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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贾政与贾政形象之比较
一贾雨村的形象是封建官僚,不是反面人物这是长期以来创作的文章,试图澄清贾樟柯的腐败现象。论者对贾政的反感憎恶,远的不谈,仅举近期读到的几例,以窥一斑。一是《红楼梦学刊》90年第41辑的打头文章《曹雪芹审度人生的三个视点》,作者孙逊和詹丹两位先生在该文第二节的第二点中谈到贾政,作如下说:……比如象他(宝玉)这样一个颇重感情的人,偏偏不愿意见到他的生身父亲,就因为其父是个“假正经”,根本不懂得父子情感的弥足珍贵。这里,虽然仅只是顺带一笔,但对贾政的鄙斥之情,却已洋溢纸上。且既为“假正经”,自然决不仅于“父子情感”这一层上,这是无待赘言的。但笔者以为这样的看法,不仅曲解了贾政,亦且曲解了宝玉,同时对《红楼梦》的丰富思想内涵及所反映的封建贵族家庭中既典型又特殊的父子关系作了肤浅的理解。无需详加分析,只举一例,便可见出其说之疏误。28回宝玉对黛玉说:“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试问:假若在宝玉的心目中,贾政果真如孙逊及詹丹两位先生所断言的是那种“假正经”形象,他又岂会对自己的知己黛玉,说出这样“心里”的话呢?第二例是90年第4期《学习与探索》上所载夏麟书及关四平两位先生的文章《论贾雨村形象在<红楼梦>艺术结构中的作用》。该文在从几种形象系列的对比中分析贾雨村形象的艺术作用时,有一段是将他与贾政、贾赦的形象进行对比,其最末几句如下:就同的方面说,三人皆是封建官僚,皆是宝玉的对立面。同中之异在于:在贾雨村性格发展的前期,他还是一个正面为主导的形象,远胜于政、赦二人;而到了其性格发展的后期,当他堕落成一个以丑恶为主导的封建官僚后,他不但不如贾政,甚至比贾赦还要坏,这在夺取石呆子扇子的事件中就充分地表现了出来。从中不难看出,在夏、关两位先生眼中,贾政只配与贾赦一样作为反面形象,远不能与“性格发展前期”的贾雨村相比。不过以笔者看来,作此评语远非恰当,且有美化了贾雨村之嫌。诚然,贾政是靠父荫和皇帝的赐封进入官场的,这远比贾雨村的人生经历来得顺利,但这和形象有正反面无关。诚然,贾政的识见远不及贾雨村,但这同样和形象的正反面无关。诚然,他们都是封建官僚,但是我们似不应抱凡封建时代的“官僚”统统看作是反面人物观点,并以任官与否作为评价人物正反面的分界线,就象夏、关两位在此段中以此来划分贾雨村性格发展的前后期那样。至于同样是宝玉的对立面,贾政和贾雨村的性质则来必一样,在前者身上体现出的是一种受社会统治思想所支配的悲剧,不应就此而非常简单地将其归入反面形象的系列中;否则,象史湘云之流也就只能被划入反面角色的行列了。——这些,只是极简单地为贾政作几句辩白,意思无非是想表明,要客观评价这个人物,则至少不能以上述这种理由来当作依据。至于贾雨村,笔者认为曹雪芹自始至终压根儿是把他作为一个奸雄式的反面形象来描写的,在此人身上根本就不存在过一段谓从“正面为主导的形象”的“性格发展的前期”:要有,那恐怕就只能是在《红楼梦》第一回开卷之前。第三例是90年11期《读书》杂志上刘心武先生的文章《话说赵姨娘》,其中除了重复贾政“是一位被绝大多数论者视为腐朽顽固的封建统治阶级的‘假正经’典型”外,更着重从分析赵姨娘的相貌,资质等方面的“审美价值”,谈及“她究竟有哪点让贾政看中了并嚼之有味呢?”而到最后竟附同道光时一名“读花人”所作《赵姨娘赞》内的一句“其下体可采也”,径下结论说:足可见赵姨娘到头来只是个“打发贾政安歇”的泄欲工具而已……曹雪芹这样刻划赵姨娘,确有从旁揭示贾政这位“正人君子”在众人背后性欲亢进的放纵一面,那真是比薛蟠的“皮肤滥淫”还要等而下之的习性,因为要的只是“下体可采”,掩卷深思,不得不骇叹于曹雪芹下笔之锐之细之隐之深。刘先生之读《红楼梦》,洞幽察隐,真不可谓不锐不细不深矣!从引文便可见出,他对贾政是何等的鄙视。他的文章主要是评论赵姨娘的,也确有一些新鲜活泼的见解,可给人以启示。但应该指出,即使是论赵姨娘,刘先生也没有抓到要害,其失误在于就人论人,而没有深入一层,结合到封建社会“纳妾”现象的背景上关于“妾”的一些普遍性的特点性质,就不免给人以一种对历史的隔膜感。同时,刘心武先生还分明没有看到曹雪芹之所设置赵姨娘包括贾政这两个人物,除了丰富作品的形象系列外,很大部分的目的是在于借此来反映贵族家庭中往往很尖锐的嫡庶间的争斗,以及为宝玉树立一重矛盾冲突的对立面这样一点。