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杜拉斯作品中的情人形象

浅析杜拉斯作品中的情人形象

东方殖民地是玛格丽特杜拉斯一生中一个难忘的地方。杜拉斯的传记写道，“印度支那殖民地是他生命的基础。”。然而,杜拉斯看待这一“底片”的眼光却是复杂而暧昧的,这根源于作者双重社会身份之间的矛盾。“她的家庭既不属于法国资产阶级,也不属于那些确实难以想象真能与之混杂在一处的越南人。”她是穷人,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在生死线上顽强挣扎的越南底层人民,并对他们的苦难极为同情;但她又是白人殖民者,可以用居高临下的眼光注视那些挣扎在第三世界里的人们,并有意无意地赋予被殖民者特定的本质。杜拉斯既处于西方权力分配的弱势地位,又在东方场域占有白种女性的优越位置。“这种双重性,展示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殖民的背景下,欧洲女人身陷种族、性别、阶级的模式中。作为女人,……她们在社会、政治地位上从属于男性,男性是她们理所当然依赖的人。作为白人妇女,……她们是殖民地世界的一部分,她们从这个世界获得了相当的特权。”在和东方交往的漫长历史中,欧洲人“有一种认识几乎始终没有改变,那就是世界上泾渭分明地存在着一个‘我们’和‘他们’,每一方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容置疑地摆在那里。”杜拉斯的文本也不可避免存在着一个西方注视下的东方。在她的作品中,东方、东方人和西方、西方人有本质的区别,形成一个二元对立结构。她的许多作品均以东方为背景,构建了一个西方游子经验中的东方镜像。杜拉斯文本中存在着“中介型”的异国(东方)男人形象。“男人在这种探险中完全是些异乡人……欲望是男人的本性,然而它总是被女人们那碰伤和险恶的被动状态所包围。男人们感情丰富,同时又深奥莫测,被一种害怕侵蚀着,而他们的激情又永远不能驾驭这种害怕。”和白种男人比,东方男人更被动,更软弱,更体贴,也更依恋白种女人。他们被塑造人为有着自卑情结的人,他们都坠入爱的深渊但却没有反叛的灵魂。而且那些被西方女看上的东方男人都依照西方标准加以再塑造。然而,被殖民者只能是仿照品,永远不会得到西方的认同。最典型的人物当数《情人》中的华人。男主人公没有具体的姓名,杜拉斯在小说里讲述关于那遥远而又神秘的印度支那的故事,讲述那里炎热的天气、茂密的森林和广袤的平原,以及在那片平原上存在着的充满暴力和贫穷的家庭,充满希望和无奈的生活,特别是那一段终生难忘的绝望爱情。事实上,在杜拉斯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停止过书写这段与情人相遇的故事。最早出现是在1950年的《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中,其后就是1984年引起轰动的《情人》,最后是七年后———1991年的《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从法国现代出版档案馆所保存的有关杜拉斯早年生活的一些资料来看,我们大致可以确定杜拉斯在这三部小说中试图努力真实地重建她和她的家庭成员早年在印度支那的生活。这使得这三部小说带有了浓厚的自传色彩,但令人感兴趣的是,同样的故事、同样的情人,在同一位作家的笔下却呈现出了不同的形象,不同的种族身份。一个白人女作家在回忆自己的往事、描述自己的异族情人时为何如此变化不定,本文试图从形象学的角度来分析这种态度背后的因素。一模式化的个体这三部小说描写了一段相同的情感经历,一个十五岁半的法国白人小姑娘在法属殖民地印度支那遇上了一位“情人”,三部作品中的“情人”有某些相同的特征:富有、优雅、留学法国、会法语、处在爱情关系中,但遭到父母反对,性格懦弱。人物关系也大致相同:母亲、哥哥、妹妹、情人。场景也相同:平原、大海、堤坝、炎热、死亡、疯狂。但是,三部作品在“情人”形象的处理上,其差异是非常明显的。首先,《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中的情人是白人,且很富有。但是,这里的情人异常的懦弱、无能,杜拉斯似乎是怀着某种恶意,某种故意贬低的意图在进行描述。于是,情人在小说中很快就成了一个丑陋可笑的人物:“他们谈完了唱机各种各样的好处后,诺先生请苏珊打开浴室的门,好让他看看她的裸体,条件是他答应给她买‘大师之声’的最新唱片以及巴黎的最新唱片。所以,苏珊在去朗镇之前洗澡的时候,诺先生悄悄地敲浴室的门。……可是,正当她要打开浴室昏暗的门放进诺先生的目光,正当灯光要照到这神秘胴体的时候,诺先生谈到了留声机:‘明天您就会得到您的留声机了’,诺先生说,‘明天就有了,是一台漂亮的大师之声。