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资本理论视角下农村背景大学生的文化定位

文化资本理论视角下农村背景大学生的文化定位

农村孩子进入重点大学通常是农村社会的“大事”，成为农村社会的中心人物。然而,在大学校园里他们依然是中心人物还是在边缘挣扎?农村背景大学生从中学进入大学、从简单封闭的乡土社会跨入现代化大都市,至少意味着两个场域的转换:一是从中学场域到大学场域的转换,两个场域内的关系网络和资本争夺有相同更有不同;二是从家庭所属的乡土社会到现代城市的场域转换。在这样的场域转换中,农村背景大学生有着怎样的困惑与挣扎?各种文化如何互动并对受教育者个体产生影响?对此,在既有的城乡文化差异之下,大学应该如何回应?本文尝试用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对这些问题进行分析。一、问题的提出和概念的定义(一)大学场域的转换。我国当前的大学生关于农村背景大学生的已有研究集中于对其城市适应性的探究及其大学生活片段的分解。笔者通过文献梳理发现,既有研究存在两个主要问题:一是将大学校园体现出的城市文化看做无法改变的,农村背景学生或主动或被动地都要适应城市文化;二是缺乏国际视野。城乡差异问题是我国的特殊国情,但并不代表国外关于弱势群体大学生的研究不能为我们所用。美国有学者认为,上大学对学生而言可能意味着一个富有压力的生活事件,因为许多转变在同一个时间点发生。美国的相关研究表明,对于家庭第一代大学生(FirstGenerationCollegeStudents,以下简称第一代大学生)1,这种挑战更具有复合性(compounded),这一方面源于他们的家庭对教育、对他们进入大学并不那么支持;另一方面学生自己也更容易因为父母从未上过大学,而对自己产生怀疑——也许自己就不是“上大学的料”(collegematerial)。更为重要的是,因为父辈有限的教育,第一代大学生所属家庭的文化与大学这一场域的文化相去甚远,因此,对第一代大学生而言,进入大学意味着从家庭这一既有文化跨入一种新的文化环境,文化的冲突使第一代大学生的高等教育过程通常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对自我的怀疑。在我国,来自农村的大学生,其所属家庭文化与大学场域中文化的差异与西方第一代大学生研究中所描述的情境有某种相似,而且我国来自农村的大学生群体中属于第一代大学生的比例也很高。基于此,本研究最基本的关注是:在我国的高校中,农村背景的大学生是否如同西方研究中的第一代大学生,在其高等教育过程中面临种种独特的、“复合”的困难与挑战。本研究选择北京某“985”高校中农村背景大学生作为研究对象。之所以选择这所位于一线城市的重点大学作为研究对象,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一线城市与农村社会的文化差异更为明显;二是因为既有研究发现,越是重点大学,农村学生所占比例越小,这就意味着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伴的文化背景是城市文化,因此面临的城乡文化冲突问题也就越多。农村背景大学生从中学进入大学、从简单封闭的乡土社会跨入现代化大都市,至少意味着两个场域的转换:一是从中学场域到大学场域的转换,两个场域内的关系网络和资本争夺有相同更有不同;二是从家庭所属的乡土社会到现代都市的场域转换。在这样的场域转换中,农村背景大学生有怎样的困惑与挣扎,各种文化如何互动并对受教育者个体产生影响?在既有的城乡文化差异之下,大学应如何回应?为回答这一问题,笔者对12位在校农村背景大学生进行了访谈、观察和借助于网络的交流,利用质性研究方法分析材料。质性研究方法主张“只有从资料中产生的理论才具有生命力”。在质的研究中,研究不再只是对一个“客观事实”的了解,“研究永远不可能‘客观’、‘中立’,‘研究’其实就是在‘写文化’”。本研究借助作为资本的文化这一视角,从分析大学场域及其文化特征出发,探究大学场域中各类文化作为资本对农村背景大学生产生怎样的影响,从而使农村背景大学生产生怎样的位置感,并力图为学校管理者提出建议。(二)家庭文化资本。在文文化之所以被称为资本,是因为文化具有资本的特征和功能。布迪厄的文化资本概念将研究引入了“作为资本的文化”这一新视域,向“学术上的成功或失败是自然能力的结果”这一传统观点提出挑战。“在剔除了经济位置和社会出身的因素的影响后,那些来自于更有文化教养的家庭的学生,不仅有更高的学术成功率,而且在几乎所有领域中,都表现出了与其他家庭出身的学生不同的文化消费和文化表现的类型。”