假使不存在这两个人物,则象“魇魔法姊弟逢五鬼”及“手足耽耽小动唇舌”的类似情节,就将根本无从生发了;若此,刘先生难道就不觉得遗憾?至于他对贾政的如上斥责,就更难令人苟同了。在小说中,贾政仅一妻(王夫人)一妾(赵姨娘)。王夫人的年龄,在33回中曾有自述“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贾政和她既是原配夫妻,从当时普遍早婚的现象来推论,应比王夫人大不了多少,此时至多也不过在55岁上下(至96回时贾政说“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具有性欲是很正常的事,和自己的“妾”过性生活(赵姨娘的年龄应比王夫人小得多,当在30——40岁之间),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这岂挑出来加以指责,斥为“确有从旁揭示贾政……在众人背后性欲亢进的放纵一面”云云?总要比赦、珍、琏之辈偷鸡摸狗好得多吧!而把贾政说得比薛蟠还不堪——大概是因贾政只知安分于一个已属变得徐娘半老,加上情性又很有些偏僻愚拙的赵姨娘,自然难逃类似于宋玉笔下所讥的登子某守陋妻之嫌,而不及薛蟠那样倒还专好挑拣年轻貌美的女性,且得新弃旧,连对好不容易抢夺来的人品不俗、容貌端方的香菱,也只是“皮肤滥淫”了一阵就弃之不顾,乃至下文还视同寇仇之故——则恐怕就更是匪夷所思,想来曹雪芹也未必会首肯刘先生的这一高论的。为避枝蔓,这里就不论了。在上面所举的几则近例中,孙逊、詹丹及夏麟书、关四平几位先生是红学研究者,刘心武先生则是著名的作家;他们对贾的看法,可以说是代表了红学圈内外相当一部分人的意见。归纳起来,在这些论者的心目中无非贾政是《红楼梦》中的一个反面人物,是一个不折不扣虚伪丑恶的形象。这样的结论是否合于事实?且让我们不带偏见地先来看看小说中的有关描写。二以苦为乐,不以俗务为要我们且从曹雪芹笔下的两个方面,即一是贾政的为人和言行举止,二是他与宝玉的关系,来全面剖析一下这个人物形象。先谈第一点。关于贾政,如能撇开成见,我们在小说中就可以发现,无论是作者对这个人物的直接描写,抑是脂砚斋等人的批语,还是作品中其他人物对贾政的品评,都多少带有某种赞许的色彩,把他看成是当时上层官员中的一个正面人物,一个不失做人基本信念的士大夫知识分子。贾政尚未出场,作者即借用冷子兴之口说:“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而林如海对贾政的称誉更是甚高:“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梁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甲戍本在此有脂批曰:“写如海实系写政老。所谓此书有不写之写是也。”显然,作者是一击两鸣,既写了林如海的为人,又交待了贾政。当贾政首次出场时,我们且看作者的描写:“且这贾政是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虽仅是寥寥一笔,但和冷子兴及林如海的介绍前后相承,其字里行间亦不难品出一种称许之味。综上,使我们看到的是这样的一个贾政:从幼年起即酷喜读书,为人谦恭厚道,能礼贤下士、济弱扶危,等等。很有点宽厚儒雅的长者之风。贾政的居官情况,小说中很少正面详写,但从元妃省亲时贾政“含泪”所启的“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以及从作者描写他点放学差后回京时的情状“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等诸语中可窥见一斑,他是十分勤慎并忠于自己的职守的。这也符合他的性格逻辑。因此,尽管他的天资并不很高,识见和能力都属平平,未必能有什么烈烈轰轰的政绩,但却不失为是一个正直和勤恳的官员。在封建社会中,在遍地都是蝇蝇苟苟的贪官横吏的情况下,仅凭贾政的这一点,也应属是难能可贵,何妨下一赞语的了。论者或多有讥讽贾政为人刻板冬烘的,但其实不然,他天性中自有着洒脱飘逸的一面,“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见4回)。既不孜孜热中于官场利禄与仕途升浮,更非只知死抱着儒家的经典。78回中曾写及贾政“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而这一点始终若隐若显地贯穿于他的一生。