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才能避免历史的原地踏步

反思才能避免历史的原地踏步阅读刘刚、李冬君新著《通往立宪之路——告别晚清的近代史》一书，与先前出版的《文化的江山——重读中国史》一样激动。我认为这两套书将会产生一种特别的功能，那就是，它可能会引起中国社会史观的变化，而且是一个巨大变化。也许，这两本书是中国社会历史观转型的一个重要标志。一、几千年的历史为什么总是停滞不前每一个时代的进步往往伴随着历史观的转型。我国几千年来确定了一个五德终始式的历史观，每个朝代的颜色都不能一样，什么赤帝、白帝等，都是要社会大众相信天命，服从一个朝代的管理。二十五史的记载，举世无双，多么发达！其实绝大多数都是后朝为前朝修史，将后朝起家夺权的残暴行为修改为神圣，同时又要极力丑化前朝。在这种帝王将相的历史记载中，文化不见了，普通人不见了，其实历史的真实也不见了！这种历史认知方式，没有体制反思，更没有程序价值的发掘。历史就是一堆伦理道德故事，个人修养乃治国根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成了中国政治家几千年的至高修养模式。十多年前，当我在体制内致力于推动农村选举并建立民主程序的时候，就发现传统的历史思维方式是多么无助于现代政治建设。中国为什么几千年总是停滞不前，为什么能够发生文化大革命？为什么高扬唯物主义史观的人们反而比不上唯心主义的历史观更注重体制建设？读《罗马帝国衰亡史》，不能不感叹西方尽管没有二十五史，倒是他们的现代史上对现代迷信防止得很紧。我们这二十五史自称写得如何好，怎么反而被黑格尔说成是一个永远停滞的历史状态呢？历史的反思给人以启迪。我国长期封闭，形成封闭循环式的历史观，近现代史上，我们有多少愚昧的举动！前一段时间我在北师大京师公益讲堂与布莱尔对话，我谈到二百年前马戛尔尼来华的时候，我们中国人对英国人的整体印象是：英国人的腿不会打弯，因为他们不会向中国皇帝双膝下跪；这一个概念造成了后来的鸦片战争和义和团运动；现在，我们可以公正地说，中国人终于知道英国人的腿是会打弯的，这会对未来历史格局产生什么影响呢？当时，布莱尔甚为感慨。二、公共政策方面，我们几乎没有知识分子其实，很不客气的说，文化大革命时期，我们这一代人照样愚昧闭塞。那时我们真宣誓要解放全人类，以为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受苦，包括美国人民、欧洲人民都等着我们去解放呢！我们真的以为美国人吃不饱、穿不暖，于嗷嗷饥饿中等待我们去解放呢！现在说起来年轻人都认为是开玩笑，可那里谁不相信就要关进监狱啊！我们是真心地认为毛泽东思想是可以改造全人类的，天天歌唱中国出了个“人民大救星”，因此就要对老师斗争，把国家主席整死，让国家陷入动荡，那个集体性的愚昧，现在还有遗迹！当前中国社会建设中的一些障碍，大体的原因与文化障碍都有关系，还是陷于传统的历史观，帝王戏那么发达，参照物多为古代，说明整个社会还没有从传统历史观中走出来。读《文化的江山――重读中国历史》，使人眼前一亮，终于有人打破二十五史的规矩写历史了！终于有人以一种新史观研究历史了！帝王将相的传统史观要受到挑战了！传统历史其实多是粉饰太平，妨碍历史认知。仅以乾隆朝英国使节马戛尔尼来华的那段史料为例，且不说清王朝整体如何，首先那时中国社会就是穷得一塌糊涂，英国人震惊！所谓的康乾盛世，盛在哪儿？老百姓仍然是吃不饱，穿不暖，生活水平低下。刘刚、李冬君提出“文化的江山”，开启了从文化角度，而不是从帝王将相的角度来看待整个历史。这样，便会发现中国历史有着很辉煌的一面。中华民族的素质确实不低，不是一个荒唐的民族，中华民族很辉煌，但是我们这一套主流的历史文化把它切掉了，科举的文化把它切掉了。文化的江山，其实有着多方面的价值。比如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就是那个时代的农业百科全书，在世界农业史上有着重要地位。