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农贷制度的国家道义的偏离与创新的失败传统农贷制度视角下北宋青苗法之再考量

传统农贷制度的国家道义的偏离与创新的失败传统农贷制度视角下北宋青苗法之再考量

西宁二年（1069年）9月，王安石设计并颁布了《青年法》，这是由三个部门的法律部门通过的，但很快就停止了。元朝元年（1086年），它被废除。随之,对青苗法的评价成为众多官宦与骚客跳不过的纠结。从司马光、欧阳修、苏轼等人的污名化批评到南宋君臣的彻底否定,从南宋理学家杨时“无事而侵扰”和胡宏“兴利而忘义”以及真德秀“汲汲财利”的批判到朱熹正反两方面的评价,从《续资治通鉴长编》“害民、扰民”的基本定调到《宋史》“聚敛”的盖棺定论,从四库馆臣的“彰善瘅恶”到陆九渊、李绂、蔡上翔等“桑梓情深”的辩诬与褒扬以及严复、梁启超等人“善美”的彻底翻案,无不体现着这种纠结的延续以及青苗法面纱背后的繁杂。而现代学者不经意间流露的实用主义态度在逐渐抛弃对青苗法“善恶”进行评判的同时,开始深入挖掘其失败背后的逻辑及资治价值,为此得出的观点是多元的:①地主阶级改良派与顽固派政治斗争的结果;②制度设计缺陷所致,难以解决激励约束机制不足、“委托—代理”链条过长、信息严重不对称和监督执行成本过高等弊端;③具体的实施机制与农户的现实需求不匹配、与常平法等相关制度不协调、缺乏可操作的管理制度;④重敛于民以摆脱财政危机的真实目的偏离了“去农疾苦”、“抑兼并”的实施初衷,等等。这些评判基本上是客观的、中肯的,很多地方也撕开了青苗法之硬伤。然而,作为我国传统农贷制度的一次革新,如果将青苗法之成败放置于制度变革高度以及农贷制度持续运行近三千年的广度,可以发现其失败背后有新的逻辑。一、传统农贷制度在民国时期的持续运行在人类社会运行过程中,总会有一些以社会道德标准为运行基准、以社会效益为主要出发点、由社会关系决定资源分配的道义制度。道义制度具有历史性和社会实践性,但不同时期、不同形式的道义制度通常有着内在一致的运行逻辑,主要包括:①以维护社会成员的生存安全为最高价值追求;②以社会效益为出发点,旨在弥补自然行为、人类活动对社会利益造成的损害;③以社会主流价值观和道德规范为运行基准;④与传统社会习俗和文化密切相关;⑤受社会主体间伦理关系约束,等等。我国传统农业社会中的农贷制度有着悠久的运行历程,它发端于西周时期的“泉库”。据《周礼·地官司徒》载,当时“泉库”管理的国家信用分为“赊”和“贷”两部分,“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这里的“贷”包括为推动农业生产和维持农户生计而发放的国家信贷。西汉时期,我国传统农贷事业得到相当发展,如汉武帝元狩元年六月,亲自派遣博士大等六人巡行全国,“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业者贷与之”;汉昭帝始元二年三月,又亲自派使者“振贷贫民毋种食者”,等等。而随着少府、太仓、常平仓等机构的完善或设置以及相应的监管体系的建立,传统农贷制度逐步完善起来,并持续运行到民国时期。与其他经济活动相比,封建国家或政府向小农家庭发放的农贷具有明显的道义性,主要体现在这种贷款遵循生存伦理原则、以摆脱贫困农户的生存危机为主旨、不以取息盈利而是以社会利益为目的等方面。(1)农贷的短缺性与贫困农户的可获赔偿性在正常的农村金融市场中,市场化的运行机制具有很强的过滤作用,那些信用度低、还贷能力不足的贫困农户往往被排除在借贷市场之外。