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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戏曲的词调及其性质

唐朝中期以后,中国封建社会的政治和经济发生了变化,并在北宋逐渐形成。此后,封建社会进入了后期的发展阶段。北宋天禧三年(1019)朝廷试点将城市的坊郭户与乡村户分别列籍定等;稍后将坊郭户按房地课税额和经营工商业的资本数量,即以财产为标准分为十等而列籍定制。这标志了中国市民社会的形成和市民阶层的兴起。北宋至和(1054)以来,都城东京(河南开封)渐形成市民群众的文化娱乐市坊——瓦市。瓦市伎艺具有商业化的特点,通俗的文艺形式,世俗的内容和消费娱乐的形态而受到市民的喜爱。瓦市伎艺中的诸宫调和杂剧皆是新兴的文艺形式。北宋灭亡后,诸宫调在北方流传;杂剧流行于北方者为北杂剧,流行于南方者演化为南戏。诸宫调是说唱文学,其文本“说”的部分为讲述性的散文,“唱”的部分为韵文,曲调皆标明宫调。今存之早期诸宫调文本是《刘知远诸宫调》和《西厢记诸宫调》,它们是北宋瓦市艺人的传唱本而流传于金代的。南戏已是成熟的戏剧形式,其文本为“戏文”。今存之最早的戏文是《张协状元》,为南宋书会先生们编写的,保存于《永乐大典》之内。《张协状元》戏文的宾白为散文,唱辞为韵文,标有曲调。当诸宫调和戏文在宋金兴起和发展之际,正是词体文学臻于繁盛之时。词体起源于盛唐时期,至宋代而成为时代文学。诸宫调和戏文的唱辞属于音乐文学,它吸收了传统的和民间流行的乐曲作为曲调,其中亦采用了词调音乐,近世学术界关于元曲使用词调的情况已有一些研究,而关于诸宫调和戏文使用词调的研究迄今尚是学术的空白。兹对此的考察可以发现词体性质的变化、词乐遗存,以及中国音乐文学史的一些新问题。一诸宫调前三段唐宋时期的文人选取流行的燕乐曲,以之为音乐的准度而倚声制词,该乐曲被称为词调。宋词所用词调据最新统计为881调,其中约有100调系沿用唐五代的旧调,宋人所创者约七百余调(南京师范大学计算机检索系统统计)。(P.106~107)《刘知远诸宫调》、《西厢记诸宫调》和《张协状元》使用之曲调共345曲,其具体情况如表1。从表1可见诸宫调和戏文使用之词调平均占37%,是其音乐唱腔——曲调的来源之一。这些词调在宋金时期是社会上颇为流行的,亦即民众喜闻乐见的。词调使用的频率,平均一个词调使用将近两次。这表明诸宫调和戏文采用的曲调甚多,而每一曲调使用的频率很低,因此其音乐具有丰富多变的特点,更能引起受众的兴趣。它们所采用的词调的具体情况如表2。共计90词调,占宋词词调的10.3%,每个词调的使用频率极低,使用一次者33调,使用五次者8调,使用八次者2调,而且宋人常用词调并不存在优势。我们如果从律词的角度考察以这些词调所制之唱辞,则将发现仅有少数是符合词律的,而大多数的唱辞或是摘取词调的一部分,或是完全不合词律的。(一)合律的例如《沁园春》在《刘知远诸宫调》里有三首,《西厢记诸宫调》里有两首,兹各取其一首(句中增字与少字者加括号注明),比勘如表3。《词谱》收《沁园春》七体,以苏轼114字体为正,平韵;其他添字、减字为变体。诸宫调五首皆为般涉调,略有一二字数差异,用平韵,基本上合律。《六幺令》在《刘知远诸宫调》中有三首,《西厢记诸宫调》一首,皆为仙吕调慢词。王灼说:“今《六幺》行于世者四:曰黄钟羽,即俗呼般涉调;曰夹钟羽,即俗呼中吕调;曰林钟羽,即俗呼高平调;曰夷则羽,即俗呼仙吕调。”(《碧鸡漫志》卷三)《词谱》收三体皆94字,以柳永词为正体,属仙吕调。兹从两种诸宫调内各取一首,以柳词为准,比勘如表4。《词谱》所收三体皆仄韵,诸宫调应是95字体,偶有增字现象,四首皆平韵,格律严整,但与柳永词相较,上下段三四两句,柳作五六句式,诸宫调作四七句式;可能宋词中本有此体。