但因为不是王朝主流历史，不是科举的工具，就没人研究它，也不尊重它。而站在文化的江山这样的角度，你就会发现它的价值。由此我们也可以感受中国文化的缺陷，中国文化确实有毛病，病得不轻。就像现在最名牌的大学，学生卫生间里普遍没有卫生纸，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大学校长和教授普遍不研究普通人的普遍需求，这个文化是不尊重普通人的文化，天天都是圣旨，活在圣化里。法国现代汉学家指出，中国人的行为变化不大，不过是乾隆皇帝换成了毛泽东，这话让人震撼！倒是刘刚、李冬君他们开出一条新的认知历史之路，让我们能够进行深刻反思。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归根结蒂，文化的江山、中国社会才是主流，老百姓不管你那个王朝更替，都要种地吃饭，农耕技术不断发展。老百姓的生活和王朝统治的关系，我们常用天高皇帝远来形容，就是一个很好的写照。《文化的江山》，是从文化角度反思中国历史，这个反思非常有开创意义。过去大多是埋头经典做注疏学，为帝王将相做脚注，兴兴隆隆几千年浑然不觉。《通往立宪之路》则是另一部力作。同样也是在谈历史观，重新审视清末那个时期的改革。从立宪的角度来揭示清末的发展，同样是不同的历史观。他们把近百年的晚清历史，纳入一个新的逻辑思维框架里，我觉得这个局是个大局，这个大局也是不容易做的。历史研究往往就是，很多资料摆出来，怎么排列组合，看起来是个方法论问题，其实是个大问题，是知识的生产方式问题。知识生产方式是我们长期没有注意的问题。因为我们只注重个人学习方式，很少注意机构的学习方式和学习能力。去年我到美国参观智库，主要是看他们的知识分子在如何工作，如何生产知识、加工知识。看了几十个智库、包括兰德公司以后，我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公共政策方面，中国几乎没有知识分子！因为我们的知识工作者都是手工式、神秘化的操作方式，每个人都在自己那块自留地上耕作，一点点抠，还要保密，这与几千年前的士人知识有什么两样？现代知识更强调工程性，美国并不提倡布什总统、奥巴马总统要认真看书学习，相反，总统的休假则是相当重要的。美国智库最后送给白宫的咨询报告，只给总统看三句话，与智库讨论问题的时候也只有15分钟，但智库的研究则是多方面的，也不受政府干扰的。一个决策要多少人研究？简化到什么程度？程序是什么？他们把知识的工具性研究透了。我们国家到现在像这样的智库基本没有，大智库，小智库也好，一问都是传统式。中国知识没有完成现代转型，我很认真公开的说中国没有希望。知识生产方式的陈旧性严重障碍大家的能力，我们不愿意接受一个词：“知识工人”，而这在西方相当流行！三、改革者和保守者是一条藤上的两个瓜《通往立宪之路》，运用了一种全新的方法来整理历史资料，是一种知识生产方式的创新，因而能够有新颖的思想，能够使读者得到足够的思想营养。因此，两套上下册的书，尽管是两个角度，但整个都是论述的大历史观，这是让人特别受到启发的方面。不仅如此，《通往立宪之路》一书，在还原历史真实方面也有了大的拓展。中国是一个历史昌盛之国，但历史记载中往往充满了愚昧性的欺骗。为什么张学良学习明史，最终他把明史放弃了，他很失望，许多历史史实都是假的，哪有什么意思？比如刘邦斩蛇、真龙天子等，都是骗人的，都是为了当皇帝的铺垫，不过是换了不同的说法，造出一个“历史规律”，这有什么意思？《通往立宪之路》在细节上还原了很多近代史的真实。这是难能可贵的。还原历史的真实细节是要有勇气的。因为要下另外的功夫。怎么写重要的细节呢？比如说颐和园是怎么修的，过程就写得较细，不是一个简单批评了之。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海军衙门管理颐和园、利益的纠结和权力斗争的荒唐过程，但那确实是历史真实，这些细节就是还原历史真实。改革的幼稚要不要真实展现？