与之相反,市场化机制在传统农贷制度中基本不起作用,这一制度的出发点和基本目的就是要为那些在农村金融市场中信用水平较低的贫困农户提供维持小农家庭生产和最低生计的借贷资源。关于中国传统农业社会中的农贷制度为何以贫困农户为放贷对象,张杰的“小农家庭过富则独立、过贫则造反”的解释无疑有一定的说服力。然而,从中国传统农业社会中的统治者与农户之间的道义关系、农贷资源的短缺性等角度,我们依然有可信的解释。一方面,尽管从法理角度和产权安排角度看,统治者在小农家庭遭受天灾之后并无经济意义上的责任,但受统治者与小农长期形成的“父爱主义”、儒家的“有偿剥削”执政理念、统治者平息“天怒”之责等道义约束,统治者对那些因遭灾而处于生存危机边缘的贫困农户却有道德方面的救助义务,否则,统治的合法性基础就会大大耗散,“君父”、“圣明天子”、“青天老爷”等维护统治的声誉也会无形中灭失。另一方面,对于建基于传统农业基础上的国家而言,在扣除统治者的奢侈性消费、维护统治工具的巨大开支等之后,经济剩余是极为脆弱的。这就决定了传统国家没有太多的财力投入到农村地区,而农贷这种具有救济性质的开支就更为有限。面对汪洋大海般的、需要得到更多国家信贷支持的小农家庭,农贷的短缺性是极为明显的。出于维护小农经济“不贫不富”的格局,封建国家只会希望把稀缺的信贷资源贷放给处于维生边缘的贫困小农。(2)农贷的利息率理论上,为了维护小农经济的延续,推动农业生产的恢复发展,在私人资本无法为农村信贷市场提供足够的借贷资源的时候,国家发放贷款并收取一定的利息是必要的。例如,《周礼》规定国家发放信贷应“以国服为之息”,即以所从事产业的税率为还贷利率,在“十税一”、“十五税一”的赋税水平下偿还10%左右的年还贷利率。《汉书·王莽传》也认为“赊贷予民,收息月百三”,也就是年利息率为36%。而在实际的运行过程中,农贷的利息率经常低于这个标准,主要体现在统治者经常下诏要求免收利息。例如,西汉建始三年三月、河平四年正月、鸿嘉元年二月、鸿嘉四年正月、永始二年二月,汉成帝多次下诏要求免除赈贷之债。宋乾道七年,泰州官府为开垦荒地促进农业恢复生产,允许农户每户占地一顷,“与借给耕牛一头,及农具、种粮,随田多寡假贷。计元价均以五年还官,更不收息”;景德三年三月,宋真宗下诏“免随州光化民贷粮”;皇祐四年二月和三月,宋仁宗分别下诏要求“蠲湖州民所贷官米”和“蠲江南路民所贷种数十万斛”;明嘉靖六年,“帝乃令有司设法多积米谷,仍仿古常平法,春赈贫民,秋成还官,不取利息”,等等。国家发放的农贷不以取息盈利为目的有着深刻的道义背景。在既定的“国家—农户”道义关系约束下,小农对封建国家的各种经济政策和行为有着既定的理解、评价其道义合理性的标尺,这把标尺是有特定社会中的主流价值理念和文化决定的。而传统国家农贷的利息率也因此有着内在的设定逻辑,它必须符合道义合理性评价。(3)农贷在实际用途中呈现“消费第一、生产第二”特征A.恰亚诺夫不无深刻的揭示出,在微观层面上,小农家庭是一个以生存至上为目的、面临严重的人口压力的经济单位,其经济行为是保守的和内卷化的,而传统农业社会中的中国小农尤其如此。按照正常的逻辑,农贷如果运用到农业生产中,无疑意味着更多的农业产出、更多的赋税收入和养活更多的民众。与此相反,如果用于放贷的谷物、耕牛等被受贷农户用于消费,则意味着这些赈贷物资对农业产出和赋税收入是没有意义的。因此,传统农业社会的统治者在发放农贷的时候,应该尽力维护放贷物资投入到农业生产。然而,与现代意义上的农业贷款不同,传统农业社会中的农贷并不仅仅直接用于农业生产经营,而是生产和消费兼顾,并在实际用途中呈现“消费第一、生产第二”特征。