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汗系新考

北元汗系新考

1368年，元慧宗脱离大辽，朱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蒙古贵族在退回草原后继续保持的政权,史称北元。北元与明王朝南北对峙二百六、七十年,由于史料零散,记载歧异,这一期间北元许多重大史实至今仍然若明若暗,其中北元汗系这个首当其冲的问题,经过史学界一百多年的探讨,还没有得到一致的结论。所谓北元汗系,主要指元惠宗之子爱猷识理达腊的继承者脱古思帖木儿至达延汗的汗位相承。解决这个问题最普遍的办法是,以明代汉文史料为基础排列出一个汗系,再以蒙文史料填补汉文史料缺漏的部分。以往关于北元史论著的作法基本如此。北元史的根本汉文史料是《明实录》,此外还有郑晓《今言》,王世贞《北虏始末志》等明人笔记。蒙文史料是十七世纪以后成书的大小《黄金史》、《黄史》、《蒙古源流》等。两者相比,汉文史料多为当时的记实之作,具有较高的准确性,缺点是东麟西爪,多有遗漏;蒙文史料出自本民族史家之手,珠贯绳联,首尾具备,自有独特的价值,缺点是记事简略,且挟杂传闻故事,难以遽信。因此,以蒙汉文史料参比对证,考求北元汗系之实,不失为一种切实可行的方法。这方面日本学者和田清已作了最充分的研究[1,4,7,10,18,22,28,33,36,42]。但是这种方法有弊病,既不能使两类史料完全统一起来,也无法说清前后汗之间的准确关系。遗憾的是,以现存的蒙汉文史料入手,我们只能达到和田清这样的高度,欲作突破性的研究,除非另有可资利用的新史料。日本本田实信先生是进行突破性研究的第一位学者。他的《早期北元世系》一文[2,5,8,11,19,23,29,34,37,43],利用了前人未曾在北元史领域中利用过的一系列波斯文史料,澄清了许多仅凭蒙汉文史料无法搞清的问题。据本田先生的学生杉山正明说,他为了撰写这篇论文,曾作了艰苦的努力。本田运用重要的波斯文史料,作出了很大贡献。嗣后又有日本冈田英弘也利用波斯文史料做了进一步的研究[3,6,9,12,20,24,30,35,38,44]。本田先生指出的波斯文史料主要有:(1)尼咱木丁沙迷《武功记》(Nizāmal-dīnShāmī:Zafar-nāma,载斡塔尔编《尼咱木丁沙迷的帖木儿的征服史武功记》,第1卷,布拉格,1937年)。沙迷是中亚帖木儿帝国史家,此书是他在1401年至1402年奉帖木儿之命,以当时的官方记录为基础撰写而成,记事止于1404年。(2)舍里甫丁阿里雅滋迪《武功记》(Sharafal-dīnAlīYazdī:Zafar-nāma,存大英博物馆)。雅滋迪在1419年奉帖木儿之孙、沙哈鲁汗的次子亦不剌金速檀之命编辑而成。(3)无名氏《突厥系谱》(Shajaratal-atrāk,藏印度政府图书馆、大英博物馆)。据说是以已佚的沙哈鲁汗之子兀鲁别汗的《成吉思汗四兀鲁思史》为基础编撰而成的。(4)晃迭迷儿《传记之友》(Khwāndamīr:Habibal-siyar,德黑兰编,第3卷,另见F·伯齐·德·拉·克罗斯《大成吉思汗史》,伦敦,1722年)。他的祖父亦名晃迭迷儿,死于1498年,曾著《纯洁之园》。此外还提及无名氏《贵显世系》(Mu‘izzal-ansāb,载《古代波斯》67,巴黎国家图书馆)等文献。