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式家具的魅力古典园林的守护者和复兴者怀念陈从周先生

明式家具的魅力古典园林的守护者和复兴者怀念陈从周先生

我的老师，同济大学园林专家陈周教我十几次去开车。在新世纪的10年里，中国的园林发展了很大。此时,我们缅怀中国园林的守护者和复兴者从周先生,更有着特殊的意义。坐落在美国纽约第五大街上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大型艺术博物馆,它收藏的东方艺术珍品更是名扬天下。1981年,馆内二楼展厅内,又增加了一件永久性的展品——由阿斯托夫人捐资,并以此姓氏命名的中国古典园林阿斯托庭院。园的中文名称叫“明轩”,园名砖刻题额是集我国明代大画家文征明的书法而成,它精巧地镌刻在入口处的门洞上。这座我国江南园林艺术的精品,以苏州网师园殿春簃为蓝本,它的建成标志着中西方园林文化和艺术交流的新篇章。17—18世纪以来,通过西方传教士大量的介绍,我国园林的艺术成就和美丽风景,一直为西方知识界人士所推崇,但却没有在西方国家建过一座真正的原汁原味的中国古典园林。推动中国古典艺术精品成功走出国门的总导演便是20世纪70年代初,大都会博物馆决定再次扩大其远东艺术品的展区,同时为它所收藏的一整套明式家具营造理想的展出环境。这时博物馆基金会董事,远东艺术部展览委员会主席阿斯托夫人便想起了中国园林艺术。阿斯托夫人是美国著名的慈善家和艺术品收藏家,她在北京度过了童年,美丽的园林景色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由此,她决定在博物馆内建造一所集中国古典园林精华的小型花园。1977年,正值“文革”结束,园林艺术百废待兴。从周先生在同济接待了大都会博物馆东方艺术部主任,著名华人艺术史家,普林斯顿大学东方艺术系主任方闻教授。他受阿斯托夫人的委托,来华视察古典园林。两位教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据后来从周先生对我说(笔者为“文革”后随陈从周教授研读古典园林的第一位研究生),当时他提出了2点:一是明式家具必定要配明式园林,而目前保存下的明园主要集中在苏州;二是反对集大成式的新设计,建议搬一处雅致古朴的庭院去美国,原汁原味地展示古园的风采。对此方闻教授完全赞成。经过广泛的踏勘视察,最后选中了苏州网师园的殿春簃。随后1978年从周先生访美(成为同济大学“文革”后第一位访美的教授),考察博物馆现场。苏州园林古建公司又在苏州东园内以1:1的比例建起了明轩的姐妹园供美方参观。在从周先生的精心策划下,经过中美双方艺术家、技术人员和工人的共同努力,这一硕大的中国传统艺术精品,作为中国的文化使者,终于呈现在世界艺术爱好者和游客的面前,并获得了极大的声誉。明轩的影响力是巨大的,随着我国经济发展和改革开放力度的加大,中国园林的知名度越来越高,许多国外著名城市都以能拥有一所中国式花园而自豪,中国古老的园林艺术又重新风靡世界。纽约、旧金山、蒙特利尔、开罗、波鸿等城市,都相继建起了中国园林。和以前西方人猎奇式的拼拼凑凑不同,这些园林都是由中国专家设计布局,在国内制成半成品,再派技师去现场装配施工,基本上按照明轩的出口模式。可以说,中国园林能走出国门,并在海外发扬光大,从周先生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明轩取自网师园也不是偶然的,它源自先生对苏州古典园林的深厚感情,先生对苏州园林了如指掌,新中国成立后每一个古园的抢救,每一个景点的修复,他均不遗余力,呼喊奔走。早在1950年,先生每个周末都要去苏州美专教授中国美术史,去苏南工专教授中国建筑史,上课之余就观察一个个留存的或颓败的古园。用他那老式的德国方镜箱相机拍了许多珍贵的照片。因为先生是学文出身,又是著名画家张大千的入室弟子,在传统的诗词文学和绘画上有很深的造诣。并且他创造性地将古代诗画理论引入到古典园林艺术的研究和品评中去。