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实业银行与金法郎案

中法实业银行与金法郎案

20世纪20年代，中国、法国、意大利和其他国家之间发生了重大的外交灾难。这就是金法郎事件。这一案件迁延近三年之久,当中国外交部发布这一案件终结的消息时,举国哗然。炮制“金法郎案”的目的是为资助法国一家行将倒闭的私人银行,此案的终结使中国损失上亿两白银。“金法郎案”与这家银行到底什么关系?中国当局为什么甘愿顶着“卖国”的罪名了结这一外交悬案?要搞清这些问题,还得从这家银行在中国的金融活动及其与金法郎案之间的复杂政治关系谈起。中法实业银行1912年北京临时政府因财政拮据,与六国银行团交涉善后大借款,因银行团所提条件异常苛刻,借款谈判陷入疆局。这种尴尬境况,法国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菲利普·白德洛看得十分清楚,当时菲利普的长兄安德烈·白德洛是北京福公司的大股东兼董事长,同时又是法国参议院议员,由于弟弟特殊的外交工作关系,自然能有“独到”的眼光提供商机给其兄,此时投资银行正是大好时机。于是主张两国联合资本组建中法银行,以实业为前提,借此输入外资,以减轻中国财政的困难。正苦于无处筹款的财政总长熊希龄认为“资本联合亦财政上救急之策”,极表赞成。几经磋商,1913年1月11日中法双方拟定了《中法实业银行章程》,以“发达实业”为宗旨。随后该行按照法国法律在法国办理注册,报经北洋政府特许。同年7月1日,中法实业银行正式成立,总行设于法国巴黎,于北京设营业局。其后在北京、上海、天津、汉口、济南、沈阳、汕头、香港、远东及欧美等地陆续设立分行,共达20余处。中法实业银行的组织形式是股份有限公司,最初的额定资本为4500万法郎,作9万股,每股500法郎,法方认三分之二,中方认三分之一。中国政府方面由于财政困难,其股款暂由北京福公司代垫,据严中平的《近代中国外债史统计资料》所载,“就是历年偿付这笔借款的利息,也是从中法实业银行借来的”。中法实业银行成立不久,北洋政府就迫不及待地与之签订了两笔“实业”借款:一是1913年10月9日签订的1.5亿法郎的“实业五厘金币借款”,以所修工程用料及出产物为担保。后因一战爆发,该行仅拨交北洋政府7800万法郎,其中只有3600万法郎真正用于实业建设,其余全部被财政部挪用。二是1914年1月21日签订的6亿法郎“钦渝铁路借款”,同样受一战影响,中法实业银行实际只交付了2800多万法郎,也全部被袁世凯拨作军政用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除了以工程和铁路利权为抵押外,作为“互惠”条件,中国政府特许中法实业银行在中国发行纸币。其发行面额有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五百元。这些纸币都是由英格兰的BradburyWilinson&Co印钞厂印制,印就后加印地名便可流通使用。中法实业银行营业范围极为广泛,除有储蓄、放款、买卖生金银、办理汇兑、实业租让、经营各种股票、债券、代取证券本息等业务外,还代理中国政府的借款及内外债的偿还等。由于享受种种特权,中法实业银行在最初几年经营颇为顺利,曾两次增资扩股,最后资本达15000万法郎,共30万股,实收7500万法郎,公积金4000万法郎。该行把所吸收的各种款项大量贷放出去,支持法商在京、津开办的各种企业,如扩建北京饭店、开办金属冶锻修配厂、开办北京电车公司,在天津开办华顺洋行、中央汽车行及永和营造公司等。雄厚的实力,卓著的声誉,致使该行票面500法郎的普通股票常保持2000法郎左右的市场价格。总体上,中法实业银行在初期发展是顺利的,但到了1920年该行的发展出现了危机。一战之后,法国经济陷入困境,法郎贬值,巴黎总行因白银投机失败、放款倒账及错误投资等亏损极巨,并且该行准备金的一部分也被挪用,同业的往来户皆因其亏损过巨,不但不加以援助反而纷纷提存索欠,使其处境更加艰难。