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化与伦理》看严复的翻译观

从《进化与伦理》看严复的翻译观

理解和翻译几乎是一个永恒的问题。有的学者以超越翻译来认识它,有的学者思考翻译之外的现象和因素。我仍和从前一样,愿意从两种文化之间或交互的语言文化来认知翻译。它是跨语言、跨文化的现象,是来自源语又不同于源语、形成于目标语又不完全是目标语的介乎两者之间的现象,这也是它复杂之所在。我们可以仔细地从文本的比对来观察翻译,也可以从两种文化和社会的层面来观察翻译。从其中任何一方面深入地观察和思考,都会得到有意义的发现。但如果只从一方面去认识,就总难免有所欠缺而不完整。语言本身是复杂的,文化更是多种因素的集合体,翻译将在一种文化中浸润的语言转换至另一种文化中浸润的语言里,再加上时(时代)空(社会)因素,其间会发生的变化以及变化的多样性怎么估量都不为过。因此,我们观察翻译就需要平和地、逐步地去领会,既注重细致的文本比较,又考虑背后的社会文化层面。从社会文化层面看,人类的学问记载和传承于语言中。不同的语言通过翻译进行转换沟通时,就是将一种语言文化带入另一种语言文化,就会不同程度地发生融合、半融合或变容。例如西方语言中有不少进化论思想的阐述,译者将其翻译到中文,就是进入了另一个社会文化语境,翻译的准确、得当、适宜与否,都会与当时的社会文化语境相关。严复以《天演论》首次比较完整地向中文世界翻译介绍西方的进化论思想,但他并不是对英国进化论学者托马斯-赫胥黎原作EvolutionandEthics(《进化与伦理》)原原本本地进行英汉语言间的翻译转换。严复自述:“题曰达旨,不云笔译,取便发挥,实非正法”(严译《天演论》译例言),就表面这样便于严复在译作中将达尔文的进化论、斯宾塞的普遍进化思想和赫胥黎对进化和伦理问题的认识,连同他自己结合当时中国所处境况所作的思考,并以士大夫的古文雅言,全部熔铸于《天演论》中,希冀它起到警醒国人奋起自强保种的作用。若仅从双语文本比对来评其翻译不忠实或不完整,则无法认识到译者如此翻译的用心。而若通过双语文本的比对,发现并分析译者如何对原文既增译、减译、改译,又大加按语,则能洞察译者如何达旨式地翻译以及为何要这样翻译。英译中如此,中译英也类似。如中文典籍《道德经》的英译,古今中外上百个译本,可以说是各具千秋,也各有其社会文化背景。仅以近十几年的新译本来说,哲学出身的安乐哲和郝大维合译《中庸》,其译本表现出哲学化的翻译阐释。比较文学出身的浦安迪所译《中庸》,则在其译本诠释中显出诗学关怀。而专事中国思想史研究的迦达纳,热衷于在翻译中检视《中庸》经典化的历程,以宋明理学的观点看待术语的疏解与翻译表达(可参看湖南师范大学宋晓春博士论文,2014)。Casagrande在考察翻译目的时曾说,“译者事实上不是在翻译语言,而是在翻译文化”[2:338]。我认为可以这样解释,即翻译所涉及的两种语言都是一定社会文化的产物,翻译活动的动因及其影响都是背后有文化在起作用,翻译的难点有时并不在语言的差异而是在文化的距离。因此,关注译者的主体性、翻译活动的赞助人和制约翻译活动的特定社会文化背景,而不仅仅是在语言层面考察翻译,实际上提升了翻译研究的层级,把翻译研究放到了“更广泛的语境、历史和常规背景中”[1:11],而不是只知道“在原文和译文之间不厌其烦地进行比较”[1:4]。从源语和目标语的文本比较来讨论翻译,是自始也会至终的课题。忽略这点,我们无从讨论翻译的社会文化层面问题。因此可以说,翻译的语言层面上的探讨是翻译研究之本,我们在大谈所谓翻译的文化转向时,应保持一份清醒的认识,那就是,社会文化层面的讨论有助于我们认识翻译的种种现象,而文本分析总是翻译研究的基础和出发点。近十多年渐兴的语料库研究,特别是基于双语语料库的翻译研究,也是在语言层面上拓展翻译的各种研究。它一方面扩大了双语考察的体量,另一方面,也拓宽了翻译考察的视角。从量上来看,大型双语平行语料库的研制开发,使研究者可以一举了解原文、译文的许多词汇、句子甚至篇章上的频率、变化、异同,进而注意考察以往因条件所限而未能注意的语言现象。例如,我们曾以500多万字词的英汉互译对应语料为研究样本,考察其中汉语原创文本和汉语翻译文本中“把”字句的分布情况,发现了三个特点:1)汉语原创文本中的“把”字句少于翻译文本中的(在文学语料中是2.02比3.52,在非文学语料中是1.01比2.07);2)同质语言中,非文学文本中的“把”字句少于文学文本中的(在汉语原创语料中是1.01比2.02,在汉语翻译语料中是2.07比3.52);3)在上述两种比较中,后者分别是前者的1.75至2倍。其中每千字中“把”字句出现频率最高者为英译汉文学作品《老人与海》:7.67句/千字;最低者为汉译英非文学作品《白皮书》(中国的少数民族):0.19句/千字,两者相差近40倍。这个基于平行语料库的结果是以前未曾发现过的,它证实“把”字句适用于表达复杂和细微的意思,也表明,翻译较复杂的外文语句时,特别是涉及动作和动作的对象、结果时,“把”字句比较胜任,因而使用较多。又如,Laviosa使用类比语料库(comparablecorpora)考察翻译语言特点。她建立的类比语料库含有两种英文,一是各种语言的英语译文集子,一是与之同时代、同主题的英语原文文集。她将这两种语料加以比较,发现英语译文在词汇使用上与英语原文有四点引人注意的不同特征:1)较低的实义词与功能词之比,2)较高的高频词与低频词之比,3)最常用词的重复率高,4)最常用词的变化少。她因此认为,这表明真正的英语与翻译的英语是有区别的,译文多用高频词,少用低频词,换句话说,高频词数量相对少,译文多用高频词显示出译文的简化(simplification)倾向[3:315]。除简化现象外,学者们还相继发现显化(explicitation)、隐化(implicitation)、常态化(normalization)、净化(sanitisation)等现象,使翻译语言的特点得以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