布迪厄认为文化资本具有三种形态,即身体化形态(如学识、修养、性情、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等)、客观化形态(如书籍、纪念碑、机器、绘画等)与制度化形态(如文凭职称和证书等)。运用文化资本理论对中国社会的经验研究主要关注家庭的文化资源与子女教育成就、教育获得之间的关系。研究者进一步将文化资本操作化为更为具体、可测量的指标:平均受教育年限,闲暇生活及其文化偏好和品味,观看艺术展览、博物馆、话剧,在家阅读和写作,拥有地图、字典、少儿读物和参加艺术班、兴趣班、补习班等。对概念操作化后进行的研究深刻揭示了不同阶级的家庭文化资本对子女学业成就的深刻影响。特别是很多研究者将学生成绩、是否考上大学等作为家庭文化资本影响的结果。似乎只要子女上了大学,文化资本的影响力就结束了,既有研究缺乏对高等教育过程中文化资本影响力的进一步分析,特别是缺乏对大学场域中共存的各类文化作为资本对学生的影响力研究。一个稳定的社会存在着既定的、稳定的文化资本结构,这表现为既存在对某种文化的偏好,使之更容易成为资本;又在贬损着另一种文化,这种文化就很难发挥资本的作用。在此基础上,文化具有的趣味区隔功能得以发挥,这种区隔在我国较为典型的表现就是城乡社会的二元分割。在这一背景下,城乡孩子的教育机会不平等不再被解释为微观的城乡家庭的差异,而是社会对城乡两种文化的偏好及其对个体产生的影响。大学场域作为社会结构的一部分,必然受到社会文化偏好的影响。本文中除了使用布迪厄的文化资本概念,还多次涉及“作为资本的文化”和“文化作为资本”等提法,原因有二。一是因为既有研究在使用布迪厄的文化资本概念时,由于注重操作化,所以往往只重视了文化资本的客观化形态和制度化形态,身体化形态的文化资本由于不易被操作化而往往被忽视。二是因为“文化资本”总是与经济资本、政治资本、社会资本等并列使用,作为一种不同于上述三者的资本形态,占有文化资本的主体是社会生活中的个体。这暗含的假设是当个体占有这种资本时就处于优势地位,否则就处于劣势地位。这种使用方法忽视了个体所生活的时空结构本身对文化的偏好,以及这种偏好对个体积累各种资本形态所产生的影响。布迪厄引入文化资本的初衷在于使人们看到“文化”的“资本”力量,即揭示不同阶层的孩子取得不同的学术成就对应于不同阶层拥有的文化资本。在我国,除了不同阶层(阶级)的孩子取得的学术成就不同这一适用于各国的普遍规律外,更有城乡二元社会结构这种中国国情造成的城乡学生差异,而这种差异同城乡文化资本的分布状况相对应。这种学术成就的差异相较于阶层间的差异,影响范围更广。因此,本研究将时刻在宏观的城乡二元社会背景下进行分析。综上,本文中“作为资本的文化”和“文化作为资本”等提法既涵盖了人们通常理解的布迪厄的“文化资本”概念(尤其是文化资本的身体化形态),既注重了个体占有的文化资本对其争夺其他资本的影响力,又重视了个体积累“文化资本”时所处的时空结构对文化的偏好以及这种偏好产生的力量。二、大学领域的双重属性及其文化特征(一)场域的双重属性“场域”的概念是布迪厄社会学思想中的重要概念。布迪厄认为,整个社会是由艺术场、科学场、经济场、学术场、司法场等各种各样相互联系又相对自主的场域组成的,“从分析的角度来看,一个场域可以被定义为在各种位置之间存在的客观关系的一个网络,或一个构架”。不同的场域具有相对自主性,但又都受到权力场的影响。越是自主性强的场域,其进入门槛越高。已有研究不乏对学校场域和教育机构的研究。马维娜关于学校场域的定义是:“学校场域是学校中各种复杂矛盾的多元位置之间存在的多元关系的网络,是有形与无形的整体集合与各种力量的不断重组。这里所说的场域更多的是意义场域,或者说是物理场域与意义场域的相互交融。”盛冰专门对学校场域进行了研究,认为“学校就不是一个静态的结构,不是一个具有某种固定‘功能’的一成不变的社会结构”,而是“由各种关系网络构成的”。尽管以上研究对象主要是基础教育阶段的学校,但从中可以看到学校场域作为物理场域与意义场域的共存及其处于变化中的场域特征。这一结论对大学场域仍然成立,但大学场域的自主性更强。根据布迪厄对场域自主性的划分,科学场的自主性最强,学术场次之。对学生而言,大学可以看做一个自主性较强的学术场。进入这一场域的门槛很高,类似于经济场中的“生意就是生意”,它所遵循的游戏规则也具有相对自主性,进入场域的唯一标准是学术资本,金钱、人脉等经济资本和社会资本等在此都不能发挥作用。但是,“任何一个场域说到底都受到元场——即权力场,政治经济场——的制约”。