到1921年6月底,中法实业银行终因无力维持被迫宣告停业。同时其在华分行亦奉总行命令停止营业,它所发行的纸币也停止兑现。退非权基金的设立为挽救中法实业银行,该行负责人曾向法国政府寻求帮助。而法国战后财政也陷入困境,加之该行是一家私人银行,法国政府不便也不想介入,但又不愿放弃这个远东经济实体。因此救助资金从何而来就成了令中法实业银行负责人及法国政府头疼的问题。正在无路可寻之时,退还庚款一案提交到参议院,这给中法实业银行提供了一个有利时机。一战后美国率先提出退还未经付清的庚子赔款余额,用于中国教育和文化交流事业。受美国主动退还庚款的启发,中国掀起退款兴学运动的高潮。一批热心于中法教育事业的人士极力鼓动法国退还庚款,并得到法国教育总长及部分众议员的同情和支持,退还庚款的提案在法国众议院很快获得通过。在提案移交参议院审议时,法政府正在商讨资助中法实业银行复业的问题。既是该行总裁又是政府参议院议员的安德烈·白德洛乘机提议,将所退庚款的一部分拨给中法实业银行,算作中国未缴纳的该行股本余额,白德洛用意就是利用退还的庚子赔款资助中法实业银行复业。1921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召开华盛顿会议,法国总理白理安首次向中国代表提议,退还未经付清的庚子赔款余额,用以发展中法两国间的教育事业,但前提条件是以其中的一部分作为整理中法实业银行的借款基金。中国政府对法国退还赔款一事深表谢意,并就退款的用途与法方商定了具体办法,即每年提取100万法郎,作为中法教育事业之用,其余作为发行3200万美元的债券担保,作为中法实业银行改组复业之用。“金法郎案”的爆发到此为止,银行复业资金的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但问题并非如此简单。试问中法实业银行到底负债多少?它需要多少钱才能还清债务而后复业?法国所退庚款能否重新启动该行?对这些问题,该行总裁白德洛最有发言权。1921年1月,当该行出现危机后,白德洛曾向法国国家银行——法兰西银行求助,当法国官方派人清查账目时,发现其股本已亏蚀四分之三以上,负债总额高达6亿法郎,并且这个数目到了1921年6月(也就是该行歇业前)已增至7.8亿法郎。而法国所退庚款余额又有多少呢?据估算,不足4亿法郎,很明显,两者间存在一个巨大缺口。该如何填补这个缺口呢?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法国经济陷入困境,法郎大幅贬值,纸币一法郎只值硬金法郎三分之一。根据当时的法郎币值,中国延用1905年的汇兑办法,约付常年一半有余的银两即足以付清法国应收的庚子赔款。很显然,法郎贬值对中国较为有利。这种情况,精明的白德洛看得十分清楚,为获取更多的不义之财以弥补中法实业银行复业资金的短缺,白德洛等人便把目光投到了在金、纸法郎计算上,他们极力鼓动法政府要求中国用金法郎计算庚子赔款。从此法国在庚款的偿还方式上纠缠不休,“金法郎案”由此发生。为此,法国始则利诱,继则胁迫,一步步迫使中国就范。1922年6月22日,法国公使照会中国外交部,倡求庚子赔款法国部分改用金元计算,在这里法国故意用“金元”代替“金法郎”来混淆中国人的耳目。然而中国政府被法国退还庚款兴办教育的口惠所诱惑,并未对法国的这一险恶用心有所觉察。1922年7月,中、法双方签订了“恢复中法实业银行的协定”,规定将法国所退庚款逐年垫借中法实业银行,作为该行发行五厘美金公债担保,其用途:一是换回远东债权人所持的无利债券(中法实业银行倒闭后把该行存款变成一种无利债券发给了存款人);二是办理中法间教育及慈善事业;三是代缴中国政府未缴清的股本余额;四是拨还中国政府所欠中法实业银行的贷款。在此协定中,法国乘机偷换概念,将庚款之法郎说成是金法郎。中国政府此时却仍然认为此“金”字是金本位之金,是一种虚金而非实金。