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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阿霞农民工的心灵历程
随着现代中国城市化和商业化进程的逐步发展,越来越多的农民由于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贫困离开家乡进入城市。这一由社会转型所派生出来的数以亿计的巨大人群,成了我们这个社会最为刺目的现实。可以说,当代任何一个对现实睁着眼睛的作家,都无法绕开这个人群,都不能不去刻画这一人群的面相与身姿、抉择与放弃,不能不去描写他们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隐痛、困顿与希冀,不能不去勾勒他们在时代中的位置、他们和其他阶层的关系,以及他们的来由与去路。当代文坛虽然自90年代以来就一直被裹挟在由小资、中产、新富人等所织成的“新意识形态”的罗网中,但毕竟没有完全失声。尤其是近几年,出现了一批描写农民工生活的作品。这些作品的风格各有不同,水平也参差不齐,但它们大都显示出一种眼光向下、极力去逼近真相的冲动。旅居香港的年轻作家葛亮最近完成的小说《阿霞》,就属于其中颇受瞩目的一篇。小说展开的场景是位于城市中心地带、门面不大、但生意上颇有起色的一家餐馆。我们的主人公阿霞即是这家餐馆的一个打工者。这是一个有着圆圆脸、操着郊县口音、个子大概也不高的女孩子。阿霞能从乡下来到这家餐馆做工,是因为他父亲陈师傅。陈师傅原来在这餐馆做白案的,有一次疏忽,让绞肉机打掉了整只手。自己不能做了,又因为有一个正读技专的儿子要花钱,便恳求店主让女儿来接自己的班。阿霞敦厚、勤快,但手脚似乎有些粗笨,因此只能做拖地、折纸巾这样的工作。在餐馆工作久了,工友们愈发觉察到阿霞的情绪和举止也有些异样,常像中了邪一般。后来被证实了,是不知何时落下的脑子的病,在医学上叫做狂躁抑郁症。但店主很有同情心,没有赶阿霞走,工友们也没有歧视阿霞,对她反而更多了些宽容。然而,这狂躁抑郁症终究是要发作的。于是,接下来便发生了两件事。在餐馆做工的还有一个叫做安姐的,人极好,因为家里等钱用,所以虽然正怀着孕,还是坚持着做。或者就是因为行动不太方便吧,有一次竟把汤面溅到一位女客的衣服上,女客便啰嗦了几句。正巧被阿霞看到了,冲过去劈头盖脸,对着这女客歇斯底里地骂了一通。冲撞顾客是餐饮业的大忌,但还是因为店主姚总的同情心,阿霞留了下来。留下来的阿霞干活更加卖力,但也少了先前的活泼,那抑郁症也并没有祛除,甚至更有些加重了。终于又有一次,店里少了钱,正在查的时候,大家都沉默着,阿霞出来了,举报是安姐做的。这行为已经让大家觉得诧异了,但还有更让人诧异的。安姐因为不能拿到钱,被好赌的丈夫毒打,流了产。阿霞知道了,竟去取了自己全部的钱给安姐,又隔了一段时间,在某天晚上,埋伏着,用菜刀砍烂了那混蛋男人的耳朵。餐馆的工作终于不能做了,阿霞进了拘留所。又过了很久,阿霞出来了,和一个同样脑子有病的男人结了婚——那染着头发、向来对阿霞粗声大气的正在读书的弟弟,说这很般配——生了一个女儿。阿霞变成了一个可以在人前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的农妇。这就是阿霞的故事。这是一个让人心酸的故事。想想看,在安姐被毒打导致流产之后,阿霞犹犹豫豫地走到安姐的病床前,把手放在安姐的手里,先是小声地饮泣,而后俯身放声痛哭的样子,在因为骂了顾客,面临被解雇的境地,拉着父亲那空荡荡的袖管,去向店主求情那怯生生的样子,在遭到“见过世面”的弟弟的呵斥,极力想缓和气氛,却嗫嚅着沉默的样子,真是让任何一个有心的读者都不能不为之动容的。然而作者又是用着极为克制、冷静的笔触来刻画这故事的。这样的笔触无疑使得整个描述更加饱满,使得这描述所传达的感觉更有分量。就如讲笑话一般,如果讲述者自己先行笑了起来,则听笑话的人往往会觉得索然,因为讲述者自己的笑损害了这笑话的饱满度。写小说也是这样,过长、过于繁复直露的句子常会使整个描写大打折扣。而简洁的句子、克制的笔调却正有着相反的效果。不消说,读葛亮的小说,我常常想到鲁迅和契诃夫等人的作品。尤其是,就如《狂人日记》里的狂人暴露的恰恰是整个社会的病态一样,乡下人阿霞的狂躁抑郁症的多次发作,暴露的也恰恰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世故和残酷。