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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汪曾祺与京派文学
王曾庆是北京学派的作家,这几乎是研究领域的结论。作为一个特例,人们较多地从古代文化传统、今世时代背景、个体心性差异等多方求证其成因。而当我们被时间老人推上世纪之缘,顺势俯瞰近百年中国文学所走过的曲曲折折时,我们对和很多大家同处一隅的汪曾祺的意义又有了新的认识:他的创作既显现了京派作家的一般特点——不蓄意追赶时髦,甚至常常逆流动作,又不是全盘照搬京派的一切主张,他的文学创作无意中又与同时期的文学形成了一种先声与主曲相先后、支流与主流相辅陈、艺术性与实用性相补充、抒情与写实相辉映的关系。如果说京派常常与现实相背离,汪曾祺却显示出了一定程度的介入。一个作家可能超越时代,但无法脱离时代。汪曾祺贴近生活、贴近人物进行写作,他的创作也只是他对生活的一种理解,这种理解体现了二十世纪中国的一个普通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本文意在通过对汪曾祺与京派文学关系的进一步研究,充分认识汪曾祺的京派文化意义,也是对京派文学在新时期的发展前景的一点思考。一、京派文学的影响正如人的成长必须有内外合力的作用一样,汪曾祺成为京派作家也有其先天与后天的动因。他那勤奋善良的父母、儒学色彩鲜明的家庭以及传统文化意味浓厚的家乡这些因素都具备与京派文化相容的客观基础。汪曾祺似乎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先声夺人,所以,不论在那一个时期,他都算不上一个“前位”作家。不论在那一个阶段,他的作品也从未想成为时代的主旋律。四十年代的中国战火纷飞,汪曾祺选择了西南联大这一块相对宁静的时空,并且在这儿一呆就是五年(因补考体育和音乐多学了一年)。等他离开昆明的时候,已经是抗战结束一年以后。西南联大这所特殊时期的特殊学校,被称为“京派文化的大本营”(P.89)对汪曾祺的创作道路以及人生道路有着深远的影响。“京派”,这一名称,不是一个单纯表现中国北方生活的文学流派,只是一种沿用。京派的思想、艺术倾向较为复杂,大体上,京派文学一面揭露社会的不平,一面又惧怕革命与破坏。他们把人生理想寓于自然美、人性美(尤其是乡土的人情美)之中,来与现实丑相对抗。所以京派作家一直无意去弹奏时代的最强音。他们强调文学是作者感受的强烈表现,并有意识让它与政治保持一定距离。他们的文风诚朴,对人生有一种执著追求,文学修养比较深厚,接近人民的生活,有的更直接来自底层。在中国近现代现实主义文学思潮的发展过程中,京派是不可忽视的一脉支流。它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中融入了浪漫的、讲究主观个性表现的新机,开导了现实主义多样发展的途径,这一贡献是不可抹杀的。京派以自己独有的文学观念,和对一部分人民生活方式的艺术体验,哺育了一代年轻的作者,它对开拓中国现代小说新路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汪曾祺为去西南联大,不怕路途险恶,不顾身患重病,强撑着参加了入学考试,达成了他人生的第一个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愿望。从三十年代起,沈从文就是京派文学的代表作家,也是京派文学主张的较为执著的的坚持者。1940年,汪曾祺成了他的“真传弟子”。同年,在沈从文的直接教授和影响之下,汪曾祺写出了小说《异秉》和《复仇》初稿,接着《小学校的钟声》、《职业》《落魄》、《老鲁》、《鸡鸭名家》、《戴车匠》等相继问世。从此,汪曾祺的创作基调也基本确定了下来。直至今日,把汪曾祺看作一个京派作家,也几乎成为人们的共识。汪曾祺和沈从文的师生关系是文坛佳话。五十年代末,汪曾祺被“增补”为右派,曾一度安于现状,几乎没有什么创作。加之建国以后,忙于工作,所以,第一个十年,汪曾祺除了工作之便,有一点戏剧改编,没有其它的创作。这时,是他的恩师沈从文极力地劝勉,才激起他的创作兴趣和责任感,汪曾祺的第二个作品集《羊舍的夜晚》也才会于六十年代初面世。沈从文先生的“时代大,个人渺小如浮沤,”(P.134)“应当在任何情形下永远不失工作信心……始终保持用笔的愿望和信心!”