特别是随着工业的发展,大学逐渐从社会的“边缘”移到了社会的“中心”,甚至逐渐成为了“世俗化的教会”。在这一过程中,作为社会“中心”的大学场域就难以避免地受到权力场的影响。这正是大学场域的双重属性——学术场和权力场共同存在。作为学术场,它遵循相对自主的游戏规则,在场中唯一起作用的是学术资本;作为权力场,它要回应其面临的政治经济制约。那么对农村背景大学生而言,他们面临的最大制约就是城乡分割的二元社会。布迪厄也曾对高等学校场域做过深入研究,他的研究主要是基于名牌大学与普通高校的分析,他认为不同类型的学校聚集了来自不同阶层的学生,同一学校的学生表现出最大的同质性。在不同高校,学生的院校文化表现出巨大差异。在资本主义社会,这种阶级基础上形成的院校分层与学生隔离现象也许是合理的。但在我国社会主义的制度背景下,这种现象不应存在。因此,我国出台了不少旨在增加弱势群体接受高等教育机会的政策,即使是全国一流的大学,也不乏弱势群体学生的身影,但是农村生源所占比例却似乎有下降趋势。现有高等院校间是否存在典型的院校文化差异有待研究证实,但在我国政府努力提高农村背景学生进入重点大学的机会的同时,布迪厄提到的院校文化分割现象正在我国同一所院校内部的城乡学生群体之间显现,农村背景学生与城市学生的文化差异和文化区隔带来的影响已经不容忽视。(二)场域自主性:“政府主导,社会参与”与“城市文化”大学场域具有的权力场与学术场的双重属性决定了场域内部至少存在两种各自独立又相互影响的文化偏好,笔者将这两个意义场域中起支配作用的文化分别称为“权力场文化”和“学术场文化”,它们对城乡学生产生着不同影响。首先来考察两个性质的场域独立性的表现。作为权力场,其文化偏好取决于宏观社会的文化偏好。在城乡二元结构下,城市在经济、文化和社会上获得全面发展。农村不仅在经济上落后,且劳动力不断转移到城市,加上中小学撤点并校的教育政策调整,村办小学对农村社会的文化辐射作用也不复存在。农村居民收入增加了,但农村却成了一个不断凋敝、空壳化的村庄。二元户籍制度和经济社会发展上的巨大差距使得农村居民成了事实上的“二等公民”。社会上处于支配地位的文化中少有农民的呼声,这样的文化偏好对大学场域同样有着深刻影响,它使得城市学生在权力场中处于有利地位,而农村背景学生则面临着巨大的劣势。学术场是大学场域自主性的表现,对大学场域了解越多,准备越充分,越能更好地参与场域竞争。在美国,关于家庭第一代大学生的研究认为,相比于非第一代大学生,由于第一代大学生的家庭无法提供上大学的经验,申请什么样的大学、大学花费多少以及怎样申请奖助学金这些信息都比较缺乏;从就读学校看,这一群体往往更容易选择一些职业技术大学、社区学院或者一些补救性教育项目;从大学经历来看,他们很容易面临家庭和大学间的文化冲突;从辍学率和大学保留时间来看,在四年制高等教育机构中,第一代大学生在二年级前辍学的可能性是其同辈群体的两倍(分别为23%和10%)。对于接受学士学位教育的学生而言,到大学三年级,只有52%的第一代大学生仍然注册在校,非第一代大学生则有67%的人仍然注册在校。总之,是否为第一代大学生是一个具有统计学显著性的重要影响因素。农村背景大学生几乎全部是第一代大学生,上大学前几乎从未见过大学,完全靠高考分数进入大学;由于我国第一代大学生的比例超过80%,因此似乎城市学生在此并没有什么优势。但是考虑到大学学术场所竞争的学术资本不再像中学一样单纯只看重的成绩,计算机优势、外语优势、信息优势等使得城市学生在学术场中也处于优势地位。综上,从场域自主性来看,农村背景学生无论在权力场还是在学术场中都处于劣势地位。然而,自主性仅仅是相对的。权力场通过营造文化氛围、提供竞争支持和左右竞争标准等方式影响学术场。首先,权力场总是奉行着特定的“流行文化”,这种“流行文化”带来的文化氛围会使得场域中的个体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这就使得农村背景学生即使在学术场上表现不错,仍可能在“流行文化”——“城市文化”的氛围中感受到一种文化上的劣势。文化的趣味区隔功能在无形中影响着农村背景学生的内心感受。其次,权力场为学术场内学术资本的竞争提供支持。大学场内学术资本的获得,依靠的不仅仅是个体的知识、技术和能力,其过程还受到政治经济等其他资本投入以及入场前的准备等影响。农村背景学生可能面临“没钱交学费”“没钱学第二专业”“要兼职没时间学习”等各种因为缺乏支持而学业受阻的问题。最后,学术场的自主性是相对的,从表象来看,学术资本貌似追求了成就取向的公平原则,其实,文化资本的作用只是变得更加隐秘罢了。学术场中存在着“谁的文化能成为资本”的斗争,学术资本的竞争标准也不再是公平的。