《剔银灯》在《西厢记诸宫调》里有两首,皆仙吕调,《张协状元》仅摘用一段。兹将前两词比勘如表5。《词谱》收《剔银灯》五体,《西厢记诸宫调》两首与范仲淹78字体相同,仅上下段六七句句式略异。(二)摘用词调部分的,例如《刘知远诸宫调》里摘取《临江仙》一段:裂帛一声人叫唤,强人打倒公侯。当山土地泪双流。(不合)在它烟焰里,争敢不低头。这种情形在《张协状元》戏文里已较突出了,例如重头曲任取一段的:《浪淘沙》迤逦离乡关,回首望家。白云直行把泪(偷)弹。极目荒郊无旅店,(只听得)流水潺潺。《虞美人》缉麻缉苧攻针指,亦是不得已。时常眼泪不曾干,只恐别郎容易见郎难。《卜算子》百尺彩楼高,十里人挨闹。状元今日欲游街,一段风光好。换头曲取其一段的:《水调歌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前程事业,岂期中途惹灾迍。近日须谐贫女,未是吾儒活计,依旧困其身。争如投上国,赴举夺魁名。(上段)《忆秦娥》似哑子吃了黄柏,教我苦在肚皮里。(□□□)吞吐不下,如鱼遭饵。(下段)摘取三两句的如:《临江仙》一堂神道你须知:我们非别底,你不是男儿。《生查子》不见去年人,心事谁得知。(三)不合词律的例如《定风波》,诸宫调有四首,一为78字体,一为86字体,均属商调,它们与《词谱》八体迥异;又与柳永106字仄韵双调,99字仄韵林钟商(商调)不同,乃自成体格。兹将《刘知远诸宫调》和《西厢记诸宫调》各两首分别比勘如表6。以上诸宫调所用之《定风波》不仅不合词律,而且相互的体制也是不同的。此外如《应天长》在诸宫调两种里各有四首,共八首,南吕宫五首,正宫三首;南吕宫者皆慢词长调108字至120字,各调字句参差不齐,难以比勘。它们又与《词律》所收小令四体,慢词八体格律全异。《黄莺儿》在《西厢记诸宫调》里三首皆小令,字句大同小异,《张协状元》里一首又异。它们与《词谱》所收三体慢词亦异。《红罗袄》在《西厢记诸宫调》里有三首皆慢词,属大石调,但字句互有较大差异;《张协状元》里有两首为小令,字句差异亦大。它们与《词谱》所收周邦彦小令一体的格律完全不同。从上述可见在诸宫调和戏文里使用的词调比例较小,仅有少数符合词律,而有的是摘取词调的一段或两三句,尤其许多曲调虽然与词调相同,但字数与句式组合已经完全不同。这说明诸宫调和戏文吸收了一部分流行的词调作为曲调,然而一般是选取某词调的一节,或虽用词调却不遵从词体规范,任意改动。宋词尚是繁盛时期,在诸宫调和戏文里词调的使用已出现很大的变异。由此可以推断:宋亡后戏曲里尽管有些词调被沿用,但其音乐和体制已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二词调使用的几种方法北宋京都瓦市伎艺兴盛时,民间艺人利用词调,再组合其他民间曲调,创造了一种新的文艺形式——唱赚。南宋时耐得翁《都城纪胜》云:“唱赚,在京师日,有缠令、缠达。中兴后,张五牛大夫因听动鼓板中,又有四片《太平令》,或赚鼓板,遂撰为赚。”陈元靓《事林广记》戊集卷二保存了南宋遏云社的唱赚规则和《圆社市语》中吕宫套曲:紫苏丸——缕缕金——好孩儿——大夫娘——好孩儿——赚——越恁好——鹘打兔——尾声。其《遏之致语》则用《鹧鸪天》词调。词人吴文英讲论作词方法特别提到:“下字欲其雅,不雅则近乎缠令之体。”(沈义父《乐府指迷》引)由于瓦市伎艺中唱赚的脚本——赚词未存典型的标本,以致很难了解词体与唱赚的关系。宋金诸宫调的唱辞使用了一些缠令,而且它们与词体的关系非常明显。《刘知远诸宫调》中有《应天长缠令》、《安公子缠令》、《恋香衾缠令》;《西厢记诸宫调》里有《醉落魄缠令》(二曲)、《点绛唇缠》(三曲)、《虞美人缠》、《上西平缠令》(三曲)、《哨遍缠令》(三曲)、《喜迁莺缠令》、《伊州衮缠令》、《甘草子缠令》、《碧牡丹缠令》(二曲)、《侍香金童缠令》、《梁州缠令》、《河传缠令》、《厅前柳缠令》、《一枝花缠令》、《安公子赚》。