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民间小说研究的学术反思

论民间小说研究的学术反思

就像一个时代里有一个时代文学一样，也有一个属于自己时代的文学研究。若自《生死场》问世算起,萧红研究也有76年的历史了,我仅就她的小说研究略加梳理和归纳,认为其中的主要成果可以概括为六种研究范型,每种范型都联系着属于那个时代的条件,表征着研究者所能达到的高度与特有的局限。萧红的形象每每因为这些研究范型的转变而改变,有些改变甚至是彼此相斥的。在我看来,这些不同研究范型的生成与演变说明萧红小说具有丰富的阐释可能,即使那些相互排斥的研究结论也是确证萧红小说价值不可或缺的,是其小说审美活力的证明。一、自我思想改造的失败:对小说研究的长期民法思想这类研究主要是在救亡压倒启蒙的文化大背景下,结合抗战现实和国内阶级革命需要,对萧红创作的题材、主题给予肯定或加以规范,一方面及时发现和肯定萧红小说创作的价值,将其整合进时代性叙事主题之中,另一方面也对其脱离主流叙事的倾向进行规范和批评。这种研究范型曾在长时间内主宰国内萧红研究。其优点在明时势,其弊也在过分受时势限制,被救亡的政治教条所禁锢。这方面有代表性的研究者是鲁迅、胡风、茅盾和石怀池等。针对《生死场》,鲁迅、胡风和石怀池都结合东北沦陷、民族危机不断加深的生存感受与民族大义,加以肯定。因此,循着相似的逻辑,萧红的《呼兰河传》就受到评论家的批评,被认为脱离抗战现实,也没有反映出阶级矛盾与阶级斗争的社会现实。其中,石怀池《论萧红》的观点最为集中地表现了这种立场,他甚至断定萧红的创作由此开始走下坡路了,是萧红自我思想改造的失败。这种研究思路和结论几乎主宰了此后的萧红小说研究,直至20世纪70年代末才出现改变。茅盾在对《呼兰河传》的评论中指出小说的思想弱点时说:人物是“甘愿做传统思想的奴隶而又自怨自艾的可怜虫”,也因为这样的愚昧又常常对这样的奴隶生活自得其乐,这种描写致使读者“看不见封建的剥削和压迫,也看不见日本帝国主义那种血腥的侵略”,与“悲壮的斗争的大时代”不相协调。而造成这种思想弱点的原因在他看来是萧红“被自己狭小的私生活的圈子所束缚,和广阔的进行着生死搏斗的大天地完全隔绝了”,使她“一方面陈义太高,不满于她这阶层的知识分子们的各种活动,觉得那全是扯淡,是无聊,另一方面却又不能投身到农工劳苦大众的群中,把生活彻底改变一下。”然而,在小说艺术表现的层面上,茅盾对萧红的《呼兰河传》是肯定的,认为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这一串比喻性的描述被以后的研究者所一再引用和继续阐释。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很多作家都曾经被这种思想与艺术的二元分离的研究或批评模式所定性。这种阐释模式也长期主宰过现代文学史的价值判断与叙述方式,这在解放初期乃至于新时期到来之前都是如此,比如李何林的《左联成立前后十年的文学》和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等。这种比较狭隘地理解文学与社会生活之关系的思维方式在抗战全面爆发之后,就逐渐占据了文坛的主流话语地位。那个时期的进步作家大都找不到如何描写这场刚刚发生的战争的方法,如何为它贡献一己之力,萧军的性格和经历使他很快决定去延安革命根据地,胡风则动摇在是办《七月》还是去前线这两个想法之间。而萧红认为作家在后方一样可以写与抗战有关的作品,他们不应该放弃自己的作家才能与岗位职责,像胡风想的那样或者萧军做的那样。同时,她还坚持小说创作的多样化选择,认为生活、作家和小说都是各式各样的,没有一成不变的小说学。在关于小说的写作方法与个人风格追求等问题上,在左翼社会批评模式主导的情况下,文学史家对萧红小说的评价与定位是不够全面的,也有失公允。二、传述性史料这种研究更加追求把作家个人生活与创作联系起来考察,有助于具体了解作家和品评作品,也能取得实证性的成果和说服力,是在文学研究中做到知人论世的不可或缺的一种研究角度和方法。这种方法的不足在于易于导致对细节或细小问题的拘泥,也可能忽略小说的虚构与想象特性,而形成过度的附会和失度的裁量。