这些波斯文史料都多少不等地列举了元惠宗妥欢贴睦尔至阿台汗的系谱,有时注明了他们的血统(忽必烈后裔、阿里不哥后裔、窝阔台后裔),缺陷是没有年代记载。但正如本田先生指出的那样,帖木儿帝国与北元有着明显的政治联系,他们的记录必有确切的依据,而且帖木儿本人是与明朝建国的同时执掌察合台兀鲁思权柄的,他不能不关心从中原返回草原的蒙古人的情况,因此应当高度重视帖木儿帝国史家笔下的蒙古世系。本田先生在蒙汉文史料基础上增加了波斯文史料的利用,以三种史料相互对照,取得了超越前人的成果。笔者基本上赞同本田先生的研究,但还有一些问题仍感有商榷的余地。下面拟在本田实信、和田清、冈田英弘诸位先生研究的基础上略作进一步探讨,愿闻指正。需说明的是,笔者除了杉山正明先生所送的一份尼咱木丁沙迷《武功记》复印件,并代为译释外,其他波斯文史料都转引自《早期北元世系》一文。一、惠宗妥荣,不非惠宗1370年(明洪武三年)元惠宗妥欢贴睦尔死于应昌,次年其子爱猷识理达腊即位,称必力克图汗,年号宣光,在位八年死,谥昭宗。1379年脱古思帖木儿(《华夷译语·捏怯来书》作脱忽思帖木儿,*Toqus-temür,沙迷《武功记》作DūqūzTīmūr)即位,称乌萨哈尔汗,年号天元,在位十年,1388年(洪武二十一年)在捕鱼儿海被明军击败,遁逃途中死于也速迭儿之手。对于脱古思帖木儿有两种说法,一说他是爱猷识理达腊之子,又名买的里八剌,一说他是爱猷识理达腊之弟,与买的里八剌无涉。后一说见于《蒙古源流》[1,4,7,10,18,22,28,33,36,42],为霍渥斯《蒙古史》、傅吾康《璞科第<明代东蒙古史>增订》、屠寄《蒙兀儿史记》等书所采纳[2,5,8,11,19,23,29,34,37,43],特别是和田清还进行了详细论证[3,6,9,12,20,24,30,35,38,44],本田实信则完全接受了他们的结论。和田清的论据主要是:爱猷识理达腊之子买的里八剌在1370年明军袭破应昌时被俘,明太祖封为崇礼侯,后来为了招抚蒙古,在1374年遣还,并对他说:“尔本元君子孙,国亡就俘,曩即欲遣尔以归,尔年幼,道理辽远恐不能达,今即长成,朕不忍令尔久客于此,故特遣归见尔父母亲戚以全骨肉之爱”,同时诏谕爱猷识理达腊:“昔君在应昌所遗幼子南来,朕待以殊礼已经五年……念君流离沙漠无宁岁,后嗣未有,故特遣咸礼等护其归,庶不绝元之祀君”。就是说,当时买的里八剌不过是刚刚长大的少年。后爱猷识理达腊死,从1379年即汗位的脱古思帖木儿的年龄来考虑,他不应是买的里八剌。因为脱古思帖木儿和长子天保奴在1388年被也速迭儿杀死的时候,他的夫人与次子地保奴被明军所俘,地保奴愤于蓝玉与他的母亲私通而口出怨言,所以当时地保奴的年龄不会太小;而据《蒙古源流》记载,脱古思帖木儿另外还有三子,一为恩克卓里克图,生于1359年,当时已三十岁;一为额勒伯克,生于1361年,当时已二十八岁;第三子为哈尔古楚克都古楞特穆尔鸿台吉,生于1364年,当时已二十六岁。脱古思帖木儿既然有五个年龄相当大的儿子,所以他不可能与1370年被俘的幼童买的里八剌同为一人,他应当是《北虏始末志》所说的爱猷识理达腊死后即位的“次子益王脱古思帖木儿”,他是惠宗妥欢贴睦尔的次子,即爱猷识理达腊之弟,按《源流》所载,他生于1342年(元至正二年)。不知何故,和田清在论述过程中,竟完全没有参考《元史》及其他元末明初的史料。