传统农业社会中的农贷之所以在实际用途中呈现“消费第一、生产第二”特征,与其所遵循的道义约束是密不可分的。因为,中国古代的小农家庭受生产条件和经济发展水平的制约,一般只能停留在维持基本生存的水平,相当一部分人长期生活在“齐脖深的河水中”,没有能力摆脱这种困境,他们的借贷需求只能是首先满足基本生存。而国家发放的农贷又明确了以贫困农户为放贷对象,而首先满足维生性的消费需求通常是借贷者的必然选择。这样,帮助借贷农户摆脱生存安全危机,然后再实现家庭农业生产的恢复发展,就成为传统农贷在用途上的一个必然趋势。(4)农贷的偿还性理论上,封建国家向小农发放的“赈”和“贷”有本质区别。通常,“赈”属于无偿的财政救济,“贷”则是有借有还的信用行为,体现的是一种“债权-债务”关系。在传统农贷制度运行过程中,封建国家通常要求农贷的偿还性。但面对无力偿还和处于维生边缘的贫困借贷小农,多数情况下不得不以“免息”、“赦贷”或“蠲免”而告终。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经常看到“赈”和“贷”往往连为一体并始终贯穿于两千多年荒政之中。在此背景下,传统农业社会中国家发放的农贷的偿还率就非常低,而这种现象进一步表明:无偿的赈济和有偿的信贷本身的界限十分模糊,由后者转化为前者本就是一个经常性现象。传统农贷制度的赈贷不分的模糊化经营模式,不仅是因为在巨灾环境下,统治者为了维护政权的延续和稳固需要对灾民舍弃一些粮食、钱财,更在于传统农业社会中的国家和农户之间长期形成的道义秩序约束。二、常平仓和广惠仓的设立和推行用贷制度与国家银行正规经营农业信贷的现代农贷制度不同,传统农业社会中国家或政府的农贷职能由多个机构分散担任,且农贷(包括赈济)的发放具有明显的时机性,通常是在遭受灾害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无法继续维系情况下,由统治者下发放贷诏书,相关部门筹集信贷资源进行放贷。因此,时节性、非正规性、分散性一直是传统农贷制度典型运行特征。在两汉时期,少府、太仓等机构承担着国家农贷的主要职能,当时赈贷不但包括种子、口粮、耕牛等,还包括土地。例如,据《汉书》记载,地节三年(前67),汉宣帝下诏“池籞未御幸者,假与贫民……流民还归者,假公田,贷种、食,且勿算事”,类似的记载也在地节元年(前69)、初元元年(前48)、永元十一年(99)、永初元年(107)等频繁出现。然而,随着常平仓的设置,到唐宋时期,传统国家农贷职能就主要由常平仓来担任了。设置常平仓的最初目的是调控粮价、稳定市场,但唐后期由于战事频繁和流民遍地,不得不越来越多地承担起社会救济职能。北宋政权建立后,曾仿效前代,陆续在各路县城设置了常平仓和广惠仓,目的在于预防“谷贱伤农”,规定为年丰之际“令州县提价收籴,年荒之际,则削价出粜”。而在实际运行中,常平仓虽然也平价籴粜以平谷价,但是一则因官吏怠慢及豪强地主把持,籴粜常遭破坏,二则自从常平仓设立之后,便与于太祖乾德二年设立的义仓的职能互相混合,大量用于救济灾荒的赈贷,甚至将常平仓所储余本及谷物挪用作军费,三则自从政府实行和籴粮草之后,常平仓的大部分职能已由和籴。常平仓除赈、贷之外,实际已是有名无实。此外,“州县阙常平籴本”、“官怠慢,厌籴粜之烦”、地方官“与蓄积之家通同作弊”以及“堆积腐烂”等情况亦很普遍。鉴于此,王安石要求推行常平新法,将熙宁元年(1068)各地常平、广惠仓积存钱谷1500万贯石全部换成现钱,以现钱普遍借贷给广大乡村民户(有剩余也可借贷给城市坊郭户)。熙宁二年九月,青苗法正式颁布实施。