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方言到北方方言的演变

从吴方言到北方方言的演变

江苏省省会位于长江以南，西临南京，东南与常州接壤。它与长江和扬州相连。下辖京口区、润州区、丹徒区、新区和丹阳市、扬中市、句容市,人口约270万。一般认为,吴方言与北方方言在镇江分界,镇江以东归吴方言,镇江以西归北方方言。早在宋代《太平寰宇记》“镇江府·风俗”中就已经说到镇江“承泰伯之高踪,存季子之遗意,盖英贤之旧址,杂吴夏之语音”,是两大方言的交会地带。这两大方言在什么时期又为什么在长江南岸的镇江分界?二者之间的过渡性方言有什么特点?对此我们作了初步探讨和考察。据我们研究,镇江在东晋以前属吴方言区。周代以前镇江是荆蛮土族生息地区,方言应是荆蛮语,今已不可考。有文献和出土文物证实的是,周初泰伯、仲雍奔吴,给镇江地区带来以青铜文化为代表的先进文化。武王分封仲雍的四世孙周章为虞侯,康王改封为宜侯,封地即在今丹徒地区。1954年在丹徒大港发现宜侯墓,出土了著名的宜侯矢簋。周原文化给这一地区带来了移民,也带来了语言。这种取代原荆蛮语的语言或许就是早期吴方言。丹徒是江南周原移民文化的重要地区,自然在吴方言区。自春秋至汉代,镇江随吴、越、楚势力的消长,其行政归属屡有变化,因此后世人称镇江是“吴头楚尾”。但丹徒基本上属于吴地。秦时丹徒属会稽郡,汉初因之。当时会稽郡含26县,约当今江浙一带。这一地区至今基本上仍为吴方言区。永和五年(公元140年)分会稽郡北部13县为吴郡,丹徒亦在其中。丹徒东乡有个华山村即是六朝时著名吴声歌曲《华山畿》诞生地。歌词中有“君既为侬死”句,“侬”即六朝时吴方言第一人称,证明丹徒时属吴方言区。不仅丹徒,连丹徒以西的南京也在吴方言区。陈寅恪先生对六朝时金陵为吴方言区有令人信服的论述。自公元4世纪晋室南迁,北方移民大批南下,镇江(南徐州)成了最大的移民聚居地。如东莞姑幕(今山东诸城西北)人徐澄之(经学家徐邈之祖),“属永嘉之乱,遂与乡人臧琨等率子弟并闾里士庶千余家,南渡江,家于京口(今镇江)。”(《晋书·儒林传》)南徐州42万人口中,移民有22万之多,移民人口超过了土著。原是吴方言区的镇江方言发生了北化。顾炎武《音论》引陈第《读诗拙言》曰:“自五胡乱华,驱中原之人入于江左,而河淮南北,间杂夷言。声音之变,或自此始。”移民南下是长江以南的镇江成为江淮方言区域的根本原因。为什么两大方言不以长江为界?这是政治性移民导致的结果。东晋政权的建立给以南京为中心的江南一线,带来了北方移民,也带来了北方方言,而且是官话。北方方言板块楔入江南,吴方言只得向东南退缩。为什么两大方言不进而向东在诸如常州、无锡甚至苏州分界,而在镇江分界呢?这与地理有关,更与经济有关。晋室南渡之初,中原冠带多依附司马氏集团,首选首都建康(今南京)定居,要者如王谢集团,次等的地主便向外围发展,于是镇江一带得以开发。因为镇江地区地处宁镇丘陵,自古便有旱涝之患,颇多荒地。北方移民很方便地就得到了土地而定居。刘宋文帝时尚下诏奖励垦荒,直至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始课南徐州侨民租”。北方移民泊居的茅山两侧丘陵地区和沿江一带正是镇江。大量移民给镇江带来了北方话。越茅山进入太湖流域,这里是江东世家大族世代经营的肥沃地区。江东集团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军事上都有足够的力量与北方集团抗衡,抵御北人的植入。著名的一例便是义兴(今宜兴)周勰起兵讨王导、刁协,与东晋朝廷直接进行军事对抗。尽管这一事变被镇压了,但晋元帝司马睿不敢穷治其事。