从“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回他对稻香村和潇湘馆两处发自内心的欣赏及赞叹便可以看出,他颇有一种雅人风致。此外,公务之暇,他最大的乐趣“不过看书着棋而已”(第4回),“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见71回),或者便是谈论轶闻、做诗填词,以此为人生之娱乐,确也可当得“素性潇洒”四字。偶尔,他也会兴致勃勃地加入到家庭成员间的活动(见22回及75回的描写),“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见71回)。显然,他性格中的主导部分,更多的是追求一种对自我情趣的满足以及逐步进入老年心态后对家庭亲情日益增加的渴求。此外,小说中另有几处向为以前论者忽略而未言及的细节,恰恰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贾政的为人。一是第三回黛玉初进荣府后,到两房舅舅处前去见礼。到贾赦处是,“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丫环迎着”,其后虽未再加铺写,但已实足透出贾赦其人的骄奢淫逸。而到贾政处时,除只有丫环与老妈妈引路外,又特别借黛玉之眼,写出了贾政所住“东廊三间小正房内”的陈设,即炕桌上“磊着书籍茶具”,炕上“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这里,除了使读者隐约可感受到一种书卷雅气外,更显眼的是曹雪芹一连用了三个“半旧”来形容室中的用具,就十分细致地写出了贾政和其乃兄的巨大差异,必须指出,作者在作品中曾多次运用此种手法,决非是什么毫无意义的随意闲笔,我们只要回想一下第5回对秦可卿卧室的描写,以及40回贾母带领刘姥姥等人参观园中诸钗居室时的文字,便可深知凡这种细节处的描写,均与人物性格之间有着十分密切的内在联系。第二个细节是秦可卿死后,13回描写贾珍为办丧事而极尽奢侈之能事,并从薛蟠处弄到了一副万年不坏、一直没人出价敢买的“樯木”,来剖做棺木。此时,作者写众人都只称异赞奇,独贾政这个书呆子却劝阻说:“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虽只是短短一语,且不免带有某种封建等级观念(这在当时是十分正常的),但也适足以反映出贾政清醒的心态和耿直的书生性格。单从其清醒的一面而言,就含有两层意思,即既是对贾珍那种一味“恣意奢华”的微辞,更有一种告诫人在社会生活中,无论如何也应该多少认准一点自己的身分地位,而不应随心所欲地考究铺排和身分不称的虚热闹。对这一点,笔者以为无论用哪个时代的社会准则来衡量,都绝不能被说成是错的。第三个细节,是79回有关迎春与孙绍祖的婚事。在曹雪芹的笔下,孙绍祖本属禽兽之类,此回的回目就叫做贾迎春误嫁中山狼,可见对其充满了何等鄙视;而正文中的一句“应酬权变”更是不动声色就写出了鞭笞之意。对于这门婚事,作者写了贾府三位主事者的不同态度。身为迎春之父的贾赦,是将孙“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活生生地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狼口。而作为荣府最高权威的贾母,对此门婚事虽:“心中却不十分称意”,但却抱着“何必出头多事”的想法,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置之不问。而唯独贾政不然,尽管他与此事关系最浅,但小说却写他是“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在这段文字中,作者追叙了孙家当年和贾府结交的缘由,也即贾政之所“深恶孙家”的原因——否则,如果仅仅因为孙绍祖“并非诗礼名族之裔”,我们是看不出贾政会有如此“深恶”的必要的。须知贾府本也是由军功出身才能得封爵的,且贾赦是“现袭一等将军”,贾珍是“三品威烈将军”,名义上都属武职,和孙绍组的“现袭指挥之职”相似;因此贾政的“深恶”,就只能解释成是出于对孙家追慕势利这一层的鄙视。此中值得我们玩味的,倒还不在于贾政的上述言行,而重要的是,曹雪芹何以让自己对孙绍祖的憎恶鄙视之情,独在贾政身上也同样体现出来,且用了“深恶”这种浓烈色彩的字眼,并让他两次对贾赦进行“劝谏”?显然,从这里我们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在作者的创作意图中,贾政原不失有其可取的人品。