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城市规划思想的文化内涵

中国古代城市规划思想的文化内涵

一城市的规划结构城市建设包括地形、地质、气象、水文、资源、交通等诸多因素。此外，还应考虑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的影响，以及城市与自然景观之间的关系。它反映了一个国家的社会状况和文化特点。远在古代,我们的祖先就深悟“天可载之亦可覆之”的道理,懂得与大自然相安默契,悠然共处。《周易·乾卦》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古人明确提出了天人协调的思想,要求人不违天,天亦不违人,使人与自然能协调并存。中国自从四千多年前夏朝开始出现城市型居民点以来,人们在选择自然环境进行规划建设时,就开始注意与自然的结合、协调,将人居环境建设合理地组织到自然环境中去。中国古代的城市讲求天地方位、山川风水。战国时秦国雍城北面高山环绕,东临纸坊河,南面、西面依雍水,城市周围土地肥沃,对自然环境的选择独具匠心;秦始皇扩建咸阳时,背依北坂,面向终南,跨越渭河南北两岸,渭北建咸阳宫,渭南建信宫和阿房宫,并“表南山之巅以为阙”(《史记·秦始皇本纪》),把山川都纳入城市整体环境中;明南京城北临长江,东依玄武湖,并与钟山相望,还将秦淮河、莫愁湖、狮子山、清凉山等自然山水引入城内,可谓河湖秀丽,山峦叠翠;故都北京有山海关雄踞于左,井陉太行诸隘列峙于右,面临海河与黄淮平原,五河前绕,长城后拥。古代城市尊重自然的思想和善于利用自然的经验在今天仍值得我们学习,但研究历史上的城市不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为了当前建设的需要,是为了解决今天城市发展中的诸多问题。1998年8月在北京召开了“第一届中国建筑史学国际研讨会”,大会对当前的环境问题深感忧虑认为发扬中国与自然相统一的建筑哲学思想促进解决可持续发展人居环境问题,乃是当务之急”,“对于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是探讨新的历史条件下使人与自然完美结合的方式和手段”。吴良镛先生在1999年国际建协第20届世界建筑师大会召开之际,亦指出:“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城市如北京城、苏州城等等,从城市的选址、城市的结构……就是涵盖建筑、地景和规划的统一整体。可以说,这正是中国建筑体系的特色和精华所在。”正如吴先生所说,中国古代有很多城市与自然环境都是和谐共处、融为一体的,而这种传统的形成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和深厚的文化内涵。二城市防洪的原则古代中国“以农立国”,而中华民族所处的自然地理环境却很复杂。与世界其他国家相比,中国是自然灾害,特别是气象灾害发生最为频繁、严重的地区之一。中国农业属气候型,靠天吃饭,南方春季阴雨潮湿、夏季江河泛滥、台风猛烈,北方冬季寒流强盛、天气变化莫测。因此,为了克服不利的自然气象条件,发展农业生产,古人对天气和天象的观测尤为重视,形成并长久沿袭了“仰天观地”的习惯,凡事都讲求顺应天意,遵循自然规律办事。中国古代城市是在农业居民点的基础上产生的,最初的城市都形成于农业发达的地区。农业和渔牧业都与水有密切的关系,因而早期城市均靠近河流。奴隶社会和早期封建社会,城市多分布于黄河中下游,如位于今洛阳市附近的夏代都城斟和商代都城西亳均紧靠黄河以及它的支流洛河和伊水(图1),只是这些河流当时主要用于农业灌溉和居民饮水,而航运和商业交通的作用很小。秦以后全国大部分时间为统一的封建国家,国内市场扩大,较大数量和较远距离的商品流通增加,水运逐渐发达,于是在一些通航河道的交汇处和重要渡口,往往形成商业都会。隋唐至北宋,国家政治军事中心在关中及中原地区,经济中心在江淮一带,开封之所以成为北宋都城,就是因为它处于“四达之会”,即位于黄河、汴河、惠民河和广济河的交汇处,漕运发达。另外,大量物资通过运河、黄河运往都城,带动了沿河城市的发展,如苏州、扬州等。