余如吴郡顾、陆、朱、张诸氏,吴兴沈、邱诸氏,莫不顽强地保全着固有的势力范围。北方移民不能涌入太湖流域,北方话自然也就不能进入这一地区了。因此,镇江成为吴方言和北方话的分界区。南北朝时期,江北淮徐地域史称“楚”。中原之人流徙南来者,因而被蔑称为“楚”,就象现代称“侉子”一样。北齐人魏收撰《魏书》以魏和东魏为正统,以晋为僭伪,以南朝为外国。在称谓的使用上颇富该时代具有感情色彩的成分,如辱称南人为“岛夷”,蔑称南朝的北方移民为“楚”。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魏书·萧道成传》称:“岛夷萧道成,晋陵武进楚也。”《萧衍传》称:“岛夷萧衍,亦晋陵武进楚也。”这里的武进是今镇江丹阳的东北部,正处于方言过渡带,晋代应是吴方言区。萧道成、萧衍是北方移民,开口便知是“楚”,表明移民与土著两种话明显不同。同书《刘裕传》则称:“岛夷刘裕,晋陵丹徒(今镇江)人也。”刘裕也是移民,在丹徒便不觉得口音与当地人有明显差别,称“人”而不称“楚”,说明当时丹徒的语音已经北化了。京杭运河在镇江与长江交汇。大运河的开凿,使历代北方移民源源循河南下,因此运河沿岸不断有北人泊居,从而加强了沿运河地区的北方话。茅山山脉和大运河成了两大方言的分水岭。丹徒境内的京杭大运河穿谏壁乡、辛丰乡而过,河西为丘陵起伏的江淮方言区,河东则进入了太湖流域的西缘丹徒“东乡话”地区;茅山山脉两翼是丹徒南乡和句容东乡,行政地理上称之茅山老区,这一地区正是“南乡话”地区。丹阳与丹徒相邻的西部和北部地区是丹阳的非吴方言区,亦处于方言过渡带。这种特殊的政治、经济、地理因素的共同作用,决定了北方方言与吴方言在镇江分界。在这两大方言分界区,有一条过渡带。经调查可以认定,这是一条北抵长江的丹阳市西北部、丹徒区东北部,沿丹阳市中部、西部、丹徒区东部,斜向丹徒区南部、句容市东部的狭长地带(长约65千米,宽约35千米,人口约100万)。镇江人把镇江市东部的过渡带方言称为“东乡话”,南部的过渡带方言称作“南乡话”(见图1)。(京口区、润州区、扬中市属江淮方言区,不在本文讨论之列。)两大方言之间呈现出一系列过渡特征,是渐变的,也是有别于吴方言和江淮方言的。过渡带方言中吴方言成分和江淮方言成分并存,非南非北,有南有北,很难简单地定性。东面的常州方言区的人对该区不认同,西边镇江城区人也对该区不认同。这里对该地区吴方言性成分和江淮话成分作一扼要说明:(一)[]汉字段,第20页1.声母(1)“黄”、“王”相混,东乡话作[v],南乡话作[w];(2)n、l不混,“南”、“蓝”不同音;(3)疑母保留和声母,如“我、牙、咬、眼”的声母为,“鱼”的声母为。标志性的字是“鱼”,声母读作,过渡带以东,常州小片“鱼”的声母为,镇江市区为;(4)合口三等微母,白读作[m],文读作[v],或混作[v],如:“尾、味、袜、蚊、闻、问、物、网、忘、望”;(5)部分日母字读作母或[y]母,如:热、人、肉、绒。2.韵母(1)“可”、“科”、“多”同韵;(2)麻韵二等字作[o]或[uo]韵,如“沙、家、牙、虾”;麻韵三等字如“借、写、姐、夜、野、遮、车、蛇、舍”,多数地区作[ia]、[a]韵;其中麻韵三等章组的“遮、车、蛇、舍”,部分地区作[io]韵;(3)皆佳韵有[a]、[α]韵,如“买、揩、柴、街、鞋、埋、蟹”;(4)侯尤韵,在整个过渡带俱作[ei](或[e])韵(同时也是吴方言太湖片常州小片的重要语音特征);(5)臻摄合口一等魂韵的精、端组,失去[u]介音,如“村、孙、顿、遁”;(6)咸、山摄部分韵在丹阳西乡、丹徒南乡为阴声韵,如“淡、天、咸、蛋、甜、间”。有部分地区能区分阴入、阳入(八≠拔);不少地区大致能区分阴去、阳去(冻≠洞)。4.