总之,权力场文化通过对学术场文化产生有利于城市学生的影响力,使得城市学生的优势地位得以加强,而农村背景学生所处的弱势地位却更加恶化(见图1)。下文将予详述。三、国家利益的考察将学校场域作为研究背景,“将更淋漓尽致地呈现‘此时此地’处境不利的弱势群体被遗忘、被贬损、被误读和被过度解释的经历与过程”。本部分将通过农村背景大学生的生活点滴,呈现其因为文化冲突所面临的困惑与挣扎。(一)文化的脆弱性1.身体化文化资本的焦虑感琐碎生活中涉及的各种聊天话题、兴趣爱好、品味气质等身体化文化资本最让农村背景的大学生感到苦恼。在布迪厄的文化资本概念中,文化资本的身体化状态受到的关注最多,关注的焦点是对个体性情与气质方面的熏陶,这种关注焦点使得社会阶层不再以其经济水平而是以其越来越突出的文化特征而被注意。大学场域作为权力场的属性决定了城市文化在校园中的支配地位,因此,农村背景大学生在身体化文化资本方面的窘迫感时刻存在着:可能是别人谈论明星时“完全不知所云”,可能是别人大谈旅游攻略时“插不上话”,可能是“觉得自己没什么特长,参加的活动很少”,可能是“面对女神时觉得特屌丝”,还可能是跟同学一起去麦当劳时因不会点餐而担心被嘲笑为“土老帽”,甚至可能不敢与同学逛街“怕别人笑话自己品位差”……这样的细节数不胜数,并一点点侵蚀着农村背景大学生的自信。当问及一位被访者对自己用助学贷款交学费有何感想时,她很自豪地说:“虽然以后肯定要还,但是那种是你自己在还,起码大学时候实现了自己自立梦想的第一步。有时候会觉得很自豪,我没有其他的感想。但是,第二年我们去迎新的时候,我负责绿色通道这一块儿,就会问一些家长,要不要助学贷款,他们的反应就很激烈。后来就觉得很失落吧,所以我们最后就不敢问别人了。”尽管这位被访者对助学贷款带来的自立原本有着积极的认识,但在贫富分化、城乡差距凸显的权力场文化下,他人对同样的行为却有着不同的解读,而且这种解读遵循了权力场奉行的主流城市文化。她原有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她的文化亦不可能发挥资本的作用。当然,这不能完全归咎于大学,甚至大学可能对此也无可奈何。但这足以引起大学管理者的重视。2.文化的冲突入学后,几乎每个农村背景大学生都经历了文化上的不适应。被访者提到,在适应城市生活与大学生活的过程中,“有时候会纠结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地步……你以前一直认定的东西,可能轻易或者特别快地就把它给摧毁了、抛弃了,但是你不得不改变”。很多被访者都提到一个现象,每次假期结束刚回校的那段时间他们会有种说不出原因的不适应,“可能是大学有自己的文化,家里的很多习惯在这里行不通吧”。在美国,曾经是第一代大学生、现就职于霍普学院(HopeCollege)的一位副教授在其自传中也写到家庭文化与学校文化的巨大差异,他认为自己的家庭文化是工人阶层(working-class)的文化,校园则是中上阶层(middleandupperclass)的文化,有时为了避免这种两种阶层的文化冲突带来的焦虑感,他会选择假期不回家仍然待在学校。可以说,他的经历与农村背景大学生的经历如出一辙。这种文化冲突带来的不适可能是短暂的,但不妥善处理却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结果。困扰农村背景大学生的文化不适问题还表现为一种基于消费趣味的文化区隔。在大学场域内,许多消费品都被赋予了文化的意义。如果某人拥有单反相机,他就容易被认为具有捕捉美的眼光;拥有电脑,他就容易被认为能熟练掌握电脑技巧;拥有名表,他就容易被视为具有“品位”这种身体化的文化资本……更为重要的是,当主流群体对某个电子产品如数家珍而农村背景大学生听着却不知所云的时候,这就不仅仅是消费品占有的不同,而是一种文化上的区隔。一位被访者这样说自己和室友的不同:“很多城市东西都没听过,比方说,刚入学的时候,电玩是什么都不懂。名车、名表、名衣服啊,我都不知道……我们寝室经常说我不接轨,他们谈这些的时候我基本只做听众或者一个人睡觉去。”另一位被访者更是因为电子产品几乎陷入自卑:“以前一直喜欢我们专业的一个女孩儿,一直想着怎么追她。可是有一天自习的时候,无意间碰到她,看到她在拿着ipad看课件,耳朵里还插着ipodnano。我就立刻断了之前的念头,我和人家根本就不是一类人。说实话,甚至从此后都不敢和她说话了。”可见,消费趣味不同使一些农村背景大学生在某方面失语和失落了。(二)农村背景大学生学习方式的转变困难在从中学到大学的转变中,每个学生都会或多或少地遇到学习方式转变的困难,而对农村背景大学生而言,这一转变更加艰难。