我亲爱的小苏珊,把门打开一秒钟。您就能得到您的留声机了。’就在她正要开门向世界展示玉体的时候,这个世界糟蹋了她,她的手停在了门插销上。‘您是个下流胚’,她轻轻地说,‘约瑟夫说的对,下流胚’”在这一场交易压倒爱情的游戏中,杜拉斯使得诺先生自愿地把自己放在了嫖客的位置上,他的嫖资就是:衣饰、留声机和钻石。在这种自愿中,诺先生变得鄙污而不堪入目,在这种类似嫖客和妓女的关系中,这位情人在作品中事实上扮演了“反情人”的角色,苏珊始终拒绝与他相爱。在这里情人的爱情已经降到一种纯粹的买卖关系,“钱”是维持这一关系的真正动因。在印度支那,白人是非常优越的上等种族,而白人群体又分为很多等级:“非常富有的大庄园主……,然后是做贸易的,当然还有殖民地行政机构的高级官员,再往下是中等收入的白人商人、教师,最底层是穷白人。”诺先生无疑是贵族中的贵族,那么杜拉斯何以要把一个白人贵族塑造得如此不堪入目?50年代的法国,人们的种族观念是如此的强烈,对于一个白种女人来说,不要说和一个异族人发生肉体接触,即使有一种情感关系都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是不可告人的,中年的杜拉斯没有勇气告诉人们她曾经有过一个异族情人,于是她进行了虚构,她“为自己”给情人虚构了一个白人的种族身份。但是,作品讲述往事的性质和她潜意识中的种族情感使她无法再赋予异族情人一个完美的形象,即使二十年过去了,但那个形象的虚弱、瘦小和鄙俗不堪一直在她眼前徘徊。这是一个已被模式化了的异族形象,在西方人眼中,异族人从来都是昏钝的,失去活力的,失去自信的,无力繁衍后代和展望未来的种族。这种经过几个世纪积淀而成的社会集体意识对于杜拉斯而言是无比强大的,是不可违背的,事实上,杜拉斯依然在描写一个异族人,一个戴着白人面具的异族人,怀着一种不自觉的民族歧视,这一切的总和就构成了诺先生这个奇怪而又不堪的形象。二从女性视角看这个鄙俗不堪的形象在三十四年以后发生了改变。《情人》的创作可以看作是若干年后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太太平静而客观地对初恋的回忆,杜拉斯曾经宣称:“《抵挡太平洋的堤坝》是一部小说,而《情人》是叙述,是自传式的记忆残片”。她想在《情人》里重建真实,她试图告诉我们这次是真的。于是,在她70岁的时候,在她一把年纪,对什么都无所顾忌的时候,她有了宣称自己的情人不是同一种族的人,而是一个中国人的勇气。而且,这位中国情人不再鄙污不堪,小姑娘从这位情人身上识别出了某种优雅的气质,他们之间的爱情似乎也具有了某些凄美的色彩。黄金的味道淡了许多,虽然没有完全飘散,但确实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杜拉斯竭尽全力向真实接近,但是创作作为一种个人言说的方式,其本身就是作者的一面之词,所以我们无法在一面之词中寻求真相,但是我们可以在一面之词中探寻言说者的态度和立场,透过杜拉斯的叙述,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顽固的社会集体意识对她的影响,感受到她本人在种族上的心理障碍。而且由于时间距离和社会观念的减弱而变得更为明显。因为,她笔下的情人依然具有:虚弱、麻木、没有行动的能力、没有自主性这些异族人的必然特征。当这位二十五六岁的华人青年在湄公河上第一次遇到这位十五岁半的白人小姑娘时,他的手在发抖,即使比起贫穷的小姑娘,他有着无与伦比的经济优势,他的手依然在发抖,他胆怯,他害怕,就因为对方是一个法国白人,同样从杜拉斯的角度来说,她必须使他发抖,因为他是一个黄种人,她无法想象一个黄种人在面对一个白人时能够不胆怯,在这里种族优劣很明显,种族差别是超越一切的。在整个情感经历中,小姑娘始终是主动的,第一次上黑色小汽车,第一次去堤岸的单身公寓,甚至在第一次作爱时,也是这位白人小姑娘“不慌不忙,既耐心又坚决,把他拉到身前,伸手给他脱衣服”而那位华人青年所能做的只是“退到床的另一头,哭了起来。”在小姑娘的眼里,华人青年“身体是瘦瘦的,绵软无力,没有肌肉,……他没有唇髭,缺乏阳刚之气。”懦弱、无能、消极被动,这就是华人青年留给读者最强烈的感受。事实上,这种模式化的形象在欧洲很多作家的笔下都呈现过,是欧洲人对华人甚至是东方黄种人的普遍看法。显然,“这种遭受极度轻蔑的中国形象反映了一些种族由于经济和工业力量强大而产生的优越感,他们需要证明自己是唯一拥有文明的民族,以便替自己的帝国主义野心开脱。”杜拉斯作为一个在殖民地长大的白人作家同样不会例外。小说的标题是“情人”,但是作品中的情人与标题相反,他既不是主要人物,同时与作品的全面展开也没有根本性的关系,他是一个抽象的存在,不是具体的个体,他没有名字,他的存在仅仅是主角白人小姑娘的一个虚弱的反衬,是印证小姑娘主体性的一个沉默的他者,是小姑娘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凭借。