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声随义转字辨

《论语》声随义转字辨

“随义转”也被称为“随义转”。首先，明确解释这一说法的人是清代学者钱大寅。他说:“古人音随义转,故字或数音。《小旻》‘谋夫孔多,是用不集’,与‘犹’、‘咎’为韵;《韩诗》‘集’作‘就’,于音为协。毛公虽不破字,而训‘集’为‘就’,即是读如‘就’音。《书·顾命》‘克达殷集大命’,汉石经‘集’作‘就’;《吴越春秋》:‘子不闻《河上之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回复俱留。’是‘集’有‘就’音也。《瞻卬》:‘藐藐昊天,无不克巩。’《传》训‘巩’为‘固’,即转从‘固’音,与下句‘后’为韵也。《载芟》:‘匪且有且。’《传》训‘且’为‘此’,即转从‘此’音,与下句‘兹’为韵也。顾亭林泥于一字只有一音,遂谓《诗》有无韵之句,是不然矣。”钱氏认为,字义若变,其读音亦可相随而变,从而产生一字两音(多音),随文异读现象。他把一个字的通常读音叫做“正音”,而把因义转所产生的异读音叫做“转音”。他说:“凡字有正音,有转音。……予谓三百篇中,转音之字甚多。《七月》之‘音’、《云汉》之‘临’、《荡》之‘谌’、《小戎》之‘骖’、《车攻》之‘调’、‘同’、《桑柔》之‘瞻’、《文王》之‘躬’、《生民》之‘稷’、《北门》之‘敦’,《召旻》之‘频’、《正月》之‘局’,皆转音也。毛公《诂训传》每寓声于义,虽不破字,而未尝不转音。《小旻》之‘是用不集’,训‘集’为‘就’,即转从‘就’音;《鸳鸯》之‘秣之摧之’,训‘摧’为‘莝’,即转从‘莝’音;《瞻卬》之‘无不克巩’,训‘巩’为‘固’,即转从‘固’音;《载芟》之‘匪且有且’,训‘且’为‘此’,即转从‘此’音。明乎声随义转,而无不可读之诗矣。”从其所列举的例子可以看出,“正音”与“转音”主要是双声关系,所以钱氏又有双声假借之类的说法。例如:“问:‘盖’之为‘裂’,何也?曰:郑注《缁衣》云:‘割之言盖也。’《正义》谓‘割、盖声相近’。古者声随义转,声相近者,义亦相借。《尚书》‘割申劝宁王之德’,‘割’有‘盖’义;《尔雅》‘盖’、‘割’同训,‘盖’有‘割’义:皆取同声之转也。”“《礼记》疏:‘昕天昕,读曰轩,言天北高南下,如车之轩。是吴时姚信所说。’《宋书·天文志》云:‘按,此说应作轩昂之‘轩’,而作‘昕’,所未详也。’大昕案,‘轩’、‘昕’双声,汉儒所谓声相近也。古书声相近之字,即可假借通用。如《诗》‘吉蠲为’,或作‘吉圭’;‘有觉德行’,或作‘有梏’;《春秋》‘季孙意如’,或作‘隐如’;‘罕虎’,或作‘轩虎’。此类甚多,未易更仆。‘昕’之为‘轩’,即同此例。休文精于四声,而未达双声假借之理,故有此失。”可见,“双声假借”与“声随义转”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提法,只是侧重点略有不同而已。钱大昕的“声随义转”说是基于对《诗经》用韵的规律、古诗文中的异文现象及汉代经师所作训诂等方面的事实的认识而提出来的。在他之前,明代的陈第曾提出“不改其字而音是更”的“借读”说:“音有相通,不妨其字之异也;义有可解,不妨其音之殊也。古之达人如郑康成辈,往往读与俗异:‘懿彼哲妇’,则‘懿’读为‘噫’;《易》‘锡马蕃庶’,则‘庶’读为‘遮’。又如《论语》‘互乡’章朱注云:‘“人洁”至“往也”十四字,当在“与其进也”之前。’盖不改其字而音是更,不变其章而读互转,亦变通之权宜也。故‘杂佩以赠之’,今读‘赠’为‘贻’;‘烝也无戎’、‘以修我戎’,并读‘戎’为‘武’;而《东门》、《车攻》、《桑柔》、《烝民》、《召旻》、《宫》六章,上下不叶,皆借而读之。”