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亲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实证研究

丧亲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实证研究

生与死是生活中最难处理的问题。对于尚未发展成熟的年轻人来说，失去父母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影响。根据北京心理危机干预中心提供的数据,全国每年约1,700,000人因亲友自杀死亡而有哀伤反应,其中有162,000小于18岁的儿童、青少年因自杀而失去父亲或母亲。考虑到父母死亡的其他更普遍的原因如疾病、车祸等灾害,丧亲儿童和青少年的人数绝不在少数,他们是值得心理学工作者关注的群体。在日常心理咨询工作中,经常碰到哀伤中的青少年,未解决的丧亲之痛阻碍了其正常的心理发展。早期的西方研究大都以量化的方式来探讨丧亲与儿童心理病理间的关系,但丧亲后反应、过程的控制或处理是一个性化的过程,因此很难用简单的线性关系描述清楚。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从丧亲青少年立场了解他们对丧亲事件的观点,以期真实呈现青少年对丧亲事件的诠释和意义建构。一、研究对象和方法1.研究样本的选取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的理论抽样法并结合以研究问题为核心、类别饱和与信息饱和,结合量的研究的抽样原则选取被试。通过网络和校园招募,共获得访谈被试18名,他们在9-18岁,父母一方去世,丧亲时间一年以上,在性别、年龄、丧亲年龄、丧亲对象、丧亲原因上进行匹配,以保证样本多样性。丧亲原因包括疾病、车祸、自杀三种。被试情况见表1。2.青少年大学生的心理影响自编访谈被试基本信息表,包括性别、年龄、丧亲年龄、丧亲对象、丧亲时间、丧亲原因。自编访谈提纲,采用开放式问题了解丧亲对青少年的心理影响。问题举例:爸爸/妈妈去世对你和你的生活和学习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影响?定性研究中研究者本人是研究工具的一部分。研究者的背景、个人能力、态度、经验影响研究效度。本研究者具有质性研究的理论背景和研究经验、心理咨询与治疗的专业背景、哀伤咨询实践经验,整个研究过程保持良好的自我觉察和反思能力、开放敏感的态度,并有督导以保证研究的顺利进行。3.资料整理与分析(1)研究方法的确定。死亡是中国文化中的敏感话题,用测量的方法很难深入了解个体的内心状态。唯有运用深度访谈的方式,遵循个案的意识流,适时追问问题与互动,才能建构出丧亲青少年主观的真实反应的全貌。从研究的伦理角度考虑,深度访谈本身具有治疗作用,说出哀伤的经历有助于治愈其丧亲之痛并发现其中的内涵。(2)预访谈。通过预访谈,研究者熟悉了丧亲青少年谈论其丧亲经验时的语言特点,提出处理访谈过程中访谈被试情绪反应的方案。预访谈的另一重要作用是修订初步编制的访谈提纲,特别是按照青少年熟悉和可以接受的语言对那些不容易理解的问题进行修改,确定最终的访谈提纲,并从对预访谈的反思来调整和监控正式访谈的质量。(3)正式访谈。访谈开始与被访者(或家长)签订知情同意书。考虑到丧亲话题的特殊性,所有访谈由研究者本人一人完成,并对访谈全程录音。在访谈过程中,允许被访者出现的各种反应。让被访者能够自由分享观点和感受,真实表达对丧亲事件的理解,以期出现更加深入的概念。访谈结束后,结合访谈过程中的纸笔记录,重新回忆访谈过程,记录所有关于丧亲青少年关于丧亲的影响内容,总结当次访谈中遇到的问题。并将访谈过程中研究者的自我反思及对访谈内容的感受记录下来。访谈日志的记录,对于被访者在访谈中提到的关键概念的初步分析和思考,将对后续的编码分析有所帮助。(4)资料整理与分析。将访谈录音资料逐字逐句地转录成文字文本,18名被访者访谈录音最长为126分钟,最短为42分钟,共计25小时,平均每位84分钟,文本共36万字,平均每人20062字。采用扎根理论的逐级编码方法分析文本。运用质性资料分析计算机辅助编码软件Atlas.ti5.0对访谈资料进行分析。编码时遵循理论驱动和资料驱动相结合、情境分析和类属分析相结合的原则。