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反讽与拼贴画》的艺术创新

论《反讽与拼贴画》的艺术创新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的前所未有的灾难。它对西方社会，包括美国社会的各个方面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引发了严重的精神危机。20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社会各种思潮和运动风起云涌,黑人民权运动、妇女解放运动、反文化运动、反战运动和学生运动冲击了美国社会和传统的价值观念。肯尼迪总统、黑人运动领袖马尔科姆·爱克斯、马丁·路德·金和参议员罗伯特·肯尼迪的相继遇刺震撼了美国社会。战后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和经济的发展导致了著名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所说“后工业社会”的出现,这也促使了社会生活和人们观念的变化。对于作家来说,除了上述影响外,20世纪出现的种种文化思潮和学说对于他们的创作也有着不同程度的影响。在这样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下,60年代以来,美国文坛出现了一批后现代主义作家,诸如约翰·巴思、库特·冯尼格特、托马斯·品钦、威廉·加迪斯、J.P.唐利维、罗伯特·库弗等等,唐纳德·巴塞尔姆也是其中具有较大影响的一位。有批评家说:“唐纳德·巴塞尔姆完全如同20年前的J.D.塞林格一样,是今天被模仿得最多的一位作家。”1唐纳德·巴塞尔姆的作品中影响较大的是他的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白雪公主》。下面将先谈《白雪公主》,然后再谈他的一些短篇小说及他作品的艺术特色和主题。巴塞尔姆的《白雪公主》把大家熟悉的格林童话的一个故事和迪斯尼动画片改写成当代西方社会背景下的故事。在巴塞尔姆的这个故事里,白雪公主和7个小矮人居住在当代的一个大都市,希望找到一位王子或者被一位王子找到。白雪公主每天打扫他们居住的房子,开车、购物、为小矮人做饭。闲暇时她阅读《解放》杂志或欣赏自己的身体,或坐在窗旁,使她的长发搭在窗外晾干。她在等待着她的王子的到来。以比尔为首的小矮人经营了一家专门清扫办公大楼的清洁公司,另外还生产中国婴儿食品。他们的收入颇丰。白雪公主所期待的王子保罗进了修道院成为修道士,后因偶然喝了毒酒而身亡,而这毒酒原本是女巫简用来毒死白雪公主的。故事中还有一个坏人霍戈,他与女巫简共谋陷害白雪公主和小矮人。后来,白雪公主在保罗的墓旁憔悴而死。最后,她升天被尊奉为神。在这个故事中,白雪公主对扮演童话故事中的那个角色感到不满并不再抱有幻想。尽管她在等待王子的到来,但是,她对此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期待一位王子真是可怕。”白雪公主是梦的化身,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真与美的幻影。她也是一个现代西方妇女的典型。她上过大学,学习过“现代妇女的权利与责任”、“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心理学理论基础”、“古典吉他”、“个人资源”等课程。她找不到生活中的英雄,也不能发现任何有意义的角色去扮演。她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尤其是对她自己厌倦情绪的厌倦。她说道:“哦,但愿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词语,它们不是我总是听到的那些词语。”2她梦想远离现代世界的沉闷乏味的生活,这种生活扼杀人的精神、束缚人的思想。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无法交流沟通。浪漫的世界已成为过去,成为记忆。现实的世界充斥着种种粗俗的垃圾,即巴塞尔姆所说的“破烂货”(dreck)。对于他们单调乏味的生活,首先是比尔感到厌倦,他不愿意、也不能够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其他小矮人也相继产生了同感。对于这些小矮人来说,白雪公主本身就是异化精神的化身。在议论他们的困境时,他们说道:“白雪公主为我们的生活增添了混乱和痛苦。过去我们是简单的资产阶级时,我们知道做什么;现在我们是复杂的资产阶级了,却茫然不知所措。我们不喜欢这种复杂性。”3这段话也表现出作者对当代资本主义文明的批判态度。有的批评家认为巴塞尔姆故意把《白雪公主》写成缺乏意义的小说,例如,查尔斯·B·哈里斯认为:“这部小说巧妙地避开了一切发现它的‘意义’的企图,也抵制了一切在小说中寻找清楚明白的‘内涵’的努力。”4但是,我们以为这部作品并非如此,它是含有意义的,只是表现的方式不是直截了当,而是较为隐晦。除了白雪公主之外,其他一些童话故事、通俗文化、精英文化中的人物,甚至政治人物都可能进入巴塞尔姆的作品之中。