这可能源于他们缺乏场外支持,也可能源于入场准备的相对不充分。1.农村学生容易成为学生的“学大学作为学术场,其自主性正在受到权力场中政治经济因素的影响。这种影响是两方面的,一方面,很多农村背景学生因为“没钱”等原因根本不敢参与某些学术资本的争夺,从而在竞争还没开始时就退缩了。“很多社会实践都是要自己先掏钱,做出一定成果、得到学校认可才能有资助。而农村学生可能因为钱的问题在一开始就退缩了。”“你想参加一个课题组,可是当大家每次都是到咖啡厅讨论问题时,你可能因为负担不起一杯咖啡而不想再参加了。”……另一方面,一些农村背景学生由于个人兴趣爱好、特长等原因可能在某方面能力突出,但因为没有其他形式的资本支持,很难将这些身体化文化资本转化为制度化文化资本。“托福、雅思这些光报名费就得1500,我英语期末考试成绩都不错,但不会考托福,考不起。”“我自认实践能力还比较强,但是父母没关系就很难找到个像样的实习机会,拿不到学校认可的实习证明。”资本总是相互联系的,没有经济资本、社会资本等其他形式的资本支撑,学术场内看似公平的学术资本竞争就不再公平了。2.农村学生是很方便的电脑城乡学生在入学前的语言、技能等各方面的准备情况有很大差异,从而使得农村背景大学生入学之初可能面临着一些城市学生不曾经历甚至学校管理者也不曾想到的困难,这集中表现在与语言、计算机有关的方面。受访者之一提到了一个连普通话都不会讲的农村学生的情况:“他大一基本上就很少说话,因为他一说话就得在家乡话和普通话之间想想怎么转换,英语就更不用说了,即使在课堂上我也没听他说过,估计也是不敢说”。除了语言上的问题,几乎每一个被访者都曾经历过大一选课时的尴尬:“学校理所当然地觉得每个学生都很方便地能在电脑上选课,可是我们(农村学生)很多人不会用电脑,也买不起电脑。”此外,有一些专业的个别课程会以学生掌握了某个软件或某些知识为前提进行授课,因而导致一些农村背景大学生跟不上讲课进程,“就看别人演示一遍。但是又不好意思说不会,只能滥竽充数。老师可能觉得这是学生应该习以为常的软件了,但我根本不知道”。在这所“985”高校,城市学生在数量上占绝对多数,对他们而言,讲普通话、常用电脑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一种优势,而是城市文化最为常见的组成部分。但从农村背景大学生的角度看,这些却是他们急缺的文化资本。台湾地区学者黄雅容认为,第一代大学生是一群“隐性的、不易被察觉的弱势大学生”。作为来自农村的第一代大学生,他们有更多“隐性的”弱势之处,远非依靠经济帮扶就能解决的。四、占有位置感的内涵“位置指的就是行动者在场域中根据占有的资本数量和结构差别被分配的地位。”“社会成员和社会团体因占有不同的位置而获得不同的社会资源和权利。”个体因其占有的资本数量和质量不同,可能处于主导地位或边缘地位、支配地位或被支配地位等。场域中的每个成员都会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并努力在场域角逐中占据有利位置。“位置感是行动者形成的一种社会趋向,它引导社会空间中特定位置的占有者走向适合其特性的社会地位,产生适合该地位之占有者的实践。”但是,客观占有位置与主观认定的“位置感”并不总是一致。在权力场和学术场的不同文化偏好下,无论农村背景大学生参与大学活动的能力和成绩如何,他们内心会有着怎样的位置感呢?(一)我和他们一样1.场域内的存在感,增强了城乡间域间的认同和自信大学常被称为“象牙塔”“最后一块净土”,正因为大学的纯粹性,一些农村背景大学生获得了“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的位置感。这一位置感的获得既源于大学场域的自主性,又源于学生个人不希望被认为是“异类”而采取的各种策略,表现在:第一,在从众心理的驱使下用普遍性解释自己的经历和选择。很多被访者用“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的方式来显示自己在场域中并非处于弱势地位。比如很多被访者说到一些经历时都会补充“身边的人都是这样”“我身边的同学很多也是这样的”等类似表述。一位被访者提到,“刚来北京的时候有点怕,但之后发现大家没什么差别。身边没什么高富帅、白富美,大家其实都是普通人”。然而也有一些农村背景大学生在从众心理的驱使下,盲目追求“和别人一样”,却缺乏对具体行为的价值判断。比如,一位被访者开始逃课的原因是“大家都逃课,我也就觉得逃课无所谓了,不逃课反而显得自己很死板一样”;另一位被访者提及自己参加的大学生创新创业比赛时也说到,“我本来是想好好做好的,但是看大家都只是玩玩儿,我也就没有动力了”。