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友梅小说的鲁迅因子

邓友梅小说的鲁迅因子

邓友梅出生于1931年，来自山东省平原市。1956年发表成名作《在悬崖上》。1957年被打成右派。1976年重返文坛。邓友梅的小说创作浸润着时代的风雨,着力塑造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和注重风俗画的描绘,作风刚健、明朗、醇郁。他“文革”后的小说,按其中篇小说集《京城内外》题记的说法,内容有写北京生活的和写北京以外生活的两类小说。《我们的军长》、《追赶队伍的女兵们》、《别了,濑户内海》等作品属于后一种。他的《寻访“画儿韩”》、《那五》、《烟壶》、《索七的后人》、《“四海居”轶话》等表现前一类内容的更为人所赞赏。这些作品的主人公的生命大多联系着传统文化的某些方面,同时又在19世纪末期社会急剧变动中处于社会的边缘。作为现实主义作家,20世纪80年代市井小说的代表,邓友梅的创作在不知不觉中已渗透了鲁迅因子,小说中洋溢着鲁迅精神。分析邓友梅小说,我们看到,阿Q型在邓友梅塑造的具体的、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身上得以生存,同时邓友梅小说的文化精神和艺术手法中都充溢着鲁迅因子。这里从文本出发,对邓友梅小说中的鲁迅因子进行全方位细致的探讨。一、邓友梅的性格特点仔细品读邓友梅的作品,会发现无论是旧社会的那五(《寻访“画儿韩”》、《那五》),还是新时代的小力笨(《“四海居”轶话》)、玉宝(《索七的后人》)、邵清远(《邵氏兄弟》)、司机小满(《戈壁滩》)等人物,身上都潜藏着鲁迅塑造的人物的性格特点。主要表现在邓友梅小说形象塑造中的阿Q型。阿Q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具典型性的人物形象之一,他的身上凝聚着鲁迅独到的观察和思考。鲁迅自己说,他之所以要写《阿Q正传》,是因为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82,并且说“我还怕我所看见的(阿Q)并非现在的前身,而是其后,或者竟是二三十年后”379。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说:“《阿Q正传》轰动中国文坛,主要原因是中国读者在阿Q身上发现了中华民族的病态。”29无知、盲目的“精神胜利法”性格是阿Q的精神领域的主导,而且这一性格每时每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躯体。懒惰、自私、麻木、愚昧、迷信、市侩气等国民劣根性是其具体表现。鲁迅作品中的阿Q最终死了,其魂灵却因为作者杰出的创造而在无垠的现实时空四处飘荡。从这一形象诞生起,阿Q便成为一个众说纷纭的话题,这源于阿Q形象的多极而复杂的内涵。阿Q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地位则成为后世作家仰之弥高的坐标,阿Q也并非是单一的社会所属阶层的代表,“阿Q,主要的是一个思想性的典型,是阿Q主义或阿Q精神的寄植者;这是一个集合体,在阿Q这个人物身上集合着各阶级的各色各样的阿Q主义,也就是鲁迅自己在前期所说的‘国民劣根性’的体现者”。通读邓友梅的小说,分析其人物的性格特点,我们深深体会到阿Q精神的阴魂不散,中国的部分百姓仍活在阿Q的阴影中,“断子绝孙”的阿Q竟然子孙满堂。它以各种形式出现在我们视野面前,邓友梅的小说向我们展示了阿Q子孙们的形形色色。邓友梅塑造的阿Q式人物形象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生存在解放前的“阿Q”,如那五及其生活在其周围的老北京市井小民;另一类是解放以后生存在新社会的“阿Q”,如小力笨(《“四海居”轶话》)、玉宝(《索七的后人》)、邵清远(《邵氏兄弟》)、司机小满(《戈壁滩》)等人。