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苏轼诗歌中的劳动与农民

论苏轼诗歌中的劳动与农民

苏轼（1036-1101），子湛，东坡村书生。来自莫州市（今四川峨眉）。苏轼在诗、词、文、赋、书法、绘画等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清人张道《苏亭诗话》对其有以下评价:“余尝言古今文人无全才,惟东坡事事俱造第一流地步……东坡则古文齿退之而肩庐陵,踵名父而肘难弟,故有‘韩苏’‘欧苏’‘三苏’之称。诗则上接四家,空前绝后。书法独出姿格,不袭晋唐面目,与山谷、元章、君谟,并号大家。”(1)自宋至今,诸多研究者对苏轼的思想及创作等都进行过探讨,涉及家世生平,政治实践,作品版本、校正、评论、鉴赏等多方面。但长期以来,学界对苏轼的农业思想却未给予应有的重视。在苏轼诗作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关于农民生活的苦与乐、乡村农业生产活动及技术水平等方面。本文拟对苏轼诗作中的涉农诗进行分析探讨,以求教于方家。一苏词:民生痛苦与农业发展在青少年时期,苏轼就亲身体验过普通农民的生活,对农民疾苦较为了解。苏轼家里经济来源主要就是农事收成。苏轼祖父苏序“顷年在乡里郊居,陆田不多,惟种粟”。苏洵也曾自述:“闭门事耕田,蚕谷聊自给。”407生长在耕读世家的苏轼也参与过农事劳动,如其诗《野人庐》曰:“少年辛苦事犁锄,刚厌青山绕故居。”(2)《书晁说之〈考牧图〉后》曰:“我昔在田间,但知羊与牛。川平牛背稳,如驾百斛舟。舟行无人岸自移,我卧读书牛不知。前有百尾羊,听我鞭声如鼓鼙。我鞭不妄发,视其后者而鞭之。”读书之余,少年苏轼还和苏辙到当地农村集市“蚕市”游玩,“忆昔与子皆童丱,年年废书走市观。市人争夸斗巧智,野人喑哑遭欺谩”。在集市上贫苦民众被商人的花言巧语所骗的情形,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可见,在青少年时期,苏轼就广泛接触社会,对民生疾苦有深刻认识。在进入社会后,苏轼多年在地方任职,深入民间,对农民生活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发,苏轼被责授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文。在谪居黄州期间,苏轼也曾开荒种田。“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苏轼作诗《东坡八首》以纪其事:“荒田虽浪莽,高庳各有适。下隰种秔稌,东原莳枣栗。”其《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曰:“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谁能伴我田间饮,醉倒惟有支头砖。”可见,苏轼在黄州躬耕之劳苦。在苏轼诗中,他还常常以农夫自称,如“余本田家”,“我是识字耕田夫”,“我虽穷苦不如人,要亦自是民之一”620,在任职地方期间,苏轼与当地民众融洽相处,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如在海南儋州,他与农家子弟黎子云兄弟往来密切。在日常生活中,苏轼乐于接受老农对他传授的农耕经验,并向农民积极推广别处新的生产方式。通过与乡村民众的深入接触,加之自身多次参加农事劳动,苏轼对农民的实际生活状况较为了解。正因为苏轼对民生疾苦较为关切,在其诗中有不少“悲歌为黎元”的现实主义作品,如他作过多首捕蝗诗、抗旱诗、祈雨诗等。苏轼重视农业,还与他所处的社会环境有一定关系。民以食为天,农业在中国古代社会一直处于最重要的地位。重农抑商,是秦汉以来历代奉行不悖的基本国策。宋代统治者亦十分重视农业发展,大力开垦土地,推广农业技术。如农耕技术的提高,农具的改进,占城稻的推广,都反映了宋代生产力的提高。