《元史》卷107《宗室世系表》载:“顺皇帝,三子,长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余二子,蚤世”,就是说,爱猷识理达腊实际上是惠宗妥欢贴睦尔的独子,虽曾有兄弟,但早已死去。据《源流》,爱猷识理达腊生于1338年[1,4,7,10,18,22,28,33,36,42],《元史》卷138《脱脱传》则说他曾保育于脱脱家,在至正三年(1343)被送还时为六岁,亦即生于1338年。他为完者忽都皇后奇氏所生。惠宗另外还有三个皇后:答纳失里,1335年(元统三年)被杀;伯颜忽都,1365年(至正二十五年)四十二岁死,木纳失里,1347年(至正七年)死。其中伯颜忽都皇后“生皇子真金,二岁而夭”,这个真金显然是惠宗早夭的二子之一[2,5,8,11,19,23,29,34,37,43]。惠宗另一个儿子不见于记载,但既云“蚤世”,当然不会是脱古思帖木儿。《源流》说脱古思帖木儿生于1342年,那么到元末明初他已经二十七、八岁了,这样一位皇子在《元史》及其他史料中竟然毫无反映,是不可能的。1366年(至正二十六年)成书的陶宗仪《南村辍耕录》所载《大元宗室世系》,在“今上皇帝”(惠宗)之后列举的儿子只有“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一人[3,6,9,12,20,24,30,35,38,44],可见陶氏也只知惠宗有一子,并无兄弟。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也只有一个儿子,即买的里八剌,《辍耕录·大元宗室世系》列举爱猷识理达腊之子即此一人,前述和田清所引明太祖的话也说爱猷识理达腊除买的里八剌之外“后嗣未有”。他的生年失载,《元史》卷114《完者忽都皇后奇氏传》在叙述1365年(至正二十五年)伯颜忽都皇后死后立奇氏为中宫皇后的册文中说她“既发祥元子于储闱,复流庆孙枝于甲观”,可知惠宗孙买的里八剌当时已经出世。既然他在1370年被俘虏时正值冲龄,因此他的生年即使早于1365年,也不会早很多。鉴于上述情况,《北虏始末志》所说继爱猷识理达腊即汗位的“次子益王脱古思帖木儿”[1,4,7,10,18,22,28,33,36,42],就只能是从明朝北归的买的里八剌,他不是惠宗之子,而是爱猷识理达腊之子。至于为何称“次子益王”,只好理解为爱猷识理达腊曾有长子,但已不在,而次子买的里八剌曾被授予益王称号。正因为如此,明成祖在脱古思帖木儿死后二十年晓谕蒙古汗本雅失里的话,就不是明朝对蒙古汗系的误解,而是实情。他说:“我皇考太祖高皇帝,于元氏之子孙存恤保全,尤所加厚,有来归者皆令北还。如遣妥古思帖木儿还,后为可汗,统率其众,承其宗祀,此南北之人所共知也”。[2,5,8,11,19,23,29,34,37,43]同时,郑晓《今言》、《征吾录》中所说的“爱猷识理达腊死,其子脱古思帖木儿立,脱古思帖木儿即买的里八剌也”[3,6,9,12,20,24,30,35,38,44],也是符合实际的。需要再加说明的是洪武十一年(1378)爱猷识理达腊死后,明太祖诏谕丞相哈剌章等人的话:“今闻尔君因疾而崩……或闻欲立新君,其亲王者有三,卿等正在犹豫之间。朕观三者,诚可再思。凡此三人皆元亲孙嫡派,不过遥分叔伯而已。卿等若欲坚忠贞之意,毋抑尊而扶卑,理应自长而至幼,无乃人伦正而天道顺也欤?”和田清认为这三个亲王至少包括脱古思帖木儿和买的里八剌叔侄二人。