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藏青铜残钟铭文考释

梁氏藏青铜残钟铭文考释

北京收藏家梁氏家族拥有一件珍贵的青铜钟，上面刻有几十处铭文，并被委托翻译。今作小考,以求正于梁先生及同好。此钟为残片,现存左下侧鼓部。从现存残片情况看,属于大型编钟之一件,时代约为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铭文现存7行共34字(图一、二)。从铭文分析,应该是正、背两面皆铸有文字,合成全铭。下面先按原行款写出释文,再作考证。……[曾]怀燮四旁(方)。余吉金,自酢(作)宗曾侯臧武“曾侯”之曾,从下面铭文分析推测补上。曾,国名。20世纪70年代以来,在湖北的随枣走廊和河南的南阳盆地相继出土了一批曾国青铜器。湖北省博物馆的学者首先指出:“湖北过去发现的这些曾国铜器,证明在湖北境内确有一个曾国存在”,并进一步推论,“与申邻近的曾国,可能是西周早中期周王室在江汉流域所封的姬姓之国,到西周晚期已经强大起来了。”这个看法,已为2011年上半年在随州叶家山发现的西周曾侯墓地所证实。发掘证明,早在西周早期,曾国已经称“侯”,国都就在随州。而从此残钟的文字书体来看,与1978年于随县(今随州)擂鼓墩发现的战国早期曾国国君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铜器特别是编钟铭文尤为相近。因此,结合下面铭文所述,推测作器者应为曾侯乙前后的某个曾侯(也不排除是曾侯乙的可能性),时代下限不晚至战国中期。可惜残钟铭文未记载下这位曾侯的名字。臧,构形原篆从“”(即“戕”字异体)从“心”,为繁体。戕,读为“臧”。臧,善,好。《说文》:“臧,善也。”《书·冏命》:“发号施令,罔有不臧。”《论衡·自纪》:“文德不丰,非吾所臧。”武,勇猛,《诗·郑风·羔裘》:“羔裘豹饰,孔武有力。”臧武,勇武之意。虢季子白盘:“(臧)武于戎工”;配儿钩鑃:“孰(熟)戕(臧)于戎攻(且)武”,意思相同。此句为器主曾侯自诩勇猛善武。畏誋弘寅斋盟愄,“畏”字繁构。《说文》:“畏,恶也。从甶,虎省。鬼头而虎爪,可畏也。”本义为害怕,引申为畏忌、敬畏,有所顾忌。《左传·昭公元年》:“幼而不忌,不事长也。”杜预注:“忌,畏也。”又,“史佚有言曰:‘非羇何忌?’”杜预注:“忌,敬也。”“畏忌”连言亦见齐镈:“余弥心畏誋(忌)”;王孙钟:“畏期(忌)趩趩”;叔钟:“小心愄(畏)忌”;《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皆是小心翼翼之意。弘,读为“恭”。《吕氏春秋·忠廉》:“卫懿公有臣曰弘演”,《韩诗外传七》“弘演”作“洪演”;《庄子·胠箧》:“苌弘胣”,唐写本《切韵》引“弘”作“洪”,是“弘”字可通“恭”之证。此处“弘”字青铜器铭文常写作“龏”(字今通作“龚”)读为“恭”。《说文》:“恭,肃也。”《尔雅·释诂》:“恭,敬也。”《论语·子路》:“居处恭,执事敬。”寅,原篆构形下从“皿”为繁文,亦见于陈侯因錞。寅,恭敬。《尔雅·释诂》:“寅,敬也。”《书·尧典》:“寅宾出日。”孔传:“寅,敬。”《书·无逸》:“严恭寅天命。”秦公簋:“严龏(恭)寅天命”,“龏(恭)寅”用法相同。“恭”、“寅”同义迭字连用。陈眆簋:“毕龏愧忌”;邾公牼钟、邾公华钟:“毕龏威忌”,与此意思也相同。斋,《说文》谓“戒洁也”,本指斋戒,即祭祀前行斋戒,所以也可引申为祭祀义。《礼记·檀弓上》:“非致齐(斋)也。”孔疏:“齐为祭之事。”(此处“齐”为“斋”字通假),“盟”字异构,楚文字习见。《释名·释言语》:“盟,明也。告其事于神明也。”是指与他国诸侯在神前誓约、结盟,《左传·僖公二十八年》:“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斋盟”犹言“盟祀”,青铜器铭文习见。全句是说对盟祀之事毕恭毕敬,亦即表示对神祇敬畏恭慎之貌。王子午鼎:“宏龏屖,畏忌趩趩,敬厥盟祀。”是其扩大版,可以互相参看。伐武之表伐,征伐。《诗·商颂·长发》:“韦顾既伐,昆吾夏桀。”郑笺:“汤先伐韦、顾,克之。昆吾、夏桀,则同时诛也。”武,武功。《说文》:“武,楚庄王曰:‘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为武。’”《尚书·大禹谟》:“乃武乃文。”《诗·鲁颂·泮水》:“允文允武。”宣扬征伐武功即所谓“武德”乃是当时的时尚。《楚辞·九辩》:“既骄美而伐武兮。”朱熹集注:“伐武,自夸其武也。”表,标准,仪范。《荀子·天论》:“水行者表深。”杨倞注:“表,标准也。”《礼记·表记》:“仁者,天下之表也。”“表”字用法同。怀燮四方怀,安抚,怀柔。《礼记·中庸》:“怀诸侯则天下畏之。”孔颖达疏:“怀,安抚也。”《吕氏春气·音律》:“以怀远方。”