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林妙语》的尾调与结果论结尾的修辞策略

《艺林妙语》的尾调与结果论结尾的修辞策略

最后，正如开头所说，对于本文来说，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一直关注写作的作者和学习者非常重视。元人杨载《诗法家数》有云:“诗结尤难,无好结句,可见其人终无成也。”明谢榛《四溟诗话》论律诗亦有此意:“律诗无好结句,谓之虎头鼠尾。”明人王骥德《曲律》论曲有云:“尾声以结束一篇之曲,须是愈著精神,末句更得一极俊语收之,方妙。”清人李渔《闲情偶寄·词曲部》论“大收煞”时说:“收场一出,即勾魂、摄魄之具,使人看过数日而犹觉声音在耳、情节在目者,全亏此曲撒娇,作临去秋波那一转也。”这些虽然只是就诗、曲等而言,实际对所有文体的文章都是适用的,即所有文体的文章都应该特别重视结尾。前苏联文学理论家爱森斯坦也曾指出:“在该结束的地方结束,这是一种伟大的艺术。”(《爱森斯坦论文选集》,转引自温主编《艺林妙语》)一篇文章不仅要在结尾时收得住,而且要收得好,这确是一种为文的高度艺术,是值得修辞学家们深入研究的课题。结尾的方式,在不同文体、不同内容的文章中,不同的作者都会有很多处理模式。不过,从修辞的角度看,真正具修辞学价值且为历来修辞学家较为肯定的结尾模式,主要有“卒章显其志”、“曲尽音绕梁”和“清水出芙蓉”、“浓抹百媚生”两组四种。前一组两种,是从结尾是否直接宣示全文主旨的角度区分出来的结尾类型,后一组是就结尾的表现风格来分类的。(参见倪宝元主编《大学修辞》第416页))下面我们就分而述之。一、叙述故事,整体观新“卒章显其志”式的结尾,是在全文结尾时,用简要的语句概括全文主旨以宣示于接受者的结尾方式。这种结尾方式虽然显得直露了点,有“言止意尽”之嫌,但它有一个根本而显明的优点,这就是易于令读者迅速准确地把握文章的主旨,从而产生情感或思想的共鸣。同时,在表达上亦有画龙点晴、清楚有力的效果。因此,这种结尾模式看起来平常,实则也是一种很好的修辞策略。所以,很多文章大家常常运用之。如鲁迅《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的结尾是:当初,白蛇娘娘压在塔底下,法海禅师躲在蟹壳里。现在却只有这位老禅师独自静坐了,非到螃蟹断种的那一天为止出不来。莫非他造塔的时候,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么?活该!此文由听说杭州雷峰塔倒掉的消息引起,讲了许仙与白蛇娘娘以及白蛇与法海和尚斗争失败被压于塔下的故事,再讲到法海和尚被玉皇大帝斥怪追拿而躲入蟹壳内不得出来的民间传说。如果作者仅仅拉杂地讲完这些故事就收束全文,那么这篇文章也就没有什么意义,读者也不能从中获取什么教益,那么,这篇文章的修辞目标就没有实现,是失败的。但是,由于作者在故事讲完后于文末缀上了上引的这两段文字作结语,立即就深化了主题,揭示了全文的主旨,表明了作者的态度——象征压迫中国妇女的雷锋塔应该倒掉,象征压迫妇女的封建势力的法海应该不能再逞狂。这样,读者就能迅速了知全文主旨,了解作者的情感态度,特别是“活该”二字的斩钉截铁语气,更能深深感染读者,使其与作者达成情感与思想的共鸣。很明显,鲁迅的这种结尾方式是精明的选择。又如梁实秋《馋》一文的结尾也是采“卒章显其志”式:馋非罪,反而是胃口好、健康的现象,比食而不知其味要好得多。梁实秋这篇谈吃的小品文,全文讲了很多古今与美食及馋相关的故事,最后,作者亮出了自己对“馋”这一人们普遍认为不太光彩观念的相反见解。很明显,这种概括性的结语具有画龙点睛的效果,作者的观点思想由此显得清楚明白,表达有力,也易于读者迅速接受作者所欲传达的思想或情感,实现作者的修辞目标。二、如果新夫人不是外国人,只是中国人?“曲尽音绕梁”式,是一种不直白宣示全文主旨,而是以含蓄蕴藉的文字来暗示,读者必须通过作者所给定的结尾文字认真体味咀嚼才能得其真意所在的结尾方式。这种结尾方式,在表达上有一种“曲尽音绕梁”,言有尽而意无穷,义生言外,发人深思,耐人寻味的效果,令人回味无穷,可以极大地调动读者的兴味,从而提升表达的实际效果。