受到社会环境的影响,自幼饱受儒家“以民为本”思想熏陶的苏轼,亦对农业发展极为重视,这在其诗中多有反映。如:《和赵郎中捕蝗见寄次韵》“驱攘著令典,农事安可忽”;《和子由蚕市》“千人耕种万人食,一年辛苦一春闲”。苏轼多年任职地方官,十分重视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正是他重农思想的具体体现。二大力推广新式工具在宋代,各个地区农业发展不平衡,一些偏远落后地区使用的农耕技术相对落后,苏轼即指出“农事谁当劝,民愚亦可怜”。宋政府极为重视农业生产,规定各级地方官员都有劝农职衔,负有劝农的责任。身为地方官员的苏轼,虽不是专门负责农事的官员,亦致力于劝农,向落后地区的农民推广新式生产技术。他自言:“我是朱陈旧使君,劝农曾入杏花村。”在海南儋州,当地民众不重视农业生产,以至“所产秔稌,不足于食。乃以薯芋杂米作粥糜以取饱”。苏轼积极劝导他们要勤于农事,“听我苦言,其福永久。利尔耝耜,好尔邻偶。斩艾蓬藋,南东其亩。父兄搢梃,以抶游手。天不假易,亦不汝匮。春无遗勤,秋有厚冀”。在任职期间,苏轼多次到乡间劝农,这在其诗中多有反映,如“农夫罗拜鸦飞起,劝农使者来行水”,“劝农使者古大夫,不惜春衫践泥涂”,等等。在任职地方期间,苏轼还积极推广新式农具,以减轻农民的劳作负担。在谪居黄州四年期间,苏轼曾前往武昌,当地新式农具“秧马”引起他极大的兴趣,“秧马”既可为插秧,又为拔秧之用,“日行千畦,较之伛偻而作者,劳佚相绝矣”。可见,“秧马”是一种可减轻劳动强度、提高工效的先进农具。元祐九年(1094),苏轼被贬谪到广东惠州。在南行途中,苏轼在庐陵(今江西泰和)“见宣德郎致仕曾君安止,出所作《禾谱》”,苏轼惜其书“不谱农器也”。所以苏轼“作《秧马歌》一首,附于《禾谱》之末云”2051。意欲“秧马”这一新式农具能得到推广。苏轼到惠州后,继续大力推广“秧马”。正是由于苏轼的努力,先进农具“秧马”方为世人所知。苏轼还有诗《无锡道中赋水车》,其诗曰:“翻翻联联衔尾鸦,荦荦确确蜕骨蛇。分畴翠浪走云阵,刺水绿针抽稻芽。”水车又称踏车、翻车、龙骨车等,是靠人力或畜力牵引,多在静水中使用。水车尽管费力,但却能在各个场合使用,不仅能灌溉,而且能排涝,甚至还可以多部水车逐级配合使用。正如葛金芳先生所指出的:“无论什么发明,只有在生产中得到推广后,才会对经济发展产生作用。”150在推广新式农具方面,苏轼付出了不懈的努力。农田水利工程建设是农业的命脉。宋政府对农田水利工程的建设比前代任何时期都更重视,并把能否兴修水利,作为考核地方官员政绩的重要指标。苏轼对农田水利建设也非常重视。嘉祐五年(1060),苏轼路过唐州(今河南唐河县),见到当地太守兴修水利,招徕流民开荒垦田,“庚子正月,予过唐州。太守赵侯,始复三陂、疏召渠,招怀远人。”苏轼即赋诗赞美太守的功绩,其《新渠诗》曰:“渠成如神,民始不知。问谁为之?邦君赵侯。新渠之田,在渠左右。渠来奕奕,如赴如凑。如云斯积,如屋斯溜。嗟唐之人,始识秔稌。”元祐四年(1089),苏轼出知杭州,西湖因多年未浚,湖面遍布葑草,有逐渐消失的可能。苏轼主持了开浚西湖工程,铲除了葑田。西湖得以保留,附近民田的灌溉水源也有了保障。在谪居惠州期间,苏轼看到博罗香积寺附近多有农田,而寺下溪水可作碓磨,“若筑塘百步闸而落之,可转两轮举田杵也。”于是叮嘱县令办好此事,以利于灌溉良田。工程建成后,苏轼还赋诗记其事,《游博罗香积寺(并引)》曰:“要令水力供臼磨,与相地脉增堤防。霏霏落雪看收面,隐隐叠鼓闻舂糠。”苏轼虽然知道兴修水利对农民的重要,但他极力反对王安石变法中的农田水利法。因为此法执行时被一些官员以兴修水利邀功,不分时节、不分地势的乱修沟渠,对农民的生产无利而有害。苏轼对这种现象曾上书朝廷,要求取消这种滥开河渠的行为,但他的意见不但没有被采纳,还被派去监督河役。如他在《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诗中所述:“盐事星火急,谁能恤农耕。薨薨晓鼓动,万指罗沟坑。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缨。