这些缠令,我们可以理解为讲唱诸宫调的艺人吸取了唱赚的音乐,它们使用词调时在音乐方面作了新的处理,以便更为美听。然而现在我们只能从这些缠令与词调的体制进行比较,以见二者的关系。《西厢记诸宫调》内的《虞美人缠》:霎时雨过琴丝润,银叶龙香烬。此时风物还愁人,怕到黄昏忽地又黄昏。花憔月悴罗衣褪,生怕旁人问。寂寞书舍掩重门,手卷珠帘双目送行人。《词谱》收《虞美人》七体,《虞美人缠》与双调56字,前后段两仄韵两平韵正体者完全相同。《点绛唇缠令》:雨尤云,靠人紧把腰儿贴。颤声不彻,肯放郎教歇。檀口微微,笑吐丁香舌。喷龙麝,被郎轻啮,却更嗔人劣。《词谱》收《点绛唇》三体,《西厢记诸宫调》缠令两首与双调41字仄韵正体格律相同。又《上西平缠令》:月儿沉,鸡儿叫,现东方。日光渐拥出扶桑。诸方檀越,不论城市与村坊。一齐(齐)随喜,道坊来罢铺收行。登经阁,游塔位,旁佛殿,立回廊。(着)圣位,随喜十王。供坛高垒,宝花香火间金幢。救拔亡过,相公灵灭罪消殃。《上西平》即《金人捧露盘》。《词谱》收《金人捧露盘》五体,《上西平缠令》同79字平韵正体,仅前后段各多一字。以上三首缠令与词调体制格律相同,为什么又标明为“缠令”呢?这只能是它们与原词调音乐有变异,而且语意俚俗化了。诸宫调用的其他许多缠令是与词体相异的,例如《刘知远诸宫调》正宫《应天长缠令》:自从罹难士马举,都不似,梁晋交兵多战赌。豪家变得贫贱,穷汉却翻作荣富。常是宰相为黎庶,百姓便做了台辅。话中只说应州路,一兄一弟,艰难将着老母。哥哥唤做刘知远,兄弟知崇,共同相逐。知远成人过弱冠,知崇八九岁正痴愚。《词谱》收《应天长》十二体,其中慢词八体,柳永94字和周邦彦98字体同为林钟商,仄韵。《应天长缠令》属正宫,91字,仄韵,与《词谱》所收诸体皆异。又如《西厢记诸宫调》中吕调《碧牡丹缠令》:是须休怕怖,请夫人放心无虑。乱军虽众,张珙看来无物。俺有个亲知,只在蒲关住。与俺好相看,好相识,好相与。祖宗非佌佌,也非是愚民白屋。不袭门荫,应中贤良科举。是杜如晦的重孙,英烈越宗祖。开六钧弓,阅八阵图,读五车书。《词谱》收《碧牡丹》晏殊74字和程垓75字两体,仄韵。《碧牡丹缠令》89字,与《词谱》两体完全不同。此外如《安公子缠令》中吕调106字,与《词谱》六体中之柳永中吕调80字体异,亦与柳永般涉调108字体异。以上可见诸宫调使用之缠令皆与词调有关。当词调被作为唱赚的音乐唱腔后,有的保存了词调体制规范,有的则发生体制的变化。这些实例为我们研究南宋唱赚伎艺提供了新的资料。三宋、宋时期的涉调《麻婆子》崔令钦的《教坊记》里记录了盛唐时期京都教坊习用的乐曲名324曲,它们是唐代流行的燕乐曲。精通音律的词人们选择其中的乐曲倚声制词而成为词调。教坊曲中用为唐宋词调者69曲,唐五代独用为词调者54曲。宋金诸宫调和戏文里竟保存了一些教坊曲,如《刘知远诸宫调》的商调《回戈乐》(回戈子)、《张协状元》的《狮子序》、《金钱子》和《天下乐》,《刘知远诸宫调》、《西厢记诸宫调》和《张协状元》中的般涉调《麻婆子》。这些教坊曲是仍在宋代民间流传的,但未经文人用为词调。兹且以《麻婆子》为例,《刘知远诸宫调》内存二首,《西厢记诸宫调》内存三首;从它们之中各取一首比勘,见表7。《麻婆子》五首,仅有少数添字,体制是相同的。它和《回戈乐》、《狮子序》、《金钱子》、《天下乐》等,皆可补为唐宋词调。此外诸宫调中的《文亭子》也可补为词调。唐人赵王《因话录》卷四记载:“有文溆僧者,公为众谭说,假托经论,所言无非淫秽鄙亵之事。不逞之徒,转相鼓扇挟树。愚夫冶妇,乐闻其论。听者填咽寺舍,瞻礼崇拜,呼为和尚教坊,效其声调以为歌曲。”中唐时民间已仿文溆法师俗讲的音调而成为流行的乐曲——《文溆子》。王灼《碧鸡漫志》卷五关于《文溆子》说:“今黄钟宫、大石调、林钟商、歇指调皆有十拍令,未知孰是。而溆字或误作序并绪。”