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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江湖集》中的诚斋体
井冈山大学庐山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文学博士。江西,安吉,34399。诚斋体指杨万里诗歌的风格特征。杨万里常从平常的景物中捕捉到富有情趣的瞬间,并用浅近自然的语言表现出来,使其诗风活泼自然,饶有谐趣。翻阅杨万里的第一部诗集《江湖集》,我们发现,代表“诚斋体”的著名诗歌《小池》、《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以及“学诗须透脱,信手自孤高”、“不是胸中别,何缘句子新”等著名诗论,都收录于这部诗集中。而这部诗集的主要诗歌体裁是七绝和组诗,成为杨万里诗歌创作的主要形式。由此看来,诚斋体的形成时间,就并非是学界所定论的杨万里晚年,而是杨万里中年之时。那么,在杨万里中年之时,诚斋体究竟是如何形成,有何特点呢?一诗人的苦叹和诗梦先从杨万里早年焚诗说起。在《江湖集序》中,杨万里提到在绍兴壬午(1162)年,也就是在他36岁那年,将以前模仿江西诗派所做的诗全部烧掉了,现存于《江湖集》中的,大抵是学习陈师道、王安石以及唐人之诗而作。而对于烧毁的千余首诗,杨万里只提起其中的四联:予尝举似旧诗数联于友人尤延之,如“露窠蛛恤纬,风语燕怀春”,如“立岸风大壮,还舟灯小明”,如“疏星煜煜沙贯日,緑云扰扰水舞苔”,如“坐忘日月三杯酒,卧护江湖一钓船”。延之慨然曰:“焚之可惜。”子亦无甚悔也。这四联诗,代表杨万里早年诗风。这些诗句的艺术特点,已有学者做过分析,或认为句法生硬,用字怪诞;或认为承袭前人,精心锤炼;或认为音节拗峭,句法讲究。他们都指出了这些诗句带有承袭模拟江西诗派的明显痕迹。这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也要注意到这些诗句与诚斋体的内在关联。这四联诗都是写景,与“诚斋体”即景抒情的写法相似;多用拟人手法,如“蛛恤纬、燕怀春、风大壮、沙贯日、水舞苔”等,与“诚斋体”拟人手法相似;另外,这些诗在想象新奇,运用叠字等方面,都与“诚斋体”诗歌相似。显然,这些代表杨万里早期诗风的作品,已隐约透露出诚斋体的器局和特点。我们不能因为这些诗被诗人一把火烧掉,进而割裂它们与杨万里中晚期诗歌之间的联系。焚诗是杨万里诗学的一个新的起点。36岁的杨万里以这样的姿态,向自己也向世人宣告他与过去的告别。从此,杨万里的创作步入了一个新的时期。作为焚诗自新后的第一部诗集《江湖集》,我们可以从中考察诗人是艰辛探索、转益多师、自成一家的全过程。在《江湖集》写作的15年间中,杨万里对诗歌进行了苦心探索。在这阶段诗中,经常出现一位苦吟者的诗人形象。一是诗瘦。如“嗟予诗瘦仍多病,两旬进尺退不寸”(《罢丞零陵,忽病伤寒》);“诗瘦如春瘦,时乖抑命乖”(《和王才臣再病二首》其二)。二是诗臞。“已坐诗臞病更羸,诸公刚欲饯湘湄”(《夜离零陵以避同僚追送之劳,留二绝简诸友》其一);“诗臞将到骨,室陋得关渠。”(《寄萧仲和》)三是诗愁。如“已从寒里著诗愁,可复溪边被花恼”(《次秦少游<梅>诗》),“滩声清客梦,灯影动诗愁”(《又题郑店立春后一日》);“海棠著意唤诗愁,桃李才开又落休”(《二月望日》)。四是诗穷。如“书懒聊遮眼,诗穷只掉头”(《和周仲觉三首》其一);“诗穷不但两鬓霜,白发缘愁千丈长”(《和九叔知县<昨游>长句》。五是诗债。“墨家何以得公重,诗债又来欺我贫”(《和昌英主簿叔求潘墨》);“莫嫌久不还诗债,诗债从来隔岁还”(《和贺升卿》)。