编码过程包括阅读资料,确定主题,开放式编码、主轴编码,建立和完善编码规则,选择性编码。首先通过仔细阅读经过核查后的转录文本,寻找出与“丧亲的影响结果”相关的文本。反复阅读后,进行开放式编码。如对BM3的访谈文本“之前朋友挺多的,后来(父亲去世)就自闭了,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人际关系),整个人自闭之后学习的状态也非常不好(学习动机)”。研究者根据文本的含义对这句话设置了两个编码“人际交往”与“语言能力”。对所有被试访谈文本反复阅读比较,最终获得了27个一级编码。通过主轴编码最终形成了9个相互不存在交叉的二级编码。最后是选择性编码,在对9个二级编码进行分析后进行了核心类别提取,提取为2个,形成了“丧亲对青少年的影响结果编码索引”。经专家鉴定后,应用此编码手册再次对原始资料进行分析,构建起了丧亲对青少年影响的理论结构。由研究者本人单独完成开放编码和主轴编码工作之后,建立初步的编码索引体系。然后从18名被试中随机抽取丧父男性、丧父女性、丧母男性、丧母女性被试各一名,共4个样本,由研究人员与另一名研究人员共同编码,讨论编码及评分中不一致之处或减小不一致的途径直到达成共识后,最终完善编码索引,研究人员正式进行编码,并计算二人编码的评分者一致性。整个编码利用质性分析软件包Atlas.ti5.0进行辅助分析,编码与评分结果导入SPSS10.0,进行统计分析。编码信度系数值从0.623-0.802,两位研究人员的编码信度平均数为.762,标准差为0.074,编码索引手册具有一定的稳定性。二、研究结果1.级编码和分类对18名被试的访谈转录文本经过开放式编码最后获得27个一级编码。通过主轴编码,将开放编码中形成的概念和类别加以类聚,获得了9个二级编码。分别是:1.学校适应;2.生活方式;3.情绪;4.人格;5.人际关系;6.价值观;7.家庭环境;8.家庭结构;9.家庭沟通。通过对二级编码的选择性编码过程,对各个概念类别之间的关系进行分析比较,研究者抽取两项核心类别:个体功能、家庭功能,见表2。2.丧亲对青少年心理结果的影响模型根据访谈的编码结果,本研究提出丧亲事件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结构模型(图1),这个模型直观地反映了丧亲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结果。三、讨论1.丧亲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影响分析与理解丧亲对青少年影响结果的模型,我们发现了丧亲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六个特点。第一,丧亲对青少年心理影响涉及面广,涵盖学校适应、生活方式、情绪、人格、人际关系、价值观方面的个体功能。如BM4提到“影响是肯定很大的,好像是无处不在的影响”;GM4提到“这个事情(母亲去世)发生后,我的个人成长轨迹改变了”。因此当丧亲事件发生在青少年身上时,学校的教育者和家长以及社会各界需要对其进行关注并进行相关的危机预防干预,将丧亲对青少年可能的影响降到最低,避免其发展为复杂哀伤的可能性。目前国内这方面的工作还不够,国外和港台地区的心理工作者大都能在第一时间由社区的心理学工作者以及社会工作者为丧亲的儿童和青少年提供哀伤的危机预防和干预。第二,丧亲不仅直接影响青少年的个体功能,还通过家庭功能间接影响其个体功能。BF6讲述了丧父后其个体功能和家庭功能的变化及家庭对个体功能的间接影响过程,“以前不用想那么多东西,我爸爸一个人就全部都能够做得很好。爸爸去世之后,家里面发生很多变故。以前很有安全感。爸爸去世之后,特别是我妈妈,和我爷爷奶奶发生矛盾之后,总觉得就是一种安全感的丧失”。家庭系统论以一个整体功能单位来看待家庭成员的死亡对整个家庭的冲击和影响,丧亲对每位成员和所有的关系都会产生即时与长期的影响。因此家庭作为一个系统应对丧亲压力的效果如何,还会再次间接影响到个体哀伤复原的能力。这一研究结果提示临床工作者,青少年经历丧亲事件后前来寻求心理帮助时,除了对青少年个体进行心理帮助之外,还必须要同时考虑其家庭结构、家庭环境和家庭沟通方面的影响,以及家庭系统功能的改变对青少年可能产生的影响。为此,向青少年提供哀伤心理咨询时,可采用家庭治疗的方式,通过改变家庭系统的动力,提升整个家庭应对丧亲事件的能力,帮助他们利用更多的资源。