不难看出,陈氏所说的“借而读之”,便正是钱氏所说的“声随义转”问题。先于钱大昕一百年的黄生,也有类似的看法,例如他说:“古本无‘毋’字,但借‘母’字转声。’”‘虑’、‘伏’同音,故伏羲氏之‘伏’一作‘虙’;又‘宓’与‘虙’同谐‘必’声,故《史记》借用‘宓’。又伏羲氏妃死为洛神,曰宓妃;孔子弟子宓子贱为伏羲之后,而汉伏生又子贱之后。盖古字多因声假借,不甚拘也。……古‘伏’、‘虑’皆读如‘弼’,故‘宓’、‘虑’皆以‘必’为声。其‘虑妃’、‘虑贱’之借用‘宓’者,音即随之而转。但俗人仍读如‘密’,则为大谬。”⑦很显然,黄生所说的“因声假借”、字之相借者“音即随之而转”,尤可视为开“双声假借”、“声随义转”说之先声。稍长于钱大昕的戴震,有过“音声有随故训而变者”的说法,在很大程度上与“声随义转”说也是相通的。戴氏说:“音声有不随故训变者,则一音或数义;音有随故训而变者,则一字或数音。……如‘胡’氏,惟《诗》‘狼跋其胡’与《考工记》‘戈胡’、‘戟胡’用本义,至于‘永受胡福’,义同‘降尔遐福’,则因‘胡’、‘遐’一声之转,而‘胡’亦从‘遐’为‘远’;‘胡不万年’、‘遐不眉寿’,又因‘胡’、‘遐’、‘何’一声之转,而‘胡’、‘遐’皆从为‘何’。”这就是说,“胡”字借为“遐”,其读音也就相随而变读为“遐”;“胡”、“遐”借为“何”,其读音也就都相随而变读为“何”。继钱大昕之后,清代谈论“声随义转”的学者仍然时或有之。例如,王念孙说:“‘逆’字古读若‘御’,而‘迎’字亦有‘御’音。《天官书》‘迎角而战者不胜’,徐广曰:‘迎,一作御。’《楚辞·离骚》‘九疑缤其并迎’,与‘故’为韵,则‘迎’亦可读若‘御’。《庄子·应帝王》篇‘不得不逆’,与‘藏’‘伤’为韵,《淮南·览冥》篇‘逆’作‘迎’,则‘逆’又可读若迎。‘迎’、‘逆’、‘御’古声并相近,故古文作‘逆河’,今文作‘迎河’也。”“‘用’读为‘以’。《一切经音义》卷七引《苍颉》篇曰:‘用,以也。’‘用’与‘以’声近而义同,故‘用’可读为‘以’。犹‘集’与‘就’声近而义同,故‘集’可读为‘就’;‘戎’与‘汝’声近而义同,故‘戎’可读为‘汝’也。”俞樾说:“‘黑鸟俗’,犹黑鸟习也。‘俗’、‘习’双声,此‘俗’字即读为‘习’。犹‘集’、‘就’双声,而‘集’字即可读为‘就’,《诗·小旻》篇‘集’与‘犹’、‘咎’、‘道’为韵是也;‘戎’、‘汝’双声,而‘戎’字即可读为‘汝’,《诗·常武》篇‘戎’与‘祖’、‘父’为韵是也。古书用字往往有此。”凡此,其所受钱氏“声随义转”说之影响都是极其明显的。此外,如段玉裁“音转义移”的提法,与“声随义转”说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相通。清代学者如此乐于称道“声随义转”,其说究竟是否可信?王力先生坚持否定态度,认为“声随义转之说已有几分勉强,双声假借之说更与宋人叶音之说异名而同实”。我们则认为应予以肯定。因为:近代学者沈兼士先生在“声随义转”说的基础上,提出了内容更广的“义通(同)换读”问题。他说:“汉、魏人作音之例,殆有非段玉裁《周礼汉读考》‘读如’、‘读为’、‘当为’三例所能赅括者。盖古注中注音之字,往往示义,而释义之文,亦往往示音,不如后世字书中音义分界之严,故其注音不仅言通用,且以明同用,不如后世韵书反切之但识读音而已。通用者,义异而音通,即假借之一种,人习知之。同用者,辞异而义同,音虽各别,亦可换读,此例自来学者均未注意及之。缘初期注音,往往随文义之别而设,多含有不固定性,后世韵书概目为一成不变之读法,古意寝失矣。又以言语为本位而言:未有韵书以前,文字仅注重表示某种语意,而非必代表某个语辞之音。换言之,即同一文字,常能表示数个同意异音之语辞,故其音切往往纷歧,不必仅合于后世所谓音轨者(此种情形,与和文一字而具有音、训两读者颇相类)。