这样的人物有蝙蝠侠、基尔凯郭尔、罗伯特·肯尼迪等等,其中不少人成为他所讽刺、嘲笑的对象。巴塞尔姆在创作中抛弃了传统的时间顺序、情节、人物、时间、空间、句法和语法、隐喻和明喻,以及对虚构和事实的传统区分。过去用来建构现实的种种元素——时间、空间及语言的结构——现在变得支离破碎了。所以一些批评家认为他的短篇作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短篇小说(shortstory),而应称为短篇虚构作品(shortfiction)。巴塞尔姆喜欢使用戏仿、双关语、反讽等手段,喜欢营造出滑稽、喜剧性的氛围。他通过采用矛盾、变卦等方式来有意地扩展或者消解意义。他用游移变迁的叙事声音,用隐喻或陈腐的套语,创造出开放的、不确定的意义,来达到某种“错位”(dislocating)的效果。他的不少作品是对叙述者心理状态的细致审视。他偏好运用简单的陈述句,字面上的简单往往会使粗心的读者上当。正是由于他的作品往往呈现出碎片拼贴的形式,缺乏传统小说的说明和过渡部分,所以在阅读他的作品时,读者必须像侦探那样保持高度的警觉,才能把相关内容的片段拼串起来。否则,读者就会坠入迷雾之中,不知作品所云。巴塞尔姆高度重视语言在小说创作中的作用。他意识到尽管词语有其局限,但它是人认识的工具,它是人同宇宙的唯一联系,是人同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词语既限制又建构我们的生活。他最艰巨的任务就是要以新鲜的方式运用语言,创造出新的词语组合并从中挤压出鲜活的意义来。他对词语的形式和声音特别关注。他把现实生活中各种形式的语言,如报刊语言、电影剧本的语言、电视节目指南的语言等等都采用于他的写作之中。在他的短篇《完全按照年度公告》中,他仿用《消费者年度公告》的特殊语言和形式来描绘当代西方世界(为了让读者了解原文的语言特点,这里直接引用英文,后面再附译文):Theworldissagging,snagging,scaling,spalling,pilling,pinging,pitting,warping,checking,fading,chipping,cracking,yellowing,leaking,staling,shrinking,andindynamicunbalance,andthereismildewtothinkabout,andruptures,andfracturesofinternalorgansfromlapbelts,andsubstandardbrakefluids,andplasticpipesalluringtorats,andtransistorradioswhoseestimatedbatterylife,likethelifeofman,isnasty,brutish,andshort.5(这个世界正在下沉、遇到暗礁、生垢、分裂、成片脱落、发出爆声、变得坑坑洼洼、扭曲、开裂、褪色、剥落、破裂、发黄、出现渗漏、变得陈旧、皱缩、处于动态的失衡之中,人们所想到的是霉菌、安全腰带下内部器官的破裂和断裂、不合标准的刹车油、引诱老鼠的塑料管道以及半导体收音机,它们的电池的预期寿命如同人的一生,是令人心烦、粗俗和短暂的。)这段英文运用了成串的以“ing”结尾押韵的动词,其中一些还是以押头韵的形式出现。这一长串罗列的词语呈现出一种貌似轻松的语言游戏的表象,实质上这些词语含意的堆积明白无误地刻画出了分崩离析、荒原般的当代西方世界。巴塞尔姆常常大胆地进行语言试验。在某种程度上,巴塞尔姆的作品几乎都是关于语言的,关于语言的局限性和它常常怪诞的行为。在他的作品里,人物和情节对于语言来讲是第二位的。语言在展示作品的同时,常常成了作品本身的题材。在语言试验上,巴塞尔姆的短篇《句子》可以算是一个较为典型的例子。全篇长达4页多,含两千多个单词,竟只是一个蜿蜒曲折的句子,并且结束时连句号都没有。巴塞尔姆在结尾时写道:“……这个句子本身是人造的客体,当然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不过它仍然是人的建构,一个因它的脆弱而受到珍视的结构,它的脆弱是相对于石头的力量而言。”6由于巴塞尔姆成长于一位建筑师家庭,他本人当过艺术博物馆馆长,他同许多当代艺术家,如安迪·沃霍尔(AndyWarhol)、克拉斯·奥尔登伯格(ClaesOldenberg)和罗伯特·劳森贝格(RobertRauschenberg)交谊甚深,所以他对视觉艺术特别钟爱。他创造了一种与拼贴画或雕塑相近的小说形式。在他的作品里形式比内容似乎更为重要。他把本来具有某种意义的传统故事加以分割、重组、改造,用陈腐的和荒诞的、喜剧性的和恐怖的混合物构成种种在意义与无意义之间游移的画面。他认为,“拼贴画的原则是20世纪在所有媒介中一切艺术的中心原则。”7他在一次采访中,对拼贴画的技巧作了如下的阐述:拼贴画的要点是:把不相似的东西粘在一起,在最佳的情况下成为一种新的现实。在最佳的情况下,这种新的现实可能隐含了对其他现实的评论,而它就是来自于那种其他现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如果它是成功的话,它就是它自身:哈罗德·罗森伯格的“焦虑的客体”,它不知道它是否是一件艺术品,或是一堆垃圾。