实施青苗法绝不仅仅因为常平仓的运行弊端,更大程度上在于解决王朝运行过程中的财政危机,并与其他变法举措一起改变北宋中期因“三冗”(冗官、冗兵、冗费)与“两积”(积贫、积弱)引起的严重财政危机、边疆危机、政治危机和社会危机,这已成为学界的基本共识,也是王安石“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以及“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思想的无奈实践。“赈贫乏,抑兼并”是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的一大意图,这一良好愿望有着沉痛的现实基础。由于北宋统治者实行“不拟兼并”的土地政策,致使建国仅廿余年,就出现了“富者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有力者无田可种,有田者无力可耕”的局面。而作为主要税收承担者的农民不但得不到足够的土地来耕作,还要背负“丁身税”、“杂变”、“支移”、“折变”等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为了生存,贫苦农民不得不向地主借取高利贷,但在高额借贷利息重压下,大量农民因此家破人亡。而通过实施国家信贷制度,不但可以将民间高利贷的消极效应进行压制,而且可以将地主的高利贷收入转到国家手中。青苗法并非王安石无端的“生事”之举。唐代“公廊本钱”的成功经营及丰厚利息回报,调知鄞县时“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的成功经验,以及李参任陕西路转运使时“以部内多戊兵,而粮食不足,令民自隐度麦粟之赢,先贷以钱,俟谷熟还官,号‘青苗钱’。经数年,廉有余粮”的先例,都为青苗法的实施指引了方向。为了有效推进新法,王安石及其支持者对青苗法的信贷机制进行了设计与完善(表1)。总之,从实施初衷来看,青苗法旨在利用各路常平、广惠仓运转不利的钱谷作本钱贷给农户,以实现“赈贫乏”、“抑兼并”、“广储蓄”、备凶荒和“国用饶”,也即达到以下意图:①缓解农民在青黄不接时的资金困境,使需要资金的农民可以较小成本获得国家贷款;②预防投机商、高利贷者等豪强趁贫民困顿之际通过放贷、贱购以事兼并;③弥补常平仓和广惠仓之缺陷,以提高所储钱谷的使用效率;④通过放贷解决谷物粜籴中的问题,平抑粮食价格;⑤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因此,在当时的背景下,青苗法的出台实属必然。三、青苗法在现代农贷制度中的作用青苗法从多个方面为推行这一制度设计了相应的实施机制,尽管这些信贷机制有理想化的成分,但却不得不说是我国农贷制度史上的一大创新。首先,青苗法是封建政府将国家农业信贷经常化的有益尝试,是我国古代农村金融领域突破正规金融制度安排缺失的积极努力。历代政府发放的农贷没有从根本上扭转农村正规金融缺失、非正规金融主导农村金融市场的格局。一方面,政府虽然设有太仓、常平仓、义仓等,但国家安排的农贷均是在灾荒背景下做出的被迫安排,政府发放的农贷只有受灾严重地区的农户才有可能得到,因此,传统农贷制度的非正式性意味十分明显,政府安排的正规金融在农村金融市场上是缺失的。另一方面,农村金融市场除了在灾荒背景下受到政府临时安排的赈贷冲击之外,则是民间借贷的完全主导。高利贷的长期盛行以及政府的爱莫能助则是这一现象最好的注解。然而,青苗法的实施则扭转了这种局面。