此类研究成果主要表现为传记写作,有代表性的是葛浩文的《萧红评传》、铁锋的《萧红传》、季红真的《萧红传》、肖凤的《萧红传》、丁言昭的《萧红传》、王小妮《人鸟低飞———萧红流离的一生》、曹革成的《跋涉生死场的女人萧红》、袁权的《萧红大传》、孙茂山主编的《萧红身世考》等等。其他回忆性史料也属于此研究范型,如王观泉的《怀念萧红》、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孙延林和姜莹编的《怀念你———萧红》。这些成果立足于叙写传主的生活、情感经历和个性特征,或澄清基本史实,或辨析矛盾症结,或引导作品解读,既为进一步深入研究奠定基础,也能在特定角度与情境里加强对作品的认知。在中国现代作家中,以创作历程之短暂,而赢得如此之多、如此之盛大关注与研究热情的,萧红当属于绝无仅有的吧。当然,传记或回忆性史料的写作并不直接针对萧红的小说来进行,但是又处处离不开她的作家身份,也会经常涉及到她的小说写作,两者在有些特定焦点上甚至会有难以分解的扭结,虽然小说作为一种艺术化的表达方式又不必然与现实生活有过于拘囿的连结。在现实与艺术、真实与虚构之间,在似与不似、似断又联的微妙关系里,评传考据型研究充分展示了它的扎实与过实的优势及劣势。比如,萧红是否张选三的亲生女的身世问题是属于可以调查考证,并得到公认结论的;而关于萧红与萧军的感情问题、萧军去延安萧红去香港的是非,就是一个众说纷纭难以定论的见仁见智的问题,各有立场、价值尺度和情感诉求,形成完全不同或相左的判断很正常,不可能强求一致或公认的结论。三、研究范式的确立这种研究以萧红对鲁迅精神的继承为切入点,围绕国民性改造等主题展开,深入剖析萧红与五四新文学启蒙文化传统的关系,或与东北地域文化的联系,揭示其创作的文化反省与批判意义。其优点在于充分打开了讨论问题的空间,对作家与作品的解读取向更多样和自由;其弊在不能有效深入文学的内部,进行文学本体规律的研究与提炼。当然,一个特定研究视角与方法的确立,一定伴随着特有的盲点和不足,一切学术活动概莫能外。有代表性的研究成果是钱理群《“改造民族灵魂”的文学———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周年与萧红诞辰七十周年》、皇甫晓涛的专著《萧红现象》以及一些研究黑土地文化与东北作家群创作的论著等。钱文把鲁迅与萧红联系起来加以论述,并因此把萧红的创作纳入到由鲁迅开创并持守的启蒙主义文学传统之中,其主导取向是针对国民或民族性弱点而展开的反省与批判。这是20世纪八十年代初,以钱理群为代表的继承五四精神的一代学人共同的精神和学术追求,是他们理解现代文学以及萧红这样的作家的美学准则,并且由此提出了理解鲁迅与萧红的主题、人物设置和创作方法等方面一系列的新颖观点。随后,作为一种研究范式强有力地带动了一些研究者跟进、拓展,并且有效地扭转了所谓萧红后期创作走下坡路的结论,《呼兰河传》、《马伯乐》等作品获得了研究者积极的评价。皇甫晓涛则沿着这一思路把萧红创作中的一系列重大论题提升到文化学、美学理论的层面上进行思考和阐释,试图在现代中国文化发展的若干历史困惑的背景上提出并解决萧红研究中的问题,高屋建瓴又深入细致,在具体的作品分析的基础上总结出具有理论规律性的结论。这种研究方法和思路一直保持着较强的学术生产力,那些从乡土地域角度研究萧红的成果也多属于从文化角度切入或展开的,但又能别开生面了。四、认识到体系结构的美学特征这种研究重在探讨萧红小说创作的艺术特点和价值,揭示萧红小说的独特美学特征。这种范型使研究工作更贴近文学本体,有利于深入探讨文学创作的内部规律,也更能突出萧红小说的文学价值。其弊可能在于忽略文学与外部世界的有机联系,孤立地看待作家创作,见木不见林。此类范型的代表性研究成果是赵园的《论萧红小说兼及中国现代小说的散文特征》,从文字组织到小说结构再到美学特征对萧红小说进行了深入细腻和富有韵味的剖析,对萧红的艺术个性和文本特征的把握十分精到,萧红小说的文学魅力得到了丰富而又充分的展现。比如,她这样分析萧红小说的结构特点:“她通常不是依‘时序’而是直接用场景结构小说,最基本的结构原则也即‘传达情调’。你会发现,她对于‘过程’显得漫不经心,而只肯把气力用在一些富于情致的小片段上。”进一步的,赵园准确道出了这种结构方法的审美效果:“这些‘碎片’散化了情节,浓化了情致、韵味,对于读者,常常比之‘过程’有更久远的生命。”