(P.143)给汪曾祺以巨大的鼓舞。汪曾祺是京派文化哺育出的新苗,也是在京派作家扶持下成长、成熟起来的。1950年,北京市文联成立,汪曾祺担任《北京文艺》的编辑。独具慧眼的老舍先生当时任北京市文联主席,这位京派老作家,马上发现了汪曾祺的创作才能,预言:“北京有两个作家今后可能写出一点东西,一个是汪曾祺,一个是林斤澜……”(P.113)汪曾祺与老舍先生的情谊非同一般,他对老舍先生的尊敬与爱戴,也可以看作京派文学中后生和前辈的人生观、艺术观的一种“投缘”吧!二、京派文学是汪曾镖创造的文学景观汪曾祺步入文坛正值中国处于战乱动荡的非常时期。他创作道路的第一阶段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两个历史时期,又是我们民族从血火走向新生的历史转折期。四十年代的中国文学,国统区、解放区或根据地、沦陷区等各具不同的特点。但从整个文学发展的轨迹来看,它们都是“五四”以来新文学的继承和发展,而这一时期文学的成就、经验与缺点,又直接连结并影响着新中国成立以后的当代文学。二十年代,北京的文学、思想、文化活动十分活跃,可以说这里是新文化的发源地,但现代意义上的“京派文学”此时还没有形成气候。直到三十年代,当文学的中心南移上海之后,继续留在北京或其他北方城市的几所大学的师生组成一个比较松散却又相当重要的文学派别。京派虽没正式结社,却有了自己的阵地,如《文学月刊》、《骆驼草》、《水草》、《大公报·文艺副刊》、《文学杂志》(朱光潜主编的)。其中的小说家,除前期的老舍之外,当推沈从文、废名、芦焚(也指前期)、萧乾等人。他们是反对脱离社会的唯美派文学,但又与革命现实主义文学不相容的。京派在小说、散文、诗歌、戏剧、理论、批评方面均有所建树,人才济济。抗战发生,京派人物,未成阵势。四十年代,沈从文在西南后方表达过“与抗战无关”的观点,引起左翼作家的同声批评。实际上,这是京派一贯与政治保持距离的文艺观的体现。到1947年6月,《文艺杂志》复刊,编者在刊头寄语中更明确标明其主张:文学“是一个国家民族的完整生命的表现”,“文学上只有好坏之别,没有什么新旧左右之别”。这时的《文学杂志》,理论上是要建立一种纯正的民族文化,营垒上又把京派聚集起来,甚至比三十年代旗帜更为鲜明。汪曾祺进入京派大本营,意味着京派更为年轻的一代作家,在萧乾之后出现了。汪曾祺作为一名京派新人,在他的第一本作品集中已经显露出他的京派本色。《邂逅集》中的《复仇》等已能显示出他在文学上的现代意识,即不着重于结构故事,但又很能替人物造像。他写抗战环境下的普通人物,如《老鲁》、《鸡鸭名家》,由衷地赞美劳动和技艺,寻求极平常的生活中的淡泊、自然的趣味,铺张地刻写民俗,很富有生活知识的蕴涵。“京派”风格在不同作家的身上的体现有所不同,而且,同一作家的文学观念前后也常有变化。如老舍先生的“京味儿”,主要是就题材、语言等方面而言。再如沈从文先生,后期对文学采取了回避的态度,转而去搞文物研究。他们共同的不幸在于:人巧运拙,时运不济。汪曾祺作为京派的第三代,比他的前辈们幸运得多,他年龄不算小,但总算等到了好时候。纵观汪曾祺创作的几个阶段,他可谓典型地显现了京派文学的总体特征,也发展、完善了京派的优良传统。汪曾祺等新一代作家使京派文学再度辉煌。在这里我们把汪曾祺的京派本色归结为以下的三条:(一)虔诚的文学信仰。文学史上历来不泛虔诚的缪斯信徒,现代文学中社团林立,视文学如生命、尊文学为神灵,奉文学为良药、以至于弃医从文(如鲁迅)、弃武从文(如沈从文)、弃政从文(如王蒙)的大有人在。这似乎不单纯是人生观的一种反映。同是为文,初衷可能各各不同。四十年代,初涉文坛的汪曾祺在十分困难的生活中对创作还是一往情深,出了第一本作品集;五十年代,百废待兴,心系创作的汪曾祺开始忙于日常工作,后来又成为“替补右派”,除改编的剧本《范进中举》,一篇作品未写;六十年代初,作为右派“沉入”生活的汪曾祺,在运动的空隙中,创作的雅兴又起,出版了第二个作品集《羊舍的夜晚》;1966年至1976年,无作品;八十年代,在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精神鼓舞下,年届花甲的汪曾祺焕发了青春,出版了作品集近十本;九十年代,汪曾祺的创作热情更高,创作体裁也多样化了,至去世,出版各类作品集近二十本!京派作家从总体上说都没有故意为文的造作之痕。