但明太祖已指出这三人“遥分叔伯”,希望扶尊抑卑,所以我们还是应理解为只有爱猷识理达腊的嫡子买的里八剌——脱古思帖木儿是最合适的汗位候补人,其他二人不过是具有一定资格的诸王而已。至于《源流》中的恩克卓里克图,下面将要说明,他并不是脱古思帖木儿之子。二、伊速达儿anka汉文史料对他毫无记载。蒙文史料的记载有三种:《蒙古源流》说他是脱古思帖木儿之子,脱古思帖木儿死后,1389年即汗位,在位四年死;无名氏《黄金史》只称为卓里克图汗,1388年即位,在位四年死;罗卜藏丹津《黄金史》作二人,一为卓里克图汗,1388年即位,在位四年死,一为恩克汗,1391年即位,在位四年死。对此歧异只有对照波斯文史料才能作出判断。两《武功记》、《突厥系谱》、《传记之友》在脱古思帖木儿之后列举的汗是伊速达儿(Yisūdār)安卡、(Anka),并说他们是父子。伊速达儿显然就是在1388年杀死脱古思帖木儿的也速迭儿。《华夷译语》载洪武二十二年(1389)知院捏怯来给明太祖的信说:“阿里孛可的子孙也速迭儿大王等与斡亦剌惕一同造反,毒害了我们的皇帝,夺走大印,百姓人烟尽行毁坏”。捏怯来是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之役中保护脱古思帖木儿突出明军包围的大臣之一,在脱古思帖木儿被也速迭儿杀害后,统领部众降明,因此他的信有很高的准确性。所谓被毒害的皇帝当然指脱古思帖木儿,特别重要的是指出了也速迭儿是忽必烈汗之弟阿里孛可(阿里不哥)的子孙。阿里不哥的“夏营地在阿勒台,冬营地则在帖客和乞儿吉思。其间相距三日程”[1,4,7,10,18,22,28,33,36,42],他的驻地与斡亦剌惕紧密相邻并互相联姻。在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夺汗位战争中,斡亦剌惕支持阿里不哥,在阿里不哥失败一百多年后,他的后裔也速迭儿趁忽必烈子孙衰弱之机,再度联合卫拉特(斡亦剌、瓦剌),杀死了脱古思帖木儿,而且“夺走大印”,即登上了蒙古汗位。以此和前述蒙古史料的三种记载相比,罗卜藏丹津《黄金史》的记载与波斯文史料的记载互相吻合,即也速迭儿相当于卓里克图汗,其子安卡是恩克汗;而《源流》一方面将他们父子视为一人,另一方面错误地认为他是脱古思帖木儿之子;无名氏《黄金史》则只提及卓里克图汗,遗漏了恩克汗。冈田英弘注意到了罗卜藏丹津《黄金史》的记载,而本田实信因为未曾看到这个史料,结论未免含糊不清。总之,脱古思帖木儿之后即汗位的,是也速迭儿(卓里克图汗)和恩克父子,他们是阿里不哥的子孙。三、额勒伯克汗的保护方式额勒伯克继恩克称汗,但同样不见于明人记载。《蒙古源流》说他是脱古思帖木儿之子,1361年生,1393年即位,在位七年,1399年死[2,5,8,11,19,23,29,34,37,43];大小《黄金史》则说他1394年即位,在位六年,1401年死,未提及是何人之子[3,6,9,12,20,24,30,35,38,44]。他的卒年应以《源流》为准,因为在《明实录》中,他的继承者坤帖木儿在1400年(建文二年)已作为鞑靼可汗与明朝打交道了。在波斯文史料中,他也被排列在安卡(恩克)之后,名字作阿勒雅克(Alyak)、阿勒纳克(Alnak)、阿木力克(Amlik),显然都是额勒伯克(Elbek)的讹译,同时亦未提及是何人之子。