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普通的世界》中的圆

路遥《普通的世界》中的圆

在《富人的世界》第三卷的结尾，有一个全面的结论。孙少平不由想起十年前他的初恋。他想起了他爱上的第一个女人郝红梅。富有戏剧性的是,十年前的那场感情纠葛发生在他和顾养民之间;没想到十年后,他又和顾养民纠缠在一起。不同的是,十年前,郝红梅离他而去爱顾养民;而今,金秀却要离开顾养民而爱他了!生活似乎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圆。但生活又不会以圆的形式结束。生活会一直走向前去第三部:468-469!路遥在这里借孙少平之口表达了一种“圆”的思想,它至少包含有三层意思:1.奇特性。生活会以一种“圆”的形式出现,人生离不开这种圆形;2.丰富性。圆形浓缩着千姿百态的生活内容,既有悲苦,更有幸福,而且圆的戏剧性和多样性往往出于人们的意料;3.相对性。圆只是一种相对的表现形态,它不是简单地回归起点,而是超越性地进行新的圆形运动,即以发展开放的姿势不断前行。作者所描绘的这种圆,既包涵着一个深邃的生活命题,又极富一种圆形结构艺术的美学意蕴。而且,它在整部作品中并非孤立的,而是具有典型的代表性;也并非偶然的,而是有其内在的必然性。一、作品中的圆形代表着丰富多彩的事物，交叉透过以上引述的作者语言,可以反观到作品对“圆”的构思和立意,那就是它在一种圆形架构中布局谋篇,展示人物的性格发展和命运变化。(一)内容丰富的社会变迁《平凡的世界》这个三部、六卷、一百万字的“全景式”鸿篇巨制,规模宏大,气势磅礴,首尾呼应,浑然天成,总体结构形成相对完整的大开大合布局,充分展现了作者驾驭大型作品构造的艺术才能。作品开篇于一场批斗大会,收尾于一次庆贺盛典。它以王满银不务正业、贩买贩卖遭批斗、牵连丈人孙玉厚全家的倒霉事件起笔,以孙少安捐资修建村小学的落成典礼、风光全村全乡全县的喜庆场面收官,挥洒一种纵横捭阖的大手笔,匠心独运地创造出一部史诗性的没有终点的圆形巨著,标举起一座现实主义文学的里程碑。这个圆形,以“老鼠药”事件为开头,牵引出众多人物依次登台亮相,以村小学修缮作结,迎来县乡官员百姓前来致贺道喜。主要人物首尾呼应,前后事件相互贯通,昭示着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烛照出社会变迁的历史跨越,具有对比鲜明的时代特征。相隔十年的两次大会,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两种场景。卷首的批斗会,荒谬离奇,伤害无辜,窒息精神,广大村民敢怒而不敢言,人们把痛苦埋藏于心底,它是“文革”后期阶级斗争条件下的产物。书尾的庆典会,群情振奋,喜庆热闹,张扬人性,干部群众欢聚一堂,大家把幸福洋溢在脸上,它是改革开放初期经济发展的成果。在今非昔比的观照中,作品凸显了双水村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作品最后的建校落成典礼仪式上可以看到,村里当家人已实现了新老交替,孙少安、金俊武就自封为“建校委员会”正副会长,以他俩为代表的新生代成了全村主事人,真正应验了“半脑袋”田二生前常嘟噜的那句“世事要变了”的警世箴言1。双水村当年的头面人物田福堂在最后一刻才出现在这个庆典会场,他风光不再,只是作为一位平凡的农村老人淡然旁观。饶有趣味的倒是孙玉亭,作品前后两个特别会场他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始终如一地贡献着他的“军师”才能。这个可憎可恨、可喜可爱的“开会迷”、“运动迷”人物,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具有新旧时代转型过渡性特征的典型,出场是组织批斗会,收场是张罗庆典会,其一以贯之的“开会就快乐”的性情,高度浓缩了整部作品圆形结构的艺术精华。那些以前出过场的其他人物在最后庆典仪式中,也都有了相应的收场表演,由此作品勾画了一幅完满的圆形图案。