元明清时期,南北大运河的漕运更成为统治阶级的命脉。但是,城市临水也有其不利的一面。洪水就是古代最主要的灾害之一。据《通鉴纲目》记载,四千多年前黄河流域出现了持续特大洪水,尧帝派鲧治水,鲧“作九仞之城,九年迄无成功”。尽管鲧治水没有成功,但这足以证明中国当时已开始了城市防洪的实践。选址对于城市防洪的重要性,在《管子·乘马》中有精辟的论述:“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古人正是本着这样的原则,合理安排城市与河流的关系。山东临淄是历史名城,战国时为齐都。它东临淄河,西依系水,南有牛稷二山,北为阔野,其地势高敞,河床稳定,并以淄河为护城壕,起到了“用力不劳,而为备也易矣”的作用。这不仅促进了临淄的经济发展,而且少有水患。自公元前9世纪中叶齐献公迁都至此,到公元前221年秦灭齐,临淄作为齐国国都达六百余年,而其繁荣直至汉代,前后千余年。元大都和明清北京城,因永定河多洪患,故城址不临河,而位于永定河冲积扇的背脊上,接近泉水丰富的西山山麓,既有用水之便,又可少受洪灾。古代帝王出于天命意识与政治统治的需要,同时也为了物资的集散交换,保证贡赋便捷,往往选择国土中央的地方营建都城,即所谓“择中”,以有利于形成“四方辐凑”的政治军事中心。《史记集解》引刘熙曰:“帝王所都为中,故曰中国。”帝王所都之地就是“中”,所建城邑就叫“中国”。商代的甲骨文中有“中商——大邑商居土中”之说。周武王、周公四处考察,寻找“土中”,从而兴建东都洛邑,原因就在于“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史记·周本纪》)。“择中”传统发展至春秋战国时期已成为都城选址的原则。《尚书·禹贡》就提出了“五服”制度,即以都城为中心,将国土向四方划成“甸、侯、绥、要、荒”五服,每服五百里。《周礼·夏官》又进一步提出“九服”的制度。《管子·度地》说:“天子中而处。”《吕氏春秋·审分览》说:“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而立宫择宫之中而立庙到了西汉,贾谊《新书》说:“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而为都,公侯地百里而为都。”不过,由于国家疆域在历史上时有变更,因此“中心”也是一个相对概念,会发生变动。关中平原上,曾先后建立过西周丰镐、秦咸阳、汉长安和隋唐长安等都城,它们选址各异,这与寻找关中平原的中心点不无关系。此外,由于战争因素,历史上还出现过利用山地地形的军事城市。项羽刘邦的楚汉相争经过了一百多次战争,其间曾有过议和协约。《史记·高祖本纪》说:“中分天下,割鸿沟西者为汉,鸿沟东者为楚。”当时在鸿沟(今河南省广武县黄河南岸)东西两侧,楚汉各建了一座军事城市,两城耸立对峙,据守在高200m的悬崖上,相距800m。它们在山地城市建设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3“象天法地”思想的体现—“象天法地”的文化传统如果说物质生产和政治统治的因素是城市建设和城市发展的根本动力,那么古代文化和哲学思想则从更深层次上决定了中国古代城市和自然山水相互依存的密切关系。在城市产生之初,地理环境因素曾对它起到很大的制约作用,但随着人类生产力水平的提高,人文因素的影响逐渐上升到主导地位。综观历史上的城市建设活动,无一不是传统文化的集中表现。中国古代哲学非常关注“天、地、人”关系的研究,重视培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尊天祭祖、克己复礼的传统观念,这对古代政治制度和社会文化意识产生了巨大影响,并在古代城市建设中具体表现出来。如古人重视城市中天地、祖宗、社稷、阴阳、方位、虚实等因素的处理,逐渐形成了“相土”、“尝水”、“卜居”等传统。据东汉赵晔《吴越春秋》记载,伍子胥为吴王筑阖闾城(今苏州市),“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以象天八风。水门八,以法地八聪”。