汪曾祺喜爱文学,确定人生道路,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他的第一本作品集定名为《邂逅集》,是因为“我的小说的题材,大都是不期然而遇”。(P.347)不少优秀、成名作品的题材也多为作者自己无法选择的生存生活环境。京派作家对创作随缘任运,如同一个人对自己出生的接受和崇拜,这往往是无条件的,是一种虔诚的人生观。依据作家对创作的态度,我们可以把作家分为两类:一类是认真型的作家,一类是虔诚型的作家。前者把文学当作事业,将创作看作一份重要的工作,一丝不苟地去完成它;后者把文学看作自己的生命,也把文学看作有生命的实体,创作时全身心地沉醉于其中。汪曾祺应属后者,他很清醒地认识到了文学的这种审美特质,在特定时期,特定情形之下,他宁可停笔,也决不玷污他心目中神圣的文学。(二)冷静的政治观点。说京派作家没有政治观点,既不符事实,也不可能。任何人都有政治观点,只不过他们不常将政治与文学创作混为一谈而已。或者说,他们对政治的反映较为冷静而不热烈。四十年代,汪曾祺作为一名青年学生,展转到大后方昆明去读了若干书,结识了若干“真人”。在这个政治相对清淡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并且小有收获。五十年代,成立伊始的新中国在摸索中前进,汪曾祺也在思考新的形势下如何调整自己的创作路子。六十年代初,在反右和文革的间隙中,汪曾祺写了以前从未涉足的儿童题材(他狡黠地选择了这一既不脱离政治又和政治相对疏远的题材域,也取得了一种暂时的平衡)。六十年代中期开始,文化大革命运动波及全国,,但汪曾祺的创作热情降到了低谷。汪曾祺涉足政治与“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紧紧相连。他的起落沉浮也无不与此剧相关。从艺术上讲,“样板戏”也应是传统京剧在新形势下所作的调整,但怎样做更科学,这是问题的关键。《沙家浜》中不少片段,至今还是舞台上的保留节目,但很少有人知道,它们主要是汪曾祺的手笔。甚至可算汪曾祺在这一时期唯一的创作。汪曾祺在艺术与政治之间的努力我们还是有迹可寻的。八十年代,随着拨乱反正,随着思想解放,汪曾祺的创作高峰也到来了。一旦放开了手脚,这个作家表现得比谁都活跃。政治的地位明确了,极左的思潮扭转了,艺术的春天来到了。汪曾祺创作的几个阶段都无法超脱政治。但他又没有把文学、人物当作政治的传声筒。汪曾祺曾经用“菌子不见了,但菌子的气味留在空气里”来比喻他化用前人精华。我们借此来描述汪曾祺作品中的政治气息同样适宜。汪曾祺的政治观与他的戏剧观有十分密切的联系。汪曾祺从小喜爱戏剧,建国以后又担任一段时间的《说说唱唱》编辑,还创作出京剧剧本《范进中举》,并获北京市京剧调演一等奖。中国戏剧以写意为主,讲究布莱西特所谓的“间离效果”。京派在文学与政治之间也设置了“间离”,因此,他们对政治的认识比较冷静,他们的创作也产生了与时文不同的美感。(三)不懈的艺术追求。京派作家对文学的虔诚信仰和冷静的政治观点,使得他们对文学功能的认识较少功利色彩,从而能够较为深刻地认识文学的审美本质,也因此,他们对文学自身的某些规律思考得就比较多。这一特点在汪曾祺身上体现得尤为显著。从小酷爱艺术的汪曾祺在学生时代就十分注重体验、摸索文学作品的艺术性。多年的创作实践经验的积累总结,终于形成了“汪曾祺式风格”,出现了创作中的“汪曾祺现象”和研究中的汪曾祺热潮。汪曾祺的风格被人称为醇厚得失去了酒性的陈年老酿;汪曾祺的语言,更是让许多人着迷,因为作者融合了中西方语言的特点,而且大量吸收了中国民间语言的精华;汪曾祺的文体意识在创作界应该说是超前的。四十年代,汪曾祺初登文坛,就立志打破散文与小说的界限。八十年代,汪曾祺的散文化小说、诗体小说所获得的巨大成功,说明汪曾祺的文体试验不仅是成功的,而且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文体发展的一种趋向。七十岁后的汪曾祺的创作行为真的几乎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程度,他的“文化散文”可以说是新时期文坛又一景观,其艺术性文化性自然融入平凡生活题材中,为新时期散文的崛起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汪曾祺作为新时期京派作家之一,以他的独特性发扬光大了京派文学。