尽管每年只安排两次放贷,但已经改变了国家农贷制度的随机性和非正规性,无论灾荒与否,农户均有可能在政府规定的时限内得到借款。其次,青苗法是提高稀缺的农贷资金使用效率的一次努力。因为是荒政的重要支撑,更因为受到以贫困农户为放贷对象、缺乏正规化的操作机制,宋以前政府发放的农贷缺乏相应的产权制度约束,使用效率始终不高。无论是农民还是政府官员(甚至包括封建帝王),都习惯性地、不约而同地将农贷资金看做无偿的财政救济,利息免除、回收困难、放贷对象错位等问题,使得稀缺的农贷资金使用效率大打折扣。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青苗法本身以运行不畅的常平仓和广惠仓所储钱谷为贷本,明确了钱谷的所有权为政府,以市场化的借贷利率为基础建立起还本付息的市场信用关系,确立了新的产权制度约束。理论上,这种新的约束关系有利于避免传统农贷制度中的效率不高和产权模糊等问题。第三,将青苗钱面向所有农户,为所有农户得到借贷提供平等的机会,有利于避免传统农贷制度中的交易成本和监督成本过高问题。之前的国家农业赈贷的对象是处于维生边缘的贫困农户,受此制约,一方面,政府需要在放贷之前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识别哪些农户能够得到贷款,哪些农户不能得到贷款。同时还要判别受灾严重程度,以此确定赈贷的规模。另一方面,在监督受贷农户的过程中,政府面临着一个两难困境:要么花费大量的成本获取精准的信息,将稀缺的农贷资金发放给最应该得到的农户手中;要么强制性地将有限的农贷资金在农户中不加区别地平均分配,或监督形同虚设,任由能力强的农户肆意获取具有救济性的农贷资金,导致“要么是强制均摊,要么是最不需要钱的人最能贷到钱”。然而,尽管“赈贫乏”和“抑兼并”是青苗法的重要目标,但青苗钱是面向所有农户的,无论是贫困农户还是富裕农户,只要能够承受40%—60%的借贷利息率,均可以得到一定的贷款。这样一来,对放贷对象和农贷资金的识别监督成本就不存在了。第四,规范化的管理体制增强了农贷制度的正式性。受道义秩序、资源的有限性、农业生产活动的自身特征以及自然灾害的不定期性等因素的约束,传统农业社会中的农贷制度的规范性和正式性要远逊于其他经济制度,非正式运行是这一制度的典型特征。然而,青苗法通过确立“司农寺—提举常平司”的垂直管理体制,明确县令、县佐和基层官绅的监管职权,使得农贷制度的正式性进一步确立。并且,以财产多寡为标准对农户进行五等分,通过实施五户或十户联保的方法,明确上等户的担保人资格以及各等农户的借贷规模,在为新型农贷制度的运行提供规范化的信用保障的同时,也为农贷资金的可持续运行提供了条件。第五,钱粮互折简便了青苗法的交易成本。根据《宋史·食货》,青苗钱的贷本“可通融转运司苗税及钱斛就便转易者,亦许兑换”,而还贷时“内有请本色或纳时价贵愿纳钱者,皆从其便”。因此,借款者可以将需要借贷的谷物折合为款项,而所需借贷一般是现款,并在还贷时既可以用现款,也可以用折合为粮食还款。这种钱粮互折的方法便利了农户的借贷和还贷,大大降低了其间的交易成本,有利于青苗法的顺利运转。总之,青苗法是我国农村金融领域的一次重大变革,在管理体制、监管机制、风险控制、还贷流程等方面的设计上,都具有明显的创新,将我国传统农贷制度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四、青苗法的“经营”意识在进行诸多革新的同时,青苗法也逐渐偏离了传统农贷制度内在的约束秩序,增加了这一制度创新失败的风险。