上述三个细节,从不同角度凸现并丰富了贾政的思想性格及为人品行,有助于我们向更深的层面上去了解、把握贾政其人;或者,换一种方式说,是更进一步深入到作者的创作意图中去认识、把握贾政这个艺术形象,避免单凭主观成见而放空炮。总之,在曹雪芹的笔下,贾政是个十分正常的凡人,一个受传统文化熏陶成的官僚知识分子,既有七情六欲,在客观条件提供的范围内消磨和享受着人生,同时又持有一定的信念,即认认真真的居官和做人,不骄不奢,性格中并有着放达洒脱的一面,带有几分书卷气。在任何一部作品中,只有通过对各个人物不同描写的对比,才能真正看出作者创作的意图和好恶。若将贾政与《红楼梦》中其他的众多男性,如贾敬、贾赦、贾珍、贾琏、贾雨村之辈作一比较,他无疑是一个值得肯定的人物。否则,若一定不顾作品的时代背景而进行批评的话,那就连贾宝玉也算不得干净,足可以给他拚凑出绝不少于十条的“罪状”来。三不乐读书的原因:与贾政、父母的矛盾贾政与宝玉的关系,是导致绝大多数论者对他深恶痛绝的原因之一。然而仔细想一下,则我们对他这样反感是否有点过份了?在曹雪芹生活于其中并用笔墨来艺术地再现出来的那个时代中,贾政象大多数的人那样,是个极平常的凡人,而宝玉则是一个和当时社会格格不入,“行为偏僻性乖张”,为作者抹上了一层理想化色彩的人物,连脂斋都曾表示过对宝玉的为人和言行困惑不解(见脂本《石头记》19回中的批语),更何况贾政?因此,这就先天性地决定了贾政绝不可能理解宝玉;而作为父亲,他又必然想按照自己的信念和准则去要求后者,于是就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矛盾冲突。显然,问题的根源不在于贾政,而是作者理想中人物的思想行为已突破了时代的规范,则必然会与一般的芸芸众生(包括宝钗、湘云、探春、袭人、等等)都会有一定的隔膜及矛盾;只由于贾政和宝玉两者是父子关系,才使得他们之间的冲突显得更为正面、频繁,有时甚至还异常尖锐激烈。在这种冲突中,作者并非意在谴责贾政这样的个人,而是在谴责那个时代的统治思想和道德规范。我们只有把握住了这一点,才能正确看待贾政这个艺术形象,和他与宝玉之间的问题,并领会到《红楼梦》这部作品之所以深刻的思想内涵所在。贾政与宝玉的矛盾,集中在两点上,首先是情趣之间的不同。贾政是个“自幼酷喜读书”,到老仍是将“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把书籍作为增长才学(年轻时还兼有追求功名之意)和娱乐精神的一大途径,因此也”最喜读书人“。而宝玉则和他截然相反,从抓周时便只取些脂粉钗环之物,就使得贾政老大不悦,断言“将来酒色之徒耳”。75回“赏中秋新词得佳谶”,览及宝玉与贾环所作的诗句: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显然,在“不乐读书”这点上,贾政对宝玉始终是无法欣赏的。除了不乐读书,同时宝玉的“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以及镇日价在女儿队里厮混,调脂弄粉,作低伏小,还用袭人的话说,是“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对此就连阅人甚多的贾母对宝玉的这些行为也尚且表示出不解,怀疑敢莫是女儿之命投错了胎(见78回),更遑论贾政了,自然也是绝对教他不能理解并欣赏得了的。因此,这两者在情趣上的巨大反差,就构成了冲突的第一层原因。矛盾的第二点是,作为家长和父亲,贾政觉得自己负有责任,“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见78回),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读书上进、光宗耀祖,寄以承家的期望,做一个对社会和家庭都属有用的人。而正是在这一点上,宝玉却让他彻底地失望了。他曾对宝玉说:“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第9回)从此段话中,足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贾政那种极度失望的心态。同时,在贾政眼里,宝玉如果仅仅不肯读书,倒还罢了,更有一层是“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见19回),专干出些让前者又气又恼的事。