第二,通过寻找自己独特的定位确立自己和他人一样的场域存在感。面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城市学生时,的确有一些农村背景大学生感受到了自卑,但也有许多人能扬长避短,最终获得了大学场域中的位置感,同时也能确认自我的价值。比如,一位被访者在大学前两年经常思考的问题是:“我和别人相比真的就一无是处吗?我肯定不如别人有钱,但学习上就一定要落后吗?有些优势是先赋的,没法改变的,有些可能通过后天的努力来改变。农村生活给予我的淳朴、勤劳的特质同样也是一种财富”。他发现自己的这种资本并非人人具备,自己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正是这种认识促使他努力地追求可以通过后天奋斗获得的资本,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考了全班第二名。成绩的优秀使他获得了更多的认可,他也因此对自己充满信心。一个场域内部的位置感是如何获得的,其实就是特定场域的有效资源是如何获得的。“成绩好了就更加自信”充分反映了大学作为学术场的自主性,也说明了文化资本的积累能在大学场域内有效地获得某种权力。第三,突出强调自身文化中和主流文化的一致性。正是因为城乡学生群体在琴棋书画、兴趣爱好等身体化文化资本上的巨大差别,当个别农村背景大学生具备了通常只有城市学生具备的特征时,他们就会不断强调这一特征,以此说明他们和主流文化的相似性。比如,拥有跳舞特长的一位被访者就很强调自己的这一特长,以突出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我比较喜欢跳舞。有时候,我觉得你有一个爱好,其实很好,在大学里是一个牌子,说起这个的时候别人就知道你。”正如李猛所说,考虑社会成员之间社会关系的角度之一是“人们对自身与他人的区别(Distinguish)和认同(Identity)问题”。场域中的每个参与者都会试图使自己同最势均力敌的对手区分开,又强调自己与场域内主流文化的一致性。第四,创造条件维持看起来的“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城乡学生基于消费习惯的不同形成了不同的城乡文化,但是仍会有个别农村背景学生选择“打肿脸充胖子”,向城市学生群体靠拢。比如,一位即将毕业的受访者本来花销就比较大,但为了和大家有共同话题,他买了电子相框。他的理由是“快毕业了,大家为了留个纪念都会PS一张自己的照片、加上祝福发给同学……寝室之间相互串门的时候都会拿这个开玩笑或者说上几句,大家都谈论这个,问我发照片收到没有,怎么不播出来?问来问去,我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地买了一个,其实倒不是多贵,也就几百块钱,但完全属于额外开销,毕业季花钱又多,接下来得天天吃泡面了,呵呵!”在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中,不同的消费水平一定程度上代表不同的社会阶层,而且这种消费的差别会强化各阶层间的边界,消费也是一种社会分层的重要指标。大学场域相对于社会而言,学生群体的同质性较强,学生自身也不喜欢自己被看作“另类”。因此,即使没有经济资本的强有力支撑,农村背景大学生也会努力购买特定消费品,并试图通过这种特定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方式得到认同,从而建立“我们感”。2.被访者不像,在大学生活中感受到了“不像”的情感在校墙的圈护下,农村背景大学生暂时享受了这种“无差别待遇”,但城乡差异的客观事实却时刻威胁着他们暂时的“无差别待遇”,所以他们也会感叹“有时候还是得现实一点考虑”“大学也是半个社会嘛”。笔者请12位被访者做了一个相同的选择题,题干为“来自农村的大学生和来自城市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备选项有“非常同意”“同意”“不好说”“不同意”和“非常不同意”。其中有9位选择了“不同意”和“非常不同意”,2位选择了“不好说”,只有1位选择了“同意”。已有研究也发现农村背景大学生倾向于认同“在城乡大学生之间存在障碍”。因此,农村背景大学生似乎有一种“我与他们不像”的强烈的位置感。这种“不像”不意味着智力或能力上的差异,而是一种文化差异。