《文溆子》即《文序子》在宋代民间尚有四种宫调的乐曲流行,但未能成为词调。《刘知远诸宫调》和《西厢记诸宫调》各有《文序子》两首,属正宫,即王灼说的黄钟宫。兹各取一首比勘见表8。此两首及其余两首皆是重头曲,虽然偶有句子增字,但格律可寻,而且是较严的。此可补词调之阙。四《年生仙》等二十四首词调来源,其中有一部分是摘取于大曲的,大曲起源于南北朝,它是大型的歌舞乐曲,以同一宫调的若干乐曲组成,结构谨严而复杂。关于唐代大曲,王国维说:“传于后世者唯胡乐大曲耳。其名悉载于《教坊记》,而其词尚略存于《乐府诗集》近代曲辞中。宋之大曲即自此出。”(P.36)王灼《碧鸡漫志》卷三谈到大曲的结构说:“凡大曲有散序、、排遍、、正、入破、虚催、实催、衮遍、歇拍、杀衮,始成一曲,谓之大遍。而《凉州》排遍,予曾见一本,有二十四段。”宋词中保存较完好的大曲是董颖的《薄媚》和史浩的《采莲》。宋金《西厢记诸宫调》和《张协状元》戏文共保存了五个大曲——《伊州》、《长寿仙》、《降黄龙》、《六幺》和《菊花新》的摘遍,兹列表见表9。《伊州》为唐代大曲,见《教坊记》;宋人沿用者见《宋史》卷一四二《乐志》属越调。其摘用为词调者有《伊州令》,《词谱》收51字仄韵一体。《词谱》卷四十又收《伊州歌》十首,乃唐人声诗,非词体。王灼《碧鸡漫志》卷三云:“《伊州》行于世者凡七商曲:大石调、高大石调、双调、小石调、歇指调、林钟商、越调。第不知天宝中所制七商中何调耳。”《西厢记诸宫调》存《伊州衮》三首,皆为大石调,乃大曲《伊州》之摘遍。此三首皆91字慢词仄韵,体制格律相同,兹比勘其中两首,见表10。此两首及另一首体制格律是相同的,仅某些句子有增字现象。《长寿仙》为宋代大曲,见《宋史》卷一四二《乐志》属般涉调。宋词有曹勋《长寿仙促拍》二首。《西厢记诸宫调》存《长寿仙衮》二首,亦般涉调,兹比勘见表11。以上两首体制格律相同,某些句子偶有增减字。此外,《降黄龙衮》为黄钟宫,《西厢记诸宫调》存一首,无可比勘。这应是宋大曲《降黄龙》之摘遍,周密《武林旧事》卷一记《天基圣节排当乐次》内有《老人星降黄龙曲破》。《六幺》为唐宋大曲,《西厢记诸宫调》存《六幺实催》一首,《六幺遍》一首,均仙吕调,与柳永《六幺令》词同宫调,但无可比勘。《张协状元》戏文第十六出存大曲《菊花新》一组四曲:《菊花新》灵神听启:成都府住,奈张协自幼攻书。因往宸京,路途里,被劫取。有裹足之费,尽劫将去。一查打倒,冒瑞雪投入神祠里。睡不稳,牵惹无限不如意。忽逢贫女又没夫,协无妻,见欲成姻契。献神绿蚁。《后衮》妾身年少里,父母俱倾弃,在神庙六七年长独睡。论云说雨,怎晓得这言语。偶遇他张协,要为夫婿。神还灵异,赐照柸许妾同连理。若不是,匆匆分散无终始。不知如何,但默默,意如痴。更满斟一盏,献神绿蚁。《歇拍》哽咽无言泪暗拭,泻酒时又没人吃。鹦鹉杯深,渐迤逦,断涓滴。见得神灵异,两头都是。殷勤来献,谢你们三献都不吃。张协是贫女姻缘,皆宿契,今生重会。向绣幄,效鱼水。谁绾同心结,永偕连理。《终衮》似鸾凤和鸣,相应青云际。效鹣鹣比翼,鸳鸯双双戏。相怜相爱,拚尽老,与偎随。待把伊托在心儿里。神歌鬼舞,况我们村落皆欢喜,愿厮守终久于飞。身赴月宫折挂枝,已两两同欢会,这些滋味美。《菊花新》为南宋绍兴以后流行的大曲。南宋中期葛长庚作有描述道家理想仙境的《菊花新》词九首,它们在体制格律方面互不相同,从其结构来看应是大曲之一组曲辞。近世戏曲家胡忌将《张协状元》戏文之四首《菊花新》与葛长庚词对应比较,发现第一首是大曲《菊花新》之“实催”,与葛长庚词第六首相同,则《后衮》,《歇拍》、《终衮》、与葛词第七、八、九首相同。这样比较之后便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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