;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语下注云:“生气者,人形之君。规画人形无有生气,故曰君形亡。”他将“生气”与“人形”对举,认为“生气”即是“君形者”。在《淮南子·览冥篇》的注中他又谓“君形者,精神也。”可见“生气”即人的精神。此语历来被视为对传神的要求,它表明只有传达出对象的精神才使文本有生气。后来司空图在《诗品·精神》中说:“生气远出,不著死灰”,明确地将“生气”当作诗的精神而纳入他的神韵范畴之中。正因为明清诗学中的神韵由传统的传神观念而来,要求文本要有生气,所以它又有系列的同义词,如“丰神”、“情韵”、“风韵”、“气韵”、“生韵”等等,它们都是对神韵范畴具体的批评和运用。神韵既然是流露于文本中的生气,那么它必定是主体之神锲入客体之神后二者的交流感应而产生的,它既有作家思想感情、气质、个性的灌注,又有自然生气的氤氲,二者缺一不可。明清神韵论者认为,要想文本生气灌注,首先必须是作家的情感自然真实。胡、陆、王等神韵论者深受道家“法天贵真”等崇尚自然思想的影响,在情感上都特别重视这一点。如陆时雍《总论》云:“精神聚而色泽生,此非雕琢之所能为也。精神道宝,闪闪著地,文之至也。晋诗如丛彩为花,绝少生韵。……语曰:‘情生于文,文生于情。’此言可以药晋人之病。”他认为有生韵的诗必须是诗人情感充实于内时才自然形成的,绝非雕琢所能做到。而晋诗缺乏生韵是因为晋人情感不真实。所以陆时雍在其《总论》中进一步指出:“情欲其真,而韵欲其长,二言足以尽诗之道也。”这就将“真情”明确地置于“诗道”之首。另外,他所提出的“绝去形容,独标真素”中的“真素”也有“真情”的意思。在陆时雍之后,王士祯也作了强调。他在针砭明清诗中肤附盛唐而流于空洞的格调这一创作倾向时,曾在《池北偶谈》中借用王世懋的话来告诫时人:“今之作者,但须真才实学,本性求情,且莫理论格调。”很显然,他是将作者是否有真性情作为诗歌是否有鲜活灵动的艺术生气的关键之一。这与陆时雍明确地将真情界定为“诗之道”的论诗主张并无二致。性情是作家较长时期形成的较为固定的情感。作家的情感真实除此之外,还包括提笔挥洒之前一刹那间的感受与体验的真实即意兴的真实。意兴是作家心中突然涌动起来的创作冲动或激情。在这种状态下,作家的想象力异常活跃,能将当下即得的和在头脑中积淀日久的意象一并激活起来,“大则须弥,小则芥子”一时纷至沓来,驱遣汇至一处,也不管意象的组合是否合乎现实生活的一般逻辑或事实道理,正如张宗楠在《带经堂诗话》卷三中所言“诗家惟论兴会,道里远近不必尽合”。如此一来形成的画面或意境,不仅具有高度的艺术化,而且充满了主体的精神生气,情感的自然真实是显而易见的。所以,神韵论者都醉心于此。如胡应麟就主张“汗漫”之兴:“盖诗惟咏物不可汗漫,至于登临、燕集、寄忆、赠送,惟以神韵为主。”(胡应麟《内编》卷五)王士祯更倡导“伫兴而就”:“王士源序孟浩然诗云:‘每有制作,伫兴而就。’余生平服膺此言,故未尝为人强作,亦不耐为和韵诗也。”(王士祯《渔洋诗话》)总之,神韵论者从意兴的自然真实性出发要求主体为诗歌灌注生气。神韵诗的生气,除了来自诗人主体的生气之外,还有来自于客体即自然景物的生气。人有精神,生气容易理解,但为什么说自然景物也有精神和生气呢?这是因为在古人看来,自然万物和人一样都秉受了物质性的宇宙元气、获得了灵动的生命力,因而不但人有神,一切自然景物也有神,正如宋人邓椿《西继杂记》所云:“世徒知人之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认为万物有神是中国古代传统的泛神论,但它不同于西方宗教的泛神论,准确地说它应该是一种“泛生”论。神韵论者都持有这一看法。胡应麟在其《内编》卷五中说:“太白五七言绝,字字神境,篇篇神物。”陆时雍评杜甫《朝进东门营》一诗曰:“写景一一入神。”(陆时雍《唐诗镜》卷二十一)王士祯在《池北偶谈》中亦云:“陆鲁望白莲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白风清欲堕时。’语自传神,不可移易。”神韵论既然都认为自然景物中皆有神寓涵其中,那么他们就非常注重体验自然和从自然景物中攫取生气。比如胡应麟,虽然主张“汗漫”之兴,强调“兴”的主观随意性和艺术性,并且随之而来的“象”也染上了作者的情感意绪,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般空灵而不可著实,但是,胡氏也并未否认作为第一自然的外界物象、景物的重要性。他看到了情感意兴毕竟有受外物感触的一面,外物是情感意兴产生的物质基础,并且在外物感触之下而起的情感意兴往往更为真实自然,也更新鲜活泼和充满生气。他所谓“真情”除与前面所强调的主体情感的真实自然相合以外,也未尝不是以“真景”作为基础、由“真景”感触而生的。正因为他对真景物在一定程度上的重视,才使得他的“兴象”注意到了外物感触的重要性,也由此使得他的创伤构思论在很大程度上挣脱了古代典籍的束缚和拟古主义的桎梏,从而为他的神韵浇注了生气。如果说胡应麟还只是在一定程度上重视体察自然景物,那么陆时雍、王士祯则是深刻地意识到了自然景物的重要性,而且他们关于体察自然的观点、理论在自觉性、系统性与鲜明性上大大超过了胡氏。例如陆时雍《总论》中说:“诗之所贵,色与韵而已矣。”又说:“有韵必有色,故色欲其韶也。”这就把来自于第一自然的特色鲜明地标举了出来,而且把它看作产生神韵的一个重要因素与条件。陆、王二人还明确指出诗之要义在于“体物”。王士祯给诗下的定义是:“既缘情而绮靡,亦体物而浏亮”(《师友诗传录》),将“体物”作为诗歌艺术功能的一个重要方面而与“缘情”并列;陆时雍在《古诗镜》卷十二中也说:“体物之佳,能使景色现前,身当其趣”,要求诗歌传达出自然景物韶美佳胜的魅力,以供读者身临其境而品赏玩味,从而增加诗歌的审美韵味。总之,认为万物都有神、有生气的观念虽源于中国古代素朴的哲学思想,但当这一观念进入审美和艺术领域,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