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认为阖闾城的布局是当时人们心目中“宇宙图案”的再现。秦汉时期,融自然山水的城市观逐渐形成。秦始皇以大地为依托,对应天体观念来规划他的都城,这是秦咸阳总体规划的一大特色。城市横跨渭水,重心在地势高峻的北塬,呈俯瞰全城之势。秦始皇以渭水比拟天上的银河——“天汉”,将各宫视若天体星座,凭借复道、甬道和桥梁作为联系,参照天体星象将各宫联成一个整体,构成以渭北咸阳宫为首的庞大宫城群,有如群星拱卫天极一般,充分显示了“帝居”——咸阳宫的核心地位。同时以咸阳宫中轴线作为全城的主轴线,渭河为辅轴线,通过这组轴线的控制,进一步把渭北与渭南两大区域组织起来,使之浑然一体(图2)。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东晋时期,郭璞完成了历史上第一本总结墓葬择地学的风水总论《葬书》,并在温州当地方官时,规划建设了温州城。他到瓯江下游称土质之轻重,察山水之形势,将温州周围七座小山连成城墙,比拟为北斗七星。龙门位于隋唐洛阳城南约15km处,为南北向山体,中间有伊水穿过,北魏时开凿了龙门石窟。据文献记载,宇文恺规划洛阳城时,将城市轴线对准龙门山口,使城市朝向自然山水景观的突出之处,这是融自然山水城市观的重要发展(图3)。“象天法地”思想在城市规划观念上的又一重要体现就是“形胜”理论。形胜是指城市周围山河险固,足以胜人。三国时吴国都城原来在朱方(后改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诸葛亮在赤壁之战前夕出使东吴时,途经秣陵(今南京市),到长江边察看地形,他赞叹道:“钟阜龙蟠,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诸葛亮对秣陵周围自然环境的分析就是基于“形胜”理论,将山川赋予内在含意:钟阜山高,气势磅礴,作龙蟠;石头山矮,雄峙屹立,作虎踞;另有长江、玄武湖环绕其间,可谓山有势,水有情,能够形成帝王之宅。赤壁之战后,孙权将国都迁往秣陵,改名建业。城池依自然地势构筑,西据石头山和长江,北依玄武湖天然屏障,形势险要,使之后来发展成为著名的六朝古都。以上关于中国古代城市结合自然的种种分析,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综合起来并与科技、宗教等因素一起影响和决定着中国古代城市和自然山水的关系。下面以隋唐长安城(今西安市)和宋平江城(今苏州市)为例综合阐述。三实例分析1西安地区城市布局和立地条件隋唐长安城位于关中平原的中部关中平原东西长约300km,南北宽约40km。南面是秦岭高山;北面是高原山地;东端连接华山、潼关和黄河三门峡,有多处险要关隘;西面是渭河上游山地,崇山峻岭,关隘密布。从整个形势来看,关中平原地域广阔,物产丰富,四面环山,各方有关隘拱卫,固若金汤。该地区历来被认为是最理想的建都区域,历史上有许多王朝或政权在此建都。西周时期的丰镐,位于渭河支流沣水两岸,《诗经》中有关于京城风光的生动描绘,讲述了都城与沣水之间和谐的景象。战国时秦咸阳位于丰镐北面,渭河北岸,这是因为渭河水量比沣水大,能更好地满足城市用水的缘故。秦始皇扩建咸阳时,曾跨越渭河,南达秦岭。阿房宫就在渭河以南,离丰镐较近。汉长安城位于渭河南岸,由最初利用秦代的兴乐宫扩建而成。到了隋代,因为汉长安城的地下水变咸,另择地建都。隋大兴城位于汉长安城东南,它与唐长安城虽历两朝,实为一城(图4)。隋代都城由太子左庶子宇文恺负责规划。宇文恺选择了龙首原与少陵原之间的一块平原。龙首原位于今西安市北,头起广泰门,尾至三桥车站一带,呈东北、西南走向,原头高约20丈,尾高约5丈,东西长约30km,犹如一条长龙横卧在那里,故有此名。古人云:“龙首山川原秀丽,卉物滋阜,卜食相土,宜建都邑。”(《隋书·高祖纪上》)宇文恺选择这里作为新都的城址,同龙首原与少陵原之间六条东西走向的冈阜有密切关系。这六条冈阜,当时称为“六坡”,对于城市规划和建设本是一个障碍,却被他巧妙地处理和加以利用。宇文恺以《周易》的乾坤理论作为新都设计的指导思想,并在现实地理环境中寻找理论上的对应物,他把龙首原以南的六坡视为乾之六爻,并按“九一、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九六”的顺序排列下来,布设不同的建筑物,以体现《周易》的思想。