《通往立宪之路》也有创新。比如康有为这个年轻人当时搞戊戌变法多少就有些幼稚，书中介绍了他说的那几句话，几行字，读起来觉得会给很多做改革的人以思考。康有为一参与改革，开始大家都支持，但其他大臣问怎么改，他简单回答说杀几个大臣就行了嘛！结果把自己推向了对立面。这句话给我们后来改革者以非常谨慎的提示。不是一旦自封为改革者就不检查自己的缺陷了！中国的许多改革，确实缺乏实施改革的技巧、缺乏说服改革的技巧。李冬君翻译的《国权与民权的变奏――明治精神的结构》一书中曾经介绍到福泽谕吉说服日本实行立宪的故事，他的说服技巧是什么？福泽谕吉是把自己也当作被改革者之一，而且很平和，说我们也不知道西方议会弄了半天，吵吵闹闹是怎么回事儿，看起来很有问题，但西方人耐心的解释给予了我们想通的途径。日本的知识界，启蒙学者们就这样把自己摆进改革中去，平等地和日本民族共同思考。咱们呢？上来就是改革者好，趾高气扬，杀几个大臣就是戊戌变法，你杀他，激起反抗，他捏一捏你就中断了。反思历史，改革者和保守者，是一条根上的两个瓜，逻辑思维几乎都是一样，最后他们走向了两个极端，你让他回归再分析，再分析思维也都是一个模型。但是你把这些要素给它揭示出来，我读完之后很有启发。关键是一定要有人把这些问题真实地展现了出来，使历史的反思有了思想，使历史真正可以借鉴。刘刚、李冬君他们从这个角度反思了很多历史现象，很有启发。包括反思赛金花，我觉得也是一个历史事实，给我们所解读的伟大人物的历史中给了一个小人物的真貌，历史不应该是圣人史。第三，《通往立宪之路》有一种明快的风格很受启发，可读性非常强，它让普通人读者读起来，每一个问题都不用很费劲，一口气两三页纸就翻过了。这个很有意义，让历史进入到普通人。读这套书受到很多很多启迪，也是将来做史的一个方向。如果还是二十四史，二十五史那个老套，再添点加点儿故事，用现在的话说，叫做轰轰烈烈原地踏步，你再把轰轰烈烈添进入历史去，还是原地踏步。将来的历史反思还能不能加强？需要我们大家共同来探讨。今年4月我到夏威夷开亚洲协会，全世界五千来个研究亚洲的学者聚会，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研究中国问题的，有很多场合是研究辛亥革命。有一场辛亥革命研讨会，我在现场比较惊讶，他们揭出了两个史料，一个是赵尔丰，在辛亥革命前三年四川的立宪会议上，赵尔丰的一些话到现在的中国讲，可能还比较敏感。这说明我们知识界一百多年后还没有超过赵尔丰的思考。因为我们总是两个极端的思考，一想到赵尔丰马上会想到军阀。历史上是谁第一个把近代地方自治说成军阀割据的？难道那时候货币不统一吗？什么时候货币不统一，如果货币统一，为什么说地方自治是军阀？美国到现在不就是货币统一吗？美国的统一，一个是旗帜，一个是货币，这就是建国时期的美国，别的都不统一。如果1919年货币依然统一，是哪一年货币不统一的，这些历史要思考，这是赵尔丰的资料。还有一个学者提出陈炯明的资料，他翻阅了广东所有县志的资料，并作了全部分析，在对每个县的县志分析之后，其结论是那个时期是广东最好的历史时期，社会比较民主，较少动荡，就是陈炯明执政时期！体制比较稳定，没有那么多的打打闹闹，这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历史观确实需要转型。为了设计未来，我们一定要善于从历史中找到可资借鉴的资料。但我们许多人到现在仍旧沉浸于自然接受的历史观里，辛亥革命纪念其实应该是反思历史的时候了。思想是很有力量的，关键看我们如何反思，如果反思到极端，两极斗争一场，有什么建设意义？如果在做过深刻反思后，再把这些历史逐步用一个新角度展现出来，其意义就是开创性的。所以，刘刚、李冬君夫妻两个人，不仅仅送给我们《通往立宪之路――告别晚清的近代史》这套书，还有《文化的江山――重读中国历史》，我为他们骄傲，因为他们是我大学的同窗，我们有着共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