推衍此义,可以假定古代初期文字之形音义,多属游离而尟凝固性。意符字固无论矣,即形声字中偶亦尚存有此类遗迹,清代学者墨守本字本义之说,不足与之语古也。近人考订古文字之通用,于音读之不可通者,必强辞以解之,亦未足与之语古也。盖于古文字之形本无声音拘束者,多滥用后世所定之音轨以繁化之,如上来之所述。反之,于古语之音随义变者,却喜固执于一种读法以简化之,如谓‘古本音作某’、‘古无四声’之类是也。二者均为缺乏历史的眼光所致。”说“自来学者均未注意”到古注中“释义之文,亦往往示音”,“辞异而义同,音虽各别,亦可换读”之例,这显然是言过其实了。不管沈氏本人是否承认,他的“音随义变”、“义通(同)换读”说,与清代学者们所关注到的“声随义转”之例是无法割断联系的。当然,由钱大昕的“双声假借”、“声随义转”说,至沈兼士的“义通(同)换读”、“音随义变”说,其内容有同有异。其同者在于:同一个文字,可以具有不可的读音。也就是说,同一个字可以代表语音不同的词。其异者则在于:“声随义转”说强调的是“音转”关系,认为同字异读在于“正音”与“转音”之别,而“正音”与“转音”又主要是双声,所以“声随义转”主要是指“双声假借”;“义通(同)换读”说强调的是“义通”或“义同”,认为只要二字其义相通或相同,彼此即可换读。它不受音理限制,认为“两字义通,音虽睽隔,亦可换读”。换言之,“声随义转”说以双声为音转的枢纽,而“义通(同)换读”说则以义通(同)为换读的前提。不过,通过对钱大昕、王念孙等人所举各例的具体分析,我们注意到,如“集”之与“就”、“巩”之与“固”、“甲”之与“狎”、“造”之与“次”、“逆”之与“迎”、“用”之与“以”、“俗”之与“习”等等,也是大都具有“义通(同)”关系;而有些问题,如“戎”之与“汝”之类,固无本字可言,所以说它们是“义通(同)”便也无可无不可。大概正是有鉴于此,所以王念孙概称之为“声近义同”,倒不失为宏通之见。这样的话,“义通(同)换读”说以“义通(同)”为“换读”的前提,与“声随义转”说的实际之见便并无很大的冲突,所剩便只是有无声音条件这一差异了。当代学者对“义通(同)换读”说一般都是肯定的。如吕叔湘、李荣、裘锡圭、严学窘等先生,便都曾就“换读”现象发表过深刻的论述。沈兼士认为汉字之有“换读”,如同“和文”之有音、训两读(即音读与训读)。吕叔湘先生和李荣先生也都认为,“换读”近似于日本人使用汉字的“训读”。裘锡圭先生还根据汉字具有形、音、义三要素的特点,把“同义换读”看成是“义借”,而与“音借”(即通常所说的同音假借)、“形借”相提并论。裘先生说:“同义换读跟假借和形借一样,也是一种文字借用现象。一个词由于为另一个词造的文字的字形对它也适合而借用这个字形,是形借;由于另一个词的音跟它相同或相近而借用这个词的文字,是假借;由于另一个词的意义跟它相同或相近而借用这个词的文字,是同义换读。假借和同义换读也未尝不可以称为音借和义借。”裘先生的解释很能给人以启发:人们使用汉字,既然可以或因音而借用,或因形而借用,或因义而借用,那么,同时既因双声关系又因义同(通)关系而借用,何以反而不可呢?《诗·小旻》借“集”为“就”,“《瞻卬》借“巩”为“固”,《毛传》之作去古未远,故训“集”为“就”即读为“就”音,训“巩”为“固”即读为“固”音,钱大昕等清代学者谓之为“声随义转”或“双声假借”,应当说是符合古代语言事实和训诂实情的。宋人的叶音说纯粹是根据其今音以读古诗,并无训诂依据,并不知人们使用汉字的换读事实,所以不能说“声随义转”或“双声假借”说与叶音说是“异名而同实”。严学窘先生著有《汉语中的训读现象》一文,对“训读”即“同义换读”有关诸问题进行了全面论述。关于“训读”的历史,严先生指出:“训读的现象起源很早,在汉魏注音中有所谓‘通用’和‘同用’的不同。