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几个问题

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几个问题

2001年2月26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确定民事侵权损害责任的具体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该司法解释第10条采纳了“斟酌法”,规定了确定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6个方面的因素。这无疑是我国民法上关于精神损害赔偿问题的一个重大进展,但仍存在一些问题需要探讨。一、精神损害的主要项目关于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确定问题,目前法学界和司法界的诸多观点中没有区分“根据”、“原则”与“具体方法”,而是混为一淡,笼统地称为“标准”、“原则”或“方法”等。司法解释第10条也只是从“具体方法”层面上规定了根据的因素,没有“根据”的基本规定,也没有“确定原则”的规定。这一方面混淆了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另一方面也增加了司法实践的困难。精神损害,到底损害的是什么?按照民法学通常的理解,就是加害人的侵权行为给受害人造成的精神上的痛苦。它具体表现为疼痛的感受,或者恐惧、愤怒、焦虑、悲伤、抑郁、沮丧、绝望等不良心态。学界对此有众多解释,综合中西方学者对精神损害内容的不同观点,大致可以归纳出这样一些项目:(1)肉体上的伤害;(2)神经上的打击;(3)生活乐趣的丧失;(4)与家庭成员共同生活的同居权的损害;(5)可生存年限的缩短;(6)受害人可得利益的损失;(7)生存质量的降低;(8)婚姻或生育机会的减少;(9)社会地位或社会评价的降低等等。笔者认为,考查这些损害项目固然重要,但其目的必须是为探究被害人精神损害的程度。这些项目可以概括为5大表象特征,即肉体疼痛、神经损伤、情绪不良、精神利益丧失、物质利益损失5个方面。这5大表象特征直接构成了我们衡量被害人精神损害程度的尺度。在探究被害人精神损害程度的要素中,有的学者主张还应当考查双方的地位、身份、资历、年龄,以及侵害人事后的态度等。但如果把这些因素作为精神损害本身,显然不妥,他们只不过是影响被害人精神损害程度的一些因素。中西方还有观点认为,精神损害包括生理上的损害、心理上的损害和精神利益损害3个方面。笔者认为,这种区分只在具体确定赔偿金数额时有意义。因为无论是生理上、心理上,还是精神利益上的损害,归根结底都表现为受害人的精神痛苦。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损害自不必说,即便是精神利益损害,也仍表现为受害人的精神痛苦。况且在个案中,受害人所遭受的精神损害未必都伤及这三者,但无论伤及哪一个方面,都必定造成精神痛苦。同理,司法解释第10条所规定的因素,也只是我们考查受害人遭受的精神痛苦的的程度的客观因素。精神损害之所以要赔偿,根本原因就在于侵权人给受害人造成了痛苦,这是精神损害与财产损害也是精神损害赔偿与财产损害赔偿的根本区别。因此,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确定的基本根据,应当是被害人精神痛苦的程度。二、具体原则与基本原则相结合目前中外法学理论与法律实践中存在着许多所谓确定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原则。如法官自由酌量原则、比例赔偿原则、标准赔偿原则、固定赔偿原则、限额赔偿原则、适当限制原则、区分对待原则等。笔者认为,这些原则多属于具体方法层面的“规则”,至多算是“具体原则”。因为作为基本原则必须满足根本性、普遍性、稳定性和高度概括性等要件。例如法官自由酌量原则,这一原则不可能被理解为法官任意裁量,那么就存在法官依据什么基本原则“自由酌量”的问题。我们有必要从精神损害赔偿的根据出发,确定其基本原则,以从宏观上指导司法实践。参照学界的一些论述,笔者认为,确立抚慰原则和警示原则作为我国精神损害赔偿的基本原则是比较适宜的。(一)精神损害赔偿与民事责任的关系“抚慰”从心理学意义上讲,就是平缓被害人在心理上的不良心境和情绪。精神损害本质上是对被害人心境和情绪的破坏,使被害人产生了精神痛苦。传统的“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方式的作用就在于抚慰被害人的心理。精神损害赔偿与传统的“赔礼道歉”在本质上一样,而不同于物质损害赔偿。所以精神损害赔偿应当着眼于“平缓”、“安抚”被害人的心理。从理论上看,赔偿数额或多或少,只要达到了“平缓”、“安抚”被害人心理的目的,法律的目的即已达到。由精神损害的本质所决定,它构成确定赔偿数额的最基本的原则。(二)确立“制裁原则”不适宜该原则是抚慰原则的补充。作为一种法律制度,它的产生是基于这样一种社会基础,即现代社会人们生活质量的提高导致人身权利受损给受害人带来的精神痛苦日益严重。因此有必要采取法律手段制止这种侵害,警示、教育社会。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确定应当关注其警示、教育作用。有的学者主张把“制裁”作为一项原则,笔者认为不妥。理由有三:一是民法作为调整性法律,在保护方法上以“赔偿”为基本特征,因此将“制裁”作为民事领域中的精神损害赔偿的一项基本原则是不适宜的。