其一,不以经济收益为目标是道义制度需要遵循的核心规则之一,青苗法以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为要务的设计理念背离了传统农贷制度追求社会政治效益的道义规则。除青苗钱之外,持续运行两千多年的传统农贷制度无不是以社会效益为重,这也是为何统治者在发放农贷之后并不刻意追求所发放的贷本偿本付息的必然逻辑,也是统治者在应该回收贷放的款项之际却经常性的下诏要求“免息”或“蠲除”。因此,追求社会效益的最大化是中国传统农贷制度遵循道义秩序的必然。客观而言,王安石在设计青苗法的过程中,还是在宏观上赋予了该项新的制度若干道义内涵,并尽量使青苗法与封建社会的主流价值标准保持一致。例如,王安石在为何推行青苗新政的时候坦言“昔之贫者举息于豪民,今之贫者举息于官,官薄其息,而民救其乏”。魏泰也强调说:“以谓百姓当五谷青黄未接之时,势多窘迫。贷钱于兼并之家,必有倍蓰之息。官于是结甲请钱,每千有二分之息,是亦济贫民而抑兼并之道”。就连王安石的政敌司马光也不得不承认青苗钱的设计初衷是“朝廷从初散青苗钱之意,本以兼并之家放债取利,侵渔细民,故设此法,抑其豪夺,官借贷,薄收其利”。因此,济贫、救弱、薄息以及抑制豪强这些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和道义评判的标准,的确是青苗法的应有之义。然而,从制度设计的角度而言,青苗法的这些道义目标是处于从属地位的、次要的,如何增加国家财政收入而不是济困助贫,则是青苗法的根本追求所在。因为有高额的借贷利息、官方默许的强制“抑配”和合法暴力的保障,青苗法在推行的过程中确实给宋王朝带来了数额不菲的财政收入。以元丰六年为例,当年共散放青苗钱1103万7772贯石匹两,敛1396万5459贯石匹两,盈利292万7687贯石匹两。如以治平中年赋收入1229万3700为基数,则元丰六年的青苗利息收入相当于治平中年赋收入的23.8%。换句话说,宋政府散放青苗钱获得的利息收入是平常年份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左右。这个数字是相当骇人的。也难怪欧阳修一针见血的指出青苗钱“直是放债取利耳”。因此,尽管青苗法具备一定的道义色彩,但以经济利益而不是以社会效益为核心追求是其本性。这一特征体现了它与传统农贷制度道义内涵的背离,也决定了以此取代农贷制度难以融入主流价值体系之中。随后,扛起道义大旗的司马光、欧阳修等人将这一制度作古,也就在所难免。其二,青苗法的过滤机制筛除了制度内的受益对象,偏离了传统农贷制度的道义安排。通常,道义制度并不是面向全民的公益制度,其受益对象是有明确限定的。中国的传统农贷制度的放贷目标就是使“最需要钱的人得到贷款”,而这些“最需要钱的人”则是处于维生边缘的贫困农户。然而,青苗法在高唱“赈贫乏”、“抑兼并”等道义赞歌的同时,设计的过滤机制却将制度内的受益对象排除在外。一方面,最贫困的农户最需要得到赈贷,且应该给予最多的贷款,这是传统农贷制度的一个显著的道义逻辑,也是古人为何将农户分为极富、次富、稍富、稍贫、次贫和极贫六等,要求国家在实行赈贷时区别对待的原因所在。然而,青苗法要求根据贷款申请人的家庭财产情况将其分为五等,来决定贷款规模,并且规定“每户支钱,第五等及客户毋得过千五百,第四等三千,第三等六千,第二等十千,第一等十五千”,也就是最贫困的五等农户每次最多只能得到1500文,但最富裕的一等户则可以得到15000文,后者是前者的10倍。这样就从制度上剥夺了“最需要钱的人”的道义权利。