33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作者紧锣密鼓,故意接连让贾政耳闻目睹到数起让他恼恨甚至心惊肉跳的事,把冲突的气氛一步步推向高潮:宝玉在会贾雨村时“葳葳蕤蕤”的,“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使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免感到某种丢脸;无法无天地引逗忠顺王府的优伶,延祸及于家门;逼淫母婢,以致生出“暴殄轻生的祸患”,使祖宗颜面扫地而净。——他的肝火逐步上升,象逼急的兔子似的终于昏了头,对儿子操起了恶刑。他的逻辑很明确,正如对清客相公们所说的:“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而当王夫人以抬出贾母来进行劝阻时: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是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即在贾政看来,既然宝玉现在年纪轻轻已能干出这些勾当,则将来迟早还会发生更大更可怕的事,而“养不教,父之过”,责任一大半担在他的身上,难免有“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见19回),偏偏平时又有贾母等众人护持,宠得宝玉越加放纵,他的潜意识里对此早就积满了反感,于是“一时性起”,就爆发了全书中一次最为尖锐激烈的父子、夫妻、母子之间的冲突(决不仅仅只是对着宝玉)。诚然,有关宝玉的这几件事,其真相并非就象贾政所闻见的那样;但如果论者客观一点顾及到作为人父的贾政当时的心态逻辑,也就能比较恰切评价这次冲突的性质,不致超出极端了。此外,我们还应看到在小说中,尽管在很多场合贾政确是以一个“严父”和对封建名教思想持认同者的形象而出现在宝玉的面前,但这仅是一个方面,另一面是作者仍充分描写了他为人之父的情感这一点,有血有肉,决不是一个扁平的形象。“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回,虽然他曾多次在众人面前对宝玉表现出严厉的态度,但读者都仍可感受到他内心对宝玉才华的欣赏。23回写他“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特别是经过33回那次家庭间的全面冲突,贾政的理智清醒后,“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从此即有意识地很少再过问宝玉,父子间的冲突趋向平缓。到贾政外放几年学政回京后,在78回中作者曾明写两人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转变;近因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情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此中,也属由于贾政年景渐老后,对家庭亲情的渴求日益增强,使父子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比较融洽的时期。在75回的中秋家宴上,77回携宝玉外去参加赏桂花做诗活动,78回“闲征姽姻词”等情节中,曾数次写到贾政对宝玉的称扬和喜悦之情。很显然,由于他生理和心理的变化,作为封建家庭中“严父”的一面逐渐消退,代之而起的是普遍人伦中“慈父”一面的天性。因此,在评说贾政和宝玉的问题上,只有全面和客观地把握作品的描写,才能理清这一关系的性质及深层内涵和变化轨迹,正确理解作者塑造这两个人物的意图。四从内容的角度进行分析,并不意味着直接对人物进行信用诚然,《红楼梦》这部作品确实充满了许多皮里阳秋的隐笔曲笔,以及正话反说反话正说之类,但必须指出,这种手法基本只限于用在一些情节和细节的处理上,而对于各个主要人物(甚至包括大部分的次要人物)形象,则大都是作直接的交待,其基调是明朗的,并不难看出作者在这些人物形象上的创造意图和爱憎好恶。即使是极少数被称为十分复杂的形象,例如象薛宝钗,只要放到传统文化和时代的背景上细心琢磨,我们仍可领会到作者的意图。对于贾政,同样如此;况且他在小说的形象系列中,根本还不算是一个十分复杂、较难评说的人物。