作品以会始以会终的情节安排,更加生动地证明了作者的观点:生活就是这样地走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圆。这种首尾关照的一呼一应,人物处理的善始善终,既体现出作品缜密的总体构思,又揭示出事物发展的逻辑联系,从宏观上体现出社会脉搏的跳动,彰显着一种大开大合的圆形结构艺术魅力。(二)人物命运的大事在作品总体结构形成一个圆形框架中,穿插着众多人物或大或小的圆形运动,它们从不同角度折射出人物命运的沉浮起落。1.职业之路遥的爱情实施了孙少平是《平凡的世界》的主要人物,作者对他倾注了满腔心血,对他的生活描绘出了一种奋斗不止的立体之圆。路遥在展开“老鼠药”情节之前,安置了一段“引子式”的内容,就是插入了孙少平早期生活的一个小圆。当年孙少平从落后的双水村来到县城高中读书,由于贫困至极的农民家庭背景,孙少平在这所县立中学里接受了他人生艰难旅程起步阶段的庄严洗礼。尽管他战胜了生活和学习上的种种艰辛,克服了主观和客观上的重重障碍,但还是返回了家乡。这个小小的圆形,反映出“文革”给当时一代青年学子的空间挤压,饱含着时代的悲剧内容,也奠基着人物命运的苦难趋势和曲折走向。但这个圆只是孙少平生活波澜中的一个小涟漪,后来孙少平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双水村——黄原市——黄铜大牙湾煤矿。把这种没有回到起点的空间转移也视为一种圆,是基于它内涵着由土地到城市再到土地的实质内容,即:家乡农村的土地——黄原城市——煤矿中的土地,也就是一种始于土地又终于土地的回归。做出这样的理解,有别于一般意义上的圆形结构内涵,但它却开拓和丰富了圆形结构的外延。孙少平属于高加林一个类型的人物2,只是他赶上和顺应了改革开放的时代潮流,才得以离开土地成为最初的农民工闯入外面大千世界。作品描绘他起初只身来到黄原市当揽工汉的辛酸经历,又书写他后来巧逢一个机遇当上煤矿工人的命运转折,成为当时为农民们所羡慕的“公家人”。他的煤矿遭遇是古往今来煤矿工人共同命运的一个缩影,也是当时农村、农民生活艰难困苦的曲折反映。即使在今天屡见不鲜的煤矿矿难事件让人惊恐不安,但还是阻挡不住农民工投奔到煤矿井下寻求生活出路的脚步。路遥通过孙少平的艰难生活为世人做了沉痛的描写,在这一点上可谓是开创了新时期农民工苦难文学的先河3。孙少平的辗转足迹典型地反映出早期农民工的盲从外流,他以为只要离开家乡,在外面的世界挤占上任何一席立足之地,就能实现个人的追求和理想。殊不知,挖煤与种地有何伯仲之别?实际上他所承受的艰辛决不亚于留守土地上的父老兄弟。这也是把他的生活之路归为圆形结构的理由之一,从他身上我们也真切地看到了农民离开土地出外谋生的艰难不易和忍辱负重。在这一大的人生圆形之中,还套连着孙少平爱情生活方面的圆形。除了作者特别提到的那段他与顾养民和郝红梅之间的爱情纠葛之外,孙少平更经历了爱情对象的圆形变化:郝红梅(现实)——田晓霞(浪漫)——惠英嫂(现实)。他与郝红梅之间,表面看去还是般配现实的,而由于郝红梅家世对她本人的拘囿,夭折了孙少平的初恋。后来他与田晓霞之间,上演了一道彩虹般的浪漫爱情悲剧。他们的爱情,也是一个相对成形的圆,它经历了由县立高中到黄原市再到大牙湾煤矿这么一个圆形运动。由于他与田晓霞在生活环境和家庭背景上的悬殊差异,其人生轨迹完全不同,他们的爱情不可能团圆,或者说必然是悲剧性的结局。这里,作者的主观愿望与客观实际处于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状态。作者钟爱着孙少平,因为这个人物不仅图影着作者的生活履历,而且诠释着作者的思想感情。路遥的身心家园始终固守在两点上,一是土地,二是劳动,可以说,土地与劳动是路遥灵魂深处的两条基准,是他化解一切矛盾和痛苦的两支溶剂,也是他笔下圆形结构的内核和轴心257-300。所以,孙少平走出家乡土地,经过揽工汉的历练,又回到煤矿的土地之中,而且始终都是艰辛地劳动着,这个人物就是作者理想的体现者和实践者。路遥为孙少平能够得到田晓霞的爱情而幸福,但是他又清醒地意识到,要让两条道上的跑车并轨是不现实的,也是极其痛苦的,这样作者就陷入了歌德式的“玛甘泪悲剧”之中94。