这些诗句都传达出一个苦吟者诗翁的形象。诗人因作诗而憔悴,成为“诗瘦”和“诗臞”;因作诗而烦恼,在“诗债”相逼下,感到“诗愁”和“诗穷”。杨万里就这样日夜沉浸于诗中,艰辛探索者一条新的作诗之途。于是,在他诗句中,经常叙写自己苦吟作诗的烦恼。如“病来诗久废,觅句费商量”(《晓出城别王宣子舍人》);“侬家幸自无烦恼,却被新诗嫁许愁”(《和李天麟<秋怀五绝句>》其四);“老里苦吟翻作拙,捻须枉断两三茎”(《谢傅宣州安道郎中送宣城笔》)。杨万里在觅句中苦吟推敲,而就在这种痴狂的状态中,外界的景色和物态影响并激荡着诗人的内在情绪,促使诗人的诗意向外界景物相契合,诗歌的题材也就从自我的内心世界转向外界的自然万物。如“云头造次便能开,雨脚商量半欲来。旧日催诗元要雨,如今雨却索诗催”(《旱后喜雨四首》其一);“一夜秋声恼井桐,梦回得句寄西风。诗成却问题诗处,正在东山东复东”(《寄题刘元明环翠阁二首》其二);“哦诗浑忘路高低,忽怪松梢与路齐。准拟醉眠萍实驿,驿西西去更山西”(《将至萍乡,欲宿,为重客据馆,乃出西郊》)。云头、雨脚、井桐、西风、松梢、驿路,诗人观察体验着这些外界的景物,并迅速地将自己的体悟写成诗句,化为诗歌。于是,自然生活就成为作者的诗歌题材和灵感之源。又如《钓雪舟倦睡》诗,杨万里在这首诗的序里道出了写作的原因:予作一小斋,状似舟,名以“钓雪舟”。予读书其间,倦睡,忽一风入户,撩瓶底梅花极香,惊觉,得绝句。在“钓雪舟”书斋里,诗人正昏昏入睡,忽然一阵风吹来,吹起花瓶中浓郁的梅花香,诗人因此惊醒,写成了绝句。诗云:“小阁明窗半掩门,看书作睡政昏昏。无端却被梅花恼,特地吹香破梦魂。”这首诗与序相互阐发,道出诗人因梅香而惊醒的生活意趣,诗歌也就由此而成。这种作诗可谓得到江山美景之助,诗人在自然万物的突然感悟中即兴成诗、信笔而出,这正好与他先前闭门觅句、苦吟推敲的作诗之法相反。这种作诗之法在他《江湖集》中反复提到:郊行聊著眼,兴到漫成诗。(《春晚往永和》)江山岂无意,邀我觅新诗(《丰山小憩》)青天忽成纸,似欲借诗翁。(《中秋后一夕登清心阁二首》其二)起来聊觅句,句在眼中山。(《和昌英主簿叔<社雨>》)自然界的山水草木、鱼虫鸟兽、风雨雷电,既激发杨万里的诗兴,又成为他笔下的诗材。就这样,杨万里开始告别江西诗派“资书以为诗”闭门觅句的苦吟,转入到“得江山之助”的感兴成诗,他终于探索出一道作诗的法门。二萧德藻与有待考诗合千首在艰辛创作的同时,杨万里还从同时代诗人那里切磋诗艺,学习感悟作诗之法。在他焚毁早年诗稿的这个秋天,就结识了诗人萧德藻。据杨万里的《<千岩摘稿>序》中记载:“吾友萧东夫,余初识之于零陵,一语意合,即幞被往其馆,与之对床。时天暑,东夫诘朝欲早行。五鼓,东夫先起,吹灯明灭,搔首若有营者。余亦起视之,盖东夫作诗一章以赠余别也。余即和以答赋,东夫喜曰:‘定交如定婚,吾与子各藏去一纸。’自是别去。”这篇序写于绍熙二年,杨万里回忆起29年前与萧德藻的初次相识情景。他们一见如故,扺掌夜谈,次日清晨各自赋诗作别,定交为友。作为未来南宋诗坛上两大著名诗人,他们在零陵的旅舍里相识相交,必定会相互交流着各自的诗学观念。对于萧德藻的诗学,杨万里后来一直抱有深深的欣赏。“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进退格寄张功父姜尧章》);“近代风骚四诗将,非君摩垒更何人?自注:四人,范石湖、尤梁溪、萧千岩、陆放翁。”(《谢张功父送近诗集》)杨万里将萧德藻与陆游、范大、尤袤并举,以之为南宋诗坛四大家。那么,萧德藻又有怎样的诗歌风貌和诗学观念呢?在杨万里心中,萧德藻的诗风类似于他景仰的陈师道,“吾友萧东夫,今日陈后山”(《答赋永丰宰黄岩老投赠五言古句》),陈师道诗歌拗峭惊警而时带艰涩,萧德藻诗歌苦硬顿挫而极工警,如《登岳阳楼》《古梅二绝》诸诗,造句奇崛,构思独到。