布迪厄曾指出,无论一个人依据他的喜好而参与活动的能力为何,“受访者只被要求表达对一种由其社会地位所引发的,合法或即将合法的文化的熟悉感”。李煜认为文化资本“就是指对社会上层文化(highstatusculture)的熟悉和掌握程度,它包括各种符合上层文化的行为、惯习和态度”。农村背景大学生感受到的“不像”其实质是一种基于不同的语言习惯、兴趣特长、见识、心态等身体化文化资本基础上形成的文化区隔。有学者认为中国教育的城乡差异是体现文化区隔的典型例子,有幸进入重点大学的农村背景大学生会继续受到这种文化区隔的影响。一位受访者的话集中表达了这种感受:“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在多数人看来,我的大学还是挺成功的:有奖学金还不少,有学生干部工作经历,也干得还行;有人追,有人爱;有兼职经历;等等。而我自己却不认为我的大学是完全属于我的大学,走在校园里没有那种主人的感觉,尤其不能忘记的是大一开始时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感觉。”纵然不能将“不熟悉感”“不舒服感”等同于自卑感,但同时又不能忽略这一感受。“我和他们不像”的原因既可能是这种类似于自卑的感觉,又可能是对城市文化不熟悉造成的单纯的“不舒服”“难受”。一位非常积极的农村背景大学生这样形容初入大学时的自己:“非常积极,想给老师好印象,想给师兄师姐好印象,想给任何一个人都留下一个好印象。”不仅他自己这么评价,作为与他接触不多的人,笔者也能看得出他的积极。正读大二的他参加了校级、院级的三个社团,均任外联部部长或副部长一职,同时是校学生处的学生助理,做着一份校外的家教。从这些似乎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积极上进、能力很强的大学生,但是当我问他觉得自己跟班里大部分同学是否像时,他毫不犹豫地说:“不像,他们比我成熟。”笔者进一步追问“成熟”是什么意思,他的解释是:“大一的时候很热情,对每个人都很热情,坦诚相待。即使自己很忙,还是花时间帮别人,结果自己就伤得挺深,呵呵(笑)。就是属于热脸贴冷屁股那种的,挺难受。今天走过来之后,就明白了一些道理。”也许是因为对城市文化的不了解,这位被访者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他的这种感受尚能表达出来,其他很多受访者却不能清晰地找出自己感到“不一样”“很别扭”“很难受”的原因,于是继续“察言观色”“随波逐流”。被访者的共同感受提醒笔者:结果的满意不能掩盖过程中“人”的感受。对农村背景的大学生来说,与数量上占多数、背景不同、来自城市的同学相处的过程,必然伴随一些不适应。从结果上看,他们可能被认为很优秀,但过程中抹不掉的那种对大学文化的“不熟悉感”和“不舒服感”不同程度地存在且不容忽视。大学应该是一个多元文化共存共荣的场域,而不应该是一个文化区隔、某一文化优于另一文化的场域,唯此才能被称为大学。(二)结果与分析:保研资格评分标准的现状尤索(T.J.Yosso)在《谁的文化可称为资本》(Whoseculturefhascapital)一文中,从“批判种族理论”(Criticalracetheory)的观点出发,认为那些处于社会边缘地位的有色人种的社区并非文化贫困,他们的文化也能成为资本,他们有自己的文化财富。他们更有抱负,人生目标更明确,精通双语,不屈服于苦难等。美国的第一代大学生多数来自少数族裔家庭,他们通过学生社团等积极宣传自己的文化,彰显自己拥有的不同于白人的文化资本。农村背景的大学生一样有着自己群体的文化:他们勤俭节约,一位被访者指着自己脚上那双有点磨损的运动鞋说,“这个还能穿”;他们自立自强,一位已经保研的被访者说大学四年他只向家里要过两万块钱,还表示读研时绝不会再向家里要一分钱;他们勤奋刻苦,一位被访者说,“我基本上都是我们寝(室)第一个起(床)的”。然而在大学里,评定奖学金、确定保研资格时,这些并不能为他们加分,他们的文化很难成为资本。什么能为学生加分?大学在评定奖学金、确定保研资格时除了考虑成绩外,通常也要评定学生是否做到了“全面综合发展”。那么农村背景的大学生怎样看待这些标准的公平性呢?大部分人都觉得“学校里的这些基本上还算是客观公正吧,标准就在那儿,够优秀就能评上”。也有不少人觉得“奖项五花八门,并不是都和成绩相关,在和成绩关系不大的那些奖项上,农村学生就没有优势”。个别学生提到了这些看似“客观公正”的标准其实对农村学生不利,他们甚至对此表达出了绝望的情绪,比如一位被访者就说到:“(这些标准)其中的猫腻我懒得说。因为我对这个已经失望了,我已经不再认为有什么是我应得的了。