作者又为女主人公田晓霞能够这样超凡脱俗地把高贵的爱情奉献给一个揽工汉和“煤黑子”而惊心动魄,并且路遥视之为人间奇迹、世上珍品,他决不让它往世俗的悲剧方向发展,就狠心地夺去一条生命,悲壮地结束他们的爱情之旅。孙少平的爱情由如诗如画、美轮美奂的仙境回到了人生常道。至于他与金秀的关系,就他而言,还根本谈不上爱情,只是金秀的纯情和一相情愿。孙少平受伤住院、治疗痊愈后,又像当年填表要当煤矿工人的心境一样,毫不理会妹妹兰香要他留省城另找工作的善意,毅然决然地返回大牙湾煤矿,回到惠英嫂身边。因为这里有土地一般的煤矿,有需要付出艰辛而又能创造幸福的劳动,有他难分难舍的惠英嫂母子的期盼,这里是他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用武之地,是他精神的家园、理想的乐土。孙少平经历的这种爱情之圆,内部圆中套圆,外部又构成他人生之大圆,复合地演示出孙少平的性格特征和命运轨迹。2.其他角色的苦乐圆(1)孙少安的开拓道路孙少安是孙少平的哥哥,是作品中仅次于孙少平的另一重要人物。他是一个务实苦干的新型农民,既饱蘸着中国农民传统的优秀美德,又充盈着与时俱进的进取精神,他的奋斗足迹留下了两道弧线:穷得“烂包”——兴办砖厂(全县致富典型)——倒闭破产,回归困顿低点(返贫)——再办砖厂(重振富裕雄风)——妻子身患不治之症(面临中年丧妻之痛),可能又会出现波折。孙少安这个地道的农民后生,是作者心目中的又一理想人物,是他笔下一个早期农民企业家典型。孙少安在生活中的圆线,折射出农民生存的困惑和求富起家创业的艰辛,也佐证了作者有关“圆”的精神:悲伤而不屈服,苦涩却有甘味,举步维艰但永不停步。(2)尊容、条工作的圆形运动王满银是作品中的一个次要人物,却格外引人瞩目,他画出了一个警世的圆形。其实,王满银也是一个有头脑、敢冒险的早期农民工,由于主、客观原因,他始终都没有步入一般农民工的正途。以农民工计,他是孙少平的陪衬,作者对他既怨恨斥责又可怜同情,寄予着一种充满人性的关切之情。出现在读者眼前的王满银,是一个远近闻名的“逛鬼”,好逸恶劳,贩买贩卖,成年累月离家出走,天南海北地逛来逛去,终于有一次不经意地从一个破镜中,看到了自己一片狼藉的“尊容”,幡然悔悟,告别“逛鬼”生涯,回到了家乡。他的这一圆形运动,是一个趋向圆满的结局,从他与家人的关系看,经历了一个合——分——合的圆形。王满银生不逢时,当时他只能作为一个“逛鬼”形象,不伦不类地遭人嘲笑和鄙夷。这里有他个人的劣根性,也有时代的局限性。如果变换一种外部环境,他也可能会成为一名经商能手、致富先行者。作者是不认同王满银的所作所为的,这也反映出作者认识的局限,但是它也从侧面强化了作者的思想倾向:土地与劳动是他崇尚的两大支点,而王满银正是违背了或是抛弃了这个根本,所以他才在作者笔下,非农非商、不人不鬼地忽悠逛荡,惹是生非,穷途末路,好在他还能浪子回头。作者是把他返回故乡、与家人团聚作为善心的复萌、理智的觉醒和人性的胜利来加以肯定的,并以此作为对他妻子孙兰花善良忠贞的回报和馈赠,也慰藉读者同情兰花含辛茹苦的心愿。(3)女性形象的情感表达—田家姐妹的大情大爱之圆田晓霞是作者心目中的偶像,是人世间的天使。她如同但丁笔下的贝雅特丽采,人间不配拥有,只有天堂才是她的故乡第一部:151-169。她与孙少平之间的爱情如前所叙,谱写了一首叹为观止的爱情浪漫曲。他们的合分合虽独特但不古怪,真正离奇的是他们家世背景、个人职业的天壤之别。一个是地委书记的女儿,后又成了省委副书记、省城市委书记的女儿,省报记者,一个是地道农民的儿子、揽工汉、挖煤工。作者却为他们纯洁炽热的爱情从主观到客观给予了厚实的铺垫。田晓霞俨然已是一个爱情的精灵,她于孙少平,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感情施舍,而是发自内心地爱恋期许着孙少平。就在读者受理智的驱使、世俗的惯力为他们的爱情走向而提心吊胆之际,清醒的作者调遣神来之笔,借助一场突发洪水填平了人间的一切鸿沟,将田晓霞这位仙女的魂灵引渡到圣堂,让它安其所在,光耀环宇。孙少平与田晓霞之间,又并非但丁与贝雅特丽采似的纯精神之恋,而是浪漫又现实,神圣又平凡,虽肉体未能结合,情感已是共鸣通融,精神在交流中绽放出奇光异彩。