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礼尚往来的原因及问题

儒家礼尚往来的原因及问题

莫斯的礼物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受赠者必须在原始和古代社会向另一方送礼物？”在对毛利人礼物交换的研究中，莫斯总结了毛利人礼物中的“善良”概念。他认为“善良”是礼物中的“灵魂”，“善良”是给一个人送礼物的神秘东西，具有原主人的精神力量。在《礼物》的第一章中,莫斯先是介绍了波利尼西亚、美拉尼西亚等地区的礼物交换,并重点介绍了夸富宴(potlatch)。他发现夸富宴上人们之所以大量地浪费财物,是因为这样做可以带来荣耀、声望和权威。接着,莫斯分析了这些原始社会中人们送礼还礼的原因。这些原始社会中的人们认为礼物是有灵的,这种灵便是“豪”。“豪”总是希望回到原来的主人身边,这就使得受礼者必须做出回礼。因为,接受某人的礼物也就是接受送礼者的一部分的“豪”,如果接受他人的礼物而不做出回报,也就等于保留他人的“豪”,这样做不仅有悖于道德,而且是很危险的,因为别人的“豪”会对你造成伤害。正是礼物中的“豪”迫使受礼者要作出回报,正是人们是迫于“礼物之灵”的压力,人们进行回礼。于是人们便有了三个方面的义务:一是回礼的义务,一个人送出的礼物是这个人的一部分,接受了礼物就等于接受了送礼者精神实质、灵魂的一部分,不进行回礼是很危险的,受礼者正是迫于这种压力和恐惧,才进行回礼的;二是接受的义务,不接受会被视为没有勇气,失去了荣誉,不接受礼物便意味着拒绝与他人建立关系,甚至或许可能成为敌对。因此,只能接受礼物,加入到礼物交换中去;三是赠予的义务,一旦接受他人的礼物,就必须进行回礼,这样新的赠予又开始了。在《礼物》第二章中,莫斯通过比较安德曼群岛、美拉尼西亚及美国西北部印第安人等不同类型的夸富宴,得出了礼物交换与商品交换的不同(如礼物交换是原始的,个性的,荣誉的;而商品交换是现代的,非人格的,是为了逐利的)。在夸富宴中,贵重物品的实际使用价值意义并不大,所谓贵重物品的价值在于是权力、声望、荣誉的象征。并且在夸富宴中,礼物交换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和仪式,人们通过参与礼物交换,学习、实践这些规则和仪式,完成了人的社会化的过程。礼物交换涵盖了社会生活中宗教的、经济的、社会的、法律的、道德的方方面面。在《礼物》第三章中,莫斯在指出是“礼物之灵”迫使人们做出回报后,分析了安德曼群岛、美拉尼西亚社会、苏格兰、美洲印第安人,古罗马、印度、中国等社会的礼物馈赠文化。尽管这些社会都有其特有的贵重物品,礼物馈赠文化的规则也各不相同,但莫斯通过不同社会礼物交换文化的分析反映了共同主题,发现处在不同文化下的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认识,那就是礼物中包含一种神秘力量,是礼物中的神秘力量迫使受礼者做作出回报。物品被认为是原来所有者精神、灵魂的一部分,占有他人的物品是危险的。如,刚买回来的牛,需要通过某种仪式,使其忘记原来的主人,从而驱除对己的不利影响。莫斯在《礼物》第四章得出了他的结论,即他的研究意义。首先他强调礼物交换是相互的,没有纯粹的礼物、也没有免费的礼物。拥有只是暂时的,送出去是必须的。其次,是他对现代人经济理性的批评,现代市场经济人只懂得理性计算,谋求个人私利的最大化,人成了金钱的奴隶。莫斯通过礼物交换研究发现人除了理性计算外,还考虑一些情感的因素,如情感需要、嗜好等非理性因素。礼物交换本身就不是出于理性考虑,交换并不是为了工具性目的,而是追求情感性目的,是为了获得荣誉和声望。最后,通过礼物交换研究,莫斯发现礼物交换并不是因为需要交换才交换,交换只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交换的物品并不是为了实际使用它。人们是为了交换而交换。通过交换,个人学会如何进入社会、参与社会,以及如何与他人进行沟通,即社会化的过程,由此社会成为一个有机体。中国儒家传统社会是一个人情关系社会,也是一个“礼”的社会。对“礼尚往来”的重视是中国儒家社会的一个传统。我们对“礼尚往来”往往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但是对于“礼尚往来”这种习俗背后的意义和问题,恐怕很少有人去深究。读了莫斯的《礼物》,才发觉他独具慧眼,看到了对礼物交换进行研究的重大价值,首次对人类这一普遍存在的习俗进行了系统的研究,并试图揭示这种习俗在贯彻社会秩序方面的功能。