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墓帛书《老子》考

汉墓帛书《老子》考

一、原书就乱的原因在已知的经典中，老子是最混乱的一本书。五千言,有的分“上下篇”,有的分“道经”“德经”,有的分八十一章,有的分七十九章、七十二章、六十八章,还有的主张根据《韩非子·解老篇》分为五十五章。一九七三年十二月马王堆三号汉墓帛书《老子》甲、乙本出土后,又发现帛书《老子》甲、乙本竟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叫了一千多年的“道德经”,竟好象应该叫做“德道经”(确实有人主张这样叫)。所以如此混乱的根本原因,是《老子》原书就乱。《史记》说:“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司马迁距离老子的年代,比我们近多了,对老子的了解应该比我们更详明,可惜他“著书”二字说错了。蒋伯潜在《诸子通考》中说:“春秋之末,避世之士皆‘以自隐无名为务’,未尝有言论传世也。”蒋建侯在《老子传考》的按语中也说:“无论其时尚无私人自著一书之风,竹简刀漆,岂匆遽旅行中所能成书乎?且此书体裁与他子书均不相类,极似条录之格言,决非一时一人所作。老子既‘以自隐无名为务’,且又‘将隐’,何以旅途匆匆,乃为关尹著书乎?揆之情理,直无可信者。”他在《老子考》中又指出:“《老子》为战国时人掇拾荟萃而成。”既云“著书”,就得有计划,有系统,纲目清晰,前后贯联,层次分明。而《老子》原书却好像是没有组装起来的一堆零散部件,除去脱讹、衍误、错简、复出和经注混杂外,本身就存在着上下章节互不衔接,前后次序颠倒错乱等毛病。整体看来,很像是随感而发(老子自己写的),随时记录(老子说,弟子记,也可能有事后追记的),东鳞西爪,汇集成册的。本来就不系统贯联,而后人给《老子》分章时,又原封不动,按错乱的次序分章节,依互不相属的内容分前后,必然是将错就错,越分越乱。二、《大周故国诸公子》本帛书《老子》甲、乙本出土前,世上所传的河上公、严遵、王弼、傅奕、魏源、吴澄,乃至近代马叙伦等诸本,皆属于一种传本,“道经”在前,“德经”在后,各章节的先后次序也相同。而帛书《老子》甲、乙本,不仅和今本大翻个儿,“德经”在前,“道经”的后,且部分章节的次序、全书字数也与今传诸本不同。如八十一章本的二十四章(“企者不立,……故有道者不处”。),帛书《老子》甲、乙本均在八十一章本的二十二章(“曲则全,……诚全而归之。”)前面。八十一章本的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善贷且善成”。)帛书《老子》甲、乙本均在八十一章本的四十章(“反者道之动,……有生于无。”)前面。八十一章本的八十章(“小国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八十一章(“信言不美,……为而不争。”)帛书《老子》甲、乙本均在八十一章本的六十七章(“天下皆谓吾大,……以慈卫之”。)前面。帛书《老子》乙本为五千四百六十七字(“德经”三千零四十一宇,“道经”二千四百二十六字。),傅奕《道德经古本篇》为五千五百五十六字(“道经”二千四百八十宇,“德经”三千零七十六字。)两本相差八十九字。从章节、字句、甚至脱讹、衍误、错简等处来分析,都可以明显的看出,这是两种不同的传本。究竟是简牍时期就出现了分歧,还是传抄时造成的差错,至今还无从查考。但从八十一章的六十三——六十四章看来,两种不同的传本,错乱之处竟然基本上相同,证明今本很多错简、夺衍、复出的毛病,在简牍时期就已经有了。很可能是穿简的皮带磨断或腐烂了,后人把一堆散简,马马虎虎拼凑在一起,所以就造成了今天这种乱七八糟、颠三倒四、上下文谊互不相属的样子。两种本子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可以推测出这种分别是简牍时期第二代本子以后才出现的,(原简决非如此)后来一种本子流传普遍,而另一种本子一直很少面世,直到一九七三年由马王堆汉墓出土,我们才得以看到。正因此,就想到另一个问题:《老子》书中章节次序的排列,并不是不可改变的固定程式,改改,变变,也可能更好些。譬如帛书《老子》“炊(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视者不章,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八十一章本的二十四章)在“曲则全,……不自视故章,不自见故明,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长。……(八十一章本的二十二章)的前面,就比较合理。三、“人道”还是“道经”?蒋健侯《老子考》说:《老子》上篇首句曰:“道可道,非常道。”下篇首句曰:“上徳不德,是以有德。”《道经》、《德经》,似各取首句之首字以名篇,为无义之题。