宇文恺认为“九二”、“九三”、“九五”高坡的地位最尊贵,“故于九二置宫室,以当帝王之居;九三立百司,以应君子之数;九五位贵,不欲常人居住,故置玄都观、兴善寺以镇之”。(《唐会要·玄都观》)具体来说,即“九二”高坡是“见龙在田”的地方,只能“以当帝王之居”。“九三”高坡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地方,把政府机关设在这里,以体现文武百官勤奋努力,效忠皇帝。“九五”高坡是“飞龙在天”的地方,于是设置玄都观和大兴善寺。“九四”、“九六”两条高坡的地位并不尊贵,不过,长安城内寺院多数占据其上。长安城南北二墙,恰好分别从“九六”和“九一”高坡的南缘通过,目的是要把城垣摆在高地,以占据有利地形。城东南角向内曲折,把曲江池隔在城外,是为了使南垣保持一定的高度。六条高坡之间的低地,除安置居民区外,还利用凹陷地带开辟湖泊,使其成为名胜风景区。可见,横贯长安城的六条高坡,是隋代新都的骨架,皇宫、官署和寺院都高高在上,与一般居民区形成鲜明对照,从而增大了城市的立体空间,使其高低错落,格外壮观。从方位上看,西安地区历代都城的选址是由西南到东北,又折向东南。从地势上看,城址则由低地向高地逐步转移。这同生产力的发展和人类改造自然环境能力的不断提高有密切关系。早期城址地势较低,是为了容易开发利用和便于解决城市供水问题。后来城址向高处转移,是为扩大城市范围,突出立体空间,特别是能够开凿渠道,从较远的地方引水入城,使城市供水更为充沛。汉长安与隋唐长安均利用龙首原高地建置宫殿,以建瓴之势突出王居,并有泾、渭、、灞、沣、、、涝八水环抱,即所谓“八水绕长安”。汉长安据原之北麓,向北延展直达渭河。隋唐长安据原之南麓,向南扩张迄曲江池畔。就地形而言,向南发展较向北发展更为有利,不仅平原开阔,无渭河阻碍,便于城市扩张,而且引水更加方便。隋唐长安水域广阔,湖泊星罗棋布,渠道密如蛛网,是城址优越的必然结果。其规划建设与关中平原四周环境协调,组成一幅壮丽的图画。2城市景观特色的体现—宋平江平江,是南宋时苏州的名称。苏州自公元前514年吴王阖闾建城,迄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平江位于长江下游太湖三角洲的中心地区,是“水乡泽国”,这里气候温和,雨量充沛。自古以来,太湖地区广阔的河湖水网保证了平江农业灌溉的便利和水陆交通的发达。隋大业六年(公元610年)开通了由镇江到余杭的大运河,将平江纳入全国水路网络,使之成为这一地区的航运中心,商业手工业更为发达。五代到北宋年间,中国北方多战乱,而南方时局相对稳定,这就促进了南方地区的繁荣和发展,平江成为江南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城市。但是当金军于1129年再度入侵宋王朝时,平江城被摧毁了。随后,南宋对平江进行了长达百年的改建。1229年,平江郡守李寿鹏用石碑雕琢成为《平江图》,生动地记载了城市重建一百年后的面貌,反映了平江城市规划的思想,这是迄今为止中国保存最早的一幅城市规划图。平江是水乡城市,河道纵横。城市以河道为骨架,道路布局与河道配合,有效地融贯着水陆两套交通系统。从《平江图》上看,河道总长度为82km,是城市街道总长度的78%。城内南北向河道六条,东西向河道十四条,还有许多支流共同形成河道网。河道系统使城市生活用水和生产用水得以保证,并可作为天然的排水、蓄水系统,防止了城中水涝。河道系统在城市防火方面亦显示了巨大的优越性。另外,河道的大面积水域具有吸热吸尘通风等作用对改善环境十分有利河面水汽的大量蒸发增加了空气湿度,为植物提供了丰富的第二湿度资源,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传统造园的发展。平江在宋代以前就有较大的私家园林,如沧浪亭。到南宋时,园林已有相当规模,以后发展成为独具风格的苏州园林艺术。平江城内河流多,桥梁也很多,唐代白居易有诗云:“红蓝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