尽管他研究的对象只是一些原始民族的社会生活,但在其对于这些原始民族的生活习俗生动细致的考察描述背后,作者提示了这种习俗背后更深层的意义。正如莫斯所说:“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可以研究总体的人类行为,研究完整的社会生活;这样的具体研究,不仅能够带动有关风尚的科学和部分社会科学,而且还能够引发出一些道德的结论,或者沿用古话来讲,就是有关目前人们所说的公民的‘礼’和‘义’的结论。事实上,通过这类研究,我们便能够审视、估量、权衡各种审美的、道德的、宗教的和经济的动机以及各种物质的和人口的因素。正是这些动机与因素的整体,奠定了社会的基础,建构了共同的社会生活。”通过阅读莫斯的《礼物》一书,也有助于理解我们中国儒家社会这种中“礼”背后的意义。每逢春节给父母拜年,每逢教师节看望导师,每逢情人节约会妻子共进晚餐,也总是都会带上一些小礼品,为什么这样呢?这并不是因为我想从他们之中获得什么,而只是想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报答导师的授业之恩,报答妻子的扶持之恩。是一种表达情感的需要,在表达了这样的一种情感之后,于是我也感到稍微一些心安。我的这种送礼的行为按照韦伯的行动理论来讲,是一种情感性的行动。并非一种工具理性的行动。这与当下社会中普遍出现的买官卖官、跑官要官这种送礼的行为是不同的,权力和送礼结合在一起,己经不同于中国传统社会中的“礼尚往来”这种传统习俗了。权力和礼品的结合,这是一种权力寻租行为,己经不是上述我所提到的情感性行动,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工具理性行为,而且这种行为比莫斯所批判的市场经济中的经济理性行为更为恶劣。商品经济的理性行为是合法的,并不出卖道德,而权力寻租行为我认为更是一种把道德当成礼品来互换。这种权力寻租行为在中国的普遍出现,大大地败坏当下中国的社会风气,大大败坏了整个民族的道德水平。权力和礼品的互换,完全悖离了中国传统社会中“礼尚往来”中“礼”的涵义。儒家传统政治哲学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种包容差异的平等,一种更高的公平、正义,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礼记·中庸》。我们今天应当在简单性平等与复杂性平等之间寻求一个恰当的平衡点,在批判社会现实追求公平、正义之时,应该采用复杂性平等为主、简单性平等为辅的模式,因为从复杂性平等的视域看去,现实永远需要不断完善,这是一种逐步超越差异走向大同的改良式的社会发展模式。而不能倒过来,采用简单性平等为主、复杂性平等为辅的模式,因为从简单性平等的视域看去,现实当下就需要全面、彻底的变革,这是一种迅速激化矛盾走向原始同一的不断革命式的社会发展模式。经历过“文革”这样的历史时期,当代中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应该有更加清醒的认识了。从这样的思路出发,儒家礼学作为促进社会公平、维护社会稳定的现实意义自然就凸显出来了。中国传统社会中,“礼”是具有深刻的涵义的。“礼”的偏旁部首是“示部”,即礼有“祭祀”的意义,而祭祀即以牺牲向神求福,将人与神之间的“牺牲”与“福”的交换结合在一起就是祭祀。而“礼”长期以来也形容礼貌、礼仪、行为规范、宴饮等意思,而这也恰是《礼物》一书中所关注的现象。在原始社会,分工制度和等级制度可能还不太明显。但在一个文明达到一定程度的社会中,分工制度和等级肯定存在,这样,礼物的交换也不可能脱离等级制度的存在。古代中国社会中,“礼”字给人的感受是分等级性的,牵涉到人与神、人与人(性别、辈分、官位、阶级、官位、主客等等)之间的地位区分。其政治上也通常表现为授与受、事与致、贡与赐、献与颁等等概念的出现。这些概念表明形成了某种上下之间的关系。中国的儒家讲究“礼贤下士”,这其中的“礼”隐隐含有莫斯《礼物》一书中的“夸富宴”所包含的“以物品交换声誉”的意思。因为,“礼贤下士”,即是指地位高的人,对地位低的人呈献出自身的“人品”(通过物化的形式和行为的形式)来换取自己的名声和地位。莫斯对“夸富宴”制度的考察,实际上是在反思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经济理性。莫斯将“夸富宴”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