因此,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既然曹雪芹是把贾政作为一个对其人品持基本肯定,乃至还怀有几分称许意味的人物来进行描写的——至于他的封建名教思想,以及因此与宝玉的矛盾冲突等等,一方面是出于小说结构的需要,另一方面就贾政来说,那也正是他个人不自觉的一种悲剧,和人物的品行是两码事。打个比方说,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也有不少封建思想包括迷信色彩,难道我们因此就应该把她作为反面形象而加以批判?——那么,为什么却会有那么多的论者偏要和曹雪芹唱对台戏,一口咬定贾政是一个反面人物,是一个假装正经的伪君子形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此,笔者的看法是,有两个原因导致产生了这一现象。第一,长期以来,在多种因素的影响下,我们在研究《红楼梦》以及其他的文艺作品上,已形成了一种很难突破的思维定势,即往往简单地把一部文艺作品的人物形象都看成是扁平的和必然对立的,非好即坏,界线分明,而且这种好或坏都和人物的内在思想品质直接相关。恕笔者不客气点说,正是从这种思维定势出发,加上还多少不自觉地受一点人云亦云的习惯心态影响,一些论者才对贾政这样的人物忽略了去思考咀嚼其形象中所蕴含的丰富内涵,而专在其表层作一种刻意求深式的穷追不舍,直到从作品中“发见与解释”出了若干所谓能表明其虚伪与丑恶的“材料”,证实了自己其实在分析之前就已经形成了的看法,于是就算大功告成。但,这压根儿只算得是一种从某一点出发,经过或大或小地兜一个圆圈,最后仍回到其原点的批评法,如此而已。而《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它反映了二百年前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并提炼塑造了一系列具有典型意义的艺术形象。而活动在那个时代中的人物,更多的是一些兼具优点与缺点的普遍意义上的有血有肉的凡人;他们的思想行为准则也许和统治整个社会的思想体系及规范要求完全吻合,但在个人的道德品质上却并无多少应值得分外挑剔之处,因此也就不应简单地划入非好即坏的模式中。《红楼梦》的成功之一,就在于逼真地描写了在不同层次上众多这样的社会凡人:上如元妃、贾母、贾政等,中如十二钗内的大部分人物,下到各色丫头,管家、书僮、村野、老妪及市井之徒,等等,莫不如此。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曾指出: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缠绵,倒是还在其次的事。这里,鲁迅先生一言中的地点明了《红楼梦》这所能写出无数“真的人物”的原因,和因此而具有的非凡价值。但让人觉得挺遗憾的是,我们的论者却常常无视鲁迅先生早就指出的此点,一到翻开《红楼梦》时,仍然好用“传统的”思想方法去分析评说其中的人物,单从“好人”或“坏人”的角度将人物归类,再在此基础上去琢磨追究各个人物的品行。笔者不知曹雪芹和鲁迅先生如九泉有知,对此当作何感想!即以贾政而言,诚然,在小说中他主要是以一个恪守儒教思想的“严父”形象而处于宝玉的对立面<但也有“慈父”情味的一面),诚然,他过的是一种悠闲安适的贵族生活(但也有为官勤恳、忠于职守的一面);诚然,他也纳妾来满足自己的性要求,但这完全也在当时社会的道德规范之内了,——这些根本不等于就证明了他只能是一个品质低下的伪君子。即从其思想比较保守、处处遵循名教秩序这一点上说,也仅是一种对社会统治思想及伦理道德从小潜移默化后的自觉认同,没有也不可能做到超越而已,和作者在作品中所着力鞭笞的另一些只在嘴上逢人高唱礼教思想,而一转身即无所不为的真小人有着本质的不同。此外还可指出一点,当一个社会处于相对平稳发展而不是激烈变革的时期,我们评价其中的人物或艺术形象,决不应把只属一般性的思想保守即与反动顽固划上等号,统统作为反面人物来进行口诛笔伐;否则,那就只能算是一种脱离时代背景的任意上纲上线,其结果是制造一些“冤案”罢了。十分“有幸”的是,《红楼梦》在建国后曾被用来发动过两次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尤其是“文革”中的“评红”运动,更是声势浩大、轰轰烈烈。在“评红”运动中,小说中的主要人物都被贴上了标签,一类被划入进步的阵营,另一类则被归入反动腐朽的阵营;前者是凡美必归,后者是无恶不具。