法国见中国政府方面对“金法郎”提议毫无异议,便于1922年7月13日明确提出“庚子赔款系属金债券,不能以当时通用之贬值纸币偿还”。实际上,法国根本没有金法郎这种货币。如果照金法郎偿付,中国将损失关银6200多万两。紧随法国之后,美、比、意等国也向中国提出了同样的要求。消息传出,举国一致反对法国的无理要求,北京政府迫于舆论,12月26日据理驳复美、法、比等国。此后一段时间里,中法两国之间在用金用纸问题上相持不下。法国方面将中法复业协定提交上下两院审议,至1923年1月9日才获通过。按照法国宪法规定,凡各案经公布后,满一个月不实行者,作为无效。法国以此要挟,声明中国政府如不于2月10日正午以前承诺用金法郎偿付,则将复业协定取消,而庚款用金法郎偿还的规定并不因此协定取消而变更。2月9日,最后答复期限已至,迫于法方的威胁和利诱,北洋政府决定“以金法郎计算”赔款。认金照会发出之后,遭到全国上下群起反对。慑于民情,外交部只好再次搁置金法郎案。不达目的,法国绝不会善罢甘休。1924年初,法国联合与庚款有关的诸国发起了新的外交攻势,一是法国公使傅乐猷经常到外交部大吵大闹,坚持要求中国以“金”法郎来清偿庚款,同时指使中国海关总税务司安格联将法、意、比、西四国庚子赔款,每年按照金法郎计算自关余、盐余内扣留。二是法国政府对中国驻法公使百般威吓,声称如不迅速予以承认,法国不但拒绝批准九国公约,还将考虑变更对待北京政府的态度。原来1921年华盛顿会议曾决定,中国可以召集二五加税的关税会议,但必须取得全体条约国的一致同意。当时中国政府上下交困,“惟冀关税会议成立”,其它八国早已批准,惟独法国借机要挟延不批准,致使关税会议迟迟不能召开。面对法国新的外交攻势,中国方面因北京政权擅变无人受理,金法郎案再次陷入僵局。金法郎案的解决1924年10月24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段祺瑞执政。这时法国公使又到外交部催促开议金法郎案,当时法、意、比、西四国扣留的盐余款已达1500万元以上。段祺瑞自执政以来,财政日益支绌,极其渴望收回此款以资弥缝,这样金法郎案又在秘密交涉之中。1925年4月12日,陷于财政困境的段祺瑞临时执政府最终不顾国内人民的反对,擅自与法国签订协定,确认中国政府此后对法国部分庚款余额,“按照1905年所采用之电汇方法计算,并加以汇兑或有之盈余,一并折合美金”支付,自1924年l2月1日起,至1947年止,逐年垫借与中法实业银行,作为该行发行五厘美金公债之担保,此项公债分23年还清。按此协定,中国政府每年应摊还的金额列表如下表:为蒙蔽国人,协约中只字未提“金法郎”字样,但约中所谓的“一并折合美金”,实际上即是对金法郎的变相承认。如前所述,中法实业银行负债高达6亿法郎,而庚款余额仅4亿法郎,远不足银行清偿债务之需,何来什么“盈余”?其“或有”之词所隐含的只能是按金法郎折算之意。当时1美元市价可换19纸法郎,按此计算,庚款本息391581529.050法郎则合2000多万美元,而按5.182金法郎合1美元计算,则能合成7500多万美元,正好与上表所列之数相符。金法郎案的解决,中国所受损失极巨。其中因金纸法郎折价不同,兑换成美金数目差价极悬殊。用金用纸两者相差约5500万美元,并且意、比、西三国的庚子赔款也沿例以同一条件解决,仅此一项,中国约计损失白银亿元以上。金法郎案解决消息传出后,各界纷纷通电反对,揭露政府舞文弄墨,欺骗国人,拒绝承认中法协定。但反动政府当道,金法郎案终究未能推翻。金法郎案签字后,段政府的国库并未因自已的退让而丰盈起来。其所寄厚望的关税会议并没有任何实际进展,直到次年段祺瑞下台,也没有任何具体结果,北京政府以牺牲国利增加财源的希望完全破灭。获得庚款资助后,中法实业管理公司于1925年7月更名为“中法工商银行”,各地分行也多陆续复业,但已没有了往日的兴旺和发达。直到1948年该行在中国的业务基本停滞,1949年进行清理,1954年在华业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