其实,要达到这种目的未必需要确立“制裁原则”,只要适度提高抚慰标准即可。最主要的是,目前我国对人身权保护不利的主要症结是人们对人身权的重要性的认识不够,对侵犯人身权的社会危害性认识不足,而非因为没有确立“制裁原则”;二是如果确立这一原则,在司法实践中会导致当事人提出过高的诉求和法院无法操作的后果。由于精神损害无法用金钱衡量,所以如果确立了“制裁原则”,必然会出现“报复主义”倾向;三是与国情不符。精神损害赔偿是与社会的物质文化水平和权利意识的提高密切相关的。所以确立“制裁原则”尚缺乏社会基础。还有的学者主张将“补偿”作为基本原则之一,认为该原则主要适用于对被害人的利益损失的救济。笔者认为,“补偿”尽管是民事法律责任的基本特征,但作为精神损害赔偿的基本原则则是不适宜的。因为“补偿”是弥补损失,因而必须以可用金钱计量为前提。在精神损害中,利益损失应当是精神利益的损失,如社会评价的降低、荣誉称号的丧失等。这些损失无法用金钱衡量,而且仍然表现为受害者的精神痛苦,所以只能“抚慰”。三、从基本表象特征角度看世界各国对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确定的具体方法大致可概括为3类,即概算法、分类法和折衷法。国内学者和司法界提出的观点较多,大致可概括为7类,即斟酌怯、概算法、限定法、参照法、具体标准幅度法、内定法、定量法。笔者认为,无论采取何种方法确定精神损害赔偿的数额,从方法论的角度考查,都应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精神损害程度的评估方法,一是精神损害的物质化方法。首先,对于精神损害程度的评估。在具体方法上应当考查精神损害的表象特征,并依据这些表象特征做出精神损害程度的推断。如前所述,精神损害的表象特征包括5个方面,这些表象特征是我们衡量被害人精神痛苦程度的客观依据和要素。许多学者观点中的考查因素都可以归结于这5个方面。如有的学者所主张的被害人的身份因素,一个名演员的脸上被划一刀,留下的疤痕给他带来的精神痛苦显然大于常人,那么具体原因是什么呢?无非是因为这一刀给该演员造成的精神利益和物质利益损失大于常人而已。所以,身份因素应当归结为精神利益损失和物质利益损失。学者们所主张的纷繁复杂的考查因素都有其客观性,但它们都只是我们考查被害人精神痛苦的素材,并非被害人的精神痛苦本身。如果把这些纷繁复杂的因素首先归结为前述5个方面的基本表象特征,然后再依据这些基本表象特征推断被害人的精神痛苦程度,显然更为科学。从司法解释第10条规定的因素看,“行为”因素占了多数,“结果”因素占了少数。但从第8条的规定看,则强调的是“结果”,即虽有侵权而无严重后果,侵权人一般不承担精神损害赔偿的法律责任。这是符合民事侵权精神赔偿的本质特征的,也是民事损害赔偿的基本特征之一。精神损害赔偿中的侵权是“结果犯”而非“行为犯”。所以,笔者认为,立法上应当重点规定什么是“严重后果”,即考查被害人精神痛苦程度的因素。其次,对于精神损害的物质化。这是将精神损害量化为金钱的方法。笔者认为,在理论上应当将精神损害物质化的具体方法分为形式上的方法和内容上的方法两大类。形式上的方法即是采用什么形式对精神损害物质化。从这个角度看,精神损害的物质化方法只有两种,即酌定法和法定法。酌定法是将权力赋予法官,由法官依据一定原则自由裁量具体的赔偿数额;法定法是由立法直接规定具体的赔偿数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草案中曾设置了赔偿数额的标准,后来由于部分专家持有异议,结果被否定了。笔者认为,尽管草案中的标准在科学依据和具体数额方面有待研究,但有比没有好,有利大于弊。否定精神赔偿数额法定化的理由主要是,第一,侵权的具体情形不同,无法作统一规定;第二,我国地域辽阔,各地的经济状况差异较大,无法制定统一的标准;第三,加害人的经济负担能力不同。对这三方面的困难应作具体分析。首先,如果将精神损害区分为精神痛苦和利益损失并分别计算赔偿数额,按照前述的抚慰原则,实际上法律上只需设定对精神痛苦的抚慰金的标准即可,无须规定对利益损失的具体赔偿标准。其次,虽然我国各地经济状况差异较大,但刑法中不是仍然能够规定盗窃等犯罪的数额标准吗?只需规定一个幅度就会迎刃而解。再次,在财产侵权责任和违约责任中都不考虑加害人的负担能力问题,为什么在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中却非要考虑加害人的负担能力了呢?那属于判决执行中的问题。内容上的方法是指赔偿数额的实际计算方法。在法律实践上无论是采用法定法还是采用酌定法,关键都是将精神损害物化为金钱的标准和依据问题。笔者认为,我国在精神损害方面宜把精神痛苦(直接损害)与利益损失(间接损害)区别开来,分别确定它们的赔偿依据和标准。这样做的理由主要是,既能够较好地体现抚慰原则,又具有可操作性。精神抚慰金的数额,应当由一定社会条件所决定的心理因素决定。在众多社会条件中,最主要的是经济水平。其原理为,假设精神损害手段相同,那么经济水平越高,心理抚慰所需要的金钱数额就越高。反之亦然。被害人心理抚慰所需的金钱数额取决于精神损害程度和经济水平。经济水平包括社会经济水平和个体经济水平。从社会经济水平看,譬如同样地侵犯了肖像权,在发达国家或地区通常需要更高数额的赔偿才能平复被害人的精神创伤;从个体经济水平看,仍是同样地侵犯了肖像权,侵权人经济水平较高,被害人通常需要更高数额的赔偿才能平复精神创伤。司法解释第10条第5、6项显然是考虑到了经济因素,但其中的第4项“侵权人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