如笔者没有记错的话,则“腐朽顽固的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的高帽子,正是在这一时期内套到贾政的头上的;同时,“四人帮”的御用文人也曾借贾政做出过几篇重头文章,如梁效的《封建末世的孔老二——<红楼梦>里的贾政》,及任犊的《贾府里的“孔圣人”——贾政》等,更搅乱了一般读者的视线。尽管时间已过去了近20年,中间又经过了一段拨乱反正的思想解放运动,加上红学界自身也作了很大的努力来消除“评红”运动的遗留影响,但在一个相对来说还属比较短的时期内要完全消除当年烙下的印迹,看来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如,在评价和研究程、高及后四十回的问题上,在如何看待薛宝钗这个艺术形象上,包括在对贾政的评说上,在诸如此类等等不一的问题上,笔者不时仍会读到一些多少尚不自觉地带有当年残存影响的文章;即使具体提法从表面上看去和当年已然完全不同,但其内在性质却仍无多大差别。显然,既然红学界尚未能做到真正彻底地摆脱掉这一历史性的包袱,则尽管在主观上确是想科学和客观地评价其中的人物形象,但实际却令人不得不承认,离科学和客观还是有那么一段差距。综上,可以说是导致论者曲解贾政的第一个原因。五从“假正经”到“假”第二点,也可以说是主要的原因,在贾政这个人物身上有一个很特殊的情况,即对其姓名的错误谐音理解,致使很多论者早在审视分析之前,就已有了某种先见,并不知不觉地在这一成见的引导下去评论解释这个形象;其结果,就自然是可想而知了。即使在近几年中,有少数研究者撰文想改变人们对贾政的看法,但由于没有触及到这一特殊之处,就未免显得软弱无力,难以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因此坦率说,这一点如不澄清,就算再写一百篇文章,也很难做到让人公正地去看待贾政这个人物。要谈这一问题,就不得不从当年的俞平伯先生说起。从1954年的1月到4月,俞先生在香港《大公报》上发表了一组近40篇的“读《红楼梦》随笔”。其中第10篇《贾政》,提出《红楼梦》对贾政是“有贬无褒,退多少步说,亦贬多于褒”,所举的主要理由(实质也是导致俞先生得出上述结论,并在随后左右他看问题的角度的主要原因),是“贾政”两字的谐音:从给他取名这一点,即在贬斥。书中贾府的人都姓贾原不足奇,偏偏他姓贾名政。试想贾字底下安不得,偏要这政字。贾政者,假正也,假正经的意思。书中正描写这么样一个形象。为了证明这一点,俞先生提出,曹雪芹是用了“烘云托月的办法把贾政的身边人都一古脑儿搬了出来”,以他们含有贬义的谐音姓名为例,具体是:门下清客相公詹光(沾光)、单聘仁(善骗人),管库房的总领吴新登(无星戥),仓上的头目戴量(大量),买办钱华(即钱开花之意),总共5人。从而下结论说“这没有别的解释,无非烘托出贾政之为假正罢了”。由于俞先生在红坛上的声望和影响,于是以此文为始,贾政的“假正经”一义就几乎成了定论,不断为后来的评论者所袭用,习非为是,一直持续到今天。试想,既然曹雪芹给这一人物的取名实寓“假正经”之义,则这个人物的品行自然也就是可想而知了。从此,绝大部分论者的思维首先就已为这一谐音之义所框住,往往只能是围绕着这3个字去做文章,很难越出雷池一步了。然而,问题果真如此吗?笔者的回答是:非也。单从俞先生文章的本身看,就给人以一种下论轻率、所举理由牵强附会的感觉。比如说,即使真算谐音,那为什么贾政就只能谐成“假正”再加上一个“经”,而不能谐成其他的某个“假×”呢?汉字中与政字同音的字多得很,而这一字又关系到对这一人物评价的褒贬与否,难道就无需慎重推敲一下,即可以轻下断论了?——这且不去深论。至于贾政一名,笔者认为答案就是“贾政”,本无谐音贬义之意,理由详下:在《红楼梦》中,从荣宁两府的主要人物,除了四春的姓名中各有一字加起来才谐寓“原应叹息”一意外,其余上自贾母,下至敬、赦、珍、珠、琏、宝玉、环、琮、蓉、兰等几辈,包括女眷如邢夫人、王夫人、赵姨娘、尤氏、李纨、王熙凤、秦可卿,乃至宝钗、黛玉、湘云、妙玉,直到各房的主要丫头、管事妈妈等,我们可以看到,曹雪芹给他们的取名都不含谐音之意。很显然,这因为是:①从小说本身包括脂批提到的带谐音姓名的,大致有如后几种人物:具有象征性意义的,象甄士隐、贾雨村等;根据情节需要而随手设置的,家霍启、封肃、老田妈、老叶妈、老祝妈等;点缀穿插式的人物,象娇杏、詹老、单聘仁、吴新登、戴良等。一句话,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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