蒙文史籍所载额勒伯克汗的故事颇为详细而生动:他受卫拉特浩海太尉的嗾使,杀死弟弟(《黄金史》称作其子)哈尔古楚克特穆尔鸿台吉,夺取了美貌的弟媳(儿媳)鄂勒哲依图鸿郭斡拜济,后拜济设计除掉浩海太尉,卫拉特的乌格齐哈什哈、浩海太尉之子巴图拉又起兵杀死了额勒伯克。冈田英弘认为额勒伯克也是阿里不哥后裔,本田实信认为他属于忽必烈家族,但不清楚他如何从阿里不哥后裔恩克手中恢复了汗位,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脱古思帖木儿之子。两相比较,本田实信的观点较为可取。第一,据传哈尔古楚克特穆尔鸿台吉是达延汗的远祖,如果他和他的兄长(或父亲)不是忽必烈的后裔,那么达延汗也不是忽必烈的后裔,这是无法接受的,第二,本田实信已指出,《源流》和《黄金史》的作者只关心忽必烈后裔的蒙古汗与卫拉特之间的斗争,至于阿里不哥或窝阔台后裔对汗位的要求,作者并不介意,额勒伯克汗与卫拉特的冲突及其被杀,正是作者津津乐道的,这只能解释为额勒伯克确是忽必烈后裔。当然,如果按《源流》把额勒伯克看作脱古思帖木儿之子,那么他的生年必须重新考虑,因为在1361年他的父亲可能还没有出生。额勒伯克汗的继承者是坤帖木儿。《明史》云:“而敌自脱古思贴木儿后,部帅纷拏,五传至坤帖木儿,咸被弑,不复知帝号”[1,4,7,10,18,22,28,33,36,42],明成祖说:“夫元运既讫,自顺帝之后,传爱猷识理达腊,至坤帖木儿凡六辈,瞬息之间,且未闻一人遂善终者”[2,5,8,11,19,23,29,34,37,43]。脱古思帖木儿至坤帖木儿五传,爱猷识理达腊至坤帖木儿六传,中间所缺的三代恰好是卓里克图、恩克、额勒伯克,这反映了明朝虽然说不出他们的名字,但却知道在脱古思帖木儿和坤帖木儿之间曾有过三位蒙古可汗。四、额勒伯克之子这是明人在脱古思帖木儿之后所确知的第一个蒙古汗。《传记之友》正确地把他列举在阿木力克(额勒伯克)之后,而《突厥系谱》则在阿勒纳克(额勒伯克)之后列举了土兰帖木儿(TūrānTīmūr),因此土兰帖木儿也就相当于坤帖木儿。在《蒙古源流》中他被译作琨特穆尔,额勒伯克之子,1400年即位,1402年死[3,6,9,12,20,24,30,35,38,44]。《源流》的年代是正确的,因为他第一次以鞑靼可汗身份与明朝联系是在建文二年(1400),而永乐元年(1403)春与明朝打交道的鞑靼可汗已是下一代鬼力赤。在大小《黄金史》中,坤帖木儿被称作托欢(Toγoqan),1401年即位,在位四年,1402年死,这两个年代都显然有误。《突厥系谱》说从土兰帖木儿开始“汗位再次落入成吉思汗其他子孙之手”,本田实信和冈田英弘都认为这句话表明汗位又被阿里不哥的子孙所夺取,也就是说,坤帖木儿是阿里不哥的后裔,而不是额勒伯克之子。这是可以接受的。卫拉特既杀死额勒伯克,当然就会拥立他们的长期同盟者阿里不哥的后裔,而且在《明太宗实录》中,坤帖木儿也确实被明朝视为卫拉特的同伙。五、乌格齐哈什哈1402年坤帖木儿死,1403年(永乐元年)便出现了鞑靼可汗鬼力赤。明人主要记载了他的三方面情况:第一,“非元裔”,似乎表示他不具备当可汗的资格;第二,他的住牧地在甘肃边外,有时到哈密互市,1405年曾毒杀哈密忠顺王安克帖木儿,为此遭到别失八里王迷查干的征讨;第三,他与东蒙古阿鲁台等人联合,一再与卫拉特作战,1408年“元裔”本雅失里从中亚帖木儿王庭返回蒙古后,为众所杀。可是这位蒙古汗在世系井然的蒙文史料中却无直接的记载。