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英汉词典》编纂中的几点思考

《新英汉词典》编纂中的几点思考

“吸情况”一:“清孔”质下的“混合”新英汉词典的编写始于20世纪70年代。当时,文化正遭革命,写书、编书之难之苦,过来人想必记忆犹新。即使在技术性较强的词书领域,也先得以“大批判开路”,把文革前出版英汉词典中所谓毒素,像剔核桃肉似地深挖出来,代之以储存在卡片柜里的信条和真理。一些激进派甚至提出,英汉词典应该把以字母顺序排列词目的传统检索法兜底推翻,代之以两份“红”与“黑”对立的词汇表。领导手揣小本子,来到编写组,规定全部例证应当容纳多少条语录,百分之几用于揭露批判两个超级大国,应如何宣传“样板戏”、“赤脚医生”“上山下乡”等新生事物。“Fearneitherhardshipsnordeath”(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那条豪言壮语,理应收入,那是不必说的了;但放在哪一个词条下面,横竖都不合适。放在fear(怕)条吧,说的明明是“不怕”;放在“neither…nor…”(既不……又不……)条下吧,一个虚词词组又何能显出伟大世界观的熠熠光芒!就连摘引资料也得火烛小心。我的老师已故林同济教授从毛选英译本摘录了一个词组“seethingpopulardiscontent”(民怨沸腾),当即被火眼金睛们认为“心怀叵测”,拍桌打凳一通狠批。某位负责编写“sleep”(睡)条目的中年同志只因本着如实描写的客观态度收入了某个习用短语,就被斥责为“黄色阴暗心理大暴露”。Confucian条的译文不准写作“孔夫子的”—当时“批林批孔”正酣,岂可再尊孔丘为“夫子””?—必须改成“孔老二的”。《新英汉词典》的编著者中间,“反动学术权威”、“白专典型”、“修正主义苗子”占了相当大的比重。笔者本人就是从“一打三反抗大式学习班”里被直接发配到词典组的。除去葛传先生和他的一位弟子,多数人都不曾参与过词典编纂。政治上处处小心,业务上从头学起,战战兢兢唯恐不逮,早请示、晚汇报、晨操、拉练之类的功课更是不敢疏忽。但是,人们高兴地发现,就词典工作本身讲,取词、立义、立解、取例等一系列工作,虽有层层规约,似乎还有一点理性选择的空隙。于是,知识分子们又开始顽强地表现自己了。大家千方百计找来各种英文的原文书刊,有的还以无偿的业余翻译劳动去换取借书和读书之便,并从阅读材料中贪婪地吸吮语言营养,勤奋地挖掘新的语言信息,然后又“走私”似地把这些东西纳入词典,尽可能提高这部工具书的实用性。象circadian(与地球24小时运转有联系的生理节奏的),graviton(引力子),quasar(类星体),splash-down(宇宙飞船的溅落),systemsanalysis(系统分析),LSD(麦角酰二乙胺幻觉剂),WASP(祖先是盎格罗-撒克逊新教徒的美国白人,实为带贬意的“高等白人”)这些在70年代初通用不久的新词;象作副词用prewar(在战前),postwar(在战后),live/laiv/(从现场)这类尚未见于当时英美词书的用法;象plumber作“调查政府人员泄密情况的堵漏防漏人员”和streaking作“裸体飞跑”等旧词新义1;还有若干四字母粗俗词,就是这样被悄悄塞进《新英汉词典》去的。有时,这种“走私”行为也会暴露,于是当事人被骂:“你们加什么死人骨头?”但是积习难攻,碰巧在阅读中又找到了有用的材料,还是忍不住往词典里塞,以至被排字老师傅斥为“打翻墨水瓶”。于是编著校人员统统被遣往印刷厂端字盘,体验排字改样的艰辛。现在看来,倘不是责任编辑蒯斯曛等同志与编著人员持基本相同的看法,携手共同“曲线救书”,那么《新英汉词典》很可能已随着文革的结束而寿终正寝了,连那一点儿生命力也没有了。1975年,《新英汉词典》在上海出版,不久又由香港三联在海外发行。当时,文化出版事业一片凋敞,除去“四人帮”钦定书刊,难得有几种别的著作问世。《新英汉词典》一出版,马上引起海外猎奇报人的注意。美、日等国和港澳地区不少报刊和通讯社都曾撰文或发消息予以评论。有的专从例证推敲政治倾向,称《新英汉词典》是一篇“政策声明”,有的因为发现词典收了一些四字母俗词和与西方生活方式有关的词语,对编著者的大胆表示惊诧。某大报书评称《新英汉词典》“with-it”(赶上潮流),认为不但收了中国文革的政治术语,还收了不少英语国家—特别是美国一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社会、文化、科技诸领域内的新词,就连schlemiel,schlepp,schlock,schmaltz这类源出意第绪语,多为美国离经抗俗的文化人所用的“时髦”字眼也未遗漏,由此可见“在中国观察美国的人就像在美国观察中国的人一样,正密切注视着对象国。”在国内,各界的反应褒贬不一。一方面,《新英汉词典》先后出了三版,累计印数迄今达350万册,成了一部畅销书,在“四人帮”垮台之后还得过几次著作奖和图书奖;另一方面,评家和专家从学术性或技术性角度提出的批评和建设也不少。更有读者投书高层,控告《新英汉词典》“一副‘四人帮’腔调”。