二者诗风确有相似处。而在诗学观念上,萧德藻与杨万里也有契合处。范晞文《对床夜话》卷二引萧德藻诗论云:“诗不读书不可为,然以书为诗不可也。老杜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书而至破万卷,则抑扬上下,何施不可?非谓以万卷之书为诗也。”萧德藻明确反对江西诗派“资书以为诗”的作诗方法,这正好与杨万里试图摈弃江西诗派的诗学观不谋而合。史料没有记载他们在零陵旅舍执掌夜谈的内容,而杨万里的送别诗透露了个中消息,“归路新诗合千首,几时乘兴更三吾。眼边俗物只添睡,别后故人何似臞。”(《和萧判官东夫韵寄之》)杨万里想象萧德藻在归途上作诗千首,感到离别后身边人都是俗物。“归路新诗合千首”道出杨万里对萧德藻非凡诗才的欣赏,“眼边俗物只添睡”反衬出萧德藻的风雅,以及二人的志趣相合。一见而神交,可以推想,他们在诗学观念上的互相启发交流。在《江湖集》中,还有个重要诗人与杨万里谈论新诗,相互唱和,他就是林光朝。乾道八年,杨万里与林光朝同为省试官,共居殿庐,谈论新诗。事见杨万里诗《四月二日进士唱名,万里以省试官待罪殿庐,遇林谦之说诗,夜归又见林东,因纪其事》。林谦之,即南宋大儒林光朝。从诗题看,是林光朝给杨万里讲说诗法。那么,林光朝是怎样谈论诗歌的呢?此诗云:“说诗怜新体,信美古则无。将无古人拙,未必今制疏。”这里的“新体”诗,应是与江西体迥异的诗歌,讲究圆美流转,自抒性情,而非夺胎换骨,模拟古人。这次殿庐论诗,在杨万里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之后他们多次论诗。一年后,林光朝出任桂路提刑。在他离开京城的第二天,杨万里倍加伤感,写下《送林谦之司业出为桂路提刑》。在这首诗中,杨万里想起了“同社人”诗友林光朝已于昨日离京,感到形单影只,他想起去年秋夜论诗的情景:秋月当空,良宵煮粥,终夜清谈,不觉已至晨曦。三年后的早春,即淳熙二年正月,杨万里闲居吉水家中,又想起已转任广东提刑的林光朝,遥寄律诗《寄广东提刑林谦之司业》,诗云:“故人一别还三岁,新句如今更几篇。忆昨待班南内否?论诗看雪未央前。”宫门看雪,畅谈新诗,三年前的殿庐论诗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不知现在又作成多少新诗?此处“新句”即指新诗,也就是林光朝所喜爱的“新体”诗。后来在《诚斋诗话》中,杨万里就提到林光朝的论诗主张:“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余尝与林谦之论此事,谦之慨然曰:‘但吾辈诗集中,不可不作数篇耳。’”从这则诗话来看,林光朝与杨万里一样,都欣赏唐诗,都认为唐诗七律奇妙而难写。尽管难写,林光朝仍认为应该取法唐人,多作七律。杨万里的《荆溪集序》,也记载了林光朝的论诗感慨:“予之诗,始学江西诸君子,既又学后山五字律,既又学半山老人七字绝句,晩乃学绝句于唐人。学之愈力,作之愈寡。尝与林谦之屡叹之,谦之云:‘择之之精,得之之艰,又欲作之之不寡乎?’予喟曰:‘诗人盖异病而同源也,独予乎哉!’”杨万里回顾自己的创作历程,从江西诗派溯源而上,到陈师道再到王安石再到唐人,越是勤奋地取法前人,所作诗歌却越来越少。于是,他与林光朝多次感叹这种学诗路径与方法,林光朝感慨道:取法的对象高妙,追求的目标高远,这样还能够大量的创作吗?从林光朝的回答看,他是不主张尺法前人而丧失自我个性,否则会陷入创作艰涩的困境。从这些记载来看,林光朝喜爱迥异于江西体的新体诗,喜爱唐人之诗,这些都与杨万里的诗学观相同。从林光朝的诗歌创作看,他的诗写得流畅而深沉,颇有唐人之风。如《哭徐删定德襄》:“忽然白昼自生哀,立马桥东唤不回。