由此入手,她进而顺理成章地展开了对萧红小说特有的文字表达方式、效果的分析,文体的散文化特征的分析,最后概括并提炼出萧红小说富于“悲剧感”的美学特征。她的研究方法和行文风格极其富于启发性与文学韵味,使读者几乎认定研究者与研究对象是互相发现而又融为一体的,有力提升了萧红小说在文学史上的艺术地位和文学影响力,同时也演化为一种研究范型,成为有效贴近萧红小说创作的一种研究方式。赵园的研究方法,如果从批评史的角度追本溯源,我们也可以从现代文学批评史上的“印象式批评”找到源头,李健吾、沈从文的评论性文字就是如此。不过,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学术研究过度被意识形态所钳制,或者追求所谓“科学性”,忽略了原本就处于非主流地位的“印象式批评”。此外,近年又有学者从叙事学角度研究萧红小说,如秦林芳的《呼兰河传的叙事学研究》等探讨萧红小说艺术特质或特点的研究成果,我以为也不妨纳入到衡文论艺的范型里来,但是它的理论来源已经有很大不同了,形成的成果面貌也有很大不同。五、研究女性传统,展现女性身体这种研究从女性视角和女权主义思想上强调萧红创作的主题和题材的价值,此类研究具有超越主导意识形态的独特洞察力,尤其是颠覆了在民族国家批评框架下对其后期创作的理解。此类方法的问题在于,强势的理论介入与演绎易于导致研究的新盲点或一个阶段成果的趋势性雷同。有代表性的成果有孟悦、戴锦华《浮出历史地表:妇女文学研究》有关萧红的章节,刘禾的《文本、批评与民族国家文学》等等,此类成果以及相关研究者甚多,难以一一列举。他们从批判男权传统开始伸张女性主义思想与权力,着重发掘和反省两性关系的不平等,展现萧红小说对女性经验的深刻表达以及独特的表达方式,同时也改变了对萧红小说主题原有的认知模式。在那些富有成效和深度的研究成果中,新意迭出,很有启示性意义。比如,孟悦、戴锦华认为,萧红对东北乡土社会历史和人生形态的描写都联系着萧红特定的女性身份、眼光和思维方式,因此才有了不同于传统意识形态的主题发现和象喻式表达。刘禾的论文更加鲜明地把《生死场》的解读放在“乡村妇女的生活经验”之内,并且在理论意义上与民族国家话语方式相对立,强调萧红“从女性身体出发,建立了一个特定的观察民族兴亡的角度,这一角度使得女性的‘身体’作为一个意义生产的场所和民族国家的空间之间有了激烈的交叉和冲突”,“对于萧红来说,生命并非要进入国家、民族和人类的大意义圈才获得价值。在女人的世界里,身体也许就是生命之意义的起点和归宿。”这样的解读方法和思路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萧红小说一个新颖的视角,展现了萧红小说的另外一番面貌和意义。但是,在众多的追随性研究出现以后,雷同现象也随之大增,此类范型原有的优势和犀利的洞见反而被遮蔽、淡化了。六、调节研究的内在联系,维护国内的发展非结这种研究重在对萧红小说进行国内外的比较,或阐明其创作个性,或梳理其艺术源流与影响。这种研究方式视野开阔,思路活泼新鲜,进行超越有限时空的对话,常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此种方法使用不当易于导致简单比附,或思路散漫,不得要领。这种比较研究既有中外对比,也有国内对比,还有性别对比、当代和现代对比。比如,韩国学者李福熙把萧红和韩国作家玄镇健、姜敬爱进行对比,说明她们的相近的性别意识和面对日本侵略的共同立场;再如,萧红与西方作家辛克莱、契诃夫、屠格涅夫、罗曼·罗兰的之间的影响、借鉴和继承关系,也都是备受瞩目的;国内的比较展开得更为充分,丁玲、张爱玲、庐隐、三毛和迟子建等都被作为与萧红比较的对象,还有诸多被作为比较对象的男性作家,如叶紫、王鲁彦、许杰、彭家皇、台静农、师陀、沈从文等。这些比较研究或着眼于彼此相通的共性,或凸现差异化的个性,或强化流派视角,或突出小城形态,由比较而生成的观点与思路异彩纷呈,使萧红小说研究获得了几乎是无限广阔的空间。萧红英年早逝,留下的文学遗产却有100多万字,除小说外还有散文、诗歌、戏剧和书信。比较起来,对后几个文类的研究显然不够充分。当然,形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