‘通用’指义异而音通,即假借之一种。‘同用’指词异而义同,音虽各别,亦可训读,故屡见不鲜。”既然“训读”在汉魏注音中早已存在,且屡见不鲜,那《毛传》说《诗》训“集”为“就”,训“巩”为“固”,训“伣”为“磐”等等,其音无不与诗韵相协,那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承认它们正是“训读”呢?不承认“声随义转”、“双声假借”之说,三百篇中好些诗句中的入韵问题以及三家《诗》之间有关的异文问题便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不承认“声随义转”说,把《诗经》中“集”与“犹”、“咎”入韵这一类现象简单地说成是古人写错别字的结果,是难以令人据信的。因为,如“集”之与“就”、“巩”与“固”之类,字音既不同,字形又绝不相似,是不可能被写错的。而从另一方面来看,“集”之与“就”、“巩”之与“固”等等,都存在着语音上的双声关系,如果说是写别字的话,那就是一种有意识、有规律的写别字了。既如此,那就更无理由不承认这正是古代诗人用字“训读”的结果。严先生还从文字、词汇、语音三个方面考察了“训读”产生的历史原因。严先生说:“从文字方面看,汉字属表意文字,初期象形象意音义不定于一,一文常表数音数义。如‘1’,许慎《说文解字》说是‘引而上行读若囟,引而下行读若退,。又如‘’字,古文以为‘帅’字;‘疋’,古文以为诗大‘疋’字,亦以为‘足’字。……这都显示初期文字,只是事物的象征,而非语言的符识,故音义不定于一。”“从词汇方面看,训读的产生就是用口语中常用的词去训读书面上常见的同义字。这多出现在保存古词较多的方言地区。如‘看’字,潮汕方言训读toinh,海南方言训读toi或huai,本字都是‘睇’,跟广州方言一样。”“从语音方面看,训读的产生是由于方言地区读书音和口语音的严重脱节,听起来简直好似两词,实则同义异读……人们常说语音之异,地域的关系多,时代的关系少。古代早就有‘雅言’与‘方语’之别,两者并存于各个历史阶段。‘雅言’即是‘通语’,‘方语’即是地方性的读音。字皆雅言,而音有方语。读书音一般来自‘雅言’,口语音一般来自‘方语’。这样看来,语音的‘雅’‘方’异读,是训读产生来源之一。”这些论述,对于我们确认“声随义转”说的合理价值无疑也是适用的。严学窘先生把“训读”现象归纳为“异音同义”、“双声同义”、“迭韵同义”三种类型,对“训读”规律的认识无论比钱大昕的“声随义转”说,还是比沈兼士的“义通(同)换读”说都深入了一层。沈兼氏所说的“义通(同)换读”说主要是严先生所归纳的“异音同义”类;而钱大昕所说的“声随义转”因主要是指“双声假借”,所以很显然它也就是严先生所归纳的“双声同义”类。“声随义转”正是“双声同义”式的换读法在文献语言中的体现。正因为在历史上人们对汉字的使用早就存在着“双声同义”之类的换读法,所以才有三百篇的作者们读“集”为“就”而与“犹”、“咎”、“道”为韵的用字之法;也正因为《诗经》中早就存在着“双声同义”式的训读用字现象,所以重在以口耳传授且去古未远的毛公之传《诗》,也才有相应的寓声于义而不破字的训诂之例。钱大昕基于先秦文献语言的事实和秦汉经师作注的训诂实情,明确提出了“声随义转”、“双声假借”之说,见解是可信的,意义是深远的。沈兼士先生把“音随义变”推衍到“音虽睽隔,亦可换读”即“异音同义”之例,自谓“此例自来学者均未注意及之”,似乎有些言过其实。因为,清人如钱大昕所关注的“声随义转”,实已包括“辞(词)异而义同,音虽各别,亦可换读”者。例如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