解放前的“阿Q”式人物,邓友梅主要塑造了那五(《寻访“画儿韩”》、《那五》)这个没落的八旗子弟,他自始至终不认为人活着得诚实劳作,干正事走正道,那些最朴素的人生真理与他的意识毫不沾边。过大夫出于好心,劝他放下架子学医,可是那五的一句话让过先生差点儿背过气去,他是这么说的:“我一看《汤头歌》、《药性赋》脑壳仁就疼。”“我想学打胎。有的大宅门小姐,有了私情怕出丑,打一回胎就给个百儿八十的。”8武存忠规劝他断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命脉,找个正当的职业,可那五又想学唱戏,就是不想踏踏实实靠劳动赚钱,胡大头看出那五不会安分守己地谋生活了,便不再进言。他投机取巧、损人利己、自私怯懦、好逸恶劳、要面子讲排场却成了他无论遭遇到什么世道变故都改变不了的人生底色,成了他人性中最顽固的部分。那五是活脱脱的阿Q再生。只是在身份上比阿Q高些,而且比阿Q生活得幸福些,有别人表面的尊重和紫云的关爱。他办好事没能耐,做坏事本事也不到家。那五第一次做买卖就表现出了他的不精明,向老外倒卖古董却被博古堂掌柜马奇暗中“阴”了一下,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于是改行做记者,开始坑骗别人,“编一篇‘牛角坑空房闹鬼’的新闻,‘丰泽园菜中有蛆’的来信,拿去请牛角坑的房东和丰泽园掌柜过目”9,买卖人怕惹事就会花钱把稿子买下来,那五就是这样诈取这些买卖人的钱财。最让人痛恨的是那五被贾凤楼利用捧“角儿”,结果钱没分得多少,回家的路上却被当作有钱人被抢的只剩一条裤衩。另外一次,那五想用假画诈骗“画儿韩”的钱财,结果又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灰溜溜地逃走了。那五就是这样一个受旧思想影响的、生活在新旧两个社会的“阿Q”。邓友梅还把笔触伸向了老北京市井小民的内心世界。这里所展现的市民心态是复杂的,没落的八旗子弟像那五一样仍死要面子要虚荣,一些人品卑劣的人混在末世之中:专门炮制和买卖低级黄色小说的醉寝斋主,极其庸俗无耻;剥削、倒卖女伶的贾凤楼,势利贪婪卑鄙。他们惟利是图,毫无品行,败坏社会风气。如果说我们对阿Q的行为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话,对这些人的感情就是切齿的痛恨。解放以后生存在新社会的“阿Q”,更是屡见不鲜,不仅有知识分子,还有普通百姓。这些人性格形成的原因,在邓友梅的笔下,主要有二:一是旧社会遗留的封建思想的流毒,二是“文革”对青年思想的侵蚀。但是无一例外地成为阿Q家族的后裔。小力笨懒惰、油滑、好面子、喜欢钻营,甚至讹诈。司机小满油滑、钻营、喜欢欺负老实人。小力笨和司机小满这两个人物形象在作品中出现的场次不多,但却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实实在在地体现了新社会年轻“阿Q”的再生,比阿Q活得滋润,活得明白,会以各种方式为自己谋利益,小满会在出差的途中为自己捞油水,会看人行事。他们懂得“人生就是竞争,适者生存”。与小力笨和司机小满相比,玉宝则是玩世不恭、投机取巧,以唱戏为职业,是什么样的形式赚钱多就采取什么形式,有时候听听别人的劝,觉得人家说的有理,但是过后又忘了,赚到钱是根本。“文革”过后,倒卖国家文物,牟取私利,但等待他的可能是班房了。与这些小人物相比,邵清远可是老谋深算了,他官僚作风严重,虚伪、逢迎、思想僵化。他做事做官的原则是上级指示第一。作为工程师他不会考虑技术的标准,只是坚决执行上级的旨意,听从苏联专家的设想,结果建成的居民楼完全不符合中国百姓的生活习惯。由邵清远任厂长兼工程师的化工厂也是按照革命精神敢想敢干,虽然最后理所当然地没有成功,不过邵清远的表现却没让人留下什么话柄,这个政治上的投机分子就连一向与他唱反调的弟弟邵明远也说:“我一辈子没说过家兄好话,现在倒要说一句,我看他干这个院长还合适。”513如果说鲁迅笔下的阿Q还是懵懂无知的话,那么邓友梅笔下的新“阿Q”可谓是“聪明的”,但却是让我们觉得寒心的新式国民劣根性。