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苏轼还在《八月十五日看潮》诗中以“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来讽刺农田水利法难以成功。三以“和”为前提,形象证明,表达了同情苦中的痛苦在宋代,农田的灌溉基本依赖于自然降水,水在农业生产中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农田庄稼的丰收与否。与唐代相比,宋代降水量有所减少,黄河中上游地区的植被遭到严重的破坏,下游地区的植被覆盖率也有明显下降。因此,两宋时期的旱情比较严重。如苏轼有诗曰:“水旱行十年,饥疫遍九土。”还有“今年旱势复如此,岁晚何以黔吾突”。旱灾发生后,农业生产便受到严重威胁,往往造成农作物减产或绝收,导致饥荒发生。当时人们缺乏科学知识,对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没有正确的认识,往往把它们看作是神灵的恩赐或惩罚。一旦旱灾发生,人们多举行祈雨仪式以求雨。身为地方官的苏轼亦多次为民进行祈雨活动,如《真兴寺阁祷雨》《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应》《立秋日祷雨,宿灵隐寺,同周、徐二令》,其《太白词(并叙)》诗曰:“岐下频年大旱,祷于大白山辄应。”如果天降甘霖,解决了农民的燃眉之急,欣喜之余,苏轼又会作诗贺其事,如《次韵章传道喜雨》《答郡中同僚贺雨》《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等。夏秋之交,在农作物成熟或者开始收获的时候,如逢阴雨连绵,田间积涝成灾,又是农业生产一大危害。这时,苏轼又会主持祈晴仪式,如其诗《和孙同年卞山龙洞祷晴》曰:“寄语洞中龙,睡味岂不嘉。雨师少弭节,雷师亦停挝。积水得反壑,稻苗出泥沙。农夫免菜色,龙亦饱豚豭。”到了冬天,如遇暖冬,雪下得不大,来年很可能出现旱灾,进而引发蝗灾。“从来旱蝗必相资,此事吾闻老农语。”这时,苏轼又为民祈雪,这在其诗中多有反映,如《祈雪雾猪泉,出城马上作,赠舒尧文》《次韵舒尧文祈雪雾猪泉》等。如果天降大雪,农民来年的收成有所保障,苏轼也会为农民高兴而赋诗以纪其事,如《和田国博喜雪》曰:“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螟螣无遗种,流亡稍占田。”在宋代,为害最烈的虫灾乃是蝗灾。蝗灾在宋代属于毁灭性农业生物灾害,一旦爆发,就会出现蝗飞蔽天、田禾俱尽、民饥流亡,甚至人食人的悲惨景象。苏轼有诗:“预忧一旦开两翅,口吻如风那肯吐。前时渡江入吴越,布阵横空如项羽。农夫拱手但垂泣,人力区区固难御。扑缘鬓毛困牛马,啖啮衣服穿房户。”可见蝗灾危害之大。“坐观不救亦何心,秉畀炎火传自古。”苏轼多次带领民众捕蝗减灾,如其诗《捕蝗,至浮云岭,山行疲苶,有怀子由弟二首》《和赵郎中捕蝗见寄次韵》等。除了自然灾害外,宋代农民还要负担各种差役赋税,这在苏轼诗中多有体现。如《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二首》诗曰:“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租夜打门。”在王安石变法过程中,许多措施是为了减轻农民负担而设的,但由于在执行中用人不当,农民的负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如《吴中田妇叹》诗曰:“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一些执行新法的官吏也仗势欺压民众,《送程德林赴真州》诗曰:“君为县令元丰中,吏贪功利以病农。”宋政府虽屡发诏令惠农,到贪官污吏执行起来却变了味。苏轼十分同情农民的艰苦,多次在其诗中表达了悯农之情。如“惟有悯农心尚在,起占云汉更茫然”,“仁心知闵农,常告雨霁符”等。虽然苏轼在变法期间为执政大臣所不容,但他同情穷苦大众,作了许多诗来讽刺新法。