但汪曾祺对京派传统并不只是单向接纳,他也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这便是下文要谈的内容。三、汪曾镖的“超越”策略汪曾祺对文学的热衷系出自于天性。他成为京派作家也并不见得是有意而为之(有意而为倒未必能成)。所以,他的作品所显露出的特色又有着“京派”二字所包容不了的东西。我们称之为“超越”的内容主要是就他和京派传统的不同而言的。汪曾祺是沈从文先生的得意门生,沈从文是京派文学的代表作家。但汪曾祺和沈从文又有着明显的不同。这种不同最集中地表现在对待现实关系和异己文学的“介入”和“背离”态度上。这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汪曾祺对京派文学的突破。汪曾祺改进了他老师歌颂古老文明,描写乡风民俗以“对抗”城市文明和现代思潮的做法,以一种更为宽大的胸怀理解别人,也使他自己的创作,既有独特风格,也不悖于时代潮流。在这里,我们姑且粗略地从观念、题材和艺术手法三个方面来论述。(一)对文学与现代文明的对比一个人的创作行为必定受其创作观念的支配,而一个人的创作观念又是由多方面的因素所决定的。由于出生、经历、受教育以及个性的差异,汪曾祺的文学观念与沈从文有较为明显的不同。沈先生出生行伍,且非科班学子,他对文学及文学功用的认识是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也时常显现出一些“武气”。三十年代,他对左翼作家文学主张的一些异议,对“城市文学”与现代文明的反感,体现在他以对抗的方式大写特写沅水流域的乡野风情,以他的创作向人们形象地解释什么是“健康的人性”。沈从文对这一带人民的爱恶哀乐的鲜明生活方式、淳朴的乡俗民风以及一切民间的东西怀有特殊的情感。所以,他用清淡的笔墨,写出使人心灵颤抖的故事,他的目标仅仅专注于那些历经磨难而又能坚韧、诚朴、倔强地生活下去的底层人民的本性,抒发对家乡自然美人情美相容无间的感叹。汪曾祺出生于书香世家,虽然很小丧母,但却并不缺少疼爱。来到西南联大又遇到一批具有真性情的恩师。因此,他始终也“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P.249)但汪曾祺无意以此去与城市文学对抗。新时期颇有一些追随者模仿汪曾祺的“恬淡”风格。汪曾祺既强调文学的审美作用,也不否认在特定条件下文学的功利色彩。京派文学发展到汪曾祺这儿,出现了开放性的态势,也与“主流文学”呈现出互相辉映的新面貌。这与汪曾祺的文学观念的开放和民主有关,更与他受苏北水乡的地域文化传统和民族思想文化传统的影响有密切的关系,还与汪曾祺兼善中西文化、融会儒道佛精义有关。(二)小知识分子和儿童所谓创作视野,即一个作家的题材域。一个作家选择什么样的题材固然受其生活圈子的限制,但善于或热衷于什么样的题材,却也是由作家的审美趣味所决定的。京派作家从总体上说,多以底层人民生活为表现对象。如沈从文笔下的农民、士兵、终生漂泊的水手船工、吊脚楼里的娼妓以及童养媳、小店伙等。汪曾祺的作品中除了类似的凡人百姓外,还有一类人物,那就是小知识分子和儿童。因为汪曾祺不仅师从沈从文、废名,还兼学归有光、鲁迅、契诃夫、阿索林。汪曾祺从他们那儿得到启发,细腻地刻画出了一批可敬或可鄙的知识分子的灵魂。诸如名甲天下的文豪作家,小镇上的教书先生和画家,大学校园中的学者和学生以及剧团里的演员和编导等等。汪曾祺晚年的文化散文更是显示出他选材“从心所欲”、俯拾即文的潇洒。他不仅以写美好的、“健康的人性”为创作目标,而且坚决不去涉笔或渲染人性中的假丑恶一面,颇有一点“非礼勿言”的儒家风范。汪曾祺的京派本色未变。但他的最大优点恐怕还在于从不故步自封。水乡的水意不仅是他作品的重要表现对象,也渗透到他的作品的各个方面,还影响了汪曾祺的性格,影响到他对人生百态各类题材的关怀方式。他的第一篇作品集就定名为“邂逅”,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有刻意于某一类题材,也预示他一辈子将不专一于某类生活。现实中的汪曾祺,对于生活中的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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