二、阿q式人物形象的塑造邓友梅小说作为一个有机的审美个体,其文化精神流露着强烈的鲁迅因子,他们的小说在选择题材和表现主题的严肃性、深邃性上表现出高度的一致,归根结底是因为二者都有着“为人生”的创作宏旨。因此,邓友梅小说的文化精神中明显表现出了对鲁迅国民劣根性批判的继承,对鲁迅反封建传统的延续,同时也坚持了鲁迅倡导的平民写作立场。首先,邓友梅的创作继承了鲁迅对国民劣根性批判的传统。鲁迅从当时的社会现状中认识到,进入近代以来的中国之所以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同国人苟且的心态是分不开的。中国传统文化使中国缺少反抗精神。而大众则是精神受奴役而不自觉,麻木愚昧而不觉悟,甚至麻木到不以苦为苦,对别人的痛苦只是隔膜和冷漠,甚至狠毒凶残。这不得不引起读者深切的反思与对传统文化、传统道德的唾弃。在小说中鲁迅批判了传统文化导致的国民劣根性,愚昧、麻木、自私、迷信、市侩气等等是国民劣根性的特点。鲁迅在他一生的创作中不遗余力地批判国民性,力图唤起民众的注意。他无情地解剖了被压迫者灵魂上的愚暗与奴性,揭露了统治者的权力结构和意识形态的毒害。他目光犀利地挖掘出了潜藏在人性深处的弱点。与鲁迅创作的时代不同,邓友梅的生活经历和遇到的各色人等也决定了他小说创作的人物形象和性格。他们都从不同的角度切入民族心理积弊,敏锐的笔触发人深思。邓友梅的小说经历了从社会政治性的取材,到写“民俗风味小说”的转移。从《话说陶然亭》开始,邓友梅将创作精力放在了市井小说方面,创作了一系列以《那五》、《烟壶》为代表的市井小说。这些作品大多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蕴涵和浓郁的地方风俗色彩。在《寻访“画儿韩”》、《那五》、《烟壶》、《索七的后人》、《“四海居”轶话》等这一系列作品中,我们都明显感觉到阿Q基因在其中的显现。在邓友梅的创作中,尽管内容和形式与鲁迅的创作不同,但邓友梅市井小说的创作却在无意识中贯彻了鲁迅对“精神胜利法”和国民劣根性的批判,无论揭示人物心理还是表现印象或者动用其他各种艺术手法,任何与鲁迅不同的叙述手法都无法阻止阿Q的魂灵在邓友梅小说中的赫然显现。主要区别是,鲁迅对国民劣根性的批判主要是批判阿Q式国民的麻木,进而批判中国封建社会和封建思想对中国民众的麻醉。而邓友梅在作品中更多的是批判人物自身性格的缺点,有时批判“文革”对新一代青年思想的毒害。邓友梅的创作仍然对塑造典型形象情有独钟,但从比较的意义来看,同为塑造阿Q或阿Q式人物形象,鲁迅深得个中三昧,虽然以人物为重心,但鲁迅更强调塑造精神典型,他善于使用艺术抽象手法,“从特定人物的精神现象中‘抽’出带有极大普遍性的精神特征,朝着最能表现这种特征的艺术方向努力升华,以至达到了一种高于性格的深刻、透明、超越的哲学界域与精神层面”190。在这一点上,邓友梅小说的阿Q式人物塑造是欠缺的。阿Q式人物有时在邓友梅小说中的表现是模糊的,但我们却同样能从其中感受到作者对阿Q式人性普遍弱点的无情揭示。其次,邓友梅的创作继承了鲁迅反封建精神。鲁迅以敏锐的观察力对中国几千年封建传统文化进行了审视,他站在世界先进文化的高度,多角度、多侧面地评价传统文化,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缺陷和国民身上的弱点,也看到了西方文明渗透下传统文化的没落及国民灵魂的丧失。中国封建文化在几千年的发展中逐渐走向没落,但封建文化观念和道德准则却顽强地蛰伏于民众的心理机制中,阴魂不散,噬咬着他们的灵魂。邓友梅接连不断地推出了《话说陶然亭》、《寻访画儿韩》、《那五》、《烟壶》等优秀作品,使文坛大为震惊。邓友梅以北京城作为背景舞台,通过不同时代的各色人物在历史大舞台上的表演,反映了帝都皇城的人事沧桑、风情世态,并以此折射出社会的演进、时代的变迁和历史的发展。《烟壶》是邓友梅的代表作之一。这篇小说以风雨飘摇中的清末王朝时代的北京为特定环境,通过主人公———“古月轩”的鼻烟壶四大内画师之一的乌世保的一生引发起层层波澜,展示了特定历史环境中各阶层人物的微妙关系,演义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烟壶艺人“断手”抗争的爱国悲剧。