史学家们便努力寻求相当于鬼力赤的人物,看看他是否以其他名字存在于蒙文史料之中。寻找的结果,他们认为《蒙古源流》、大小《黄金史》中的乌格齐哈什哈就是鬼力赤。在《蒙古源流》中,乌格齐哈什哈被称作卫拉特的克哷古特(Keregüd,或认为即“克烈惕”,或认为即“乞儿吉思”)部人,1399年杀额勒伯克汗,“蒙古人众大半降之”,1415年杀卫拉特巴图拉丞相(即汉籍中也先祖父马哈木),是年死,子额色库即汗位[1,4,7,10,18,22,28,33,36,42];在《黄金史》中,他和巴图拉丞相都是管辖四卫拉特的首领,1401年一起杀死额勒伯克汗,1415年即汗位的是斡亦剌岱(相当于额色库),但未说斡亦剌岱是乌格齐哈什哈之子[2,5,8,11,19,23,29,34,37,43]。认为乌格齐哈什哈就是鬼力赤的主要理由是:二者所处年代相近;鬼力赤“非元裔”,乌格齐哈什哈是卫拉特人,不属黄金家族,二者相符;乌格齐哈什哈杀死额勒伯克汗后,曾使“蒙古人众大半降之”,意味着他可能登上了汗位,这与鬼力赤的“鞑靼可汗”地位亦相符;鬼力赤、乌格齐对音相似。这种说法已为许多人所接受。但应该看到,它对于一些重要史实仍不能作出合理的解释。本田实信已指出,如果说鬼力赤就是乌格齐哈什哈,那么十五世纪初东蒙古和卫拉特的斗争就全然是卫拉特的内部之争,鬼力赤既管辖卫拉特,又得到东蒙古的承认而当上了全蒙古的可汗,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不可能的,即如后来卫拉特的强有力首领脱欢已基本控制全蒙古时,尚且由于自己非黄金家族成员而未能如愿登上汗位。为解决这一矛盾,本田实信设想了两个乌格齐哈什哈,即乌格齐哈什哈A是卫拉特人,乌格齐哈什哈B相当于与东蒙古联合对抗卫拉特的鬼力赤,并认为蒙文史料把这两个人隐蔽在一个乌格齐哈什哈名下了。本田实信对于鬼力赤时代蒙古形势的分析是合乎情理的,鬼力赤不可能是卫拉特人。但他设想的乌格齐哈什哈A、B两人,却于史无征,难于苟同。前述吴其玉、白翠琴的文章曾力证乌格齐哈什哈与《明太宗实录》建文二年(1400)二月癸丑条中提到的“瓦剌王猛哥帖木儿”,以及鬼力赤三者实为一人。从猛哥帖木儿出现的时间,以及他曾是瓦剌(卫拉特)的首领来看,笔者赞同这个结论的前一部分,即乌格齐哈什哈等于猛哥帖木儿,但不赞成结论的后一部分,即乌格齐哈什哈和猛哥帖木儿等于鬼力赤,理由已如上述。总之,从现有蒙文史料来看,我们还难于找到相当于鬼力赤的人物。至于鬼力赤和乌格齐的对音,可以说完全不同。依照《中原音韵》,鬼力赤三字分别属于见纽、来纽、照纽,合口呼、齐齿呼、齐齿呼,全属于齐微韵,其构拟应为,如果对照蒙古语词汇,可作γuyilinci(讨饭的)。乌格齐(ügeci)在当时应读作“忽格赤”(Hügeci),“忽格”即“忽格儿”(Hüger,牛),加词尾“赤”(ci)时辅音r脱落,因此“忽格赤”即“牧牛者”,这也就是《华夷译语》中的“牛:忽格儿,牧牛人:忽格赤”[3,6,9,12,20,24,30,35,38,44],亦与《明太宗实录》洪武二十三年三月癸巳降明的蒙古丞相忽哥赤同名。因此从鬼力赤与乌格齐的对音入手并不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哈什哈”一词语义不清,和田清比定为满语的“戈什哈”,“亲兵”之意。