另一方面,青苗法设计了一个由县令和县佐以及基层官员、耆户长组成的监督体系,并以第三等户之上的农户任担保人的信用保障机制,由此就明确了青苗钱“不是以需求为导向,而是以能力为导向”的获取机制。而现实中贫困农户虽急需得到信贷支持,却往往与富裕农户的借贷能力有不小的差距。此外,地方官绅与富裕农户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手中所握的社会资本也难免不会倾向于富裕农户,负担转嫁也难免不会发生在贫困农户头上。这种无形中的过滤机制正是青苗法偏离传统农贷制度道义安排的明显体现。其三,“赈”、“贷”不分是传统农贷制度的应有之义,青苗法建立清晰的信用关系的努力违背了这一原则。青苗法是北宋封建政府创新农村金融制度的有益尝试,也是与农户之间建立清晰的“债权—债务”信用关系的积极努力,旨在通过建立市场化的信用关系既实现稀缺信贷资源的循环利用,又为小农家庭经济提供有效的借贷支持。但是,这种良好的设计初衷没有考虑中国传统农贷制度之前近两千年的运行实际,没有考虑其负有的道义责任和社会义务。另一方面,为了保证清晰的“债权—债务”信用关系能够在青苗钱的放贷与回收中最大程度上顺利运转,政府设计了若干相关的实施机制,并在农户联保、贷款审核、风险防范等方面明确了“委托—代理”机制,赋予了基层官绅相应的合法处置权。然而,如何避免政府下放的合法处置权转化为“合法伤害权”,并没有完善的监管机制。这就难以避免代理权的扩张和合法处置权的滥用。这些无疑推动着青苗法越来越与道义制度背道而驰。不幸的是,这并非是无中生有的臆测,而是在青苗法的运行中一再显现:(1)放贷官绅以放贷为借口进行寻租,增添了借贷农户的负担,如苏轼明确指出:“官吏无状,于给散之际,必令酒务设鼓乐倡优或关扑卖酒牌,农民至有徒手而归者。但每散青苗,即酒课暴增”;(2)在朝廷以收入论奖罚的考核制度下,地方官绅为求劳绩,俵散青苗钱时往往不是根据民户的经济需要,而是以获取收入为目的,违反自愿原则进行抑配。对此,司马光检举道:“先朝散青苗钱,本为利民,并取情愿。后提举官速要见功,务求多散。或举县追呼,或排门抄撘”;(3)为降低青苗钱的交易成本,政府规定了钱粮互折的贷还原则,但在执行过程中,除了粮食在运输、储藏、计息等诸多方面存在缺点外,还不得不面对粮食兑换成现钱的烦扰,更为严重的是,在钱粮互折的过程中,地方官绅总是按照利己原则将钱和粮食进行折换,增添了借贷者的负担风险。这些,无疑是对传统农贷制度的道义安排的挑战。其四,利息成为青苗钱放贷与否的首要考量因素,违背了传统农贷制度不以利息为约束的道义规则。在中国传统农贷制度框架下,利息从来都不是封建政府发放贷款的约束因素。封建政府在灾荒背景下发放多少粮谷、种子、耕牛等不会强制将其毫发无损地回收过来,也不会以此为手段通过放贷利息谋取经济回报,更不会容忍将这一道义制度沦丧为剥削农户利益的工具。并且,民间高利贷所具有的社会破坏功能也是封建统治者所不齿的,对于自己做出的农贷制度安排,如果滑落为农村高利贷,显然难以接受。青苗法规定每次放贷取息二分至三分,年借贷利率为40%—60%。与农民的民间高利贷相比,这个利率借贷农户是可以接受的。但是,青苗钱的借贷利息之高始终是其摆脱不掉的污点,原因就在于在执行过程中由于封建官吏营私舞弊,借贷农户的实际利息负担远远超过二分之息。对此,司马光曾深恶痛绝地指出:“窃惟朝廷从初散青苗钱之意,本以兼并之家放债取利,侵渔细民,故设此法,抑其豪夺,官借贷,薄收其利。今以一斗陈米散与饥民,却令纳小麦一斗八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