作品将清朝势力的衰颓,八旗子弟的破落,八国联军进京,以及清末尖锐的阶级斗争和民族矛盾都暴露无遗。作者用极其细腻的笔法描画了北京城内茶肆酒楼、戏院书馆、名胜古迹,并在其中展示了上至王公贵族、洋人买办,下至工匠艺人、三教九流40多个人物。作者从民俗学角度,把旧北京的文物书画、传统工艺、居所陈设、酒食服饰、习尚情趣都揉进故事情节之中,或作为引子推动情节发展,或作为环境气氛烘托人物性格,使小说成为一幅长卷风俗图画和一部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邓友梅善于总体把握人物情节的发展,使作品为反帝反封建总的主题服务。但是作者推崇、赞许、精心塑造的“民族的脊梁”充其量不过是一些遗老遗少,或是清王朝的忠实子民,使人感到远离时代。最后,邓友梅的创作同鲁迅一样坚持了平民写作的立场。鲁迅在谈及自己的著作时说:“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我深恶先前的称小说为‘闲书’,而且将‘为艺术的艺术’,看作不过是‘消闲’的新式的别号。所以我的取材,多采用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526正是从这种启蒙主义的文学观念出发,他的小说、杂文等题材大多表现受旧文化旧传统毒害的乡村或小镇的老中国儿女们的人生,北洋军阀政府和国民党统治时期中国社会的黑暗和统治者的腐朽。邓友梅的少年时期苦难的身世经历决定了其文化层次,同时也与作者的创作思想有关。邓友梅自己说:“我这个人当不了大作家,我写不了主旋律,我也写不了那种很深刻很有思想的东西。中国大多数老百姓还是在过日子的,对不对?过日子不容易呀,不要让人读了你的小说,更愁更苦,更不想生活下去了。人家读小说是想休闲,找个乐子,放松放松。你不能板着脸败坏人家的胃口,让人觉得看小说是受罪。所以我乐意写出一些有趣味的东西,把读者侍候好。读者看了我的小说,说这个人写的东西好玩儿,还有点意思,愿意读下去,我就高兴了。当然,我小说中的情趣不敢说多高尚,至少是健康的,无害的,有益于社会和家庭的。”阅读邓友梅的小说,我们也更多地体会到了小说的故事性和语言的诙谐幽默,既达到了通俗易懂的目的,又能唤起读者的深层思考。三、药物与叙述语言邓友梅在“作文得寸进尺”的创作宗旨指导下对小说的艺术表现进行着竭力探求,从其一系列的革命军人生活题材和市井小说题材作品的创作中我们可以窥见其对鲁迅现实主义创作传统和通俗易懂语言风格的承继,同时鲁迅和邓友梅在以寓言表现人物个性上达到了艺术上的统一。首先,邓友梅小说的创作继承了鲁迅现实主义的写作传统。鲁迅的现实主义小说集中地揭露封建主义的罪恶,反映处于经济剥削和精神奴役双重压力下的农民生活的面貌,描写在激烈的社会矛盾中挣扎着的知识分子的命运。鲁迅不仅以卓越的艺术语言,为白话扩大阵地,并且通过小说的形式写出被压迫人民的思想和生活,为现代文学、现实主义创作树立了杰出的榜样。如《狂人日记》塑造了一个患有迫害狂的狂人形象,揭露了“满嘴都是仁义道德”的儒家思想文化底下“吃人”的本质,并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呐喊;《阿Q正传》是要画出沉默的国民魂灵,是对国民劣根性进行的一次全面深刻的反省和批判。邓友梅的政治生活小说和市井小说的创作,无一例外的都是现实主义的作品,作者以写实的方法,按生活中各种事物的本来面目进行精细逼真的描绘。邓友梅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后,被下放到鞍山进行劳动改造。同他一样在鞍钢进行劳动的不只是像他这样的“右派”,还有八旗子弟等各色人物。这样,他就认识了不少像那五这样的破落的八旗子弟以及来自北京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了解他们的身世,熟知他们的经历和音容笑貌,这一段生活积累在20年后就成了他进行小说创作的素材。