作为一个不太爱说话和表现自己的农村学生,这种游戏没法玩。”经过进一步追问,笔者了解到这位被访者强烈的情绪背后发生的故事。原来,大一的时候,面对城乡文化的差异,她与周围同学相比相形见绌,她也想好好学习,希望能在成绩上一鸣惊人。但由于底子不好,即使她很努力,也只是考了全班第四。“我本来觉得自己还挺有希望(评一等奖学金)的。因为我在我们班虽然是第四,但是在本专业三个班一百多个学生中还是第九名,在前10%的比例内。可是,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样。学院说学分绩差距太小,又制定了学院更细的标准。新标准中,学分绩只占60%,其余学生干部、英语四六级都加分,还有一个加分项是班级同学间相互打分,大家都称为‘人际关系分’。于是,好多人都为了这所谓的‘人际关系分’活动。我的‘人际关系分’不高,学生干部加分又没有,结果当然也就没评上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死心了,这样的游戏规则我根本没法玩儿。一方面我知道这确实是我的不足,另一方面,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农村孩子没法改变的。”另一位被访者也说到自己保研时候的经历:“他们城里学生从小可能就生活在大城市,见过很多大场面,家里又培养他们琴棋书画方面的特长,英语也普遍比农村(学生)好,上了大学这些都表现出来,而且能有用。农村来的孩子除了成绩,很难有别的加分。英语不行,文体特长根本没培养过,社会实践能力也没法和别人比,这些方面的加分都很难。”围绕被访者提到的保研资格评分标准问题,笔者试图查阅该校的相关文件规定,未果。于是只好查阅了另外几所重点大学的文件规定,发现规定大同小异。比如武汉某“985”高校的标准是:“课程成绩占85%,科研活动能力占10%,文艺体育及社会工作特长等占5%”;西南某“211”高校的标准为:“前五学期成绩加权平均×80%+获奖项目加分(上限10分)+科研与创新能力项目加分(上限10分)”;北京某“211”高校的标准为:“平均学分绩点排名占50%,综合测评排名占50%”。在大众化教育背景之下,本科学历促进社会流动的作用已经变得很小,研究生以上的学历作为“社会地位提升机”的功能更为显著,争取保研机会成了很多大学生的目标。笔者分析这一标准并不意味着要否定“全面综合发展”的观点,而是要进一步思考,谁能定义“全面综合发展”?大学作为权力场的属性是否过度影响了其作为学术场的自主性?英语四、六级可以成为学生的加分项,那么独立、朴实、勤奋刻苦这些品德是否也可以被测量、加分?这些品质就不是“全面综合发展”的题中之义吗?五、超越文化决定论未来社会不应再是城乡二元文化分割的社会,引领社会发展的大学要为此做出相应的努力。1.大学应根据农村背景学生的实际需要,有条件地开展学生活的合作布迪厄认为,每个场域都有其相对自主性,“有其自己明确的行动者,如学生、小说家、科学家等来表明其特征”“任何场域都有自己的独特性,不可化约为权力场的特性。”同时,权力场作为元场域又时刻影响着其他场域的自主性。大学场域也是如此。为了帮助学生更好地适应大学、提高大学生活的质量,大学应该在入学教育之初就帮助学生了解大学场域的特征,使其认识到大学作为权力场和学术场的共同属性。从而使他们在正式开始大学生活前,一方面要进一步明确大学作为学术场的学习任务。这一点很多农村背景学生都有所认识,但却不全面。面临城乡差距的冲击,很多农村背景学生会选择努力学习来找到自己的位置,但他们对“学习”的定义往往仅限于课程学习,这也是导致他们课外活动参与率低的重要原因。大学应注意这一问题的存在,积极帮助农村背景学生认识到大学生活的丰富多彩性以及各种活动对他们的意义。另一方面也要引导他们对权力场影响下的城乡差距有一定心理准备。很多大学对这一点闭口不提,认为这是大学无力改变的事实,但是只有当学生自己能够正视客观存在的社会差距时,才可能避免受到负面影响。大学还应视学生需要及时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心理咨询等。尽管大学无力改变权力场的影响,但这不代表大学不能有所作为。2.强化制度认可的制度化文化资本针对农村背景大学生在经济资本上的弱势地位,国家和大学采取了包括“奖、贷、助、补、免”等在内的经济帮扶措施。这些措施非常重要,而且还应进一步完善。比如,针对一些资格证书的考试往往需要交纳一定考试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