因此,这种结尾方式是一种很有效的修辞策略,运用者很多。如董桥的《雨声并不诗意》一文,篇幅很短,我们不妨看看全文,再来分析结尾:那时候,已经是深秋了。那天晚上十点多钟从南部一个小镇的火车站上了火车开进城里,天又冷雨点又很密。大家都有点酒意。朋友说,今天晚上非去一去不可。在翰诗德的地道车站门口还等不到计程车。雨把酒意都给搔掉了。那是一个很高尚的住宅区。酒馆没有关门,酒馆里流出来的灯光很古典。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叫到一部计程车。开到那条路上又摸不清门牌。我们下车走了一段路才找到那幢古老的房子。树影婆娑。杂草乱石把整个前院点缀得很伤感。开门的就是他。我一眼看到他的手指又瘦又长又白,像钢琴的琴键。他说他们刚去参加了音乐会回来。他立即替我们弄酒。朋友说他人很健谈,很冲动。我也觉得他整个人像钢琴琴键上飞舞的手指。地板铺上厚厚的兽皮。两间客厅,一间摆满了一壁的书,有几部是文革前内地版的书,一间厅里摆着两架大钢琴,一套软得教你一坐下来就想到梦的椅子。喝酒抽烟的时候我们谈到文革,谈到那个翻译家的死。我们后来又谈到他的新夫人。谈到潘金莲。谈到李瓶儿,谈到南朝鲜北朝鲜。新夫人下楼的时候我们已经喝掉了半瓶威士忌。新夫人像毕卡索写的人像。她人很长,头发很直,穿一套很松的衣服。大概是睡衣。毕卡索素描的线条总是很瘦很长。我觉得她像一盏密室中的烛光:看起来很定,其实随时会跳跃,会熄灭。我有点担心。就像我担心他怎么有足够的英文单字去应付日常的对话一样。不过,我们的交谈马上从国语转为英语了。因为新夫人除了会说她的国家的话之外,只会说英语。当然,她的英语也并不太好。据说她在纽约呆了很久。可是,因为“纽约”这两个字的发音,他们夫妇俩那天晚上几乎就翻脸了。我不知道他们两个的距离为什么会那么远。我只觉得两个不同种族的人结婚到底会有一大段距离。事实上,新夫人一下楼,我们的话题就改变了。窗外的雨好象越来越大了。我隐约听到树叶在风中说话。我忽然想到《红楼梦》。我忽然想到黛玉的小心眼儿。我忽然觉得如果这座房子是在金陵,如果新夫人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的话,窗外的雨声也许会很诗意。可是,我最近听说他们已经吹了。通读全文,我们不难看出这篇短文的主旨是在说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结婚,婚姻不易和谐长久。但是,作者在结尾时没有这样直白地点出这层意思。而是说“我最近听说他们已经吹了”,轻描淡写的一笔,仅仅说了一个听说的消息。可是,读者透过这婉转的一句结束语,再结合上段中“如果新夫人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的话,窗外的雨声也许会很诗意”一句假设语,就不难体味出全文的深刻含义。很明显,作者上述的结尾是一种“曲尽音绕梁”式的结尾方式,结得含蓄、深沉,耐人寻味,又发人深思,可谓余味曲包,深刻隽永。又如吴锦发《畜牲三章》的结尾:外一章除了这头猪、这头牛、这条狗,我最近在周遭的世界中又发现了另一种畜牲,它是一种二条腿的……这篇文章除上引的所谓“外一章”作结尾外,全文分三个部分,分别写了关于“一头叛逆的猪”、“一头懦弱的牛”、“一条高贵的狗”三个故事。猪的故事是通过一头病猪的遭遇描写,意在抒写台湾农民对当局牺牲农民利益而发展工业的愤怒之情;牛的故事旨在通过写自家牛的懦弱及种种卑劣行径来暗写国人民族性格中的弱点;狗的故事是通过一条狗因病而被主人抛弃而死也不肯躲到别人家屋檐下、不肯吃他人施舍的食物而终于活活饿死、冷死的故事,赞扬了狗的品德及其给人类的教益:“狗死后不久,我便写了一封措辞强硬的辞职信给那一家最近羞辱了我的公司”,“这条狗是我生命中重要的导师,他教导了我坚持与死亡的哲学”。本来全文的标题即是“畜牲三章”,写完了三章,全文就应结束。可是作者却以上引的“外一章”作全文的结尾,说“我最近在周遭的世界中又发现了另一种畜牲,它是一种二条腿的……”。那么,这二条腿的“畜牲”是什么,与前文所写的猪、牛、狗相比,又是如何呢?