惊起河波理残梦,十年灯火上心来。”此诗起调工警,自然流转,情韵深沉。又如《次韵奉酬赵校书子直》:“好在三山寻浩渺,何如一纸问平安。”工对而意远,语浅而情深。上句呈宋调之工,下句含唐诗之韵。杨万里对林光朝评价极高,在《诚斋诗话》中将其列为隆兴以来第一诗人:“自隆兴以来,以诗名者,林谦之、范至能、陆务观、尤延之、萧东夫,……前五人皆有诗集传世。”杨万里列举南宋隆兴以来的有名诗人,而以林光朝为首。其实,林光朝并非以诗擅场,而是以儒学闻于后世。他的别集《艾轩集》也仅收录其诗歌一卷。近百年来,各种中国诗歌史和文学史著作都未提及林光朝。可以说,杨万里对林光朝的褒扬,既缘于他私友赞友的个人情感,更缘于他对林氏诗学思想的推崇。他俩间的诗学交流,深深启发了杨万里。在《江湖集》诗歌创作的十五年间,杨万里还与张仲良多次唱和,称之为“诗豪”;还先后与杨辅世、罗巨济、周仲容等人酬唱作诗,杨万里很多对诗歌的感悟,都是来自于与他们的唱和。如写给杨辅世的《次主簿叔<晚霞>》:“景与诗争酣未退,兴如水涌去难遮。”道出自然万象皆为诗材、物我交融的创作佳境。如写给罗巨济的《和罗巨济教(授)<雪>二首》其二:“镂冰初试手,翦水便成花。谁会欧苏律?吟边别一家。”《和罗巨济<山居十咏>》其七:“君看醉中语,不琢自成文。”道出不拘诗律、自由无法、自成一家的诗学观;又如写给周仲容的《和周仲容<春日>二律句》:“诗非一字苦,句岂十分清?参透江西社,无灯眼亦明。”道出跳出江西诗派藩篱的自由畅达之境。这些同道切磋、诗歌唱和,既促进了杨万里诗艺的提高,也使其诗学思想得到提升。三叶本不同,诗有阴阶段之路;诗作以及以法阴过,或设下文在《江湖集》创作的十五年间,杨万里主要的师法对象首先是杜甫。他多次提及对杜诗的喜爱。如“说似少陵真句法,未应言下更空回”(《东寺诗僧照上人访予于普明寺,赠以诗》);“未爱少陵红湿句,可人却是道知时”(《又和<春雨>》);“扶藜时蹑大阮踪,觅句深参少陵髓”(《和九叔知县<昨游>长句》)“只哦少陵七字诗,但得长年饱吃饭”(《上元夜,里俗粉米为茧丝,书古语置其中,以占一岁之福祸,谓之“茧卜”。因戏作长句》)。从这些诗歌看,杨万里喜爱杜诗,着眼的是杜诗中的句法,这与江西诗派以老杜为宗,师法杜诗句法的诗学思想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从学杜的层面看,杨万里还没有彻底跳出江西诗派的牢笼。在学杜的同时,杨万里还象杜甫一样,把目光转向六朝诗人庾信、阴铿、何逊等人。他在《王右丞诗后》中说:“晩因子厚识渊明,早学苏州得右丞。忽梦少陵谈句法,劝参庾信谒阴铿。”这也是从句法角度着眼的,诗人忽然梦见杜甫论诗歌句法,劝他参谒、取法庾信、阴铿等人。在《江湖集》中,有很多学习庾信句法的诗作。例如庾信组诗《拟咏怀》中有“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寓卫非所寓,安齐独未安、“无闷无不闷,有待何可待”句式,即上下句的第二字与第五字相同,造成情绪连绵不断的效果。在杨万里《江湖集》中,也出现相同句式,如:诗瘦如春瘦,时乖抑命乖。(《和王才臣再病二首》其二)学懒真成懒,知休却得休。(《暮归》)说悟本无悟,谈玄初未玄。(《读书》)除了学习庾信诗歌,杨万里还取法阴铿、何逊,他在《和人<七夕>》诗中说:“吾文那乞巧,诗或拟阴何。”杨万里明确说明自己的诗歌或是模拟阴铿、何逊而成,这正如杜甫所说“颇学阴何苦用心”,作为宋人眼里最崇敬的诗人杜甫,他所指出的学诗之路径,当然是正确无疑的。杨万里就是这样沿着杜甫诗论的指向,溯源到六朝诗歌。句法是杨万里中年时期关注的焦点。无论杜甫还是学庾信等六朝诗人,学诗都指向句法,如《再和》诗中说:“凭谁说与柳柳州,休道一声山水绿。愿参佳句法如何?夜雨何时对床宿。”