拉德洛夫《突厥方言辞典》中收有kacka一词,吉尔吉思语意为“强大、英雄”,又有一词,吉尔吉思语意为“秃头”,或者“哈什哈”是这两个词中的一个。看来,乌格齐哈什哈是个诨号。波斯文史料《突厥系谱》、《传记之友》在坤帖木儿和伊勒齐特穆尔之间的可汗是乌鲁克特穆尔(UrukTīmūr)。伊勒齐特穆尔就是《源流》中的额勒锥特穆尔,亦即汉籍中的本雅失里,他是鬼力赤的汗位继承者,因此乌鲁克特穆尔就相当于鬼力赤,如果鬼力赤(讨饭的)是他的绰号的话,乌鲁克特穆尔可能是他的本名。《突厥系谱》说,乌鲁克特穆尔是窝阔台汗的后裔。笔者与本田实信、冈田英弘一样,认为《突厥系谱》的记载是正确的,因为许多史实由此可以迎刃而解。第一,鬼力赤的住牧地在甘肃边外,常在哈密一带活动,这与蒙元时期窝阔台及其后裔的封地在西北这一情况相合;第二,鬼力赤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成员,如阿里不哥后裔也速迭儿父子一样,只要具有一定力量便可以称汗,而不必象卫拉特的也先那样需经过三代人的长期努力才能勉强登上汗位;第三,作为窝阔台后裔的鬼力赤与崛起于西北的卫拉特争战,夺取被卫拉特人步步占据的祖先封地以及窝阔台旧都和林,在当时看来,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还需对汉籍中鬼力赤“非元裔”问题作出解释。我的理解,“非元裔”只表示不是忽必烈的后裔,因为忽必烈建立元朝后,所有的皇帝都出自他的子孙,鬼力赤是窝阔台子孙,说他“非元裔”于情理可通,然而“非元裔”并不绝对意味着不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成员。六、两个太子的关系鬼力赤之后的蒙古汗本雅失里就是《蒙古源流》中的额勒锥特穆尔、《黄金史》中的兀雷特穆尔(UloiTemür)[1,4,7,10,18,22,28,33,36,42],也是波斯文史料中的阿勒吉特穆尔(AljīTīmūr)、伊勒齐特穆尔(IchiTīmūr),明人记录中又称完者秃,说他是“元之遗裔”[2,5,8,11,19,23,29,34,37,43]。两《武功记》和《突厥系谱》还记述了一个“太子”,《突厥系谱》说这个太子是阿里不哥后裔,据本田实信的分析,太子和额勒锥特穆尔是一个人。本雅失里太子在1398年由于蒙古内乱来到中亚帖木儿汗庭(见于两《武功记》),明朝的使臣在撒马儿罕曾见过他,说“其部属不过百人”[3,6,9,12,20,24,30,35,38,44]。1408年他取道别失八里返回蒙古,“非元裔”鬼力赤遂被害,鬼力赤部下阿鲁台太师拥立本雅失里为汗,与卫拉特争雄。1409年(永乐七年)因杀明使郭骥遭明将丘福征讨,胪朐河一战,覆没丘福十万大军。次年明成祖亲征,本雅失里在斡难河被击败,逃往卫拉特,旋被卫拉特马哈木所杀。冈田英弘毫无保留地接受了《突厥系谱》的记载,认为本雅失里是阿里不哥后裔。本田实信认为这个记载带有随意性,还是应该把本雅失里看作忽必烈的后裔。本田实信的观点较为可取。如前所述,本雅失里既为“元之遗裔”,因此尽管力量微弱,但一旦返回蒙古,就立刻得到东蒙古贵族的拥戴,倾覆了窝阔台后裔鬼力赤,这说明他应属于正统的忽必烈家族。此外,他与东蒙古阿鲁台太师联合不断进攻卫拉特,最后死于卫拉特马哈木之手,也有助于说明这一点。七、答里巴不代表阿斯塔纳的结构1410年本雅失里被杀后,马哈木立答里巴为汗。