高诱注:“怀,柔也。”毛公鼎“率怀不廷方”、逨盘“方怀不廷”(《近出二编》939),“怀”字用法同。燮,《说文》谓“和也。”《书·洪范》:“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孔传:“燮,和也。”《书·顾命下》:“燮和天下。”是“怀”、“燮”亦同义连言。四旁,读为“四方”,指四方之诸侯国,也泛指天下。杜预《春秋序》:“达四方之志。”孔颖达疏:“(诸侯)国在四表,故言四方。”“四方”一词文献常见,《诗·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史记·天官书》:“奄有四方,子孙蕃昌。”《史记·鲁周公世家》:“命于帝庭,敷佑四方。”师询簋:“临保我氒(厥)周雩(与)四方。”所指相同。按“燮”字过去一般训为“和”,义为调和、协和,此处“怀燮”连言,义同“安抚”亦讲得通。但是,此句是承接上文“伐武之表”而言,则用旧训未必曰是。值得注意的是,清代学者马瑞辰在讨论《诗·大雅·大明》“燮伐大商”句时曾指出:“燮与袭双声,燮伐即袭伐之假借。犹《淮南子·天文篇》‘而天地袭矣’,高注:‘袭,和也。’‘袭’即‘燮’字之借也。《春秋左氏传》曰:‘有钟鼓曰伐,无曰袭。’《公羊》僖三十三年何休注:‘轻行疾至,不戒以入,曰袭。’《周书·文传解》引《开望》曰:‘土广无守可袭伐。’‘伐’与‘袭’对文则异,散文则通。……传、笺并训‘燮’为‘和’,失之。”近年李家浩先生利用青铜器铭文资料,进一步论证“燮”字确实可以读为“袭”,义同“征”。如此,本铭则亦或可读“燮”为“袭”。附带指出,秦公镈铭云:“文武,镇静不庭,(柔)燮百邦。”“柔燮百邦”与本铭“怀燮四方”意思相似,若训“柔燮”、“怀燮”为镇抚之义,似亦可通。提出来供大家作进一步讨论。余楚成余,第一人称。,即“绅”字异构,铭文中用为“申国”之“申”,同样见于随县擂鼓墩曾侯乙墓出土的编钟,也是指申国。《左传·昭公十三年》:“楚之灭蔡也,灵王迁许、胡、沈、道、房、申于荆焉。平王即位,既封陈、蔡,而皆复之,礼也。”据此,申国灭亡后似曾复国。申国与曾国邻近,两钟铭文的“申”皆当是指复国后的申国而言。,构形从“圃”从“服”,双声字,当为“服”字异体。《说文》:“服,用也。”引申为服事、服从之意。《左传·成公十八年》:“逞奸而携服”,杨伯峻注:“携服,使本来服楚之国因而携贰。”楚,指楚国。成,休战讲和,调解使和。“成”字用法《左传》习见,如《隐公元年》:“惠公之季年,败宋师于黄。公立而求成焉。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始通也。”杨伯峻注:“成,解怨结好也,今言媾和。”又,《隐公八年》:“冬,齐侯使来告成三国。”杨伯峻注:“谓以宋、卫与郑讲和事来告。”可以参看。“申服”、“楚成”是两个不同的层次,前者是申国服从于己,显然是申国屈服;后者是己与楚国讲和,未必就是打败了楚国。整复曾疆整,完整。《说文》:“整,齐也。”复,恢复如故。《公羊传·襄公三十年》:“尔财复矣。”何休注:“复者,如故时。”《史记·平原君列传》:“三去相,三复位。”疆,疆土,疆域。“整复曾疆”,完整地恢复曾国故有的疆域,显然这是与楚“成”即达成和平协议(甚至是臣服对方)后得到的结果,也是这次作钟铸铭的原由。“申服楚成,整复曾疆”虽然值得宣扬,但事实上这未必一定就是曾侯的勇武和征伐功绩所取得。择吉金,自作宗[彝]择,选择。《说文》:“择,柬选也。”《仪礼·士昬礼》:“吾子有命,择且以备数而择之,某不敢辞。”,从“心”从“辛”,字不识。“择厥吉金”是青铜器铭文常见话语,此处作“择吉金”,首见,确切义待考。吉金,坚实之铜。青铜器铭文中习见的“吉金”一语,旧训为“善金”,即好的铜,故《辞海》谓“吉金犹言善金。”裘锡圭先生则认为,准确的说法当依朱剑心《金石学》解释“吉金”所说“吉,坚结之意”,意思是坚实的铜(指铸器之铜)。酢,读“乍”,即“作”之本字。曾侯乙墓出土铜器铭文“作”字也有写作“酢”的。宗,此处指宗庙。《诗·召南·采苹》:“于以奠之,宗室牖下。”郑玄笺:“宗室,大宗之庙也。”“彝”据文义补。《说文》:“彝,宗庙常器也。”宗彝,宗庙祭器。《书·益稷》:“宗彝。”孔传:“宗庙彝樽。”《周礼·秋官·司约》:“凡大约剂书于宗彝,小约剂书于丹图。”郑注:“大约剂,邦国约也。书于宗庙之六彝,欲神监也。”楚王酓章钟:“乍(作)曾侯乙宗彝。”亦指编钟而言。从全文看,现存文字属于中段部分。根据同时期青铜器铭文通例,前面部分还应有作器的年、月、日及曾侯的名字(自报家门)等情况,后面是作此器(或记钟名)、嘏辞及“子子孙孙永宝用”等内容。这里中间核心处是炫耀曾侯“申服楚成,整复曾疆”的功绩,亦即铸作此钟的背景,其实质就是记功铭器。秦王政二十九年所立芝罘刻石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