无论是拉着迟到的毛果到经理那儿质问“他迟到这么久,你怎么不骂他”,还是在发现毛果和工友们一起打牌、说荤话后,大声斥责说“你怎么跟他们一样哦,你是大学生哎”;无论是素来和安姐交好,但在众人都沉默的时候举报安姐,还是替安姐打抱不平;无论是拖着拖把,以一个清洁工的身份和女客对骂,还是埋伏着,全然不想自己只是一个弱女子,用菜刀砍烂那混蛋男人的耳朵;无论是虽然吃父亲的打,还是哭着喊“爸,我没病,你别让我走,我能帮你挣钱”,还是遭到那读技专的弟弟的呵斥、厌恶,却仍然把弟弟当作骄傲,一心一意地呵护、规劝,这些被外人看作是拎不清的、脑子缺根筋的、极端的、歇斯底里的、粗俗的、夸张的举动,因而也就是患了狂躁抑郁症的举动,其实展现的正是阿霞正直、淳朴、自重、善良的一面。而所有这些方面,又都是我们这个社会所缺少的。当代社会多的是瞒与骗,是修饰和掩盖,是随波逐流的消解,是肆无忌惮的亵渎。淳朴、自重的阿霞是这样的社会的异数,因此也注定被这样的社会所排斥,也因此就成了犯病的人。吃人的社会规定了何为狂人,世故的社会规定了何为狂躁抑郁症患者。在思考俄国知识分子的时候,赫尔岑曾提出何为药、何为病的问题。面对阿霞,作为“正常人”的我们是否也应该重新去思考何为正常、何为病态这一问题?已经很久了,当代文学几乎失掉了敏感性,它们跟在各色媒体的后面拖曳着自己或肥大或娇小的身躯,在由主流和时尚等各色媒体所规划好的框架里运作着,敷衍着或是富丽堂皇或是风花雪月的故事。即使有不甘心的作者想要拨开那层层油垢和浮萍,去探知真实,也免不了从大报小报上去寻找各种新闻作为自己创作的素材。作家们,尤其是那些在“作家”这一位子上坐了很久也因此坐得很稳的作家们,正在或者已经丧失了他们感知生活的能力了。生活,当然不尽就是穿着破衣烂衫。作家们也当然不必都去书写苦难,不必都去描写那些被生活的大石压住的苦苦挣扎的人物和他们的命运。普鲁斯特生活优渥,多与外界隔离,不是也写出了《追忆逝水年华》这样的著作吗?重要的不是教条式地书写苦难,或者不书写苦难,重要的是必须脚踏在现实的土壤上,直面由现实所提出的种种问题。而在我看来,当代中国最迫切的需要回答的问题,就是那些被所谓现代化、城市化、市场化、全球化等各种“化”,所甩出去的那庞大的人群和他们飘摇的命运将得到怎样的安顿:是在现行的框架内做内部消化吗?怎么消化?还是突破这架构,重新组织?面对这些问题,扭过脸去,或闭上眼睛,就免不了会让自己的作品患上各种虚胖的毛病。或者也正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韩少功会回到湖南乡下,陈应松会深入神农架。直截了当地说吧,当代作家的创作水准是和他们“下降”到这些人群的深度成正比的。《阿霞》之所以能够传达出让人动容的力量,正在于作者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对阿霞和安姐的艰难命运所做的近距离的、细致的刻画,而不在于他对毛果、姚伯伯、杨经理以及毛果的父母们这一由大学生、经理、教授等身份所组成的人物群体的描写。因为正如上文所揭示的那样,正是前者成为这时代最刺目的现实,而文学就应当对最刺目的现实进行承担,对最沉重的拷问作为回答。我甚至想说,作者对姚伯伯们的描写,尤其是对他们的同情心的描写,在一定程度上是削弱了而不是加强了小说的力度。这虽然是以第一人称完成的小说——我甚至猜想小说里面的大学生毛果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小说的作者葛亮,或者葛亮至少也曾在某个餐馆停留过不短的时间,因为小说里面的很多细节是端坐在“作家”这一位子上、翻报纸找素材的所谓作家们描绘不出来的——但我相信作者是在像镜子一样,尽量忠实地展现他所观察到的一切。他对毛果和姚伯伯的同情心的描写不是刻意的,即不是故意要把毛果和姚伯伯描写成好人。同样的,作者也不是故意要去描写陈师傅不太守信、阿霞接受那一叠钱所透出的贪心、阿霞的弟弟的轻浮与冷酷。因为陈师傅、阿霞、安姐,也包括阿霞的弟弟,等等,虽然是在生活的底层吃苦吃亏的人,是值得同情的,但他们并不就是道德上的完人。他们有不同的缺点,有可能也是不尽的贪婪。所有这一切,都可能是真实的。作者把这一切都描写出来了,像镜子一样把这些反映出来。这相对于那些对沉重的现实闭上眼睛、离开地面、在半空中飘飘然起舞的所谓作品,已经是属于“别一世界”的了。但是,这一对现实完全可能是忠实的反映,无意之中也可能带来掩盖这一现实的效果。为什么这么说?阿霞和安姐的身世让我们动容,那么,阿霞和安姐等人受苦遭罪,为了生活苦苦挣扎,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或者进一步问,阿霞和安姐将怎样去摆脱这样的生活?