除了前面提到的,还有“保甲连村团未遍,方田讼谍纷如雨”,以讽刺保甲法和方田均税法;“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以讽刺在江浙地区推行的盐法;“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以讽刺青苗法等。但是,在任职地方官期间,苏轼也发现了新法中一些有利于农民的法令,如免役法。因此,当司马光上台执政时,主张将新法一概废去的时候,苏轼又据理力争,力主保留新法中一些有利于农民的法令,从而又得罪了执政官员,被迫再次自请出任外职。总之,在任职地方期间,苏轼总是尽自己之所能去为民众排忧解难,体现了其“为天下苍生”的博大胸怀。四宋时蚕神祭祀在苏轼诗作中,还有不少描写农村景色的作品。如《过云龙山人张天骥》诗曰:“荒田咽蛩蚓,村巷悬梨枣。下有幽人居,闭门空雀噪。西风高正厉,落叶纷可扫。孤童卧斜日,病马放秋草。”该诗描绘了一幅安静祥和的农村景色。苏轼喜欢田园风光的纯朴实在,他“不种夭桃与绿杨”,而是喜欢看“春畦雨过罗纨腻,夏垅风来饼饵香”。在苏轼的笔下,田园风光是具体的、形象的,如“仁风被宿麦,绿浪摇秦川”。宋代乡村社会广泛存在的民风民俗,在苏轼诗作中亦多有反映。如《自金山放船至焦山》诗曰:“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在宋代,蚕农供奉的行业神为蚕神,又有先蚕、蚕官等称呼。秦观《蚕书·祷神》曰:“卧种之日,升香火祷天驷,先蚕也;割鸡设醴以祷苑窳妇人、寓氏公主,蚕神也。”3蚕户拜祭蚕神,希望蚕能健康成长,收成有望。苏轼有诗《岁晚相与馈问,为馈岁;酒食相邀,呼为别岁;至除夜,达旦不眠,为守岁。蜀之风俗如是。余官于岐下,岁暮思归而不可得,故为此三诗寄子由》,向我们描绘了宋时蜀地过年守岁的风俗。苏轼词《浣溪沙·旋抹红妆看使君》曰:“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465《踏莎行·山秀芙蓉》曰:“求田问舍,黄鸡白酒渔樵社。”487描绘了宋代乡村民众参加社日的喜庆场景。在宋代,一年有两个社日,即“春社”和“秋社”,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为春社,春社是人们为了祈求一年的收成而举行的祭祀活动。秋社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是在丰收后,为答谢天神的庇护而举行的祭祀活动。在社日这天,村民们不分贫富贵贱都聚集在一起,杀牛宰羊,准备丰盛的祭品。人们共同举行祭祀社神的仪式,然后共同分享祭祀用过的祭品,无论男女老少都尽情享受节日的欢愉。在苏轼诗中,还有一些禽言诗。每当春夏之交,杜鹃的叫声好像在召唤人们勤于耕作:“布谷,布谷。”它们便自古相传为劝耕,并有了“布谷”这个别称。如苏轼《藉田》曰:“窃脂方纪瑞,布谷未催耕。”苏轼还作有《五禽言》,以五首诗分别吟咏五种鸟,表达其对广大民众的关注以及深切的同情。如其诗曰:“昨夜南山雨,西溪不可渡。溪边布谷儿,劝我脱破袴。不辞脱袴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该诗描述了一幅感人的画面:一位勤苦劳作的农民被阻在雨后暴涨的溪水边,当他不得已脱下破裤踏入冰冷的溪水时,水中映出他身上因被逼租留下的伤痕。其诗不仅写出了农民凄苦的外貌,还写出了他们悲凉的心境,反映了诗人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五归养国法与密切农业、关注农民生活在苏轼诗中,有许多诸如“归山”“归去”“归田”“归耕”字词的作品,反映了其归耕思想。苏轼年少得志,年青时便受到帝王的赏识,而身居高位。无奈仕途坎坷,多次遭贬,还差点在“乌台诗案”中丢掉性命。官场之险恶,使他觉得“多事始知田舍好,凶年偏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