上下篇分题“道”、“德”,故合称“道德经”也。按《史记》本传言老子“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是其书所以又名“道德经”,乃因全书之旨是“言道德之意。”非因上篇名“道经”,下篇名“德经”,合称“道德经”也。实际上,所谓的“道经”里也说“德”,“德经”里也讲“道”,本就不是截然分开的。帛书《老子》甲、乙本也好,今传诸本也好,“道经”在前也好,“德经”在前也好,反正都是分上下篇,一篇叫“道经”,一篇叫“德经”。司马迁只说“上下篇”,并没有说明上篇叫什么经,下篇叫什么经。蒋健侯说:“《隋志》有王弼注《道徳经》二卷。晁以道王弼本《老子跋》曰:‘王弼《老子道德经》二卷。弼题是书曰:道德经,不析乎道德而上下之,犹近乎古’。(见陆放翁题跋引)是‘道德经’为王弼所题矣。但王弼犹未分题上下经为‘道经’、‘德经’也。”马叙伦说:“以上篇为道经,下篇为德经,盖晋宋以来已然矣。”这是个估计,实际上还要早些。王道说:“至唐玄宗改定章句,始取篇首二字为义,以上篇言道,谓之道经;下篇言德,谓之德经,支离不通,殊失著书本旨。”王道这话未必对。蒋健侯说:“此书所以又名“道德经’者,因其‘言道德之意,也。”蒋健侯的话则说对了。司马迁说:“老子修道德”。《老子》书中也次说“道生之,德畜之”、“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都是先“道”后“德”。《老子》的思想体系,也是先“道”而后“德”。所以把《老子》叫《道德经》并没有“殊失著书本旨”。如果分上下篇,一篇叫“道经”,一篇叫“徳经”,那也应该是道经在前,德经在后。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帛书《老子》甲、乙本“德经”在前面的不同本子,我推测可能是简牍时期由于携带不便,才分成两册,后人传抄时误倒耳。由上下篇演变到分章,薛季宜说:“古文老子上下经无八十一章之辨,今文有河上公注,实首分八十一章”。究竟河上公是不是第一个把《老子》分为八十一章的,现尚无法定案。但,不管是谁先出了这么个主意,也不管把《老子》分为多少多少章,都是一个进步,因为它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学习,便于理解。河上公给八十一章的每章都起了个名字,很象是讲课用的教案。(章名起的合适不?姑作别论。)至于严遵、王弼、傅奕、魏源、吴澄等人,则是见智见仁,各有不同。谷神子就把“曲则全”(八十一章本的二十二章)章末十七字为后章之首。纪昀说:“《永乐大典》‘多闻速穷’。(八十一章本的五章)连‘谷神不死’至‘用之不勤也’(八十一章本的六章)为第五章,以下章次俱异。”尽管如此,分章的目的还是一致的。但随之而来,又产生了一个问题:迄今为止,前人的分章是否妥当?四、种《南部诸章》《老子》原书既然先天的存在着前后章节不贯联,上下文义不相属的毛病,而河上公、严遵、王弼、魏源、吴澄等人在分章后,都是按着原来的头尾、顺序来分章切断的,这就必然依样葫芦,继承了原有的缺陷,章次虽然分了,但上下脱节,谊不贯联,时而说东,时而说西,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河上公在给八十一章起名时,也知道这一点,他把第一章叫“体道”,第二章叫“养身”,第三章叫“安民”……(王禹玉说:“章名疑非老子之意。”河上公所起的章名大都不当。)相联的三章说的是三个不同的问题,而这三个问题,并不仅仅包括在这三章之内,论章数,论字数,它们都占了《老子》全书的一半以上。譬如讲“道”的,以八十一章本为例,除一章外,还有二十五章、二十一章、十四章、四十章、四章、四十二章、六章等等。讲治国安民的则不下四十章之多,也同样是二十八章、二十九章、三十七章、三十九章、四十二章、四十三章、五十四章、五十八章、六十一章、六十四章、六十五章……的夹杂在其它章节之间,上下交错,前后颠倒。更有甚者,明明是一章之文,相联的句子,八十一章本却硬给分了家,如十九章和二十章:绝圣弃知,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而未足也,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以上十九章)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众人熙熙,若享太牢……吾独欲异于人,而贵食母。(以上二十章)很明显,“绝学无忧”一句是和“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相联的,而与“唯之与阿”等话毫不相关,但分章诸公竟把孤零零的一句“绝学无忧”错划归二十章了。