我想,这是任何一个严肃的读者都会提出的问题。而作者也确实透过作品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在作者所塑造的人物群像中,毛果和姚伯伯是让人感觉温暖的,是他们的同情与帮助让阿霞和安姐有了继续工作的机会。而阿霞的弟弟和安姐的丈夫却是让人厌恶甚至痛恨的。在作者笔下,正是阿霞的弟弟因为读书要花钱,因为喜欢吃很贵的必胜客,才连累陈师傅和阿霞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做,正是安姐的丈夫好赌欠债,才使得安姐即使怀了孕,也要在外面受客人奚落,甚至偷拿餐馆里的钱。换言之,至少是作品所表现出来的,作者是将阿霞和安姐的受苦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归于前者的弟弟和后者的丈夫。这当然完全可能是真实的,但又注定这必然只是部分的真实,因此也就是有局限的。其实无论阿霞们,还是阿霞的弟弟们,都是在社会的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或者说,他们是同一阶层的,只是有的道德更恶劣些,有的则相反,有的对自己的处境更有意识些,有的则对自己所处的阶层完全没有清楚的自觉。就说阿霞的弟弟吧,他固然也像有钱人的孩子一样喜欢必胜客、卡布奇诺,喜欢谈英超甲A,势利冷酷,但社会给予他的安排却是让更有关系的人将他挤掉。这一结局是对那些只想复制这一压迫结构的被压迫者最好的教育,但作者好像并没有兴趣来触及这一问题。他将被压迫者的遭遇或许是无意之中归于道德更加恶劣的被压迫者,而不是跳开道德上的评价,对造成这一切的压迫结构进行拷问。他对阿霞弟弟的描写,似乎只是在释放读者对他的厌恶。这同一逻辑又在对姚伯伯们的同情心的描写中得到强化。阿霞们和姚总们之间最重要的关系不是同情者和被同情者之间的关系,而是劳动和资本的关系。这一关系是我们最应该追问的,因为正是在这里面藏着现代社会多种压迫的秘密。但是,或者仍然是无意识地,作者通过对姚总们同情心的描写将这一关系搁置了,作者不想走得那么远。势利冷酷的弟弟不是阿霞遭遇的根本原因,老板、经理们的同情也不是阿霞们脱离那遭遇的出路。姚总和杨经理等人的好心肠并没有让比如说陈师傅摆脱少了一只手,也要去扳石灰的命运。而毛果,这个出身于教授家庭、通过关系进到电视台新闻部实习的大学生,最终也在给了阿霞一千块钱之后,独自“向江边走过去,而阿霞远远地在后面了”。需要强调的是,我认为作者对于姚总们的同情心和阿霞弟弟们的冷酷的描写削弱了小说的力度,不是说一个描写底层小人物的作品必须得是把当前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写成道德上的坏人,把那些受侮辱受欺凌的人写成道德上的完人。不是的,因为如果那样,我也是同样陷在道德评判的套子里。我想指出的是,没有孤零零的、抽象的道德。仅仅从道德上着眼,是看不透这时代的秘密的。恩格斯在考察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时候,并不是没有发现工人中存在的所谓犯罪、腐败、肮脏的东西,但这并没有妨碍恩格斯得出工人阶级具有革命性这一结论。道德的恶劣与否,是我们可以比较容易看到的,但它不是问题的根本回答。要寻根究底,必须深入到社会内部的脉络中,去触碰更具物质性的、冷冰冰的现实。1931年,茅盾在《我们所创造的文艺作品》一文中,曾写有这样的一段话:“文艺家的任务不仅在分析现实,描写现实,而尤重于在分析现实中描写现实中指示了未来的途径。所以,文艺作品不仅是一面镜子——反映生活,而须是一把斧头——创造生活。”这曾是遭批判的一段话,而对于新名词新术语层出不穷的当代文学评论来说,这段话的用词则尤其显得过时。但如果我们能跳开“新名词即新思想”这一泥潭,或者会发现其中对于镜子和斧子的区分对于今天的文学创作来说,还是有十足的启发意义的。20世纪中国文学的最大成就,不是鲁迅或者茅盾创作了被某某“纯文学”标准所认肯的作品,而是他们的创作和现代历史的血肉关系,是他们积极介入现实的精神。当代文学要想恢复自身的活力,也必须去积极地介入这现实。但就像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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