就我们这些实际参与编纂的人而论,溢美和苛訾之词都进了耳朵,既不飘飘然,也不勃然作色;既不作自我宣传,也不作多余的自我辩解,心里记着词书家的古训,“辛苦一场但求无害而已。”正是出于这样的愿望,1983年酷暑,由上海译文出版社组织人力,对《新英汉词典》又动了一次“整容手术”,把不少(但不是,也不可能是所有)打上文革印记的例证剔除掉,补以字数间距大致相仿的新例,同时又附上一个4000余条的新词、新义、新用法补编,是为《新英汉词典》的修订增补版。回味《新英汉词典》编写和修订增补的过程,虽然苦涩,但不是全无甘美。其中有轻率又狂热的戕害,也有良知和理智对愚味和偏执的抵抗。心地单纯的教书匠,走下讲堂试操这一陌生的营生,在当年也许是个“时代错误”。《新英汉词典》编成之后,“四人帮”覆灭之前,部分骨干编著者出于“注视对象国”的兴趣,追踪现代英语新词、新义、新用法发生和演变的轨迹,曾在复旦大学外文系编过几期今已鲜为人知的《现代英语动态》期刊,供内部交流之用;后来,或出于自愿,或因客观需要,或机缘使然,又转入《英汉大词典》的筹备及编写工作,正是:板凳甘坐十年凉,正字无已到今天。编词典这活计,有人视为雕虫小技,鸿鹄大志者往往不屑为之。另外,一部大型双语词典,只要不是采用“剪刀加浆糊”或从某个蓝本译等法制作,工程必大,反复必多,周期必长。参与者十数年如一日埋头于蝇头小字,无声无息,从平淡、烦琐、呆板中去发挥创造、寓意寄情,尤是不易。因此热衷于学术声誉或快速效益之士,一般不大肯来参与。然而,有那么六七位同人,从《新英汉词典》到《英汉大词典》,已把差不多20个寒暑投入了“无害的苦役”。词汇的“禁闭”与语言“无所不在”《英汉大词典》的编著工作基本上是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进行的,又因为接受了《新英汉词典》的经验教训,我个人以为应该也必定会编得好一些。政治性和时事性的干扰已被清除,同人等可以遵循国际辞书界通行的客观描述的编纂方针,朝着“完备、翔实、稳定、致用”的目标努力。我们提出了“可靠、地道”的语言要求,规定“解必有据”,一应例证采自英语环境中的英语资料,杜撰和那些被唾弃了的东西,不会再在新的一卷里出现了,这不是因为编者有什么神通,而是因为觉醒了的人们自然会抵制这些。我们并将继续追踪英语新词、新义、新用法,致力于第一手语言素材的搜集。编著者在博采各家(包括最近一二年所出的几种词典)所长的同时,也融会自己一定的独立研究和判断。像AZT(全称为azidothymidine叠氮胸苷—一种治艾滋病药),DAT(digitalaudiotape数学声带—一种比激光唱片更先进的电声技术),highC.T.superconductivity(高临界温度超导)之类的新词,像WhatisSirLawrenceOlivierdoinginthemoviebeyondeffortlesslyactingeverybodyelseoff.(……以精湛的演技毫不费力地使所有其他人在银幕上相形见绌)中actoff的用法,HearrivedinShanghai,badlyjet-lagged(他经长途飞行抵达上海时,时差感极为严重)中jet-lag的动词用法以及andthewholeold-fashion,IvyLeaguebit中thewholebit的用法,由于书证充分,收入词典或可使人有点新的感觉。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积累的30余万张资料卡片,从宏观看虽是区区小数,仍不失为一宗宝贵的财富。我们既注意到语言的共核,也如实地描述英语各异体、各层次、各种语用的场合。在使用<口>、<俚>之类语标时,提倡反复参照英美各家的说法;众说纷纭时宁可采用最接近于共核部分的语标。在注意现状的同时,我们兼顾历史。我们决定在我国英汉词典编写史中首次试闯一下词源这一“禁区”,使词语从源流的动态中显出词义递嬗的脉络。“密切注视对象国”可算《新英汉词典》的另一条经验。除我们自己的资料工作外,连续5年,《英汉大词典》组的一位美国友人从《华盛顿邮报》两个版面摘引资料,日复一日,从不间断,还把《纽约时报》WilliamSafire语言专栏文逐期剪寄来。在努力注意学术性的同时,我们将继续设法扩大词典的致用性,譬如说,增设一份常见日本人名英汉对照表作为附录之一;对于多数英美辞书处理相对从简的功能词条尽量做到详尽一些;对于“软”、“硬”各门学科术语的标准译名,在广泛征求各科专家意见的基础上,努力做出我们的一份贡献。从《新英汉词典》到《英汉大词典》,正是我国社会经历了重大变化的时期。从国际看,在全世界使用的语言中,使用各种英语的总人数多达5亿以上,然而只有不多的国家真正编纂(而不是编译)大型的双语词典。从国内看,自实行开放政策以来,我国学习英语的人数激增,英汉工具书成为普遍的社会需要,以《英汉大词典》诸同人的认识,这是一种挑战的局面。工具书的品种越多,数量越大,竞争越激烈,我们就越是要考究质量,越是应该提倡编著者的学术品德和学术良知,切忌急功近利,投机取巧,抄袭拚凑,粗制滥造。最近,经专家学者审议,《英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