先生常说,中国园林是一门综合艺术,它蕴含了几乎所有传统艺术,如诗词文学、山水花鸟、工艺美术、书法题对、建筑经营等,堪称“芥子纳须弥”。没有好的艺术修养,好的国学底子,是弄不懂中国园林的。虽然中国古建筑和古典园林是先生从事的两大学术领域,但先生赖以成名的却是后者,特别是对苏州园林的研究。1956年,先生写成了《苏州园林》一书,丰富的图片配以精选的紧扣画面内容的宋词名句,两者相得益彰,完美地诠释了中国园林风景的深层意蕴,使这本书成为当年同济园内最热门的教材,不少其他专业的学生也踊跃购买珍藏。由此也奠定了先生作为园林专家的学术地位。从此以后,“以情悟景”“以情看物”“诗情画意”的境界说成为先生评点古园、品赏风景的主要理论,影响极大,并由园林艺术的范畴扩展到其他艺术和美学领域(如北京大学美学教授叶朗的《中国美学史大纲》就肯定了先生的这一理论)。我以为从周先生能诗善画、知识渊博,颇有古典风骨和文人气质,故此更钟情于中国园林的研究,所取得的成就也愈大。如先生1980年出版的第一本文集《园林谈丛》收入的30篇文章,全都是关于园林方面的。先生生前为美国贝聿铭建筑事务所园林顾问、中国台湾《园林》季刊顾问,也是当时日本造园学会中唯一的中国学者,在海外的威望极高,人称“中国园林第一人”。从周先生极为关心我国的园林风景事业,以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半生湖海,柔情未了”。显然常年东奔西走,很有些疲惫和困顿,但先生还是坚持着,直到中风。先生曾多次说过,我现在是个四处奔走的郎中,啥地方有毛病了(指园林或风景区),就叫我去,听听看看就要我开药方。但这方又不好开,药太猛,主人吃不消,太轻又没有用,有时为了说服主人还要“曲线救国”。先生最反对风景区内开山取石,为了叫停浙江海盐南北湖的开山,竟奋笔直书,上告到中央;他也反对建盘山公路、开索道,认为这些工程毁了风景容貌,对不起子孙后代。他认为要辩证地看待“旅游”,旅应速,游要慢,公路索道一开,一座山半天就游下来,还有什么趣味。像这样道理浅显又很风趣的议论在先生的文章中随处可见。从1950年,从圣约翰大学到同济大学,从周先生在讲台上教了一辈子园林和古建筑。对教书育人,先生有他独到的见解。认为学园林的学生应该有较好的学养,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各个领域均要涉猎,知晓个大概。特别是古代的书法绘画、诗歌文章,是和园林共生共息的,是古典园林有否内涵,有否韵味的关键所在。不懂这些,如何搞园林?园林系学生不仅仅是会画几张布置图,盖几座亭子,种几棵树而已。我们培养的不是专家,而是杂家。先生带研究生的方法也很特别。1979年,我欲考先生古典园林研究生,一看招生大纲就吓了一跳,除了设计、建筑史等科目外,还要考中国绘画史、古文、国画等。在考场中,当我答完试卷,拿出笔、砚(国画纸是封在试卷中的)画枯木竹石图时,连监考老师也感到很新鲜。做了先生的研究生,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课程很自由,很有弹性,没有进度表。不需要做大量计算和实验,这令同住一楼的其他专业的同学很羡慕。先生曾说,我带你犹如老师傅带徒弟,你跟着我,多跑跑,多听听看看,本领就学到了(当时3年中先生就带我一个学生)。先生画画,让我拉纸磨墨。写文章,让我誉清,送出版社。害怕的是要交国画和书法作业,记得为了画梅花,光画圆圈就画了一大叠纸。另外,读书笔记不能用钢笔写,要用蝇头小楷工整抄好。先生还迫着我写文章投稿,有一次随先生去绍兴,回来后先生写了篇散文寄给报社,让我以“山阴道上”为题也写篇散文,改了一遍、两遍均不满意,先生说我文笔太硬,火气太大,改了第三遍才投给《艺术世界》。当时主编吴承伟是先生的朋友,结果也没有刊用。直到临毕业,我的第一篇论文《园治与大观园》才发表,收入由王湜华先生主编的红楼梦学会办的《大观园论文集》中。由此开始了我爬格子谋生糊口的人生路。现在想起来,真是要感谢先生当年的苦心和严厉。令我害怕的还有从周先生对文献资料的一丝不苟。先生娴熟于古代文献,记忆力超强。