8对于巴塞尔姆的这种关于小说形式的观点和实践,杰罗姆·克林科维茨(JeromeKlinkowitz)作出了如下的评论:“在一个新的世界里,旧的价值观念必须用新的形式来表达。对于无理性的、无条理的时代,巴塞尔姆的形式使想象力的价值复活了。这种挽救是用对艺术最敏锐的关注施行的。巴塞尔姆不仅是一位碎片的魔术师,他也是种种客体的组装者和建构者。”9在小说创作上,巴塞尔姆还受到了法国新小说的影响。在思想上,巴塞尔姆主要受到了法国有神论的存在主义哲学家加布里埃尔·马塞尔(GabrielMarcel)和现象学日内瓦学派的重要人物乔治·布莱(GeorgePoulet)的影响。前者对他的前两部作品《白雪公主》和《回来吧,卡利加里博士》有较大的影响。他以后的作品更多地受到布莱的影响。布莱的名字甚至直接出现在其作品中,并且作品中还出现了大段对布莱思想的议论,如《罗伯特·肯尼迪从溺水中获救》。如同其他元小说一样,巴塞尔姆常在小说中借叙述者或人物之口发表关于文学创作的议论。在《傻瓜》中,叙述者说:“结尾是不可捉摸的,中间无处可寻,然而,最糟糕的还是开始、开始、开始。”10《看见月亮了吗?》中一个人物所说的“碎片是我信任的唯一形式”,成了许多批评家包括著名作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JoyceCarolOates)看重的一句话。这句话被公认为是表明巴塞尔姆对他的作品的总的态度,虽然巴塞尔姆自己在一次采访中明确否认这一点,11但是他的创作实践却往往印证了他的这句名言。莫里斯·库蒂里耶(MauriceCouturier)和雷吉斯·杜兰德(RegisDurand)曾对这一点作出了总结:破碎远远超出了叙事代码的简单破裂。它不仅仅是一种技巧或花招——或者如果说它是的话,其效果是有限的——,它是理解世界和概念的一种模式;它是一种过程,而不是一种常规(formula)。12荒诞的事件充斥了巴塞尔姆小说的世界。由于某种无法解释的错误,一位35岁的男子被安排在小学6年级的班里。在一个城市里,每一幢房屋都是教堂,一位妇女试图在那里开一家租车行。一位诗人邀请朋友去目睹他自己的死亡。巴塞尔姆的人物多数是静止、孤立的。他们仿佛失去了活力和感情。他们是他们所生活的物质世界的囚犯,他们只是作为事物而存在,种种超现实的事件发生在他们的头上。《回来吧,卡利加里博士》是巴塞尔姆最早的一部作品,虽然它包含的14篇故事是相对最容易读懂的,但是它们并不是常规的故事。这些故事都包含着存在主义的思想。作品中的人物都无法具有对过去和未来的清楚意识,他们只是生活在愚蠢、令人心碎和永恒的现在,其中的一个人物是电视节目“我是谁?”的主持人,她这样总结道:“我们感到今天的人们躲藏在他们自己身体里面,他们被异化了,感到绝望,生活在极度痛苦、绝境和罪恶的信念中。为什么我们被扔到这儿、被抛弃了?人单独站在毫无特色、不可名状的场景之中,怀着畏惧、浑身颤抖着走向死亡。上帝死了。四处空无。恐惧。疏远。限制。13这一段话表明了生活在西方社会里的人所体验到的后现代时代的末日感。《无以言表的行径,悖离常理的举动》中的故事比《回来吧,卡利加里博士》更加荒诞、离奇,其中的著名短篇《气球》便是一例。一个巨大的气球在一夜之间覆盖了曼哈顿的45个街区,并存在了22天。人们对这个气球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反应,发表了种种不同的见解。有的人怀着敌意,有的人流露出焦虑,有的人心存胆怯,还有更多的人则充满热情欢迎气球的出现。尽管人们的态度不一,但是大家都认为,“气球的意义是永远无法绝对弄清楚的”,并且“懂得了不要老是追求意义”。如同这个气球的形状是变化莫测的一样,这篇作品的含意也是难以捉摸的。只是在结尾时,故事的叙述者所说的话提供了一点暗示。他说:“气球是一种自发的自传性的揭示,与你不在身边时我感到的不适有关,与性的被剥夺有关……。”巴塞尔姆的代表作《城市生活》蕴含了这样的主题:现代城市生活使现代都市人麻木,他们不再运用他们的想像力,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人,从而生活不再有意义,它只是一种沉闷乏味的生存状态,并且人也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这部集子中的《玻璃山》也是巴塞尔姆在小说形式和语言上试验的例子,全篇用阿拉伯数字罗列为100个小段,作者以此来颠覆所模仿的童话的形式。长的小段包含六七个句子,短的小段只含不成句的词语片断,甚至仅一个单词。在这100个小段中,有名人的语录,也有虚构人物的语录,有文学术语词典中的词条,还有童话故事的选段。这些小段与叙述者的陈述、人物的说话和评论拼贴在一起。这样的结构形式仿佛是对传统文学形式的嘲弄。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故事暗示着要使西方文化中的种种象征非神秘化,并放弃对它们的幻想。巴塞尔姆以后的几个短篇小说集,如《悲伤》和《内疚的快乐》等等,也都是对西方社会的各个方面、大到资本主义制度和宗教、小到家庭和个人的日常生活的嘲讽。总的来讲,在主题上巴塞尔姆的作品审视了在后现代世界中人的地位,或者说人丧失地位的问题,以种种方式表现了外在的现实世界压迫人,扭曲了人,使人丧失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