第三,丧亲对青少年心理既有负面影响,又为其带来成长动力。BF7提到,“如果没有这件事情,可能也没有今天的我。(这个事件)给了我一个寻找自我,重新塑造自己的机会。”以往的研究和理论更强调丧亲的负面影响。本研究认为我们应从积极的角度来看待丧亲在个体生命中的意义。最新的哀伤理论从成长导向来理解丧亲对个体心理的影响,认知加工理论认为个体需通过寻求意义完成哀伤任务。因此在哀伤咨询时,需要引导青少年理解和思考丧亲为其带来的正向意义。当丧亲事件获得主体的意义之后,哀伤就可能转变为成长的动力,将为其顺利完成哀伤任务提供支持。第四,丧亲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长期性。本研究中丧亲时间超过10年的被访者有4名,丧亲在他们心中似乎是一种永远的丧失。GM3提到,“我的家庭是这样(母亲去世11年),我对婚姻不太信任,我对亲密很排斥。”BM4在接受访谈时,谈到母亲(去世8年),曾一度情绪无法控制而暂停访谈。因此,考虑到丧亲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长期性,如果了解到来访者在青少年期曾遭遇丧亲事件,需评估青少年哀伤的状态、是否完成了哀伤任务、现在的问题是否和哀伤有关等。在临床实践中咨询师常会忽略这一背景。第五,丧亲的影响与青少年自身的发展任务交互作用。丧亲发生后,青少年的哀伤任务与其发展任务发生冲突。青少年期的发展任务之一是与父母情绪分离,他们需保留对父母温暖、支持的感受,而面对外在不确定情境时,青少年又面临被遗弃与安全感的冲突。根据艾里克森的心理发展理论,青少年最重要的发展课题就是完成自我认同和角色混乱的冲突。如果在此时遭遇丧亲,其基本发展任务会受到短期或长期影响,发展任务不能完成,哀伤任务也会受到影响。如丧亲青少年会认为“我和他人不一样”,“我被认为是没有父或母亲的人”,会过度寻求关爱或者拒绝与同伴交往,“我之前还算一个比较开朗的人吧,从那(妈妈去世)以后整个人都处于那种自闭的状态”(BM3);也可能因过度美化去世父母的角色,“我觉得我的妈妈是最好的”,而经常体验哀伤情绪,“经常会想起妈妈去世的画面,就像在昨天一样”(GM1)。因此,对青少年开展哀伤咨询需要同时考虑青少年自身发展阶段的特点,将青少年本身的发展任务与哀伤心理咨询的目标结合起来。第六,丧亲对青少年的心理影响存在绝对个体差异性和相对的共性。共性体现在丧亲对青少年某一维度的个体功能的影响方面,但在影响程度、过程和影响因素上具有个体差异性。个体差异性还体现在不同个体对丧亲对自己影响的诠释的不同。以丧亲对青少年学校适应的影响为例,有一半以上的被访青少年提到丧亲后他们的学习成绩、学习动机、学校行为表现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但在影响过程方面,影响是分不同阶段的。如GF2提到“我爸刚去世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口气,那时候还能学进去。我爸走了一年了,感觉好像又失去了动力(学习动机)了”。而BM3却说,“我妈去世后,我的学习成绩立马就不行了,感觉没有力气和精神,后来慢慢好起来,大致有一年多的时间吧”。分析发现丧亲对青少年学校适应的影响受去世父母生前遗愿、文化价值观、继存父母的功能等不同的个人背景因素的影响。后现代的学者与咨询者认为哀伤过程是复杂的,他们强调哀伤经验的独特性,每个丧亲者的哀伤体验是唯一的。本研究的结果也证明丧亲事件对青少年心理影响有绝对差异性。这提示哀伤心理咨询可依据共性视角理解丧亲青少年,但一定要牢记每个个体的独特性,这是对来访者生命体验的最大尊重,也是心理咨询效果产生的最重要的元素之一。2.研究的范围和方法第一,未来研究中如能采用量化研究对定性研究所获得的理论框架进行验证,将有利于研究结果的推广。可依据丧亲对青少年影响的结构评估青少年的个体和家庭功能,为评估和咨询提供支持。第二,本研究中以9-18岁时的丧亲个体为研究对象,将其统称为青少年丧亲者。但这是一个较大的范围,发展心理学中把9-18岁分成不同的发展阶段,后续研究如能选取更小的年龄范围,在考察青少年相应的发展任务与哀伤过程间的关系方面,获得的结论可能更丰富。第三,寻找和访谈丧亲青少年的困难使得对所有的研究被试只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