词汇有大量吴方言词,如“鼻头、学生子、日脚、格里、台子、夜饭、棒冰、今朝、睏觉、落水、落雨、囥”等。3.声调(二)过渡带的语音特征1.声母“徐”的声母作[t‘];“环”的声母作[k‘]。咸、山摄韵作鼻化韵。主要分布在丹徒东乡和句容东乡。但句容东乡已弱化到接近阴声韵。3.声调除丹阳中部地区,其他地区的新派音趋于去声、入声不分阴阳。4.词汇丹徒东乡否定词作“不”,指示代词作“这块”,疑问代词“什么”作“什呢”。过渡带方言的主要特征,应该是吴方言成分和江淮话成分并存现象。比较吴方言成分和江淮话成分,自丹阳向西,经丹徒东乡和丹徒南乡,分两支趋向镇江,呈吴方言成分递减,江淮话成分递增趋势。主要有以下过渡特征:1.声母(1)古全浊塞音、塞擦音平声(例字:“袍、桃、绸、穷”)在该地区分化成两组,其一为不送气清音,是最重要的接近吴方言的语音特征;其一为送气清音,属江淮音。除丹阳中部地区全部作不送气清音,其余地区两组并存,以趋向镇江市区为中心,呈不送气清音递减,送气清音递增趋势;(2)[n]、[l]在南乡话和句容东乡话中,齐撮两呼混同,开合两呼分开;(3)遇摄合口一等晓母作[f],匣母作[v]。匣母的“胡”、“壶”在东乡话[v]、[f]并存,南乡话和句容东乡话则[v]、[f]、[x]并存;(4)“床”字的声母在过渡带多作[f],十分奇特,另有、[s]、[ts‘]等声母。2.韵母(1)“姐”的韵母在丹徒东乡话、南乡话接近镇江市区的地带[ia]、[iε]与[I]、[iI]并存;(2)“车”“蛇”的韵母在不同地区有[a]、[io],[io]、[I],[a]、[io]、[I]并存的现象;(3)侯尤韵在丹徒东乡话和句容东乡话部分地区[ei]、并存;(4)“良”、“羊”在丹阳西乡阴声韵、鼻化韵并见,在句容东乡鼻化韵、后鼻韵并见。2.声调(1)去声、入声逐渐向不分阴阳发展;(3)丹徒南乡和句容东乡的阴去和阳去调值十分接近,当地人觉得有差别,还不是一个声调;(4)丹徒东乡的全浊上声归阳平、全浊去声归阴平。3.词汇有众多的同义并存现象,如:“什么-什呢,什呢-的告,格里-这块,冰棒-棒冰,鹅-白乌龟,鹅-乌龟,公鸡-雄鸡,收-囥,时候-辰光……”。这里有新派老派之别(老派近吴语),但更多的是随意取用。该地区最具特色的词是“嬉嬉”(玩玩),这个词覆盖整个过渡带。另一个颇具特色的词是“的告”(什么),广泛分布于过渡带大部分地区。我们认为以下几条标准可以看作过渡带方言的特征:1.古全浊塞音、塞擦音平声声母(如“袍、桃、绸、穷”等字的声母)作不送气清音(吴方言保留浊声母,江淮话为送气清音)。这一特征可视为该地区方言最突出的特征。2.“黄”与“王”声母相同,与常州不同的是,声母作[v]或[w]。3.疑母保留鼻声母,特别是广布于整个过渡带的“鱼”的声母作,迥异于常州和镇江,可视作过渡带的标志性语音特征。4.能区分[n]、[l]。5.[t]、[t‘]、特别丰富,除了与普通话一样,来自精组开口和见系,还来自精组合口和知组、庄组、章组(见表1)。上列合口各组,一般读作撮口韵(晓母四等字作齐齿韵)。这也是该地区方言的一个突出的语音特征。6.日母有读作[y]和的。7.遇摄合口一等晓母(如:“呼、虎”)作[f],匣母(如:“壶、胡、狐”)作[v],与镇江、常州不同。8.侯、尤韵作[ei]。9.宕摄开口三等阳韵(如:“娘、枪、想、张、章、强、乡、羊”),在丹阳西乡、句容东乡、丹徒南乡读作阴声韵,在丹徒东乡读作鼻化韵。这一现象也是过渡带突出的特征。在镇江和常州都作[a]和[ia]。10.次浊平声归阴平。11.有标志性词“根(今)朝”(今天)、“嬉嬉”(玩玩)。因为是过渡带,其内部有近常州方向趋向吴方言、近镇江方向趋向江淮话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