此事见于《明太宗实录》永乐十一年(1413)五月庚子东蒙古阿鲁台太师给明成祖的奏报:“马哈木等弑其主,收传国玺,又擅立答里巴为主”。次年明成祖亲征卫拉特,在忽兰忽失温大败答里巴、马哈木的军队,此后答里巴一名从史书上消失。答里巴在《蒙古源流》中作德勒伯克(Delbek),额勒锥特穆尔(本雅失里)之子,在无名氏《黄金史》中作答勒巴克(Dalbaγ),1411年即位,在位五年,1415年死[1,4,7,10,18,22,28,33,36,42]。年代应以记载明确而合理的蒙文史料为准。《传记之友》在伊勒齐特穆尔(额勒锥特穆尔)之后列举的可汗是达勒台(Dāltāy),答勒台应是答里巴的讹译,同时说他是阿里不哥的后裔,这与《源流》所说他是额勒锥特穆尔之子、忽必烈后裔不同。根据史实分析,答里巴不应该是本雅失里之子。首先,马哈木杀死本雅失里后,曾向明朝表示“得其传国玺,欲遣使进献”[2,5,8,11,19,23,29,34,37,43],如果同时又立本雅失里之子为汗,这是不可能的,答里巴必定是本雅失里的敌人而不是儿子;其次,马哈木杀死忽必烈后裔本雅失里,拥立阿里不哥后裔答里巴,卫拉特对待蒙古汗的立场从来就是这样的。因此不妨将答里巴看作是阿里不哥的后裔,虽然还不能够指出他的父、祖是何人。按《源流》所载,1415年答里巴死,同年卫拉特乌格齐哈什哈之子额色库(Esekü)即位,在位十一年,1425年死;罗卜藏丹津《黄金史》中相当于额色库的汗是斡亦剌岱(Oyiradai);无名氏《黄金史》中是斡雅剌岱(Oyaradai)[3,6,9,12,20,24,30,35,38,44];《传记之友》中达勒台(答里巴)之后的可汗叫乌尔岱(Urdāy),是阿里不哥的后裔,乌尔岱当然也就是斡亦剌岱。这三个名字究竟哪一个更正确,由于汉文史料根本没有记载这一代可汗,因此无法作出判断,他由何人拥立,亦史无明文。但将额色库(斡亦剌岱、斡雅剌岱、乌尔岱)看作阿里不哥后裔而不是卫拉特人乌格齐哈什哈之子,显然较为合理。当时东蒙古最强大的首领是阿鲁台太师,卫拉特是他的世仇,他决不会拥立阿里不哥的后裔或卫拉特人为汗,从史料记载来看,额色库与卫拉特有着明显的关系,札奇斯钦认为斡亦剌岱一名表示他属于卫拉特族,鲍登的《黄金史译注》将斡亦剌岱汗逕直译为“卫拉特的可汗”(aqaγanoftheOirad),都有一定的道理;从卫拉特内部情况看,当时卫拉特最强大的首领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都活着,如果额色库是卫拉特人,那么最强大的首领未能称汗,反而让微不足道的弱者登上汗位,无论如何说不通,因此唯一的解释是额色库有着黄金家族的血统,他不过凭着优越的政治地位才被推举为汗的,而之所以为卫拉特人所推举,也正因为他是阿里不哥的子孙。额色库继答里巴称汗,或许他与答里巴有着十分亲近的血缘关系。八、脱结之子:阿台额色库之后即汗位的阿台(Atai)在《蒙古源流》中译作阿岱,脱脱不花被称作岱总(Daisung);《突厥系谱》和《传记之友》亦称阿台为阿岱(Adāy),脱脱不花以下各代汗阙如。他们曾在同一时期内各自称汗。阿台在1425年由阿鲁台太师拥立,1438年在甘肃边外被卫拉特马哈木之子脱欢和脱脱不花袭杀;脱脱不花曾降明朝,居住在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