文本从女性角度来安排叙事布局,“叙事视角,叙事的语态……属于那个女人的……所以情人(华人)根本不是主角,他是中介,‘过渡’。他是反映‘我’转换变化的一面镜子,而且以一种最为复杂的方式:自己看‘我’转化为情人眼中的‘他者’。情人在此成了所谓的‘生息’,为搭档产生出新价值和新意义的生产者。”小姑娘是凭借着情人对她的爱情,踏着情人的身体在成长,在变化,在成为“新我”所以,爱情结束时,小姑娘的从容离开就是必然,她甚至不愿为他流泪,“她虽然在哭,但是没有流泪,因为他是中国人,也不应为这一类情人流泪哭泣。”玛格丽特·杜拉斯,《情人》,王道乾、南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0.她怎么能为一个黄种人流泪呢?无尽的泪水和无尽的思念就留给中国情人吧,杜拉斯甚至在小说结尾用一个电话证明了中国情人对白人小姑娘的一生一世的爱慕,而小姑娘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其实她并不爱他,她爱的只是爱情,只是在爱情路上自己的成长。这种不平等的爱情是杜拉斯小说的情节模式,她不愿意让一个白人平等地爱上一个黄种人,当然,我们可以用“喜欢”这个词来表达小姑娘对华人青年的感情。然而,即使是这种“喜欢”,也是由于华人青年的双重性:他在法国留过学,受过西方教育,会说法语,肤色明亮,几乎接近白人,家境富有,轿车和钻石的点缀使他带上了几分西方的优雅,这些西方化的特质是小姑娘对华人青年认同的前提,但他毕竟是黄种人,所以不能去平等地“爱”他,只能“喜欢”他。正是这普通的“喜欢”使得她在这场感情的游戏中能够收放自如,主导一切。“他讨她喜欢,所以事情只好由她来决定了。”在爱情的关系中,依然可以看到种族差异所带来的等级。三结论:女性对于自己的救赎因为这个情人,因为和情人之间的这场不平等的爱情成就了杜拉斯,成就了杜拉斯创作的辉煌,为杜拉斯赢得了无比的荣耀,她实现了童年的梦想。在这个意义上,杜拉斯应该心存感激。于是,在《情人》发表后的第七年,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杜拉斯再一次书写了《情人》的新版本:《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这一次杜拉斯似乎更勇敢了,她把情人的种族身份直接标在了书的标题上:中国北方。并且,这里的情人比较起前面的两个情人来则更为强壮,对自己充满自信且不容置辩,不再懦弱,不再痛哭。白人小姑娘和华人青年之间金钱的影子似乎消失了,爱的分量更重了。“她望着这颀长、柔软、完美的身躯,他的身躯和那双手一样,美得惊人。她说:‘我从来没见到过像你这么漂亮的男子。’”面对她的中国情人,小姑娘也开始深情地说:“我早就爱上了你,永远也不会把你忘记。”在这儿,杜拉斯营造了一份平等之爱的幻景,两个真心相爱的恋人演出了一段生死离别的凄美爱情。白人小姑娘为这段绝望的爱情,为自己所爱的中国情人洒下了无数的泪水。比起1950年的诺先生,这里的中国情人形象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虽然他有一个确定的种族身份———中国人,但是这确实就像两个平等的人之间的纯真爱情。为什么?因为感激?还是杜拉斯重新找回了少女情怀?或者是一个面对死亡的老人对自己初恋的一种虚构性的完美重建?也许三者兼而有之。但不管怎样,在这儿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健康、更英俊的中国情人。在时间的距离中,杜拉斯似乎把她的种族主义思想隐藏得很深。但是,在字里行间我们依然发现了种族的优劣对比。有一个细节杜拉斯始终没有放弃,这个充满自信的中国情人第一次遇到白人小姑娘时,他的手依然“因为胆怯有些哆嗦,”尽管,这“几乎看不出来,”这里的哆嗦还是由于种族的差异,他不是白人,他必须克服这个差异,所以哆嗦。而小姑娘则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尽管小姑娘深爱着她的中国情人,但她仍然说:“我不大喜欢中国人。”其实与其说是“不大喜欢中国人”,不如说是“不大喜欢东方人,不大喜欢黄种人。”所以,即使深爱着对方,也不能与他结婚。所以,虽然作品中杜拉斯尽其所能地在美化这段恋情,但是种族的因素仍不自觉地渗透其中。在社会观念已大大改变的19世纪20年代显得更为明显,这对于深受殖民意识熏陶的杜拉斯来说,大概是无法避免的。在《杜拉斯文集》的前言里,主编许均写道:“中国读者对杜拉斯是喜爱的,甚至有点偏爱。”东方情调和鲜明的女性至上的写作态度吸引了许多读者。但是我们可以从更深的层次窥见一个扭曲生造出来的东方形象。“对立的权力话语模式中,边缘国往往是仅仅作为宗主国‘强大神话’的一个虚