还有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诎,动而俞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很显然,这四十五个字说的是三个不同的问题,而八十一章本竟把他们捏合在一起了。分章的目的,只应是便于阅读,便于理解。但,错误的分章,却相反的会造成误解。更严重的是有些望文生义的注家,在本来不合的一章里,不惜穿凿附会,作出似是而非的论证。这就不仅是歪曲了老子的本义,而且贻误了不少后来的读者和治学之士。还有,《老子》两种传本,都有几段文字,象是把一堆散简乱凑在一起的,文义舛谬,语无伦次。如八十一章本的六十三章——六十四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困难乎于其易,为大乎于其细。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者必寡信,多易者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以上六十三章)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判,其微易散。为之乎其未有,治之乎其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其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以复众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以上六十四章)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段文字脱夺、错简之处甚多,也决不是两章之文。但旧本分章时却乱点鸳鸯谱,不管合与不合,就给捏成两章了。其它八十一章本的二十二章、三十二章、四十二章、六十一章和六十六章,也有类似的毛病。帛书《老子》甲本残存下十九个分段圆点,和八十一章本对照一下,有的分段点点在章首,有五处分段圆点在章中,如“·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奠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八十一章本的四十六章)“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八十一章本的七十二章)也可以作为八十一章本分章不当的佐证。此外,《老子》全书脱讹、衍误、错简、复出、经注混杂之处颇多,八十一章本皆新瓶装旧酒,原样未动。如傅奕本“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八字,在二章、十章、五十一章出现三次,两句话翻来复去地重出复见,决不是能写出“戎马生于郊”的老子之文。五、到分章时的思考一些学者主张对古典书籍的研究、整理,应保持其本来面目,不该增删改动。这对于绝大多数古代典籍来说,无疑是对的。但,我认为《老子》又当别论,因为《老子》不是一本完整的书。原来本不分章的《老子》,分为八十一章也好,分为七十九章、七十二章、或六十八章也好,都是后人给分的。既然这些本子分的都不合适,我们何妨重新分章。就是说,不是按着原来“杂辑”的那种漫无章法的头尾顺序去分章段,而是根据《老子》的思想内容,分门别类,梳理成章。这样傲,决不是任意增删改动,更不是损害了什么原书的宗旨,只不过是更好的达到分章的目的——便于阅读,便于理解。这是一件前人从未做过的事。在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甲、乙本出土前四十多年,马叙伦在《老子校诂》书后核定的《老子》,曾打乱八十一章的章次和上下分篇,把五千言分为一百一十九条,一字排开。这是一次大胆而又高明的突破。但马先生基本上还是保留了《老子》的原结构。我在写《老子新编校释》时,做了个进一步的尝试,把《老子》的原结构全部打乱,分五千言为九章、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章“明道”,十三条;第二章“立德”,十三条;第三章“喻理”,十三条;第四章“善行”,二十三条;第五章“警世”,五条;第六章“治国”,三十一条;第七章“用兵”,七条;第八条“自述”,五条;第九章“残简”,二条。第一章“明道”的十三条,依次是“道可道”(旧一章)、“有物混成”(旧二十五章)、“天下之物生于有”(旧四十章)、“道盅,而用之又不盈”(旧四章)、“道生一”(旧四十二章)、“谷神不死”(旧六章)、“道汛兮其可左右也”(旧三十四章)、“反者道之动”(旧四十章)、“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旧五章)、“道之出言”(旧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