邓友梅在多篇小说中选取了本应承担保卫国家、建设国家大任的八旗子弟的日常生活,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享乐。作者在描写了类似那五父子的人物形象在热闹繁华的日常生活图景之后,把生活还原为最基本的事实———创造与享受,把家族的延续还原为培养合格的接班人。这个问题引人关注、发人深思。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社会经历了一连串的动荡之后,仅从政治立场来反思国策,从民族立场来反思国民性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从普遍的人类文明进步的角度来反思培养后代问题,就显得更接近老百姓的思维习惯,更具有民间的普遍价值。其次,邓友梅继承了鲁迅的白描写作手法,在人物语言上加以应用。白描是中国绘画的一种传统技法,它讲究以简洁明快的笔墨粗线条勾勒物象,以形传神。文学大师鲁迅多方吸取了绘画艺术的经验,将这种传统的白描技法成功地用到语言艺术之中,以朴实素淡,天然无饰的语言通过形象化的描绘来传神写意使他笔下的物象呈现出形神逼肖的立体美,使文章达到神理极妙、引人入胜的效果。如在《祝福》中,鲁迅就通过描写祥林嫂眼睛的变化,揭示了其被一步步推向死亡的悲剧命运,把白描技法的运用发挥到了极致。而邓友梅主要在人物的语言上体现白描手法的语言特点,邓友梅深悟老北京人的语言不仅仅是声音上的清脆响亮,还有古都皇城的内蕴。所以善良的云奶奶才会说她照顾过太太“反觉着比光疼自己活着有精神”,她自幼当丫鬟,话语中处处自谦,如“我可不敢忘了太爷的恩典”。醉寝斋主则满口京白土语,十分庸俗可笑,如“没有三天力巴,慢慢自己也就会写了”、“您又老斗了不是”等等。贾凤楼的语言黑话连篇且奴气十足,如“怎么敢妄想攀附呢”、“借少爷点福荫”、“量活”、“抽头”、“换换叶子”。那五的语言处处透着没本事的实话和投机取巧的诺言,外加一个可笑的死要面子,让人听着又可气又可笑,他的语言成了他自我画像的线条和色彩,其个性独一无二。与小说人物语言相和谐,作者的叙述语言也是地道的京味口语。那五的父亲享乐一辈子,对他的死,作者说是“西方接引了”,既符合老北京人语言中的禁忌习惯,又体现了北京人语言的诙谐风趣,自然而又富于京味。叙述语言的京味口语特点,表明作者对老北京日常生活经验的艺术肯定和表现的近距离。最后,邓友梅追随鲁迅的艺术足迹,以寓言的形式表现人物个性。美国批评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逊(FredricJameson)认为:“寓言作为一种语言结构在当代文学理论中经历着引人注目的复苏。如果语言再次与我们今天相吻合,如同过去面对象征主义甚至现实主义的巨大吻合,那就是因为寓言的精神深刻地间歇性存在着。”以阿Q为例,“阿Q是作为某种中国式的态度与行为方式的寓言出现的”,“阿Q的活力出自非凡的———但我们从文化上理解是非常普遍和熟悉的———摆脱羞辱的技巧”。詹姆逊甚至得出这样的判断:“阿Q在寓言的意义上就是中国本身。”邓友梅的小说中,阿Q基因除了在具体的、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身上继续生存外,也选择以寓言的形式寓居。在《寻访“画儿韩”》、《那五》中作者对没落八旗子弟的生活及性格极尽细致地描述,旨在揭示清王朝衰落的原因,暴露畸形社会里人们的精神状态。阿Q是这种文化和精神符号中最为醒目的标记,他们共同寓言了那株具有神秘顽强的生命力,令人自我束缚、而又陶然迷醉其间的国民劣根性———好面子,懒惰。邓友梅的小说看似在塑造一个个本真、清晰的人物,却又可以当作寓言来读。这些人物对阿Q基因作了另一番演绎。鲁迅为阿Q作传,曾花了整整一章的篇幅来为阿Q的存在寻找根据,结果悲哀地发现,阿Q既无名、无姓又无籍贯、来历。然而阿Q无法忍受这种无根据的惶恐,他试图攀附赵太爷的姓氏是他寻找“自我认同”的最原始、最朦胧的表现,自我认同是心理学的概念,是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