“佳句法如何”出自杜甫诗《寄高三十五书记》,杜甫询问高适别后作诗的句法如何了。杨万里此诗写给老乡罗钦若,设想日后相聚,夜雨对床,谈论句法。又如《和韩子云惠诗》:“句法端何样,先生肯乞余?”《次出门韵》:“眼中长得句,身外岂关情?”这些道出杨万里对句法的重视。杨万里还经常化用唐人诗句,尤其是白居易诗句。如“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句(《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一),则化用唐人白居易诗句“谁能更学孩童戏?寻逐春风捉柳花”(《前有别柳枝绝句梦得继和云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又复戏答》);又如《有叹》诗“若道愁多头易白,鹭鸶从小鬓成丝”,化用白居易《白鹭》诗“何故水边双白鹭,无愁头上亦垂丝”。对于六朝诗人,杨万里主要诗法庾信,还化用其他诗人诗句。如《送子上弟之石井》“作赋拟《三都》,著论追《过秦》”句,化用左思《咏史》其一“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诗句。句法是诗法的基石,是两宋时期很多诗人的追求,但在杨万里看来,句法实在难求,非常人所能领悟。他在《和李天麟二首》其二诗中说:“句法天难秘,工夫子但加。参时且柏树,悟罢岂桃花。要共东西玉,其如南北涯?肯来谈个事,分坐白鸥沙。”这是杨万里诗论诗中的重要一首,研究者们重视的常常是这组诗的第一首“学诗须透脱”等句,但对诗中为何透脱、如何透脱等问题语焉不详。其实,第二首诗与第一首相辅相成,揭示了杨万里学诗历程中的重大转向。首联是诗歌主旨,强调句法难求,只有勤奋地下工夫,不断的参究,才能达到作诗“透脱”之境。颔联暗用了两个典故,上句出自禅宗思想史上的开山著作《景德传灯录》,其卷二十六中的对答:有僧人问道圆禅师:“达摩西来,有何来意?”禅师抬头,仰望着风中摇拽的古柏,意味深长地回答道:“庭前柏树子。”禅宗认为言不尽意,道不可言传,很多事理不用直接回答,只有自己去参悟,所以道圆禅师以眼前景随口而答。下句也是出自《景德传灯录》,其卷十一记载:福州灵云志勤禅师在沩山因桃花悟道,有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逢落叶几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这两句借禅道说诗理,认为句法从顿悟中参透而来,难以强求。如果顿悟而参透,那作诗有如第一首所说“信手自孤高”。颈联是说想和你樽酒论诗,奈何各在一方。尾联暗用王安石《题舫子》诗:“爱此江边好,留连至日斜。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王安石说他喜欢江边的好景色,直到黄昏仍留连忘返。在黄牛吃过的草上睡觉,到白鸥沙滩上闲坐。此诗意境幽闲洒脱,实为王丞相埋藏在心底的人生理想。杨万里将“坐占白鸥沙”改为“分坐白鸥沙”,避一“占”字,而境界更为纯净高远。王安石诗中是强占了那属于白鸥的沙滩,物我未能交融。而杨万里去掉“占”字,白鸥和诗人共处在沙滩上,为悠然无我之境。尾联设想与友人李天麟在江边沙滩上,面对着白鸥飞翔而尽兴谈诗。诗歌的句法,或在僧院的柏树下,或在山中的桃花前,或在飞翔的白鸥中。纵观全诗,作诗的句法,与其说不断的参究的工夫中,还不如说在顿悟中的发现。杨万里就是这样自信满满地找到作诗的奥秘,而诗句暗用的见桃花而悟道的典故和尾句“分坐白鸥沙”的诗境,暗示出他日后从自然取景的作诗法门。