毋庸置疑,田晓霞抚慰了作者的胸中垒块,申达了读者的生平愿景和美好诉求。田润叶在她爱情婚姻生活中画出了一个令人惊异而又心仪的圆形。由于她痴情于孙少安,但又万般无奈地与一位自己并不相爱的李向前结婚,所以婚后他们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一直都未圆房,直到李向前因此事苦恼、酒后驾车失事而截去双腿成为残疾人,田润叶才受到震撼,从自己深陷的苦海中惊醒过来,悔恨交加地回到李向前身边,后来也幸运地生了一个男孩。在这个合——分——合的圆形之中,跌宕起伏的大悲大喜让人揪心又令人赞叹,他们的情感与理智由矛盾到统一,爱情与婚姻由背离到融合,自苦与利他由忤逆到共赢,彼此灵与肉的变形到底复原,双方痴情的错位终于对接,合奏了一曲人间情感道德真善美的交响乐章。田润叶由感人至深到不近人情再到催人泪下,一个传统美德与现代气质深度结合的女性形象卓尔不群,其圆形演绎出一个现代生活中美妙圣洁的爱情神话。由上观之,作品中的生活图景总是呈现出一种“圆”的形态,“圆”是《平凡的世界》的结构模式,也是人物命运的生动写照。十年一个轮回,小说就是书写了一个整整十年间的发展,不仅反映出一个乡村、一个县、市、省乃至一个国家在这一特定时期所发生的历史性变化,也表现了一个家庭、一个人的沧海桑田及其圆形运动。作品中的圆不仅象征着完满,同时也包含着残缺;不仅是趋善向好,同时也混杂着变形和异质。作者在这多种圆形的演化中求索社会生活的运行规律,探寻人物命运的发展走势,展现圆的无止境运动,让人物循着自己的生活轨迹,不断地丰富圆的内涵和扩充圆的外延。二、大圆周运动的圆形结构与普遍的社会形态圆形结构是古今中外文学作品中大量运用的一种艺术手法。如外国文学经典里,就有荷马史诗的奥德赛之圆形运动:离家——十年特洛伊之战——十年海上漂泊——返回家乡,这一圆形于作品既是情节又是结构1-6。更有希腊悲剧中俄狄浦斯王与命运抗争的圆形惨剧,但丁的《神曲》也是一部画满圆形的艺术杰作153-169。中国文学史上,屈原的《离骚》就是一个圆形结构作品:地面——天上——地面。诗中的抒情主人公在现实社会怀才不遇,于是驰骋想象,上下求索,周游寰宇,但理想终难实现,只得回归现实,步彭咸之后尘(欲投水自洁)81-85。梁祝故事也是一个典型的圆形结构,男女主人公最终是合在天上而非人间,即生前分离死后才比翼双飞,这就更突出了人间的悲伤,浓厚了人生悲剧的况味。《西游记》中的唐僧师徒四人,更是画出一个奇妙无比的圆形,他们从长安出发,经过八十一难,到达西天取回真经再返归大唐,获得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总观这些文学精品,其圆形结构都凸显了作品的主题思想和艺术魅力。荷马史诗中的圆形结构,“环绕着一个有统一性的行动构成《奥德赛》”(亚里斯多德语),使故事情节在一种“发现”中逐层展开1-6。《俄狄浦斯王》的圆形结构,表面上表现了人的意志与命运的冲突,本质上却反映了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所出现的伦理道德观念上的矛盾冲突,形成了一种利用发现和突转推动剧情向前发展的结构特点,加强了悲剧震慑人心的力量88-90。《离骚》中,通过天上地下的圆周运动,突出了屈原热爱祖国、以身殉国的精神品质81-85。这些文学名著中的圆形结构,其内核要素即不断运行的动力在于苦难,由此而激励出主人公的英勇精神,催生出主人公的果敢行动,但它们都在不同程度上体现出神话的特点,即有一定的神祇作用。除荷马史诗和《西游记》这些具有明显神话故事性的作品外,这里列举的其它文学作品,其圆形结构的终点即结局都富有浓郁的悲剧色彩,这是带有封闭性圆形结构作品的共同特点,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所展现的圆形就更是一个典型封闭性的悲剧633-638。而《平凡的世界》中的大小圆形结构,除突出了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外,还表达了作者独特的审美理念。