但为了正确论证,有时会让我去查某一个典故、某一个出处,这样一来我就需要去图书馆待上几天,上海图书馆黄陂路本部和长乐路的善本室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去。后来我的毕业论文定为“园林石峰研究”,先生让我跑遍北京和江南留有峰石的花园,不管是留存的还是荒废的,都要拍照收集,还要查清历史上有关各峰的记述。我就泡在图书馆内,查了大量的地方志、游记、石谱等。最后论文正本是手工抄录的竖排本文字部分,副本是大量的照片和线图。资料的翔实得到了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南京林学院陈植老先生的首肯。在先生的最后10年中(20世纪90年代),由于2本书的缘故,我与先生接触又多起来了。一本是由先生主编,我具体办的《中国园林鉴赏辞典》。当时,我国古典艺术鉴赏类工具书十分热门,诸如唐诗、宋词之典等都有不同版本的欣赏辞典问世。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要先生主编一本园林方面的欣赏辞典。先生认为,这是件“积功德”的大好事,欣然同意。此时,由于中风病情加重,先生已常卧病榻,谢绝杂事,但对此书却十分用心。当讨论辞典分类体例时,他说,将名人纪念园林归入宗教园林似有不妥,古人很崇敬前辈先贤名士,常在祠堂边造园,进行文化活动。如绍兴兰亭,花园里有王羲之的右军祠,类似的例子全国有很多,应该将它们集中起来,名之为纪念园林。所以辞典中将原先定的4类园林更改为5类(即私家、皇家、纪念、寺庙、邑郊山水名胜园林)。由此可见,从周先生虽然晚年身体不便,但脑子仍牵挂着园林,仍然具有较强的创新意识。《中国园林鉴赏辞典》除详细介绍赏析五大类古典园林之外,最后还加了《品园杂识》,系统地辅导读者认识我国园林的文化内涵,前边收了300幅园林彩照。可惜,由于种种原因,此书直到先生辞世后才出版,未能让先生亲手翻阅到自己主编的最后一本重头书籍,甚为遗憾。从周先生对园林文献的贡献还反映在他对古代造园史料的收集和整理上。我国造园历史悠久,各朝各代记述园林的文字也不少,但古代的典籍林林总总、浩瀚如大海,园林文章零星分散在各朝各人的文字中,查找极为不便。从周先生晚年携其内侄蒋启霆先生,历20余年光阴,收集历代造园记孜孜不倦,终于成就了《园综》一书(2004年由同济大学出版社出版)。应该说,先生编《园综》的直接原因是受南京林业大学陈植先生编《中国历代名园记选注》的启发。1980年底,我在先生书房内见到选注一书的书稿,是陈植教授请先生校阅的。当时先生就讲:中国古代的园林何其多哉,只选这么几十篇远不足反映传统园林繁荣的面貌,我要将能够找到的园记收集起来,出一本全的,也不加注释,让人家自己去阅读和理解。这一层因缘,我在《园综》后记中都写了。这是一部洋洋大观的集子,约90万字,从北周·庚信的《小园赋》开始,历唐、宋、元、明、清,共收入历代园记322篇。《园综》的文稿足有一尺高,绝大部分是从周先生和蒋启霆先生亲手抄录的。当时,先生的朋友,上海图书馆顾廷龙馆长为此还提供了查找的方便。其中有几篇是先生利用去外地考察时,专访私人藏书后抄录的。所有原稿用纸各式各样,看得出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其内容几乎涵盖了现今可能找到的所有园记,是弘扬中国园林文化的一项大举,也为中国园林史和文学史的研究作出了较大的贡献。在同济校园内,从周先生被人称为“老夫子”,平日他不修边幅,穿着随便,与人谈话投缘时妙语连珠,引经据典,很有点传统之人的名士风度,其实,古代的造园大家,大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诗善画的知识名流。从周先生虽然生活在20世纪的现代社会,但他的学识修养、兴趣爱好、处世为人等,的确与这些造园名家有不少共同之处。先生十分敬佩明末清初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