作者都没有给出答案,只是以省略号来处理。这种结尾,很明显是一种“曲尽音绕梁”式结尾方式。它表达的含蓄,寓意的深远,都是令人回味再三,不同人生经历的读者自会各有不同的解读。三、声,秋夜的必须深与真间和现实生活结合起来“清水出芙蓉”式,是一种不用任何积极修辞手法而只以平实质朴的语言表而出之的结尾风格模式。这种结尾模式表面看去甚是平常无奇,但细细体味却显“质朴真醇”,是李白所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境界。因此,这种结尾方式往往在许多文章大家手里运用得非常好。如巴金《秋夜》一文的结尾:原来我俯在摊开的先生的《野草》上做了一个秋夜的梦。窗外还有雨声,秋夜的雨滴在芭蕉叶上的声音,滴在檐前石阶上的声音。可是在先生的书上,我的确看到了他那颗发光的燃烧的心。这三句作者将之与其他段落隔开,是作为一个整体来作结尾的。这三句话没有运用任何一种积极修辞手法,全是平实的叙写,行文如平湖之水,涟漪不兴,但却静水流深,读之却分明见出作者对鲁迅先生的无限景仰的深情。真可谓是达到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境界,“繁华落尽见真醇”。又如何为《园林城中一个小庭园》的结尾:一阵微风吹过。“爱莲堂”前那株腊梅,蓓蕾满枝。还是那颗老梅树。最初的梅花已经开放。高高的树干,带着一丛繁密的蜡黄色梅花,伸向园子的上空,伸向一望无际的长空碧野,似乎正在向苍天诉说一个过去的故事。这篇文章是写现代文学家和著名盆景艺术家周瘦鹃醉心盆景艺术,并广受海内外名人赞赏,20世纪60年代以后由于“文革”的冲击,精心培育的名贵盆景被毁,老人为此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于1968年心碎地死去之事。故事结束,作者以上引文字为全文作结。这段文字,虽然毫无积极修辞手法的运用,只纯以平实白描的语言叙写周瘦鹃“爱莲堂”前的腊梅开放情状,但却寓意深刻,读之令人深思,具有形象隽永的情味,有“清水出芙蓉”的韵致。四、《梁实秋》的东北部第二乐章“浓抹百媚生”式,是一种刻意进行积极修辞营构,以期取得生动奇特效果的结尾风格模式。这种结尾模式,由于积极修辞手法运用所产生的独特效果,恰似“马屁股上放鞭炮”,于全文最后一击,往往能使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很多修辞者在刻意追求最后一击的效果时,往往都喜欢采这种结尾模式。如胡适《贺双卿考》的结语是:这便是这班穷酸八股秀才的人生哲学,这便是穷酸才子的宗教。女诗人女词人双卿便是这个穷酸宗教里的代天下女子受苦难的女菩萨。她便是这班穷酸才子在白昼做梦时“悬想”出来的“绝世之艳,绝世之慧,绝世之幽,绝世之贞”的佳人。胡适的这篇文章是篇考证的学术论文,按常规应该是以平实风格的语言结尾,说成:“贺双卿是实无其人的,她只是穷酸秀才们杜撰出来聊以自慰的梦中佳人”。如果这样收束全文,观点结论倒是很清楚,符合学术论文的惯倒。但在接受效果上肯定不及上引的结语来得生动奇特而给人印象深刻。因为上引的结语是以两个排比修辞手法组成的修辞文本,观点表述的方式奇特,突破常规,同时排比在表意上的“广文义”、“壮文势”的效果很明显,这就强化了作者结论表达的力度,给读者的印象更为深刻些。自然,这是非常成功的结尾策略。不过,这种结尾策略只有诸如胡适这样的大家才运用得好,一般修辞者往往运用不好便会弄巧成拙,堕入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境地。梁实秋的散文也有用此类结尾策略的。如《孩子》一文有这样的结尾:谚云:“树大自直”,意思是说孩子不需要管教,小时恣肆些,大了自然会好。可是弯曲的小树,长大是否会直呢?我不敢说。这篇文章全文讲了很多有关中外孩子懒、刁、泼等恶习的故事,其目的是要说明一个主旨:“孩子应该管教,不能任其恶习发展,这样才能成为有用之人”。然而,这层意思,作者却没有在全文的结尾,以平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