正如本文开篇所引的那段文字,作者没有将他作品中的“圆”封闭起来,而是开放式地让它们永不停息地运行发展,贯穿其中的则是作者灵魂深处的一个内核元素:劳动创造生活459。这里的“劳动”,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统一性的行动”。历史的相似,生活的巧合,人物遭遇的奇特,情感经历的波折,都统一于这个“劳动”之中。劳动创新现实生活的丰富内容,扩充大千世界的神伟张力,作品中的圆正是劳动成果的具象和外化。生活没有尽头,劳动永无止境,“圆”就始终向前发展。作者所精心构造的整个“平凡的世界”,就是建立在这种平凡的劳动之上。在作者笔下,劳动可以改造山河、创造世界,也可以创造人自己,推动着人类社会不断地进行“圆”的运动。就作品所及,劳动将普通而平凡的劳动人民推向一种“合——分——合”的大圆之中。如作品开篇那场批斗大会的背景:农田基建大会战,就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农村公社集体化的一个缩影,但那已是大集体的强弩之末。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人们又创造了新的劳动形式:以大包干实行生产责任制,采取一种分的形态。按照作者“圆”的思想,社会有合有分,还必然要走向合。孙少安的经历就是一种启示,作品最后那个建校庆典既是现实之合的象征,也是历史趋向的标志。就作品中的人物个体而言,他们在劳动中生活和发展,不仅创造着物质世界,也创造着精神世界,不断地推移着人生之圆或满或缺、或急或缓地向前运动。孙少平这个人物的价值和意义就只能用劳动来诠释,他的坚毅性格、感人力量也是在劳动中充分展现出来的,他所经历的大小圆形运动就是他劳动的烙印。他可以离开双水村,来到黄原城,又来到大牙湾煤矿,但他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劳动。正是他具有非同寻常的劳动毅力和精神,才赢得田晓霞的真挚爱情,才与他的师父王世才一家建立血肉相连的生死情谊,他才会义不容辞地承当起照顾师傅去世后惠英嫂母子生活的全部责任。也正是他把劳动看作生活的本质,当作生命的存在形式,所以他敢于只身一人闯荡黄原,扛起揽工汉的千辛万苦;又乐意去争取成为一名挖煤工。而且他在艰苦的挖煤劳动中,强烈地感受到劳动的收获对于热爱劳动的人极富诗情画意!他曾对田晓霞说过一段真切的感想:“一个人精神是否充实,或者说活的有无意义,主要取决于他对劳动的态度。……我也感到井下的劳动太沉重了。但要摆脱这种沉重是不可能的。……你一旦成为这个沉重世界里的一员,你的心绪就不可能只关注你自身……”第三部:80作者通过孙少平的体验,表达了对各种劳动的充分肯定和宽宏见识。正因为孙少平爱劳动,所以爱煤矿,爱惠英嫂母子,当他伤愈出院后,就义无反顾地回到大牙湾煤矿,回到惠英嫂身边,回到劳动中继续绘画他新的生活之圆。孙少安也是在劳动中显示出一个农民的英雄本色。他13岁辍学回家劳动,挑起支撑一个穷家薄业的重担。他以劳动的健美和气魄,赢得了山西一位爱劳动的秀莲姑娘的一见钟情,并结为一对勤劳致富的劳动伴侣。他们靠双手办起了砖厂,成为双水村的首富、原西县的“夸富”典型。尽管他接连遭遇砖厂倒闭、妻子重病的巨大灾难,生活不断出现圆形中的残缺,但作品的内核表明,孙少安绝不会倒下,必将顽强地劳动下去,他的生活也将会产生更大更满的圆形运动。田润叶与李向前也是在劳动中走出他们自己的圆形之路。田润叶的感情重创是在她努力工作的劳动中得到医治的,李向前的婚姻剧痛也是在驾车出车的劳动中寻求解脱的。如果他们哪一方放弃自己的劳动,去寻找另外的化解方式,可以想见,其结果必将是彻底地分手,绝不会是圆满地结合到一起而共同生活。在作者的视域里,劳动的意义至高无上。当王世才为救徒弟安锁子而献身时,作者以劳动者的崇高价值为基石,做了一篇情深意笃的祭文:只是他近二十年间的劳动所创造的财富,依然会在这个世界上无形地存在;他挖出的煤所变成的力量永远不会在活人的生活里消失。我们承认伟人在历史进程中的贡献。可人类生活的大厦从本质上说,是由无数普通人的血汗乃至生命所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