四找手法,并找手法在透脱、顿悟诗学的指引下,在内在诗情与外界景物契合中,杨万里找到了诗歌创作的法门,即用新奇生动的想象、曲折有致的笔法、浅近幽默的语言,写出自己的主观情感与客观事物相契合的瞬间感受。这就是诚斋体的主要特色,《江湖集》很多诗歌就体现了这个艺术特点。1.《花镜》《水促进》《唐方面》的“天气”如《过百家渡四绝句》其二:“园花落尽路花开,白白红红各自媒。莫问早行奇绝处,四方八面野香来。”百家渡在湖南零陵城南,诗人感叹蓬勃生长的野花,它们色彩缤纷,争向路人展示自己的美丽,为早行奇绝之景。又如《小雨》:“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写得活泼俏皮,将连绵细雨比作眼前珠帘,似乎嫉妒群山漫入诗人之眼。这些诗歌都以新奇想象,将自然之景写得活泼生动。2.自听与不关老去愿春迟如《夏夜追凉》:“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这是一幅夏夜追凉图,诗人闲居家中,夏夜出户乘凉。在月光下,独自静听竹林密树中的虫鸣,感受到夏夜的清幽静谧,而这种清幽并非是凉风送爽,酷热渐消。又如“不关老去愿春迟,只恨春归我未归。最是杨花欺客子,向人一一作西飞!”(《都下无忧馆小楼春尽旅怀二首》其二)此诗作于乾道三年(1167)杨万里客居临安之时,诗人感春尽而思家,以杨花西飞反衬自己不能西归,在物我对比中显示羁旅之愁。这些诗,无论是写静中生凉的意趣,还是写客子思归的愁情,都是婉曲回环,意味深长。3.诗三:主动出击,诗共生产希腊之月如写降霜之月:“人静蛩喧天欲霜,不眠独自步风廊。闲看月走仍云走,知是云忙复月忙?”(《霜夜望月》)夜深人静之时,诗人闲看月亮与白云行走,不知是月忙还是云忙,这时倒显出诗人的闲情逸致。“诗人爱月爱中秋?有人问侬侬掉头。一年月色只腊里,雪汁揩磨霜水洗。八荒万里一青天,碧潭浮出白玉盘。更约梅花作渠伴,中秋不是欠此段?”(《钓雪舟中霜夜望月》)他人爱中秋之月,而诚斋更爱腊冬之月。腊月时节,历经雪霜磨洗的月亮,在青天碧空中有如白玉之盘,又有梅花相伴,中秋之月岂有这般皎洁清幽?诗人将腊冬月亮写得清冷奇绝,别具意趣。又如写既望之月:“中秋无月莫尤天,月入秋来夜夜妍。且道今宵明月色,何曾减却半分圆?”“月到中秋故故无,今宵月好莫渠孤。旧传月径圆千里,影落金杯只粒珠。”(《中秋无月,既望月甚佳。二首》)诗人盼望着中秋赏月,在写这两首诗的前几天,还说“今年老矣差无病,后夜中秋有月无”(《中秋前二夕钓雪舟中静坐》),可等到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月亮却未露面。诗人并未感到沮丧,反而认为秋月夜夜都很妍丽,八月十六的月亮反而更圆,虽然听说月亮直径千里,可影落杯中也只如珍珠一粒。无论是降霜之月,还是既望之月,诗人都是兴致盎然,笔下的赏月诗都表现出其浅近幽默的语言特色。4.疏放越界的生活心态杨万里善于攫取自然场景的瞬间画面,从中寄予自己旷达自适、潇洒无碍的透脱情怀。如《过百家渡四绝句》其一:“出得城来事事幽,涉湘半济值渔舟。也知渔父趁鱼急,翻着春衫不里头。”诗人时为零陵县丞,渴望从繁琐的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他出城后惊讶地看到,渔夫因为急于捕鱼而穿反了衣衫,未带头巾而光着脑袋。这种疏放不羁的生活情态正是诗人内心的追求。又如《寄题朱景元直节轩二首》其一:“见说幽居似渭川,一川修竹雪霜寒。如何剪得苍苍玉,乞与诚斋作钓竿。”诗人看见友人朱景元那里的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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